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林徽因病得快不行那会儿，托人捎话要见张幼仪。
这事儿当年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才女临了终于要给原配赔个不是，也有人猜张幼仪等了大半辈子，总算能听句“对不起”。
后来张幼仪自己在回忆录里写，林徽因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话都挤不出来，就那么望着她们母子，头转过来又转过去，一个字都没说。
说实话，她哪还有力气说啊，这辈子吞下的话太多了，尤其是关于那九个叫她“姐姐”的空军飞行员。
37年底她和梁思成从长沙往昆明撤，说好听点是撤，其实就是逃难。
梁思成脊柱早年受过伤，衬衣里常年套着件金属马甲撑着上半身，走两步就喘。
林徽因的肺病反反复复，一路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走到湖南晃县那天，雨下得跟瓢泼似的，全县挤满了从北边涌下来的难民，旅店全满，别说找张床，连走廊都坐满了人。
梁思成沿着街挨家挨户敲门，敲了十几家都没人开，站在雨里淋得透湿，正不知道怎么办，忽然听见一栋破木楼的阁楼上传来小提琴声，断断续续的，拉的是首苏格兰民谣。
阁楼上住着的八个年轻人，是中央航校的学员，正从笕桥往昆明撤。
他们把唯一一间能遮雨的房间让给了林徽因，自己去走廊里蹲了一夜。
那个拉小提琴的叫黄栋权，广东新会人，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是林徽因在晃县认识的第一个人。
到昆明之后，这八个小伙子把梁家当成了自己的家。
他们大多是从沦陷区出来的，家乡的父母音讯全断，每逢周末就往梁家跑。
林徽因帮他们补磨破的衣服，留他们吃热饭，听他们讲航校里的破事儿。
后来林恒也调到昆明受训，弟弟和这些同学混在一起，九个人凑齐了一桌。
林徽因在航校的登记表上，填了“名誉家长”那一栏。
航校里的人私下都传，从毕业上天到回不来，顶多六个月。
第一个走的是叶鹏飞，飞机在空中出了故障，本来可以跳伞，他舍不得那架飞机，硬要迫降，没迫下来。
空军把他的日记、钢笔和飞行眼镜寄到了梁家，那是林徽因收到的第一份死亡包裹。
她把包裹抱进卧室，搁了整整三天没拆，后来跟梁思成说，那里面还有他的琴弦，说完就转身去切菜，手抖得菜都切歪了。
然后是黄栋权，40年9月13号重庆上空迎战日军零式机群，飞机被击落，连骨灰都没找着。
他阵亡那天，林徽因把包裹抱进屋，后来跟梁思成说“里头还有他的琴弦”，说完就转身去切菜，手抖得菜都切歪了。
梁思成没敢说，那琴弦已经断成几截了。
41年3月14号，林恒在成都上空被零式机打穿了脑袋，当场没了。
梁思成瞒着她，假装出差去成都收尸，带回来一套军礼服、一把中正剑，还有块巴掌大的烧焦铁皮，放在书桌上，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徽因走进书房，看了一眼，问：“是林恒的？”
不是问句，她认得那铁皮烧焦之后的味儿。
梁思成点了点头，没敢说骨灰没找着的事。
她没哭，拿着那块铁皮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后来找了颗钉子，把它钉在床头，挨着徐志摩那块残片。
徐志摩那块顶多是个念想，林恒这块重得能把肺压穿。
她那首《哭三弟恒》写了三年才敢落笔，最后那句“而万千国人像已忘掉，你死是为了谁”，写的哪是林恒一个啊，是那九个叫她姐姐的孩子。
诗里提了时代的难，提了飞机性能的差距，提了那些小伙子驾着老掉牙的战机冲上去，用命填装备的窟窿。
林耀是九个里活得最久的，本来空战受伤调去当教官，不用再上天，可看着日寇炸重庆炸成都，他非要回一线。
44年6月炸益阳日军船队，返航遇暴雨，机尾中弹，撞在仙女乡的山上，炸成碎片。
阵亡前一天他去教堂祷告，寄了个包裹到李庄，里头有糖果和一本诗集，扉页写着：“姐姐，这本诗集写得不好，你别笑。”
林徽因收到包裹的时候，诗集的纸都潮了，她把那本诗集塞枕头底下，一直到抗战胜利都没拿开。
九个弟弟全走完之后，她做了个决定：不走。
抗战最黑的那几年，不少朋友劝她和梁思成去国外避难，她一口回绝：“我的祖国还在打仗，我走不了。”
在李庄病得咳血，还趴在床上画建筑图纸，给费慰梅写信说：“那些年轻人教会我，爱国不是嘴上说说的，是得拿命撑着的。”
她把九个人的遗物收在一口小皮箱里，塞床底下，每个月翻一次，翻完再放回去，从来不哭。
只有梁思成知道，她半夜经常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扔得满地都是，第二天早上又跟没事人似的起来熬药。
南京航空烈士纪念馆的英烈墙上，刻着那些年轻人的名字，每年清明，总有人摆上一枝桂花。
林家三代人，每一代都有人倒在枪口底下。
林觉民倒在黄花岗，林长民倒在乱军里，林恒和他的八个兄弟，倒在了成都、重庆、衡阳、贵阳的空中。
这些都是离她最近的人，一个一个，亲手送走的。
梁思成整理遗物的时候，翻到一张便条，铅笔写的，字迹都洇开了，上头只有一行字：“下午又有包裹到了，我没敢拆。”
这张便条现在和林恒那块飞机残骸一起，收在档案馆里。
说实话，我翻这些资料的时候，盯着那句“我没敢拆”愣了半天。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孩子啊，最大的才三十出头，最小的连场正经恋爱都没谈过，一个个变成床底下的遗物，换作是你，你能撑得住？
这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