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人民网-贵州频道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80岁的郭有辉伏在那张小书桌前,正在写自己的这一辈子。
乌江在远处静静地流着。这条江,他看了50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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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洋到思南,他把一辈子交给了乌江边的这座小城。
他停下笔,目光落在桌角一张泛黄的照片上。照片里,6岁的他牵着父母的手,正从一艘海轮上走下来。那是1952年深秋,印尼梭罗镇的华侨郭家,带着四个孩子,在海上漂了多日,抵达广州,踏上了归国的路。
“从广州北上的火车里,听到的第一首歌是《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74年过去了,这首歌他还能哼出调子。一家人辗转海轮、火车、汽车、轮船,终于回到福建福清的渔溪镇下里行政村苏溪村。一路上,父亲和同乡们反复说着“新中国”“回国读书”“参加建设”,6岁的孩子听不太懂,只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就是父母念叨了无数遍的“家”。
家,算是安下了。回国后,当地政府分给郭家土地和5棵龙眼树。父亲识字不多,但认一个理:孩子得读书。三个适龄的儿子全送进了学校。父亲嘱咐他们:好好学,长大了为国家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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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洋到思南,他把一辈子交给了乌江边的这座小城。
从小学到大学,郭有辉是吃助学金长大的。“如果没有助学金,我也没有今天。”这话他念叨了一辈子。1964年,他以优异成绩考入上海华东师范大学。1970年8月大学毕业,服从分配,来到贵州省思南县。这一来,就是50多年。
他被分到最偏远的青杠坡中学。说是中学,其实就是挂在青杠坡小学下面的一个戴帽中学,没教室,没宿舍,什么都没有。和他一起分来的华东师大同学有9个人,后来陆续都调走了,去了上海、杭州、深圳,只剩他一个人还留在这里。
1971年春节,青杠坡的老师们各自回家过年了。郭有辉的老家在福建福清,路太远,他一个人留在了学校。大年初一,水土不服加上风寒,他上吐下泻,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写了几句打油诗:“连日疲惫又着凉,染病初一卧空房。肚疼难忍吐又泻,偏僻山村求医难。孤身谁来问寒暖,倍思亲友更伤感。”
正难受时,苦竹坝生产队的村民来了。他们听说学校里还有个外乡来的年轻老师,孤零零一个人,大年初一还病着,走了几里山路来接他。“走,去我们寨子过年。”
那几天,各家轮流请他吃饭。郭有辉后来提起这事,还是那句话:“那股感激,说不出来。”
病好了,校舍还得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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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洋到思南,他把一辈子交给了乌江边的这座小城。
郭有辉和副校长龙区里揽下了最危险的活儿——装炸药、安导火索、点炮。打炮眼、爆破平整地基,踩砖烧瓦、拉木料、烧石灰,几年下来,教学楼、师生宿舍、食堂、厕所,一点点立了起来。为了省钱,他还利用大学期间自学的建筑设计知识,无偿设计了教师宿舍、厨房和公共厕所。“那几年除了保证修建质量,没出过任何事故。”
校舍修好后,老师们想自己开伙,常到附近山上捡些柴火。生产队长跟社员们打了招呼:“这些中学老师是从外乡来教我们娃儿的,他们捡点柴,不准吼人家。”老师们知道后,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得把山里这些孩子教好。
书教了几年,郭有辉心里还装着另一件事。
1976年6月8日,郭有辉入党了。此前他两次递交入党申请书,组织上曾发函到他福建老家调查,一直没收到回复。区委书记杨秀坤找他谈话:“我们研究了,主要看你的现实表现,不等调函了,同意吸收你入党。”
郭有辉没有多说什么。他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件事:就在青杠坡,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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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洋到思南,他把一辈子交给了乌江边的这座小城。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从教学到管理,他一样一样扛下来。几年后调任县教育局教研室主任,又几年,1984年12月,被破格提拔为县劳动人事局局长。大学同学来信劝他别接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他回信说:组织上信任,我就干好。
上任之初,思南县有三件大事压着:工资改革、军转干部安置、机构改革。更要命的是,1984年全县行政事业单位人员严重超编,一年就多出1024人,连发工资都困难。郭有辉上任后第一场硬仗,就是定编减员。他顶着说情风,一个多月清理下来,解聘了250名不适合继续干的招聘干部,该退休的动员退休,一共减少301人。此后连续五年,思南县行政事业单位没有超编。
有人骂他,有人告他。
有一回,一名干部带着礼物上他家要求调动,被他当面拒绝。这位干部随后在不同场合骂他“不通人情”。一个多月后,人事局按规定下了调动文——她的申请本来就在政策范围内。“我不会因为她发牢骚就不调她。”后来,这位干部多次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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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洋到思南,他把一辈子交给了乌江边的这座小城。
又有一回,一位区委副书记写信到县纪委,告他“不按政策乱调人”。纪委派人来查,郭有辉什么也没说,让经办人员把材料拿出来——调动申请、区委同意意见、公章、接收单位公章,一应俱全。有意思的是,告状的那个人,在区委研究会上签字同意的就是他自己。纪委书记听完汇报说:“今后凡是告人事局郭有辉的,都不予理睬。”后来新来的县委书记也收到告状信,亲自来了解情况,看完材料说了同样的话。从那以后,郭有辉再没收到过转批来的告状信。
九年局长,他经手了八九百名考生的招干工作,没有一个是靠送礼、走后门进来的。他张罗建了人事局宿舍楼,自己却一套没要,还住原来的老房子。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搬,他说:“我搬进去,能分到最好的那套,但有个干部就分不到了。”
有不少干部群众当面说他:“郭局长,你这人让我们又爱又恨——爱的是办事公道,恨的是走不了后门。不过说到底,还是爱多一些。”
1990年,思南县人事局被省人事局评为全省人事工作先进单位,郭有辉也被评为全省人事系统先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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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洋到思南,他把一辈子交给了乌江边的这座小城。
此后二十多年,他先后担任县人事局局长、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县委统战部部长、县政协副主席,直到2007年退休。多年后他这样总结那些年:“我一辈子在思南,就是踏踏实实做事,干干净净做人。”
这一辈子,就从青杠坡那个空荡荡的宿舍开始,一路走到现在。
也不是没动过走的心思。早在1973年,家里给他介绍了一个在福州大学读书的姑娘,女方父母同意,但有个条件:成家后得一起出国继承财产。郭有辉没答应。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后来他在思南成了家,扎下了根。妻子和子女从没抱怨过一句,尊重他的选择,也跟着他把家安在了乌江边上。
退休后他也没闲着,为县政协编了两年政协志,后来又参加了思南县关心下一代委员会的工作和老干部宣讲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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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洋到思南,他把一辈子交给了乌江边的这座小城。
乌江在远处静静地流着。74年前,6岁的他牵着父母的手,从印尼梭罗镇上了回国的海轮,听到的第一首歌是《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如今,80岁的他每天还伏在那张小书桌前,写他的这一辈子。
有人问他,当年那么多同学去了上海、杭州、深圳,他留在思南,后不后悔?他说:“比起上世纪五十年代那些科学家、专家,抛弃国外的好条件、高待遇,排除万难,甚至隐姓埋名,为咱们国家做了那么大贡献,我在思南工作这点事算什么。边缘地区,总得有人来干。”
这话,他用50多年守住了。(图/文 杨婧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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