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酒顺着赵彩霞的头发往下淌,滴在她新买的碎花裙子上。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还没收住,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郑银锁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放,笑着说:“周德啊,你媳妇不会来事,连躲都不知道躲。来,把这杯干了,别给脸不要脸。”
全场三十多号人,没一个敢吱声。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赵彩霞压住我的手,低声说:“忍忍。”可她那声“忍忍”,反倒让我心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八年的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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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德,在郑银锁的厂里干了八年。
八年是什么概念?
比我和我媳妇认识的时间都长。
当年退伍回来,是朋友介绍进这个厂的。
那时候郑银锁的厂子刚起步,正缺技术员,我有一手机械维修的本事,一来就当上了车间技术骨干。
刚开始那几年,郑银锁对我还算客气。
可后来厂子越做越大,他的脾气也跟着长。
从原来的一天三顿酒,变成了见人就摆老板架子。
开会迟到要罚站,加班不给加班费,谁顶嘴就扣工资。
厂里的老员工走了一茬又一茬,就我还在。
不是我没地方去。
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念旧。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不爱动弹。
再说赵彩霞总劝我:“在哪干不是干?换个地方还得出力,换了老板脾气也不一定好。”
我想想也是。
车间里的设备我闭着眼睛都能修。
那些图纸,那些线路,对我来说就像老朋友一样熟悉。
这些年我带出来的徒弟,有的当了主管,有的跳槽去大厂,个个工资都比我高。
可我不眼红。
我这个人,年轻时候脾气爆,容易得罪人。退伍的时候班长马江山跟我说过一句话:“兄弟,别让脾气毁了你一辈子。”这句话我记了快二十年。
所以这些年,我学会了忍。
郑银锁开会骂人,我低着头不说话。
郑银锁当众嘲讽我“技术再好也是个打工的命”,我笑笑不接话。
同事替我抱不平,说周师傅你技术这么好,去哪不行?
我说,算了,在哪干都一样。
可有些事情,能忍。有些事情,不能忍。
那天下午,马江山来厂里考察。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在车间调试一台新设备,满手机油。
办公室主任跑进来说:“周师傅,老板让你去接待一下客户。”我说手脏,去不了。
办公室主任急了:“是咱们的大客户,马总!”我愣了一下,说:“哪个马总?”
“马江山,建筑公司那个!”
我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八年了,这个名字我听了八年,可从来没在厂里见过他。
我知道郑银锁最大的订单就是马江山的建筑公司给的,每年几百万的单子。
但马江山本人来厂里,这还是头一回。
我擦了擦手,走出车间。
远远看见一个穿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被郑银锁领着在厂区转悠。
那背影,那走路的姿势,让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是他,我应该上去打声招呼。
可我又不想让郑银锁知道我们认识。
我犹豫了一下,转身回了车间。
后来我听办公室主任说,马总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了看,没说啥就走了。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
晚上公司年会,郑银锁订了市里最好的酒店。
三十多号人,坐了三桌。
主桌上坐的是郑银锁和他几个股东朋友,还有几个主管。
我被安排在主桌上,因为办公室主任说老板特意点名让我坐主桌。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彩霞今天特意换了新买的碎花裙子,头发也是下午刚去做的。我说公司年会,去露个面就行,她非要打扮一下。她说:“不能给你丢人。”
我牵着她走进包间时,几个同事冲我挤眼睛:“周师傅,嫂子今天真漂亮。”我心里还有点得意。
直到郑银锁端着酒杯站起来。
02
郑银锁的酒量不错,这点全厂都知道。但他喝酒有个毛病,喝到后面就爱耍威风。
去年年会,他把酒泼在财务小刘身上,小刘第二天就辞职了。前年年会,他让车间组长小张当众喝了一整瓶白酒,小张回去吐了一宿。年年如此。
今年我坐在主桌,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酒过三巡,郑银锁的脸红了,舌头也有点大。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开始挨桌敬酒。说是敬酒,其实是找人出气。
他先走到会计老张那桌,拍着老张的肩膀说:“老张啊,今年账做得不错,但你这效率也太慢了,每次催你快点快点,你总说再等等再等等。”老张是厂里的老员工,六十多岁了,被他这么一说,老脸通红,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郑银锁哈哈大笑,又转到车间组长小刘那桌,让小刘当众学狗叫。
小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面子薄,脸都白了。
可架不住郑银锁在那儿嚷嚷,最后真学了两声。
全场陪着笑,没一个人说话。
赵彩霞坐在我旁边,身子有点发僵。
我握了握她的手,小声说:“没事,一会儿咱们早点走。”她点点头,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勉强,我知道她心里不自在。
郑银锁端着酒杯,朝我们这桌走过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几年我尽量避开他的酒桌,就是不想被他当众羞辱。可今天坐主桌,避是避不开了。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彩霞,嘴角一扯,笑着说:“周德啊,这就是你媳妇?”
我站起来:“老板,这是我媳妇,赵彩霞。”
赵彩霞也站起来,礼貌地笑了笑:“老板好。”
郑银锁上下打量她:“嗯,长得还行,就是看着不太机灵。”说着又看了看我,“你也是个闷葫芦,两个人都不会来事。”
我攥紧拳头,脸上还挂着笑:“老板说得对,我们乡下人,不太会说话。”
“乡下人?”郑银锁端起酒杯,“乡下人更要会来事。我这厂里哪个人不是看眼色吃饭的?你周德技术是不错,但你知道你为什么八年来都没升上去吗?”
我摇头:“不知道。”
“就是因为不会来事!”他声音很大,全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你看看咱们厂里那些升上去的,哪个不是会说话的?光是技术好有什么用?”
我低头没说话。身边的赵彩霞握住了我的手。
“行了,”郑银锁举起酒杯,“来,周德,敬你一杯,以后好好学学。”说着他举起杯子往嘴边送,身子突然一歪,手里的红酒顺着杯沿一斜,半杯酒全浇在了赵彩霞头上。
赵彩霞整个人僵在那里。
酒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淌过额头,滴在脸上。
一滴红酒挂在她的鼻尖上,颤了颤,掉在她新买的碎花裙子上。
那裙子是前几天她在夜市上挑的,花了八十块钱,她特别喜欢。
全场鸦雀无声。
郑银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不过也没什么大事,回去洗洗不就得了?正好帮你醒醒脑子。”
赵彩霞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裙子上那摊酒渍,眼眶红了。
郑银锁又补了一句:“周德,你媳妇这点酒量不行啊。一杯酒都接不住,以后怎么出来见人?你也是个没本事的,管不好媳妇。”
他说完转身要走,办公室主任赶紧凑过来打圆场:“周师傅,老板喝多了,您大人有大量,忍一忍,别往心里去。明天他就忘了。”
忍一忍。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赵彩霞。她抬起头,冲我摇了摇头,眼神里全是哀求。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不想让我闹,不想让我得罪老板,不想让我丢了工作。家里还有儿子上学,每个月的房贷要还,这些事她都比我记得清楚。
可我看到她头发上还在往下滴的红酒,看到她裙子上那摊难看的酒渍,看到她努力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心里那把火就压不住了。
“没事,”赵彩霞挤出一个笑,“我去洗手间擦擦。”
她刚起身,郑银锁又转过身,指着她说:“你看看人家老吴的媳妇,多会来事。你这个……唉,算了吧。”
赵彩霞的身子晃了晃,没回头,快步走进了洗手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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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扇洗手间的门关上了,我看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同桌的几个同事都不敢看我,低着头扒拉碗里的菜。
办公室主任哈着腰凑过来,小声说:“周师傅,您别往心里去,老板喝多了,明天起来肯定跟您道歉。”
我没理他。
账房老张端着酒杯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小周啊,多大点事,嫂子回去洗洗就干净了。来,我敬你一杯,咱们都忍忍。”
忍忍。
这个词我听了一辈子。
当年在部队,我跟人打架,班长马江山把我拉到一边,说了那句让我记了二十年的话:“兄弟,别让脾气毁了你一辈子。”后来退伍了,进厂了,同事欺负我,我忍了;老板克扣我工资,我也忍了。
这么多年,我从一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变成了全厂公认的老好人。
可好人就该被人拿鞋底踩吗?
赵彩霞从洗手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裙子上那摊酒渍还在,颜色更深了。她走到我身边,坐下,低声说:“没事了,擦干净了。”
我看了一眼,那酒渍根本擦不掉。
“要不咱们先走?”我看着她。
她摇摇头:“再坐一会儿,不然老板面子上过不去。你这工作还要不要了?”
郑银锁已经开始在另一桌耍酒疯了,让一个刚来的年轻人当众喝酒。
那年轻人没见过这种阵势,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办公室主任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儿地使眼色。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头,干了。
赵彩霞吓了一跳:“你少喝点。”
我没说话。
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压不住的怒。我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压自己的脾气。可现在,我突然不想压了。
郑银锁在那边嚷嚷:“周德!你过来!”
我放下酒杯,站起来。
赵彩霞拉住我的手:“别去。”
我看了一眼她裙子上的酒渍,又看了一眼她眼眶里的泪,轻轻把她的手掰开:“没事,我去看看。”
走到郑银锁那桌,他正搂着一个年轻女员工的肩膀,嘴里不干不净。那女员工是他刚招的行政助理,二十出头,脸都白了,但不敢动。
看到我过来,郑银锁松开那女孩,冲我招手:“周德,你今天怎么这么不给面子?我敬你酒,你不喝?”
“我喝了。”我说。
“喝了?我怎么没看见?”他转头对旁边几个人说,“你们看见了吗?”
那几个人都摇头。
“你看看,”郑银锁得意地笑,“没人看见。重新来。”他拿起红酒瓶,又倒了一杯,推到我跟前,“喝。”
我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他。
“怎么?不给面子?”他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周德,我告诉你,别不识抬举。你以为离了你,我这厂子就转不动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开了?”
全场又安静了。
我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又想起赵彩霞裙子上那摊酒渍。
“老板,”我深吸一口气,“开了我也行,但你得先跟我媳妇道歉。”
“道歉?”郑银锁愣了,然后哈哈大笑,“我跟她道歉?她算什么东西!”
“她是我媳妇。”
“是你媳妇怎么了?我郑银锁什么时候被人指使过?”他把酒杯往我面前一摔,“你今天要么喝了这杯酒,要么明天就给我滚蛋!”
旁边的人都在劝我:“周师傅,快喝了,别跟老板犟。”主任也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师傅,您想想家里的开销,想想孩子上学,忍忍吧。”
赵彩霞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她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在发抖:“周德,咱们回家,行不?我现在就想回家。”
我看到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心里那根弦,断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八年的号。那是我离开部队那天存的,存完后从没打过。但那个号码一直留着,换了几次手机都没删。
拨过去。
响了两声,通了。
“喂?小周?”
那声音让我鼻子一酸。
“班长,”我说,“你还在附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刚准备走,怎么了?”
我把手机调到免提,对着郑银锁:“老板,你不是厉害吗?我给你介绍个人认识认识。”
郑银锁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谁啊?”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小周,你在哪儿?”
我说:“XX酒店二楼,你来一趟吧。”
“好,你等着。”
挂了电话。郑银锁看着我,脸上的笑有点僵:“谁啊?”
赵彩霞拉着我的手,问:“谁要来?”
我说:“一个老朋友。”
04
那十分钟,比一个世纪还长。
郑银锁一开始还在那儿嚷嚷,说我不给他面子,说要扣我工资。
办公室主任在旁边急得跳脚,一会儿劝老板,一会儿劝我。
其他人都盯着我看,眼神里全是好奇。
我没说话,就站着等。
赵彩霞拉我的衣袖:“周德,你给谁打的电话?”
“马江山。”
我看到她的脸色变了:“是那个……你以前说的那个班长?”
“嗯。”
“他来了又能怎样?你这不是给你老板难堪吗?”
我说:“是他先给你难堪的。”
赵彩霞不说话了,低着头擦眼泪。她裙子上那块酒渍,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我看着她,心里那点火没灭,反而更旺了。
郑银锁在那边嚷嚷了半天,见我不理他,自己没趣,又坐回位子上喝酒。他应该是真喝多了,没把刚才那通电话当回事。以为我就是吓唬吓唬他。
主任凑过来小声问我:“周师傅,你给谁打的电话?要是老板的朋友,咱们还能圆回来。”
“他不是老板的朋友。”
“那是谁?”
“客户。”
主任愣了一下:“哪个客户?”
我没回答他。
郑银锁在那边喊:“周德,你就在那儿站着吧!等明天,你今天叫来的人都保不住你!老子要把你开了!开了你,我看谁敢要你!”
我攥紧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包间外面传来脚步声。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走进来。五十多岁,身材魁梧,脸上有几道很深的皱纹,但精神很好。他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郑银锁看到来人,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地上。
“马……马总?”
马江山没看他。他走到我面前,打量了我几秒,然后笑了:“小周,你小子还行,没瘦。”
我鼻子一酸,叫了一声:“班长。”
“行了,”他拍拍我肩膀,“别跟我说客气话。出什么事了?电话里说清楚。”
郑银锁端着酒杯迎上来:“马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来来来,坐坐坐,咱们喝两杯。您今天下午来厂里考察,我说怎么不留下来吃饭呢……”
马江山抬了抬手,打断他:“老郑,你先等等。”他转头看着我,“小周,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心里的石头往外搬。
当我说到“他把红酒倒在我媳妇头上”时,我看到马江山的眼神变了。
他转头看向赵彩霞,看到那裙子上还没干的酒渍,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老郑,”他开口了,“你跟我兄弟的媳妇,动过手了?”
郑银锁的笑僵在脸上:“马总,误会,误会,天大的误会。我就是喝多了,手滑了一下。周德也没说什么,我们都说开了,真的都说开了……”
“说开了?”马江山看着我,“小周,说开了吗?”
我看着郑银锁那张笑得不自然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没有。”
郑银锁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马总,您别听他瞎说。我跟他开玩笑呢,谁知道他不经逗。他这个人你也知道,老实人嘛,容易当真……”
马江山转身,看着他:“老郑,你是不是觉得,我兄弟人老实,就好欺负?”
郑银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我今天告诉你,”马江山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都能听见,“我这个兄弟,当年在部队救过我的命。他这个人脾气是好了点,但他是我兄弟。谁动他一下,就是动我。”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郑银锁的手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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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郑银锁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看了看马江山,又看了看我,额头上开始冒汗。他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马江山的订单。没了这个客户,他的厂子撑不过三个月。
“马总,您看您说的,”郑银锁哈着腰,“我跟周德是开玩笑呢,这么多年老员工了,我能真欺负他?我就是喝多了,嘴上没把门。”
马江山没理他,走到我面前,低声问:“你媳妇呢?”
我指了指赵彩霞的方向。
她站在角落,低着头,裙子上的酒渍已经干了,但颜色更深了。
马江山走过去,很郑重地说:“弟妹,今天的事,是我兄弟没护好你。”
赵彩霞抬起头,眼眶红了:“没事,真的没事。”
“有事。”马江山说,“我兄弟这个人,脾气太软。他忍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今天我在这儿,谁也不能再让他忍。”
他转身看着郑银锁:“老郑,你刚才是怎么说我兄弟媳妇的?”
郑银锁哆嗦着嘴唇:“我就是……就是酒喝多了……”
“我问你,是怎么说的?”
“你不说,那我说。”马江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力,“你当着我兄弟的面,说他媳妇不会来事,说他是窝囊废,说他白白干了八年。还把酒倒在他媳妇头上,让他忍忍。”
郑银锁腿一软,往后退了半步。
“你知不知道,”马江山看着他,“他今天下午在车间调试设备,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他退伍二十年了,技术一点没丢。你们厂那些设备,哪台出问题不是他修的?”
郑银锁点头:“是,是,是……”
“那你怎么对他的?”
郑银锁脸上的汗更多了,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压低声音说:“马总,您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马江山没动:“就在这儿说。”
郑银锁看了看周围,三十多号人全在看他。他平时在厂里是土皇帝,没人敢给他脸色看。可现在,他站在那,低着头,像个小学生。
“马总,这事是我不对。我一定跟周师傅道个歉,赔他损失,您看行不?”
“怎么赔?”
“这个月的工资,翻倍。年底奖金,加三万。另外,”他转向我,挤出笑容,“周师傅,明天我请你和嫂子吃饭,专门赔罪。”
我看着他,那个平时在厂里呼来喝去、谁都不敢惹的老板,现在哈着腰陪着笑,额头上一排汗珠子,看得我心里不是滋味。
可我没说话。
马江山替我说了:“一顿饭就够了?”
郑银锁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马总,那您说怎么办?”
马江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厂明年的订单,暂停三天。”
郑银锁的脸色从红变白:“马总,您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
“可咱们合同都签了……”
“合同上有条款,”马江山说,“如果双方有不可调和的商业纠纷,可以暂时中止合作。我觉得,你欺负我兄弟这事,就属于不可调和的纠纷。”
郑银锁急了:“马总,您不能这样!咱们合作这么久,我什么时候亏待过您?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您给我一个面子……”
“我给你面子,”马江山说,“可我兄弟的面子,你给了吗?”
郑银锁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哀求:“周师傅,你说句话啊。”
我看着他那张脸,又看了看赵彩霞。她低着头,一直在抠自己裙子上的酒渍,像是想把那块酒渍抠掉。
我想起她刚才在洗手间里擦了半天,还是擦不掉。那件八十块钱的裙子,她买了好几天都没舍得穿,今天特意穿出来。
“班长,”我开口了,“我自己处理吧。”
马江山看着我,愣了一下:“你想怎么处理?”
我说:“我就想让他给我媳妇道个歉。”
“就这样?”
“就这样。”
马江山看着我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小周,你还是这个脾气。行,你自己说了算。”
郑银锁赶紧走到赵彩霞面前:“弟妹,今天是我不好,喝多了,脑子不清醒。您是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明天我给您买条好裙子,一定买条好的。”
赵彩霞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我看她点头,心里那口气才松了。
06
那场年终聚会,最后草草收场。
郑银锁一个人坐在主位上喝闷酒,没人敢上去跟他说话。办公室主任忙着结账,其他同事三三两两地散了。
我和赵彩霞准备走时,马江山拉住我:“小周,咱们出去聊聊?”
我看了一眼赵彩霞,她点点头:“你去吧,我在门口等你。”
我和马江山走到酒店外面的停车场。冬夜的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马江山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多久没抽了?”他问。
“退伍就不抽了。”
“那你现在也学会了?”他笑着看我。
“今天想抽。”
他点点头,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然后看着远处:“你在这个厂干了八年?”
“你欠他们什么了?”
我摇头:“不欠。”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想了想:“没地方去。换了地方,也是一样干。”
“不一样。”他说,“你在我这儿干,我给你技术总监的位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班长,你别为难。”
“什么叫为难?”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是真想让你过来。你那些本事我知道,在我这儿能发挥出来。再说,你在老郑那里受的气,我看着都难受。”
“可你在那里有技术团队,我去了,你手下的人怎么想?”
“那不是你操心的事。”
我摇头:“班长,我还是不去给你添麻烦了。”
马江山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替别人想,就是不想想自己。”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又重重吐出来:“行,不去就不去。但你记住了,以后有什么事,一个电话。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在哪,一个电话。”
我点头:“记住了。”
他又看着我说:“你媳妇挺好的。”
我点头:“是挺好的。”
“那你以后别让她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又想到刚才赵彩霞裙子上的酒渍,心里那根刺又疼了一下:“班长,你今天来,我很感激。”
“别跟我说这个。”
“真的。”
“行了,”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我走了。你媳妇还在门口等着呢。”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那个暂停三天订单的话,我说着玩儿的。明天该签的合同还签。但老郑那边,该让他记住的事,他肯定记住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鼻子有点酸。
回到酒店门口,赵彩霞正站在台阶上等我。夜里的风有点冷,她抱着胳膊,裙子上的酒渍在路灯下已经看不出来了。
“走吧,”我说,“回家。”
她没动,看着我:“周德,你今天怎么突然打电话了?”
“他欺负你。”
“以前也有人欺负过你,你也没打过电话。”
“以前忍得了。”
“今天怎么就忍不了了?”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风把她还没干透的头发吹起来,贴在她脸上。我伸手把头发给她拨开:“因为我看你哭了。”
她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走,”我拉她的手,“回家。”
那晚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赵彩霞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我侧过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睡得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
手指碰了碰她的头发,还带着点红酒的味道。
闭上眼,眼前全是郑银锁那张脸,还有他举着酒杯的手,还有那些红酒洒下来时,她僵住的表情。
心里那把火又烧起来了。
我从来不是个记仇的人。年轻时候脾气爆,打一架就完事,转头就能忘。可这些年一直在忍,忍到后来,都快忘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
但今天,我知道自己还是原来那个人。
忍了二十年,我也还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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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把赵彩霞送到厂里,自己去了公司。
走进车间时,几个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以前他们见了我,喊一声“周师傅”,然后该干嘛干嘛。今天见了,先是愣一下,然后小声嘀咕几句。
我没在意,拿起工具准备调试设备。
车间主任小张走过来,他是我的徒弟。
跟我学了三年技术,现在干得不错,已经当上车间主任了。
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师傅,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我点点头:“没事。”
“师傅,”他看着我,“你要不要休息几天?厂里这两天没什么急活。”
“不用。”
“那你小心点,”他压低声音,“郑总今天一大早就来了,在办公室里摔东西呢。听人说,他昨天回家没睡着,今天肯定要找茬。”
“让他找。”
小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转身走了。
我继续干活。
手里这台机器操作台要换线路,得趴到机器下面去。
我钻进去,刚拧了几个螺丝,就听到有人在车间门口喊:“周德!到办公室来一趟!”
是郑银锁的声音。
我从机器下面钻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机油,去了二楼办公室。
推门进去时,郑银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高兴。桌上放着一杯茶,还有一张支票。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周德,”他终于开口了,“你昨天那通电话,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在那么多人面前,让我下不来台。”
“我没想让你下不来台。”
“那你为什么叫马江山来?”
“因为他是我战友。”
郑银锁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行,我知道你是他战友。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你不问我。”
他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行,你有本事。你有个这么大的后台,昨天为什么不说?”
“我不想说。”
“不想说?”他冷笑,“那你昨天怎么就说了?”
“因为你先动手了。”
郑银锁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支票,放到我面前:“这个月的工资,我翻倍给你。这是补偿。”
我没看支票,也没动。
“周德,你这个人我了解。老实,能干,就是不会来事。但你确实是个好技术员。”他顿了顿,“我也知道,这些年我脾气不好,有时候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这钱你拿着。”
我还是没动:“老板,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就想要你下次喝酒的时候,别欺负老实人。”
郑银锁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好一会儿,他把支票收回去,说了句:“行,我记住了。”
我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时,他喊住我:“周德。”
我停下来。
“你还会留在厂里吗?”
我回头看他,他的表情有点复杂:“咱们厂里的设备,只有你修得了。你要是走了,这些设备都得废。”
“我不会走。”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走出办公室时,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说真的,那一刻我也有冲动,想说我不干了。可我想到车间里那些设备,想到赵彩霞,想到儿子的学费,又想到马江山说的话——别让脾气毁了你。
可走回车间时,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设备,心里有点空。
同事见了我都避开,不敢跟我对视。连小张都装作没看见我。我知道,他们不是不想理我,是怕跟我走近了,传到郑银锁耳朵里。
我心里有点酸,但没说什么,继续干活。
中午吃饭时,我一个人端着饭盒坐在机器旁边。赵彩霞打电话过来:“吃饭了吗?”
“吃了。”
“老板找你了吗?”
“找了。”
“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
赵彩霞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德,要不你再想想?你要是真不想干了,咱们也能抗一阵子。”
“再说吧。”
挂掉电话,我看着盒饭里那些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08
三天后,马江山来了厂里。
他开着一辆黑色奔驰,直接停在办公楼前面。郑银锁迎出来时,马江山已经下车了。
“马总,您怎么有空来了?”郑银锁赶紧伸出手。
马江山没握他的手,直接说:“老郑,我来看看我兄弟。”
郑银锁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在车间呢,我带您去。”
两人走进车间时,我正在机器下面趴着。听到脚步声,我从下面钻出来,看到马江山,愣了一下。
“班长?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上下打量我,“这地方,你还要待下去?”
我看了看身边的郑银锁,后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摇头:“习惯了。”
“你这个人,”马江山叹了口气,“什么都习惯了。习惯了被人欺负,习惯了忍气吞声。”
“也不是。”
“不说这个,”他拍拍我肩膀,“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个事。我在工业园那边新开了一个厂,需要一个技术总负责人。你要是愿意,随时可以过来。”
郑银锁的脸色变了:“马总,您这是挖我的人?”
“你的人?”马江山看着他,“他不是你们厂里的,他是我兄弟。”
马江山又看着我:“小周,你好好想想。不是我说你,你在这地方能有什么出息?你那手艺,在哪儿都是香饽饽,何必在这儿受气?”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郑银锁那张难看的脸,心里第一次有了动摇。
“班长,我再想想。”
“行,你想好了打电话给我。”
马江山走了以后,郑银锁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关上门,看着我:“周德,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想走?”
“你要是想走,我留不住你。那些设备,我找人修。”
“你找不到人修。”
郑银锁被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你别跟我来这套!我告诉你,你要走我也不拦你,但那边的工资不一定比我高!”
“老板,我没说我要走。”
“那你跟马江山眉来眼去的?”
我看着他:“他是我班长,我当然跟他有来往。”
郑银锁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突然停下来:“行,你要待就待。但你记住了,我郑银锁不是好欺负的。你要是敢跟马江山合伙搞我,我让你好看!”
“我为什么要搞你?”
郑银锁又愣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彩霞已经做好了饭。她问:“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加班。”
她没多问,把菜端上桌。吃饭时,她突然说:“周德,咱儿子今天打电话了。”
“嗯,他说什么了?”
“问你最近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
赵彩霞放下筷子,看着我:“周德,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今天去街上买菜,碰到咱们隔壁老李媳妇了。”
“她说她老公今年开春出去打工了,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能挣八千多。”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说,“我就是说,你要是真想换个地方,我不拦你。咱们苦一点没关系的,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这些年她跟着我没过过好日子,从来没有抱怨过。现在又怕我心里的疙瘩过不去。
“你别老说再说,”赵彩霞急了,“你要是真难受,咱们就不干了。大不了我明天也去找份工,咱们两个人,还怕饿死?”
我看着她,笑了:“行,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我又是很久没睡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马江山那句话——“你在哪都是香饽饽,何必在这儿受气?”
我这个人,这辈子没太为自己想过。年轻时候听班长的,后来听领导的,再后来听媳妇的。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想为自己的决定做一次主。
第二天一早,我拿起手机,给马江山发了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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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消息发出去后,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赵彩霞醒了,揉着眼睛问:“几点了?”
“六点。”
“这么早就醒了?”
“睡不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起来洗漱去了。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没过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我打开看,是马江山回的:“行,我等你消息。想好了随时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窗外。冬天的天亮得晚,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跑的从楼下经过。
我站起来,穿上衣服,决定去厂里再说。
到了车间,设备已经全部启动了。小张看到我,问:“师傅,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说。我把工具拿起来,继续干昨天的活。手上一动,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事。
快到中午时,办公室主任突然跑进来:“周师傅,郑总叫你。”
“又什么事?”
“不知道,他脸色不太好。”
我放下工具,去了二楼办公室。推门进去时,郑银锁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张纸,我走近一看,是一份离职申请。
“签了它。”郑银锁把笔推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既然想走,我成全你。”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马江山不是来挖你了吗?你去啊,我这儿不留人。”
我看着那份离职申请,又看了看他:“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走?”
“你没说过,但你有这个想法。”他冷笑,“周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跟马江山眉来眼去的,当我瞎了?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我对你也不算差,但你这个人,不忠诚。”
“我不忠诚?”我看着他,“你把我媳妇欺负成那样,你还说我不忠诚?”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吗?”
郑银锁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周德,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今天让你签了,是给你个体面!你要是不签,我把你开除了,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老板,我没说要走。”
“那你对马江山说什么了?”
“我说我在考虑。”
“考虑?”郑银锁冷笑,“这不就是想走吗?我郑银锁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的人!”
“我没吃里扒外。”
“那你给马江山打电话干什么?”
“因为我忍不了你了。”
这句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郑银锁盯着我,像是要看出我心里在想什么。我看着他,也没躲。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终于说实话了。”
“老板,我不跟您吵。”我拿起那份离职申请,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这份东西我不签。我周德不是那种让人赶着走的人。您要是想留我,好好说话。您要是不想留,我明天就不来了。”
郑银锁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郑银锁突然喊住我:“周德,你等等。”
“你要是真留下来,”他的声音有点变,“那以后,咱们好好处。我也不找茬,你也别给我惹事。行不?”
我回过头,看着他:“老板,我从来没给您惹过事。这些年,惹事的一直是您。”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走出办公室时,发现自己的手又在抖。
那天下午,我继续干活,但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晚上回到家,赵彩霞问我:“今天怎么了?”
我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她听完后沉默了好久,然后说:“周德,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要是真想走,咱们就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年轻时跟我吃苦,想起她生孩子时我在外面打工没回来,想起她一个人在老家种地带孩子,想起这次她被泼酒后还能笑着说“没事”。
“我不走了。”我说。
“真不走了?”
“真不走了。”我说,“但我也不能这么干下去了。这些年忍着不是办法,我得自己干点事。”
“自己干?”
“我想自己开个小厂。”
赵彩霞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惊讶。
10
开厂这事,我琢磨了好几天。
那天晚上说出那话时,我自己都有点懵。可话说出口了,反而收不回去了。越想越觉得是条出路。
我在车间干了八年,技术上没问题。这些年也认识了不少人,跑业务的、做设备的、供材料的,都打过交道。就是缺一样东西——钱。
开厂要场地、设备、材料、工人,样样都要钱。我这些年攒的工资,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万。在城里开个早点摊都不够,更别说开厂了。
赵彩霞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算了一笔账。她说:“咱们能凑二十万。”
“二十万不够。”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给马江山打了个电话。
“班长,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自己开个厂,但钱不够。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自己干?”
“不去我那儿?”
“不去。”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马江山说:“行,你想开多大的?”
“不用太大,一年能接个几十万的活就行。”
“钱你不用愁。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那个厂,我入一半股份。”
我愣了一下:“班长,你这是……”
“我是投资,不是可怜你。”他笑了,“你那个技术我信得过。你开个厂,肯定能赚钱。我投钱,你出人,咱们兄弟合伙干。行不行?”
我鼻子一酸:“行。”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都在忙这事。
马江山帮我找了厂房,在工业园那边,是个小车间,但够用了。
又帮我联系了几家老客户,都说只要我的活干得好,单子不是问题。
郑银锁那边知道我辞职的事时,脸都绿了。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周德,你这是真要跟我掰?”
“老板,我不是要跟你掰,我就是想自己干。”
“你那个厂是哪儿的?”
“工业园那边。”
“马江山给你投的钱?”
“是。”
郑银锁靠在椅背上,苦笑着摇头:“我早该想到。行,你走吧。”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周德,”他喊住我,“你要是以后缺客户,来找我。咱们还是朋友。”
我看着他那张脸,说不上是什么心情。这些年我恨过他,怨过他,可到了真要走的时候,心里还有点说不清的酸。
“谢谢老板。”
临走那天,车间里的同事都来送我。小张拉住我的手,使劲握了握:“师傅,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我点头:“你好好干。”
“师傅,你那个厂招人不?”
我看着他:“你想过来?”
“你要是不嫌弃,我第一个报名。”
我心口一热:“行。”
赵彩霞在厂门口等我。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裙子,不是碎花的,是浅蓝色的。她说:“你这辈子,终于给自己做了一回主。”
我笑了:“以后不让你受气了。”
她也笑了:“你少来。”
新厂开业那天,马江山来剪彩。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还崭新的牌子,说:“小周,你这牌子得挂稳了。以后这地方,就是你的江山了。”
我看着那块牌子,心里说不上是激动还是紧张。阳光照在厂房的铁皮屋顶上,亮得我眯起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发来的消息:“爸,听说你开厂了?恭喜!”
我回:“嗯,你好好读书,以后毕业了来帮爸。”
他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行,等我毕业了,给你当技术总监。”
我笑了。
赵彩霞从屋里走出来,递给我一瓶水:“站在那发什么呆?”
“看风景。”
“这有什么好看的?”
“有。”我看着远处的天空,“这片地方,以后就是咱们的了。”
她没说话,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片天。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这些年的事,想起那个年终聚会,想起赵彩霞裙子上的酒渍,想起郑银锁那张涨红的脸,想起马江山推开门走进来的那一刻。
一切都过去了。但一切也都回来了。
我想起马江山那句话:“兄弟,别让脾气毁了你一辈子。”
现在我知道,那句话说对了。但我也知道另一件事——有些事,忍不了的时候,就别忍了。
为家人,为尊严,为那口气,该出手时就出手。
窗外的月亮很亮。我侧过头,赵彩霞已经睡了,呼吸很轻。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额头。她动了动,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往我这边缩了缩。
闭上眼,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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