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舟的消息发过来的时候,周念正窝在沙发里拆快递。
十个月了,这个人的名字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整整十个月,久到她都快忘了当初撕心裂肺的疼。她切了一盘橙子,擦了擦手,点开微信。
“明早十点,民政局,复婚。不然我举报你。”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没有前因后果,只有十二个字加一个句号。
周念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之后,忽然笑了。笑得挺大声,把旁边的橘猫吓了一跳,从沙发上弹起来,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盯着她。
举报?她周念能有什么把柄值得他陆衍舟“举报”的?是当年趁他喝醉酒偷偷把他珍藏的限量版球鞋捐了两双,还是离婚那天把他办公室的仙人掌浇死了?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索性把橙子吃了,洗了个澡,敷上面膜躺床上,顺手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发到闺蜜群里。
群里沉默两秒,炸了。
“他是不是疯了?”
“复婚?用什么理由逼你复婚?他那点破事还不够你举报他?”
“别怕宝贝,他要是敢来硬的,姐们儿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
周念翻了个身,打了几个字:“没事,我明天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其实一点都不怕。她和陆衍舟的婚姻三年,离婚十个月,要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离婚这件事本身——离得太便宜他了。当初发现他那位白月光从国外回来的消息,她没有哭没有闹,安安静静拟了离婚协议放在桌上,收拾自己那点东西就走了。陆衍舟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干脆,签字的当天还愣了一下,问她:“你不问问我?”
周念当时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冲他笑了笑:“问什么?问你跟她是不是清白的?不需要。你心里有谁,你自己清楚。”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陆衍舟摔了个杯子,她没回头。
那是十个月前的事了。之后的十个月里,她换了新工作,养了猫,学会了自己做饭,周末去看画展,日子过得充实又平静。她以为陆衍舟那个世界里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了,直到这条莫名其妙的消息。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周念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化了个淡妆,看起来不像是来复婚的,倒像是来谈生意的。她到的时候陆衍舟已经站在台阶上了,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比离婚的时候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然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他看见周念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来了。”他说。
“你说的嘛,不来就举报我。”周念笑吟吟地看着他,“我思来想去一晚上,实在想不出我有什么把柄能让你举报,好奇得睡不着觉。说吧,什么事?”
陆衍舟动了动嘴唇,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似乎在酝酿什么。周念认识他五年,太熟悉他这个表情了——他在忍。忍什么呢?不知道。
“进来说。”他转身推开了民政局的门。
周念没动:“你先把话说清楚。我不进去。”
陆衍舟停下脚步,背对着她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转过身来。他的眼圈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周念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妈下个月要换肾。”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肾源匹配上了,但是对方突然反悔了。医院那边说,亲属移植是最优方案。”
周念大脑飞速运转了几秒,渐渐明白过来,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
“你妈?”她冷笑了一声,“你妈当年怎么对我的,你心里没数?陆衍舟,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妈捐肾?”
离婚之前,婆婆折磨了她整整三年。嫌她工资低,嫌她不会生,嫌她配不上陆衍舟,逢年过节说的那些话比刀子还锋利。陆衍舟每次都躲在书房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想起来捐肾了?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陆衍舟的声音更低了,“但是——”
“但是你用‘举报’来威胁我?”周念打断他,“你倒是告诉我,你要举报我什么?我犯了哪条法?”
陆衍舟沉默了很久,最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周念接过来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她三个月前在某私立医院的就诊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血型、检查结果、以及一行让她头皮发麻的备注——“供肾筛查初检合格”。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衍舟,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慌乱。
“你怎么会有这个?”
陆衍舟把手机收了回去,表情平静得近乎残忍:“你住院检查的那个医院,外科主任是我妈的老同学。你去做肾源筛查的时候留了你的个人信息和联系方式,系统里登记的时候,主任看到了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筛查结果你看到了,很匹配。但你填的受赠人,是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名字。”
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把周念的风衣下摆撩了起来。她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血液一点一点凉下去。
三个月前,她确实偷偷去做过一次肾源筛查。不是因为陆衍舟,也不是因为他妈,而是因为一个人。那是一个在福利院认识的女孩,叫小雨,十七岁,肾病晚期,需要换肾,但没有合适的亲属供体。周念知道匹配概率很低,还是去查了。结果虽然不匹配,但她没有放弃,还在帮小雨联系各大医院的肾源库。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闺蜜。
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陆衍舟会拿这件事来威胁她。
“那个女孩是谁?”陆衍舟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周念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陆衍舟,忽然觉得对面这个男人陌生到了极点。她为别人去查肾源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们离婚十个月了,她的人生和他再无瓜葛。现在他拿着她的隐私跑过来,用“举报”这种字眼逼她来民政局,为的是让他妈活下去。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她愿不愿意,就像从前一样。
“陆衍舟,”周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妈需要的不是我的肾,是你们的良心。你摸着你的心口问问你自己,这五年你对我做过一件像丈夫该做的事吗?”
陆衍舟的眼眶更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情绪。就在周念以为他要爆发的时候,他却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的肩膀在抖。
周念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陆衍舟这个样子,从来没有。这个男人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家里面冷心硬,连离婚那天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有抖一下。现在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像个孩子一样哭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递到周念面前。
周念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协议书,但和普通协议不一样的是,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有涂改,像是写了很多遍都不满意,最后才定下来的。开头第一行写着——“本人陆衍舟,自愿将名下全部房产、存款、公司股权,于复婚之日起,全部转至配偶周念名下。”
后面密密麻麻列了几十条细则,每一条都是对她有利的条款。而在最后,有一行很小的字,和前面公事公办的口吻完全不同,像是憋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附加条款:本人保证,余生不再提及白月光三个字。如有违反,周念有权单方面离婚,且本人净身出户。”
周念拿着那张纸,手微微发抖。
陆衍舟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又红又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我收回举报的事,对不起。我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能举报你,我就是怕你不来见我。那份筛查报告我拿到的第一天就想找你谈,但我不敢。我怕你恨我。”
他又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你恨我是对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心才说出后面的话:“肾的事当我没说过。你什么都不用做。但是周念……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保证,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周念低头看着那张纸,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狼狈至极的男人。阳光正好照在他微微发红的耳根上,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冷着脸说了一句“你好”,耳朵却悄悄红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衍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掏出手机,给小雨的护工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本市有没有适合小雨的肾源,不限地区。费用我来想办法。”
发完之后她抬起头,把手机屏幕对着陆衍舟晃了晃:“你妈的事我不管。但是那个女孩,你要是能帮她找到合适的肾源,我就考虑把这份协议签了。”
陆衍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被人点燃了一盏灯。
“我帮你找。”他说这话的时候连声音都在抖,“我全国各地都有人脉,我保证给她找到。”
周念把协议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上午,先把你说的‘举报’事给我解释清楚。还有你妈那个老同学,擅自泄露患者隐私,我会投诉到底。”
陆衍舟站在台阶上拼命点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被原谅的小学生。
周念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摸着包里那张有些发皱的协议,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她又赶紧把那点笑意压下去,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周念,你也太没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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