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最通透的草根孙方简：乱世不争强，懂蛰伏方能活到底

冷雨

定州西北那片山，本地人都叫它狼山。山不险，石头也不硬，长满了荆棘和酸枣棵子。

山腰有座废了半边的老佛寺，叫狼山院，墙皮掉得像癣，房梁让白蚁啃空了，菩萨像的脸也缺了半边。

孙方简天福八年秋天蹲在门槛上磨棍子的时候，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他手里的枣木棍刚从柴堆里拣出来，得磨尖了才能用。

他三十二，手上的茧厚得能夹住绣花针。他是北平县人，祖上三代都是伺候庄稼的。他不想上山。

可山下东堰村的血还没干透。三天前，一伙契丹的散骑摸下来，不是官军，是没人管的溃兵。

他们没进庙，先牵走了村里最后十一头耕牛。牛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没牛，明年春天就得用人拉犁。

他们还拖走了两个妇人，其中一个是二牛的媳妇。二牛爹跑去拦，被一绳勒死在村口老槐树下，舌头伸出来半尺长，眼睛瞪着天。

定州的官军呢？节度使马全节的人马缩在城里，连吊桥都没放下来。

孙方简把棍子往地上一顿，对身后那四十几个跟他一样裤腿挽到膝盖的男人说，干吧。不干，下次就是咱村。

这就是史书上那句“定州西北有狼山，土人筑堡山上以避寇”的真样子。没那么多大词儿。

就是一群快饿死的人，抢了座破庙当窝。他们没兵器，镰刀、锄头、削尖的枣木棍，就是全部家当。

白天，女人们把佛像后面的灰扫干净，铺上干草睡孩子。男人们挖壕沟，用山里的黄泥掺碎石，一版一版夯墙。

墙不高，也就三丈，但够挡住骑兵冲锋。墙根开了沟，引来山泉水，冬天结冰，滑得爬不上来。

孙方简记得很清楚，夯墙的时候，二牛他娘把家里最后半袋黍米都煮了粥，给大伙儿喝。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没人抱怨。

开运元年正月，契丹主耶律德光的大军真来了。贝州城破了，屠城。消息是逃难的人带过来的，说路上尸体把沟都填平了。

孙方简站在刚修好的墙头上，看见官军也在跑。那是后晋的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杜重威的兵。

兵们跑得不比百姓慢，路过村子还要抢一把。每户要交三石粮，交不出？烧房子。

孙方简看着自家那几亩刚返青的麦苗，心里清楚，这世道，谁手里没家伙，谁就得死。狼山堡就这么聚起来了。

人越来越多，附近几个村的，甚至更远的地方听说这里有堵墙能挡刀，都拖家带口往这儿钻。最多的时候，挤了近五千人。

孙方简不是头领，大家只是听他招呼。他话不多，分配活计公平。

白天，壮劳力分成两拨，一拨守墙，一拨冒险溜下山去，在废墟里捡种子，在没人的地里抢种几颗粟米。

一听见马蹄声，敲锣，所有人玩命往山上跑。孙方简的弟弟孙行友箭法好。开运二年那次，契丹的小股骑兵真的摸上来了。

行友站在墙头，一箭射穿了一个骑马契丹人的膝盖。那人栽下来，被乱棍打死。行友当晚吐了一宿。他以前连鸡都不敢杀。

到了开运三年，后晋没了。杜重威投降了契丹。契丹人进了汴京，开始“打草谷”，说白了就是合法的抢劫。

狼山堡卡在山口，契丹人绕不过去，就派人来招安。天福十二年，一个契丹使者骑着马，给孙方简送来了“东北招收指挥使”的官诰。一块破布，盖了个红戳。

孙方简把那张纸随手扔在供桌上，对着菩萨缺了半边的脸说，接了，能换半年粮，能铸三百杆矛。

不接，明天这庙就没了。这就是史书里说的“外恭顺而内怀贰”。

孙方简只是懂一个道理：狼要是饿了，不管你是羊还是狗，逮住就咬。你得让自己看起来像头狼。

他在契丹和后来的后汉之间来回横跳。给契丹交过粮，也偷袭过契丹的运粮队。

刘知远在太原称帝，他立马把抢来的契丹旗帜烧了，派人去献俘。

刘知远大喜，给了他一个“义武军节度留后”的空头衔。他还是住在狼山堡里，守着他的墙。

变化是从乾祐元年开始的。后汉隐帝即位，朝廷换了主人。新来的官老爷不管你当初是不是抗契丹的英雄。他们只要税。

三司使的文书下来，说狼山堡藏了几千人，都是黑户，得补交这些年的租子。孙方简不交。

堡里那点粮，是五千张嘴熬过春荒的本钱。交了，秋天就得饿死人。朝廷派了成德军的兵过来。兵临城下。

孙方简没硬拼。他交还了那个好听的官印，说自己就是个种地的，干不了官。他带着弟兄们归顺了郭威。

郭威那时候还是后周的大将，给了他一个蔡州刺史的闲职，把他调离了狼山。孙方简走了。狼山堡还在。

直到宋朝立国，他弟弟孙行友还在那儿守着。后来宋太宗觉得不放心，找个由头把行友也罢了官，那堵墙才慢慢塌掉。

现在你去满城那边，早没人知道孙方简是谁了。山还是那座山，地还是那块地。

只是在史书冷冰冰的字缝里，你能看到，一个只想种地的人，是怎么被逼得拿起刀，又是怎么在几股大势力之间小心翼翼地活下来，最后还得学会向更强大的力量低头。

二牛死在开运二年。他胸口挨了一箭，血把墙根的土浸得发黑。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咽下去的糠饼。

史书爱写英雄霸业。可我觉得，孙方简这样的人，才是乱世里大多数人的影子。他们没得选，只能在夹缝里求活。

所谓的忠奸善恶，在活命面前，有时候薄得像一张纸。

觉得这狼山上的事儿还算实在，就用发财的手指点个关注吧。山野里的老故事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