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郭俊捷以为我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衣柜门咔哒一声,他伸手在最底层翻了很久,摸出一本东西。
我眯着眼,透过门缝看他抱着那本东西坐到客厅。
他翻开,手指一直在同一个位置摩挲。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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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雨婷,三十四岁,在城东一家建筑公司做财务。
嫁进郭家五年,和公婆挤在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婆婆张秀芝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公公郭明德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现在返聘看大门。
日子过得不算差,但也不舒坦。
婆婆嘴碎,爱管东管西。
我买件新衣服,她要说“又乱花钱”。
我周末睡个懒觉,她要在客厅把电视开得震天响。
我加班晚归,她要在门口堵着问“跟谁吃饭”。
郭俊捷夹在中间,每次都只会说“妈也是为了咱们好”。
我忍了五年。
因为我妈说过,嫁出去的女儿,要学会低头。
我妈自己就是吃了太硬的亏——我爸出轨那年,她二话不说离了婚,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嘴上说“没什么大不了”,可我见过她半夜坐在厨房哭。
所以她教我的道理就两样:一是女人要有骨气,二是嫁了人别太较真。
矛盾永远是她对,我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直到那天凌晨,我看到郭俊捷偷翻衣柜。
他以为我睡熟了,其实我早就醒了。那段时间我睡眠不好,总失眠。他起身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但没睁眼,想看他干嘛。
他走到衣柜前,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拽出一个东西——看形状,是本相册。
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结婚五年,我从没见那本相册。
他抱着坐到客厅沙发上,没开大灯,只亮了手机屏幕。借着那点光,一页一页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手指在那上面来回摸。
然后他哭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肩膀抖动,抬手抹脸,肩膀继续抖。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合上相册,放回原位。回到床上时,他背对着我躺下,呼吸很轻很轻。
我没动。
我等了半个小时,确定他睡熟了,才睁开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个字:为什么?
他为什么半夜偷翻相册?为什么哭?那本相册里到底有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留意。
留意郭俊捷的手机。他洗澡的时候,我偷偷翻了一遍。联系人没什么异常,聊天记录也正常。但我在备忘录里发现一个日期:5月17号。
那天不是他生日,不是我生日,不是任何纪念日。我查了日历——星期三,工作日。
他记这个日期干什么?
留意婆婆。
我发现她每周三下午都会出门,说是去跳舞。但有一次我提前下班,看到她从外面回来,眼睛红肿。我问她怎么了,她说“眼睛进沙子了”。
公公也是。
他每周末都要出门,说是去老战友家下棋。但有一次我在他外套兜里翻到一张折叠整齐的公交车票——终点站,城西陵园。
陵园。
一个被我忽略了很久的细节突然蹦出来——每次打车经过城西那条路,婆婆都会看向窗外,好长时间不说话。
我越想越心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郭俊捷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涌。
快到凌晨一点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衣柜前。
打开柜门,手伸到最底层。
摸到了。
厚厚一本,外面包着一层布。我忍住手抖,把相册抽出来,抱到客厅。
深呼吸三次,翻开。
第一页硬壳上印着烫金的花纹,下面是日期——六年前的夏天。
我愣住了。那时候我和郭俊捷刚认识,还没结婚。
翻到第二页,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一张婚纱照。
郭俊捷穿着白色西装,笑得眼睛弯弯。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婚纱的女人,长相温柔,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看起来那么般配。
我又翻了一页。又一张,两个人对望,眼里都是笑意。再翻,是外景,郭俊捷把那个女人抱起来,她笑得仰起头。
整整三十六张。
每一张,我都像被刀割。
我坐在地板上,翻完最后一页,在封底夹层里找到一张纸条。是婆婆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小唐,爸妈永远想你。”
小唐。
爸妈。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停不下来。
原来他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那我呢?我算什么?
02
那一夜我没睡。
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茶几上摊开的相册,脑子里乱成一团。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主卧传来动静。郭俊捷起床了。
他推开门,看到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怎么起这么早?”他走过来,看到茶几上的相册,脸色瞬间变了。
“雨婷……”他的声音发抖。
我没说话。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这时候次卧的门开了。婆婆穿着睡衣走出来,一眼看到茶几上的相册,脸刷地白了。
“雨婷,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那是什么样的?”
婆婆张了张嘴,看看郭俊捷,又看看我,眼泪突然掉下来。“那孩子……她……”
“她是谁?”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自己都害怕。
“她叫唐梦欣。”郭俊捷接过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
“是什么?”我盯着他。
“是妈的侄女,远房的。”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她爸妈走得早,从小在我们家长大。”
“所以呢?”我冷笑一声,“你们家养大的闺女,就得拍婚纱照?”
婆婆嘴唇直哆嗦,眼泪掉个不停。“雨婷,不是你想的那样……小唐她……”
“够了。”我站起来,声音大得吓了自己一跳。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你们收拾东西,今天就搬走。”我指着门口。
婆婆愣住了。“搬走?搬去哪儿?”
“爱去哪儿去哪儿。”我说,“我不想再看到你们。”
郭俊捷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哀求:“雨婷,听我说完好不好?这里面有原因,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甩开他的手,“解释你们一家人怎么瞒了我五年?解释她比我更早进你们家的门?”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我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哭。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上。
抱着腿坐在床角,哭得浑身发抖。
我妈当年发现我爸出轨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是不是也像我这样——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疼得说不出话。
外面传来婆婆的哭声和郭俊捷的声音,听不太真切。
我擦了把脸,拿出手机,拨了搬家公司的号。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出奇平静:“麻烦派辆车来,双塔小区三号楼,要搬些东西。”
一个小时后,搬家公司的车到了楼下。
我打开卧室门,公婆的行李已经打包好了——两个蛇皮袋,一个旧行李箱,还有几塑料袋零碎东西。
不是他们自己收拾的,是郭俊捷。
他红着眼眶,站在客厅中间,声音哑得厉害:“雨婷,东西我收拾好了。爸妈先搬到老房子那边住,等你想通了……”
“不用了。”我打断他,“离婚协议我这两天拟好。”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公婆拖着行李下楼的时候,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伤心,有愧疚,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别过头,没看她。
那天晚上,家里安静得吓人。
剩下我和郭俊捷,还有一本摊在茶几上的相册。他坐在沙发上,盯着相册发呆。我站在阳台,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停车场。
“雨婷。”他叫我。
我没应。
“你不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吗?”
“不想。”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她已经不在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头埋得很低,声音闷闷的:“五年前走的。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我愣住了。
“她走的时候,爸妈差点崩溃。”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把她当亲闺女养了二十多年,从八岁养到三十岁……”
“所以你们就拍了婚纱照?”我听到自己问。
“那是她的遗愿。”他抬起头,眼眶红透了,“她说这辈子没穿过婚纱,死之前想拍一次。爸妈求我陪她拍……”
“就这个理由?”我冷笑。
“就这个理由。”他看着我,“你信吗?”
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一个已经死了五年的女人,却还活在我家的相册里,活在公婆的心里,活在郭俊捷的眼泪里。而我这个活人,却像个外人。
那一夜,我们分房睡的。
我睡主卧,他睡沙发。中间隔着一道门,隔着一本相册,隔着一个死了五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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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
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愣。同事小李路过,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但怎么可能没事?那本相册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天,脑子里全是那张婚纱照。郭俊捷笑得那么开心,那个女人笑得那么温柔。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翻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唐梦欣”三个字。
没有结果。
我又翻郭俊捷的社交账号。他的朋友圈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但我在他一个大学同学的相册里,找到了一张聚餐合照。
照片里有一群人,郭俊捷站在中间,旁边挨着一个短头发的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应该就是她。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不算很漂亮,但看起来很舒服,温温柔柔的,说话声音肯定也很好听。
我突然想到婆婆每次提起她时的表情——眼眶先红,嘴唇发抖,然后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忙别的。
还有公公。
他每个周末去陵园,原来是去看她。
这些年来我一直觉得公婆对我不冷不热,以为是性格问题。
现在想想,也许他们心里一直有个结——他们心里住着另一个人,一个比我更早住进这家的女儿。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胸口闷得慌。
下午三点,我突然做了一个决定。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城西陵园。
陵园很大,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地立着。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她的墓。
位置不靠前不靠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墓碑上刻着“唐梦欣”三个字,下面是生卒年月。她死的时候,才三十岁。
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菊花,还新鲜着,应该是前几天放的。
我蹲下来,盯着照片上那张笑脸。
她确实算不上很漂亮,但笑起来很甜。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
“你……”我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好歹给我留个念想啊。”
说完我就哭了。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算我欠你的。
我蹲在那里哭了很久,哭到旁边的扫墓大叔都看不下去了,递了张纸巾过来。
“姑娘,节哀。”
我接过纸巾,擦了把脸,说:“我不是她家亲戚。”
大叔愣了一下,没再问。
从陵园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家?那个家现在空荡荡的,公婆不在了。回娘家?不行,我妈要是知道这事,肯定心疼死。
手机震了。
是郭俊捷发来的消息:“雨婷,你下班了吗?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今天降温了,你多穿点。”
我还是没回。
盯着那两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他对我不是不好。这些年,他做饭洗衣服,天冷了提醒我加衣服,加班晚了来公司接我。
可为什么这样一个人,要瞒我五年?
他要是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会死吗?
我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双塔小区。”
一路上一句话没说。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我缩在后座上,把脸埋在围巾里。
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雨婷啊,是我……”
是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雨婷,妈知道对不起你,但有些话,你听妈说说好不好?”
“说什么?”我听到自己冷冷地问。
“说小唐的事。”婆婆的声音在发抖,“说她是怎么来我们家的,说她叫我们爸妈那天的样子,说她走的时候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不想知道。”我打断她。
“雨婷……”
“你们瞒了我五年,现在想说了?”我说,“我凭什么听?”
挂断电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我靠在座位上,心跳得很急。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又后悔了。
也许我应该听她说说。
至少,听完以后,恨也有个方向。
04
回到家,屋里灯亮着。
郭俊捷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摆了一桌子。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联播。
他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进门,赶紧站起来。“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我没说话,换了拖鞋,坐到餐桌前。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都是我爱吃的。
他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今天降温了,喝点汤暖暖。”
我盯着那碗汤,热气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问。
他夹菜的手顿住了。
“如果你早告诉我,我……”我哽了一下,“我不会这样。”
他把筷子放下来,低头沉默了很久。
“我害怕。”他说。
“怕什么?”
“怕你受不了。”他抬起头,看着我,“怕你觉得我跟你结婚,是因为她死了。怕你觉得爸妈一直拿你跟她比。怕你觉得你只是她的一个替代品。”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现在更受不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端起汤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她是什么时候确诊的?”
“……六年前的秋天。”他说,“那时候我们刚认识。”
“所以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还在化疗?”
他点了点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你跟我结婚的时候,她已经……”
“已经走了三个月。”他的声音很低,“爸妈说,该往前看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
“所以你就找了我?”
“不是找了你,是遇见了你。”他抬起头看着我,“雨婷,你跟她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她温柔,你刚强。她什么都藏在心里,你什么都写在脸上。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她。”
“那婚纱照呢?”我问,“你们拍那婚纱照的时候,想过我吗?”
他低下头,半响才说:“当时……没想到你会翻到。”
我笑了,笑得眼眶发酸。“是啊,你们没想到。你们什么都没想到。没想到我会翻到,没想到我会生气,没想到我会赶人。”
“吃完了。”我放下筷子,站起来,“碗你自己洗。”
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卧室里还留着婆婆的气息——她喜欢在衣柜里放樟脑丸,那股味道混着木头的香气,挥之不去。
我拿起手机,翻到刚才那个陌生号。
纠结了很久,还是拨了回去。
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这次接了,但不是婆婆的声音,是公公——郭明德。
他声音很沉,很闷,像压着很多话:“雨婷,爸想跟你说几句话。”
“您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小唐叫我们爸妈那天,是九岁的冬天。”公公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那天下了大雪,她妈——就是我小姨子——在电话里说她爸出事了,车祸,人没了。过了半年,她妈也走了。没人管她,就送到我们家来。”
“她到我们家头三天,一句话不说。就缩在角落里,谁叫她都不理。”公公顿了顿,“第四天晚上,她突然跑过来,抱着你婆婆喊妈妈。”
“你婆婆哭了半个钟头。”
“从那天起,她就是我们的闺女了。”
我鼻子一酸。
“她生病的时候,你婆婆天天在病房外面哭,不敢让她看到。”公公的声音有点发抖,“她走的那天,你婆婆坐在医院走廊的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这些年,她一直放不下。你嫁进来以后,她也想对你好,可她就是……”
“就是什么?”我问。
“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公公说,“她怕你知道以后,觉得这个家不干净。”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的哭声,闷闷的,像是捂着嘴在哭。
“雨婷。”公公的声音很低,“爸不是要你原谅。爸只是想说,这些年,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下来。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床边上,哭了好一会儿。
哭完了,擦干净脸,打开卧室门。
郭俊捷还在洗碗,听到动静,回过头看着我。
我没说话,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本相册。
翻开第一页。
郭俊捷和唐梦欣的婚纱照。
她的笑容很好看,像春天刚开的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递给郭俊捷。
“找个盒子,收好。”
他愣住了。
“不是原谅你们。”我说,“是觉得……她也不容易。”
他接过相册,眼眶红得厉害。“雨婷……”
“别说了。”
我转身回了卧室。
门外传来他压低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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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星期六。
我起得很早,做了早饭。郭俊捷从沙发上爬起来,看到桌上的粥和包子,愣住了。
“吃吧。”我说,“吃完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接人。”
他没再问,低头吃饭。
吃完饭,我换了一身衣服,跟他一起出门。
老房子在城北的棚户区,是公婆以前厂里分的宿舍。这些年说要拆迁,一直没拆。路很窄,两边堆满了杂物,楼房的墙皮都剥落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帘动了动,应该是婆婆看到我们了。
上楼,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婆婆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厉害。看到我,她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妈。”我叫了一声。
她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
我没多说什么,走进去,看到客厅桌子上摊着几本旧相册。都是唐梦欣的照片,从小到大,一摞摞的。
公公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没抬头。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也没说话,就陪他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掐了。“雨婷,爸有个事想问你。”
“你还愿不愿意让爸回家?”
我鼻子一酸。“家本来就是您的,不是我要不要让的问题。”
他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
婆婆在旁边捂着脸哭,郭俊捷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
“妈,收拾东西吧。”我说,“跟我回家。”
三个小时后,公婆又搬回来了。
东西不多,还是那两个蛇皮袋、一个旧行李箱。但多了一样——唐梦欣的照片。
婆婆小心翼翼地把一个相框递给我。“雨婷,这个……能放客厅不?”
我低头看了看,是唐梦欣的独照,穿着白裙子,站在公园的樱花树下,笑得很好看。
“……行。”
婆婆像是松了口气,眼眶又红了。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公婆在客厅收拾东西,我坐在卧室里,打开手机。翻到昨天那个搜索记录,又一次输入“唐梦欣”三个字。
这次多了几条结果。
有一条是她大学时期发的微博,只有短短几行:“今天复查,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爸妈在外面等着,哥也在。我觉得我能熬过去。”
配图是一束向日葵。
下面有评论:梦欣加油!
她回复了:会的!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海边!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条微博的发表时间,离她去世,只有两个月。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好。
她一直以为自己还有未来。
我退出微博,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她穿着白婚纱,笑得眉眼弯弯。
也许拍婚纱照那天,她也以为自己还能再活很多年。以为还有机会穿上婚纱,嫁人,生孩子,看着孩子长大。
可她什么也没等到。
我收起手机,走出卧室。
客厅里,婆婆正擦着唐梦欣的相框。她擦得很仔细,连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妈。”
她转过头看着我。
“她……喜欢什么花?”
婆婆愣了一下。“……向日葵。她最喜欢向日葵。”
我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半夜又醒了。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半。
我起身,走到客厅。窗帘没拉,月光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个新放的相框上。
唐梦欣在照片里冲我笑,白裙子,樱花树。
我在她对面坐下,盯着那张笑脸。
“你是个好人。”我轻声说,“可我也是。”
照片里的人没说话,还是笑着。
我低下头,叹了口气。
06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
公婆搬回来以后,大家小心翼翼的,像走在薄冰上。婆婆说话比以前轻了,也不再管东管西。公公倒是老样子,沉默寡言,该干嘛干嘛。
可有些东西变了。
桌子上多了唐梦欣的相框。婆婆吃饭时,偶尔会盯着它看几秒,然后低下头。吃饭时聊天也小心,没人提她的名字,好像那个名字是禁忌。
我受不了这种气氛。
那天中午,婆婆在厨房切菜,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妈。”
她回过头。“哎。”
“你跟我说说她的事吧。”
婆婆切菜的手停住了。“说什么?”
“什么都行。”我说,“她小时候的事,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你们怎么带她的。她生病的日子。”
婆婆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放下刀,擦了擦手,在围裙上来回抹了好几下。“她小时候……特别怕打雷。每次打雷,都要往我怀里钻。”
我点点头,搬了张凳子坐下。
“她八岁来的我家,瘦得跟竹竿似的。”婆婆坐下来,声音缓缓地,“头三天,一口饭都不吃。第四天晚上,下了大雨,打雷,她突然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我房里,抱着我喊妈妈。”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那天起,我就没打算再把她送走。”
“她上学的时候,成绩好,年年拿奖状。”她说,“初中开始住校,每周末回来。回来就帮我做饭,洗衣服,干这干那。”
“她走了以后,我把她的奖状都收起来了。不敢看,看一次哭一次。”
我听着,没插嘴。
“她生病那年,刚毕业工作没多久,还在实习期。”婆婆声音越来越低,“有一天下班回来说不舒服,去检查,说是癌症。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化疗那段时间,头发全掉了,瘦得皮包骨。但她从来没喊过疼。还安慰我们,说会好的,等她好了要带我们去旅游。”
“可到底没能去成。哪都没去成。”
婆婆说完,低下头,肩膀抽动。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搭在她肩膀上。“妈,她没走。”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
“她在照片里看着你呢。”我说,“她肯定也不希望你天天哭。”
婆婆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
搜索向日葵。
买了六盆,选了最贵的品种。送到家里来,阳台上摆了一排。
婆婆看到那些花,站在阳台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
“向日葵。”我说,“她喜欢的花。”
婆婆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你喜欢就多看看。别憋在心里。”
她点了点头,伸手碰了碰花瓣。
郭俊捷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红红的。
他没说话,但我看到他偷偷转过身,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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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末,我提了一个想法。
“去墓园看看吧。”
婆婆愣了一下,看向公公。公公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我开车,载着一家三口去城西陵园。路上很安静,广播放着老歌,谁也没说话。
到了墓园门口,婆婆突然拉住我的胳膊。“雨婷,你在车里等我们吧。”
“为什么?”
“怕你看了心里难受。”
我看着她。“妈,她是咱家闺女,我是咱家儿媳。咱一家人来看她,我躲什么?”
婆婆张了张嘴,眼眶又红了。
我走在最后面,跟在他们后面。墓园很大,水泥路两边种着松树,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的气味。
到了唐梦欣的墓碑前。
婆婆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块湿毛巾,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公公在旁边烧纸钱,一言不发。
我把带来的白菊花放在碑前。
然后蹲下来,看着照片里那个笑脸。
“梦欣姐。”我第一次这样叫她。
声音有点别扭,但我还是说了:“你放心,爸妈有我呢。”
婆婆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泪哗哗地往下掉。“雨婷……”
“妈,不哭了。”我说,“哭多了,她在天上也不安心。”
婆婆捂着嘴,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回去的路上,婆婆挽着我的胳膊走,一直没撒手。
“雨婷,妈以前亏待你了。”
“没有的事。”
“有。”她说,“你嫁进来那天,我心里还想着小唐。觉得她要是还在,该多好。”
“可我现在不想了。”她看着我,“你是你,她是她。咱家两个闺女。”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回到家,我打开阳台的窗户,六盆向日葵正晒着太阳。黄灿灿的,开得正好。
婆婆走过去,弯腰看了一会儿花。
“小唐,看到了吗?”她轻声说,“你嫂子种的。”
眼泪又掉了下来。
08
日子终于恢复了平静。
公婆不再小心翼翼,我也不再躲躲闪闪。
婆婆开始正常管东管西,说我“加班太多”、“该补补身体”。
关于唐梦欣,大家不再避讳。
婆婆偶尔会讲她小时候的事,讲着讲着笑出来。
笑完又红了眼眶,但眼泪没掉。
我生日那天,婆婆给我织了一件毛衣。暗红色的,针脚很密。
“妈,你什么时候织的?”我接过来,摸着软乎乎的。
“偷偷织的,两个星期。”她说,“外面买的衣服不够暖和。你穿这个,厚实。”
郭俊捷在旁边说:“妈偏心了吧?我都没这待遇。”
婆婆白了他一眼。“你皮糙肉厚的,冻一下怎么了。”
我忍不住笑了。
那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笑。
晚上,我在卧室里试穿那件毛衣。很合身,袖口收得刚刚好,领子不高不低,正好挡住脖子。
郭俊捷靠在门框上:“好看。”
“那是,我身材好。”
“不,是妈手艺好。”
我白了他一眼,但心里挺暖的。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起来上厕所时,路过客厅。月光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个相框上,唐梦欣还在笑着。
我停住了脚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阳台上向日葵的影子。
“我挺好的。”我轻声说,“你也挺好的,对吧?”
照片里的人没回答。
但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回到床上,郭俊捷迷迷糊糊伸手搂住我。
“怎么了?”
“没事。”我说,“睡吧。”
他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靠着他,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没再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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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月后,婆婆生日。
我提前订了个大蛋糕,下班的时候顺路取了。回家时,婆婆正在厨房忙活,油烟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妈,别做了,我买了菜,等会儿炒几个就行。”我把蛋糕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婆婆探头看了一眼,愣住了。“这……”
“生日蛋糕。”我说,“上面写的是‘妈’,给你的。”
婆婆看着那行字,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怎么了?不喜欢?”
“喜欢。”她转过头,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喜欢得不行。”
晚饭时,一家四口围坐在桌子前。饭菜摆了一桌,有鱼有肉有虾。公公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郭俊捷倒了半杯。
“今天高兴。”他说,“都喝点。”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婆婆在旁边笑:“不会喝就别喝了。”
“今天是您生日,怎么着也得喝一口。”
婆婆笑着,眼眶又红了。
吃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个事。“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把书房打通,改成一个卧室。”
婆婆夹菜的手停住了。“现在够住啊,不用……”
“不是给我们住的。”我说,“我是想,以后梦欣姐忌日的时候,咱们可以请她以前的朋友过来坐坐。或者以后过年,多摆一副碗筷,也是意思。”
婆婆愣愣地看着我,筷子停在半空中。
“雨婷,你这孩子……”她嘴唇直颤,“你让妈说什么好。”
“什么都别说了。”我端起酒杯,“来,妈,我敬您。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她端起杯子,手抖得厉害。“好,妈喝。”
那天晚上,婆婆喝多了。
她趴在桌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小唐的名字。
公公在旁边给她拍着背,拍了很久。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这才像一家人。
夜里,我收拾碗的时候,郭俊捷从背后抱住我。
“雨婷。”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把头埋在我肩膀上,抱了很久。
10
转眼到了冬天。
唐梦欣的忌日那天,我们一家去陵园。
天挺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婆婆穿得很厚,围着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在路上顺便买了一大捧黄菊花,婆婆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包向日葵种子,埋在离墓碑不远的地方。
“明年春天,这花就能长出来。”她自言自语地说。
我们在墓前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哭。
“走吧。”公公先转身。
婆婆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夜景。屋里暖烘烘的,暖气烧得足。窗外天空很干净,月亮挂在天上,亮堂堂的。
郭俊捷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牛奶。“想什么呢?”
“想以前。”我说,“想我小时候,我妈一个人带着我过年。年夜饭就两个菜,一个饺子,吃完就看春晚。那时候觉得,冷清点也没什么。”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也挺好。”
他没有说话,只是牵着我的手。
我低头看着那杯牛奶,热气在脸上扑着。突然想起一件事。“郭俊捷。”
“那次半夜翻相册,我倒没问过你。”我转过头看着他,“你到底看哪张照片哭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张她出院的照片。”他的声音很低,“她出院那天,站在医院门口,回头冲我们笑。爸妈说,终于好了。可惜半个月后又进去了,再没出来。”
我握紧了他的手。
客厅里,婆婆又在擦那个相框。这次她已经不会哭了,只是很仔细地擦着边角,然后轻轻放回原位。
我进了门,跟她打了声招呼:“妈,明天包饺子吧。”
“行,韭菜馅的。”
“梦欣姐喜欢吃韭菜馅吗?”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喜欢,她最爱吃韭菜馅的。”
我点点头。“那多包点。”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着的。
窗外,那六盆向日葵已经枯了,蔫蔫地垂在墙边。
我打算明年春天,再种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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