在厦门大学，学了四年数学，毕业五年后，我们宿舍四个人，没一个在证明定理

我是2021年从厦门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毕业的。到今年2026年，刚好五年。上个月去厦门出差，特意绕到思明校区。南门进去，嘉庚铜像还是那个姿势，背后那排凤凰花开得正盛，红彤彤的，像我们当年拍毕业照时一样。我沿着芙蓉湖边慢慢走，湖边的石凳上坐着几个学生，腿上摊着《实变函数》或者《泛函分析》，嘴里念念有词。我突然想起大二那年，我们宿舍四个人也是这样，一人抱着一本教材，在湖边背勒贝格控制收敛定理，背到一半老大突然合上书说：“我们学这个到底有什么用？”我们谁也答不上来，于是继续低头背书。

厦大数学在全国不是最顶尖，但绝对是老牌，陈景润先生的铜像就立在学院门口，每天上课经过都能看见他那双凝视着哥德巴赫猜想的眼睛。当年高考填志愿，我是冲着“数学”两个字来的，觉得基础学科以后转什么方向都方便。我爸有点不放心，查了半天说学数学以后是不是只能当老师，我说还能搞金融搞计算机，他才勉强点头。大一开学，数学科学学院开学典礼上院长说“你们以后就是中国数学事业的薪火传人”，我妈录了段视频发家族群，配文“未来的数学家”。

宿舍四个人，老大是福建泉州的，老二是浙江温州的，老三是江西南昌的，我是湖南长沙的。当晚卧谈聊以后想干什么，老大说她想做纯数学研究，她高中就拿了数学竞赛省一等奖，觉得证明定理是世界上最优雅的事。老二说她想转计算机，数学只是跳板。老三说她想考公务员，稳定。我说我想去金融行业，发挥数学的量化优势。老大从上铺探下头说，咱四个里只有她一个人想继续搞数学，我们三个都是叛徒。我们都笑了。如今五年过去，当初立志研究纯数学的老大，也“叛变”了。我们四个人没有一个在高校或者研究所里，对着黑板推导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

室友A：福建泉州人，从纯数学叛逃，现在在量化私募写因子

老大是我们宿舍数学天赋最高的。泉州晋江人，高中就读于泉州五中竞赛班，数学竞赛省一等奖，保送厦大数学系。大学四年她对实变函数、泛函分析、拓扑学这些抽象课程情有独钟，每次考试都接近满分。大三保研去了本校数学系，读的是偏微分方程方向。我们都以为她会一路读到博士，然后留校当老师，一辈子研究那些我们看不懂的方程。研二那年她突然在群里说，她决定不读博了，要去上海一家量化私募做量化研究员。我们都惊呆了。她说在数学系待了六年，发现纯数学研究太难出成果了，而且离现实太远，她想看到数学能真正改变点什么。

现在她在那家私募做了三年，日常就是用统计学和机器学习方法挖掘因子，写回测框架，优化交易策略。她说这份工作跟当初学的偏微分方程没什么直接关系，但数学系训练出来的那种逻辑推演和抽象建模能力，让她在量化圈子里如鱼得水。一年到手五十多万，在上海不算高但能攒下不少。去年她在松江买了房，养了一只猫，取名“柯西”。她说她从纯数学叛逃了，但她觉得自己做的仍然是数学——只不过证明定理变成了验证因子，黑板变成了彭博终端。

室友B：浙江温州人，跨考计算机，现在在互联网大厂做推荐算法

老二是我宿舍最早规划跨行的人。温州瑞安人，家里在飞云江边开鞋厂。她当初报数学系本来就是权宜之计，她真正想学的是计算机，但高考分数差了一点，被调剂到了数学。大二开始她就在自学编程，把数学系教的离散数学、数值分析、概率论全都当成了计算机的预备课。大三她决定跨专业考研，目标是上海交通大学计算机系。数学系跨考计算机，数一和专业课占尽优势，她高分上岸。硕士期间她跟着导师做推荐系统算法，发了篇顶会。去年毕业校招进了杭州一家互联网大厂，做推荐算法工程师。日常就是设计排序模型、做AB实验、优化CTR和CVR。一年到手四十多万，在杭州过得不错。她说现在每天的工作里全是数学：概率论、最优化、矩阵分解，当年在芙蓉湖畔背的那些公式，现在全活了过来。她没去做纯数学研究，但她可能是我们四个里把数学用得最彻底的人。

室友C：江西南昌人，考了公务员，现在在统计局做数据分析

老三是我们宿舍最稳当的。南昌东湖人，家里在万寿宫开小吃店。她当初报数学系纯粹是分数刚好够，对数学本身没什么执念，但对“稳定”两个字有极深的信仰。大学四年她成绩中上，不拔尖但从来不挂科。大三开始她就在刷行测和申论，她发现数学系的学生考公务员有一个巨大优势——行测里的数量关系和资料分析，对她来说基本是送分题。2021年毕业那年她报了江西省考，目标是南昌市统计局，限制数学统计类专业，笔试面试第一，顺利上岸。现在她在统计局干了四年，日常就是做规上工业统计、固定资产投资统计，写经济形势分析报告。一年到手十二三万，在南昌这个收入过得挺舒服，吃住都在家里。去年她结了婚，老公是同一批考进财政局的。她说现在的工作跟当年学的实变函数八竿子打不着，但统计软件和数据分析的思路，数学系那几年早就帮她打好了底子。

最后是我，分享人：湖南长沙人，考研没考上，现在在保险公司做精算

我是长沙岳麓人。当初选数学，是想以后做量化金融，成为华尔街之狼。大学四年我成绩中上，对概率论和数理统计最感兴趣，随机过程和保险精算的选修课也拿了高分。大四考研报了上海财经大学金融数学方向，初试差了几分没进复试。那段时间我在宿舍躺了好几天，觉得自己离华尔街越来越远。后来春招，长沙一家合资保险公司来厦大补录精算岗，要数学或统计背景。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投了简历，面试时面试官让我手算一个生命表的预期寿命，我用大四学的寿险精算公式推导了一遍，面试官点点头，说你来吧。

现在我在那家保险公司做了四年，从助理精算师干到了准精算师，再考几门就能拿到正精算师资格。日常就是计算准备金、做费率厘定、分析赔付数据，用到的数学比我想象中多得多——概率分布、生存模型、广义线性模型，全是数学系打下的底子。一年到手二十万出头，在长沙活得比较宽裕。去年我在梅溪湖买了套小三居，我妈现在跟邻居介绍我，说“我女儿是精算师”，邻居问是不是算命的，我妈说差不多，反正都是跟数字打交道。

上周末老大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工位上那个彭博终端的屏幕，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收益率曲线。老二发了她刚跑完的一个AB实验数据，实验组CTR提升了零点几个百分点。老三发了南昌市统计局刚出炉的经济月报，上面有她参与核算的几项指标。我发了刚算完的一份年金产品精算报告，满纸都是符号和数字。老大说了一句话：“咱们四个人，没一个人在证明定理，但当年在芙蓉湖畔背的那些公式、那些不等式、那些收敛性，好像全都散落进了各自的生活里——金融、互联网、政府、保险，哪个地方不需要数学？”

我想起大二那年，我们四个人在芙蓉湖畔背勒贝格控制收敛定理，背到一半老大问“学这个到底有什么用”。当时我们谁也不知道答案。现在我知道了。数学教给我们的，从来不只是怎么证明一个极限存在，而是怎么在不确定的世界里寻找确定性——无论是在量化策略的夏普比率里，在推荐算法的损失函数里，在统计报告的趋势线里，还是在保险精算的生命表里。陈景润先生的铜像还立在数学科学学院门口，他的眼睛依然凝望着那个著名的猜想。而我们四个，带着从他脚下出发的那股劲儿，散落进了各自选择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