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立冬,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装饰公司做设计师,工资不高不低,养活自己没问题,攒钱买房还得再熬几年。我爹妈走得早,十六岁就一个人出来闯,这些年摸爬滚打,什么苦都吃过,什么脸色都看过。
女朋友叫林小棠,谈了一年半。她人挺好,单纯善良,就是耳根子软,家里说什么她听什么。她家在城关镇开着一家建材门市,日子比我家宽裕不少。当初处对象的时候,她妈刘桂芬就有点不乐意,嫌我没房没车、爹妈双亡是"克亲命",这话传到过我耳朵里,我当没听见。
可为了小棠,我忍了。她对我好,我就对她好,旁的我不在乎。
去年年底小棠怀孕了,这事捅破了窗户纸,她妈再不乐意也得认了这门亲。订婚那天,刘桂芬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把彩礼从六万八抬到了十二万八,说"这是规矩"。我咬着牙把积蓄全掏出来,又跟朋友借了三万,凑齐了。
我想着,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的没了。小棠肚子里的孩子等不起。
订婚宴上刘桂芬还算客气,可那眼神我是看得出来的——看我的时候像看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看旁边她大女婿赵德柱的时候,那笑脸能掐出水来。赵德柱在镇上开了一家饭店,开辆二十多万的车,逢年过节拎的烟酒都是牌子的。我呢?骑个电动车,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在她眼里就是个拖累她闺女的穷酸货。
我忍了。因为小棠在我旁边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可退婚这事,是三天前订亲宴上爆出来的。
那天刘桂芬喝了几杯酒,脸膛红扑扑的,当着满桌子亲戚的面开始数落我:"立冬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条件配我们家小棠,真是高攀了。你看看你,啥都没有,以后我闺女跟着你喝西北风去?今天这十二万八的彩礼,还是东拼西凑借来的吧?你要是有赵德柱一半本事,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满桌子的人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小棠在旁边拉她妈袖子,让她别说了,刘桂芬一把甩开,越说越来劲,最后直接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问你,"她指着我的鼻子,"你拿什么养我闺女?你拿什么养我外孙?你连个正经房子都没有,以后住哪儿?租房子住吗?你爹妈走得早,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我闺女嫁过去就是受苦!"
她说着说着气上头了,抡圆了胳膊——
啪。第一巴掌打在我左脸上。
我懵了。
啪。第二巴掌打在我右脸上。小棠尖叫了一声扑过来,被她妈一把推开。
啪。第三巴掌扇在我脑门上,我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碎成了渣。
"我告诉你陈立冬!"刘桂芬喘着粗气,"你配不上我闺女!这门亲事我不同意!你赶紧给我滚!彩礼钱一分不退!就当是你耽误我闺女一年半的补偿!"
满屋子鸦雀无声。我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响,嘴角有点咸——大概是破了皮。
我看见小棠在旁边哭得站不住,想过来扶我又被她妈拽住。我看见赵德柱靠在椅子上看好戏,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看见那些亲戚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一个意思——这小子完了。
我慢慢站直了身子。
我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然后看着刘桂芬的眼睛。
"阿姨,"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婚,我退了。彩礼您留着,就当是这一年半我给小棠花的钱。您说得对,我配不上你们家。"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不过阿姨,风水轮流转。您今天当众扇我三巴掌,这个事儿,我记得。"
我推开门走出去。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在火辣辣的脸上像刀割一样。
身后传来小棠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刘桂芬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亲戚们七嘴八舌的议论。
我都没回头。
走出去之后,手机响了。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银行到账短信,二十万。
备注只有两个字:"分红。"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钟,然后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农历十月的风冷得刺骨,街上行人裹着棉袄急匆匆地走,没人注意到路口站着一个脸上带着巴掌印的年轻人。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把嘴角的血擦干净,推上电动车,走了。
五天后,刘桂芬一家流落街头。
不是我要他们流落街头的,是老天爷——或者说,是他们自己——把这扇门,关上了。
第一章
退婚那天晚上,我没回出租屋。脸上那几道巴掌印还没消,回去让小棠看见了更难受——虽然我知道她八成已经被她妈关在家里出不来了。
我骑电动车去了城西老赵的烧烤摊。老赵是我老乡,十几岁出来打拼的时候认识的,算是我在这座城里最铁的兄弟。他看我脸上带着印子进来,手里的羊肉串差点掉炭火上。
"谁他妈打的?"
"刘桂芬。"我坐下,开了瓶啤酒。
老赵把炭火一扔,围裙一解:"我去找她!"
"坐下。"我拽住他袖子,"别去。这婚我退了。"
老赵瞪着眼睛看了我半天,最后骂了一句"操",在我对面坐下来,也开了瓶酒,跟我碰了一下。我俩谁都没说话,就一瓶一瓶地喝。羊肉串凉了又热、热了又凉,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炭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下一点红彤彤的余烬。
喝到后半夜的时候,老赵忽然说:"立冬,你是不是该把你那破电动车换了?"
"换啥?又没坏。"
"你银行短信我看见了。"老赵盯着我,"二十万。你那民宿设计稿,卖掉了?"
我把啤酒瓶放下,看了他一眼:"不是稿子。是分成。我做的那套设计,甲方签了大单,按合同给我算了项目分成。"
老赵愣了三秒钟,然后一拍桌子:"我就他妈知道!你那个民宿设计我看了,跟艺术品一样!人家给你分成是应该的!二十万只是开始!"
我笑了笑,脸上还疼,那笑扯得嘴角有点歪:"所以我说,风水轮流转。她今天扇我三巴掌,明天这家店能不能开下去,还两说。"
老赵看着我,眼神里头有种我以前没见过的光亮——那是一种"你小子终于要站起来了"的眼神。
那天晚上我在老赵铺子后面的小隔间里对付了一宿。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多了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小棠发的,从凌晨一点发到早上六点,密密麻麻的,一开始是"立冬你在哪你还好吗",然后是"我妈把我手机收了对不起",再后来是"我会想办法的你别不要我"。
最后一条是凌晨五点多发的:"立冬,孩子我会生下来,不管你怎么决定。"
我握着手机坐在那张硬板床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打了六个字过去:"好好养着,等我。"
放下手机,我从包里翻出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周海生,城投公司项目部的。
这张名片是三个月前一个饭局上别人递给我的,当时没当回事。可现在我觉得,也许是时候打这个电话了。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周经理您好,我是陈立冬。上次在张总饭局上见过,我做了那套观澜民宿的设计方案。"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海生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意外的热情:"小陈啊!我正想找你呢。那个方案我们领导看了,很感兴趣。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
"今天就有空。"
"行,十点,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对着手机屏幕看了看自己的脸。巴掌印已经消了大半,但嘴角还有一道细细的血痂。
我从包里掏出那件唯一像样的白衬衫穿上,把头发理了理,对着墙上的破镜子笑了笑:"陈立冬,该干活了。"
那天上午,我在城投公司项目部待了三个小时。周海生把观澜民宿的完整规划图摊在桌子上给我看,说上面的意思是想找人把整套设计方案深化落地,做成一个标杆项目。他说之前找了两家设计公司,方案都不满意,要么太普通要么太贵,看到我的初稿之后眼前一亮。
"小陈,你那个方案最大特点是什么你知道吗?"周海生敲着图纸,"省钱,还出效果。你用的全是本地材料、乡土元素,造价压得低,档次还上去了。领导就喜欢你这种路子。"
我看着图纸上那些我熬夜画出来的线条,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套设计做的时候,我根本没想过能卖大钱,就是凭着直觉——觉得那些老砖老瓦、旧木料、山石溪流,本身就很好看,不用花大价钱去堆金砌银。
"周经理,"我说,"实话说,我一个人接不了这么大的项目。但我可以组团队,我负责设计和现场把控,施工队伍我找靠谱的。您信得过我,三个月出第一版深化图。"
周海生看了我一会儿,笑了:"小陈,你比你看起来硬气。行,我信你。回头做份合同过来,走正规流程。"
走出城投公司大楼的时候,阳光白晃晃地照在脸上,我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十月末的天已经凉了,但那阳光晒在脸上,竟然有些暖和。
我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晚上老地方,你请客。"
老赵秒回:"凭啥我请?"
"因为我要发财了。"
发完那条消息,我把手机揣进兜里,骑上电动车,往出租屋的方向去了。
回了出租屋,我刚换了件衣服,门就被敲响了。
打开门,外面站着的人让我吃了一惊——是小棠的姐姐,林小荷。
林小荷在镇上开了家理发店,平时跟我们来往不多。她站在门口,戴着口罩,可那一双眼睛我是认得的,跟小棠像了七分。
"姐夫,"她压低声音,"我来替小棠传句话。"
"进来说。"
林小荷进了屋,把口罩摘了,脸色不太好看:"我妈把妹妹锁在屋里了,不让出门,手机也收了。我是趁出来买菜才跑过来的。妹妹让我告诉你——她坚决不退婚,孩子她一定要生。让你别着急,她想办法跑出来。"
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对面:"你妈那边怎么说?"
林小荷苦笑了一下:"我妈你还不了解?她就是嫌贫爱富,觉得赵德柱有钱就哪哪都好,看你哪哪都不顺眼。可赵德柱那饭店去年就亏了,是她不知道罢了。她那门市也撑不了多久了,我爸走得早,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你爸走得早?"我愣了一下。小棠跟我说过她爸是在她上初中的时候病故的,可我一直以为她妈后来找了个搭伙过日子的男人。
林小荷叹了口气:"我爸走了十三年了,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姐妹俩。所以她才这么想让我们找个条件好的,怕我们再受苦。可她那个人,糊涂。越怕啥越来啥,越嫌贫爱富越要栽跟头。"
她说到这儿看了我一眼:"姐夫,你跟小棠是真心相爱的。你别怪她,她夹在中间也难。我妈那三巴掌,她拦了没拦住,回来哭了一整宿。"
我沉默了半晌,开口了:"我不怪小棠。你回去告诉她,让她安心养胎,该吃吃该喝喝。等她出来了,我去接她。至于你妈那边——"
我抬头看着林小荷:"我不是记仇的人,但我需要一点时间。"
林小荷点点头,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了一句:"姐夫,我看好你。小棠没看错人。"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环顾了一圈——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满了设计草图。这屋子简陋得不像话,可我知道,我住不了多久了。
因为从今天开始,该转运了。
第二章
三天时间,我把观澜民宿的深化方案框架搭了出来。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对着电脑屏幕熬红了眼,可那种"干活"的感觉让我踏实。以前做设计是为了糊口,现在做设计是为了争一口气。
第四天上午,周海生来了电话,说合同拟好了,让我过去签字。我到了城投公司,周海生把合同递过来的时候加了一句:"对了小陈,有个事跟你说一下。观澜民宿这个项目,背后还有一个投资人,姓谭。他对你这个方案很感兴趣,想见见你。"
"谭总?"
"嗯,大老板。这两天正好在县城,你要是方便的话,中午一起吃个饭。"
我心里有点打鼓。干这行的人都知道,能被称为"大老板"的,不是有钱就是有权,我一个刚起步的小设计师,跟人家坐一桌吃饭,心里没底。
可我还是点了头。
午饭约在县城最好的饭店——福满楼。我进去的时候,周海生已经在了,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普通的灰夹克,看着不像"大老板",倒像个退休干部。
"小陈,这位是谭总。"周海生介绍。
"谭总好。"我赶紧伸手。
谭总握了握我的手,力道不大,但很稳。他看着我笑了笑:"小陈看着很年轻啊。周经理跟我说你设计了观澜民宿的初稿,我看了,很好。我就喜欢这种舍得用老东西的设计。"
他坐下,招呼服务员上菜,然后又看向我:"不过我今天叫你来,不全是为了观澜的事。我听说,你前几天在林家门市那边,被人当众扇了三巴掌?"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这事儿传得这么快?
谭总摆摆手:"别紧张,我不是来打听你隐私的。我只是觉得有意思——一个被未来岳母当众打脸的人,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我面前聊设计方案,这份定力,不是谁都有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发现里头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见惯了世面的平静。
"谭总,"我把茶杯放下,"那三巴掌是我自己的事。设计方案是公事,我不会混为一谈。"
谭总笑了:"好。那咱们谈公事。观澜的方案你按照你的思路走,预算不用太省,但效果必须到位。这项目做好了,以后还有合作。"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谈的都是设计、材料、施工周期。谭总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陈,你这种人,压不住的。早晚能起来。"
从福满楼出来,我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风还是冷的,可我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劲。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林家门市——不是去找茬,是想看看小棠。到了门口,铁门半拉着,里面黑黢黢的,门口贴了张纸条:"门店转让,有意者电联。"
我心里咯噔一下。林家门市开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转让了?
我正站在那儿看着,门市里走出来一个人——刘桂芬。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个垃圾袋,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你来干啥?"
"阿姨,这门市怎么要转了?"
刘桂芬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嘴硬着:"不想干了,想把本钱抽出来。咋了,跟你有啥关系?"
我没接话,看着她那张比前几天憔悴了不少的脸,又看了看门市里头空荡荡的货架,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这门市怕是撑不下去了,她表面上装得硬气,其实早就是纸糊的老虎了。
"阿姨,"我说,"我不找事。我就是想见见小棠。"
刘桂芬一下子警惕起来:"你见小棠干啥?我告诉你不许再缠着我闺女,她跟你退婚了!彩礼钱你也要不回去!"
"我不要钱。"我说,"你让我见她一面,哪怕隔着门说句话都行。"
刘桂芬还要说话,门市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妈,让立冬进来。"
是小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市里面,隔着半开的铁门看着我。她瘦了不少,眼睛肿着,可那一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里头全是化不开的牵挂。
刘桂芬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甩手进了门市里头,扔下一句:"五分钟。"
我推门进去。小棠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发抖,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
"立冬……"她声音沙哑,"对不起……"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节都冻红了。我攥紧了她的手心,想把那点温度传过去。
"别哭。"我说,"对身子不好。"
小棠哽咽着:"我妈她……她这几天天天骂我,说我不争气,非要嫁给你这个穷光蛋。可我不在乎,立冬,我真的不在乎你穷不穷……"
"我知道。"我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你也别怪你妈。她自己压力大,门市撑不住了,她急。"
小棠愣了一下:"门市撑不住了?"
"你没看出来?门口贴了转让。"
小棠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货架,又看了看她妈缩在后屋里的背影,忽然捂住嘴哭出了声。她大概这才反应过来,她妈这几天的暴躁和蛮横,全是焦虑堆出来的。
"立冬,"她哭得直哆嗦,"我们怎么办……"
"有我在。"我说,"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接着。你先照顾好自己,把孩子养好。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小棠看着我,眼泪还在流,可她在点头。
五分钟到了。刘桂芬从后屋出来,脸色铁青地站在那儿,没说话,但那意思是"时间到了"。
我松开小棠的手,退后两步,看了刘桂芬一眼。
"阿姨,"我的声音不卑不亢,"门市的事,也许我能帮上忙。"
刘桂芬眼睛一瞪:"你少来充大头!你能帮什么忙?你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
我没跟她争,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门口的台子上:"这是我一个客户的联系方式,他最近在找建材供应商,批量的,比零售利润高。您要是感兴趣,可以打电话问问。不感兴趣,就扔了。"
说完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小棠低低的哭声,还有刘桂芬半天没说话的沉默。
走出去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十月底的天空干净得不像话,高远辽阔,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那三巴掌的印子早消了。可有些东西,在心里扎了根,就不容易消了。
不是恨。是一口气。
一口"我得活出个人样来"的气。
第三章
第五天早上,我接到林小荷的电话。
"姐夫,出事了。"她声音又急又低,"有人来收房子了,说妈这门市的房租欠了半年,房东找法院的人来了,要清场。妈在门口跟人吵架,小棠吓坏了,躲在楼上不敢下来。你快来一趟吧。"
我放下电话,骑上电动车就往林家赶。
到了林家门市那条街,远远就看见围了一圈人。刘桂芬站在门口,脸红脖子粗地跟两个穿制服的人理论,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我欠了半年房租不假!可我不是说了月底结清吗!你们这是干什么!"
"阿姨,法院判决书都下来了,"一个工作人员拿着文件,"您已经超期两个月了,今天必须清场。您配合一下,别让我们为难。"
刘桂芬还要嚷,我从人群里挤过去,挡在她面前:"您好,我是她家里人。能不能再给半天时间,我们自己把东西搬走?"
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我,其中一个点了头:"行,下午四点之前必须搬完。"
他们走了之后,围观的人群也散了。刘桂芬站在空荡荡的门口,看着自己的门市,脸上那层凶悍终于碎了。她腿一软,坐在台阶上,捂着脸开始哭。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说实话,看着她哭成那样,我心里没有快意。一点都没有。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人活到这个份上,之前再多的不是,此刻都只剩下了辛酸。
小棠从楼上跑下来,看见她妈坐在台阶上哭,自己也跟着掉眼泪。林小荷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姐夫,"林小荷拉着我,"这怎么办啊?东西往哪儿搬?"
我看着那两间堆满建材的门市,又看了看坐在台阶上哭得直不起腰的刘桂芬,做了个决定。
"先搬。我有个地方能暂存。"
我说的"地方",是老赵烧烤摊后面的那个废弃仓库。老赵的房东是我老乡,之前打过几次交道,我去说了一声,对方同意借我半个月周转。
那天下午,我找了辆小货车,把林家门市里的存货一箱一箱搬上车,一趟一趟往仓库运。刘桂芬一开始还在哭,后来大概是哭累了,也跟着搬东西。她搬不动大件的,就搬小件的,一趟一趟地跑,脸上全是灰和泪痕。
小棠挺着肚子在旁边搭手,被我赶去坐着了。林小荷收银台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装了三四个纸箱子。
搬到最后一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把最后一捆水管搬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间空了门面的房子——玻璃门上还贴着"门市转让"的纸条,在路灯底下孤零零地飘着。
刘桂芬蹲在路边,抱着膝盖,看着那间空了铺子发呆。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阿姨,"我说,"先回家。日子还能过。"
她抬起头看着我。路灯的光在她脸上勾出了深深的纹路,那双眼红得跟兔子似的,里头有羞愧、有不甘、也有一种我没想到的东西——认命。
"立冬,"她开口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那天三巴掌……我对不住你。"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阿姨,"我说,"那三巴掌我还记着,但我今天来帮忙,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小棠肚子里的孩子,是因为小荷叫我一声姐夫,是因为——"
我顿了顿——"您是小棠的妈。"
刘桂芬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她没有遮遮掩掩地哭,就那么坐在路边,仰着脸,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糊涂啊……"她声音发颤,"我光想着嫌人家穷,没想过自己也有今天……"
我没接话,站起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我帮林家母女把东西在仓库里码好,又送了她们回住处。刘桂芬住的地方是一套老式居民楼的两居室,不大,家具旧了,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我帮着把一些应急的东西搬上楼,要走了。
小棠送我到门口。走廊的灯昏昏黄黄的,她就站在那片光里看着我。
"立冬,"她轻声说,"你今天……真的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就别说。"我看着她,"你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保证给你一个家。"
小棠的眼眶又红了,可她这回没哭,使劲点了点头。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道里碰见了赵德柱。他大概是听说了林家的事,开着他那辆白色SUV停在楼下,看见我下来,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立冬,你还真来帮忙了?"他靠在车门上,"听说你岳母门市被清了?这可真是——"
"赵哥,"我打断他,"你饭店的事我听说了。下半年亏了不少吧?自己家的事先顾好,别人的事少操心。"
赵德柱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看着我,眼神变了又变,最后什么也没说,拉开车门上了车,发动引擎走了。
我看着他开车远去,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收回目光,骑上电动车,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夜风迎面吹着,冷,但清爽。
今天是第五天。刘桂芬一家搬空了门市,流落——不,还不算流落街头,至少还有个住的地方。可那间撑了十几年的门市,确实没了。
我骑过南街的时候,看见老赵的烧烤摊还亮着灯。炭火在风里明明灭灭的,老赵围着围裙在翻串儿,看见我经过,远远冲我喊了一声:"立冬!要不要来两串?"
我冲他摆摆手:"明天!今天累了!"
他的笑声和烤串的香气一起飘过来,在十月底的夜风里显得格外踏实。
我加快速度,往家的方向骑去。
前面路口绿灯亮了。我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冲进那片暖色的光里。
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干——观澜的深化图还没画完、仓库里的建材得想办法处理、小棠还得去做产检、刘桂芬那边……
我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
以前的我,哪有本事想这么多事?以前的我,连自己都顾不好。
可现在的我,能扛起来了。
那三巴掌,没把我打趴下。
反而把我打醒了。
第四章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电动车停好,上楼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重了些,嘴角那道血痂已经掉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五天前那个被当众扇耳光的下午。
那天的我,脸肿着、嘴流血、周围全是看热闹的眼睛。那天的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被人看不起、被人踩在脚底下、连自己喜欢的姑娘都留不住。
可现在才过了五天,一切都翻了个个儿。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因为我没有停下来。挨了打就躺下,那是废物。挨了打还往前走,那才是人。
手机响了,是周海生。
"小陈,观澜的深化方案进度怎么样了?谭总问了两回了。"
"周经理,第一版明天发您邮箱。"
"好。另外还有个事——谭总旗下的地产公司最近在做一个安置房项目,配套的社区服务中心需要做室内设计。规模不大,但谭总点名让你试试。"
我心里一跳:"谢谢周经理,我一定好好做。"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社区服务中心的设计,活儿不大,但能跟城投公司挂上钩的项目,任何一个都是敲门砖。这块砖要是敲好了,后面的门就一扇扇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设计软件,把观澜的方案从头到尾撸了一遍。有些细节还得改——天窗的角度要调、庭院铺装的材质要换、大堂的灯具要重新搭配。我对着图纸磨了两个小时,把能改的地方全改了一遍。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把方案存好,合上电脑。
窗外黑沉沉的,对面楼的灯全灭了,只有远处南街上还亮着一两盏路灯。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小棠的脸。她今天站在门口送我的时候,那眼神里有担心、有期盼,还有一丝我看得不太懂的东西——大概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睡了没?"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没睡。在想你。"
我握着手机,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别想了,对眼睛不好。早点睡。"
"你不也没睡。立冬,你说我们以后真的能好吗?"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能。你信我。"
她回了一个"嗯"字。简单,但坚定。
那一夜我睡得很好,连梦都没做。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是轻的。
上午十点,我把深化方案发给了周海生。下午两点,他回了消息:"谭总看了,很满意。让你准备一下,下周去项目部开个碰头会。"
我对着那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去仓库帮林家处理那批建材了。
仓库里堆着二三十捆水管、几十袋水泥、几箱瓷砖、一堆五金件。刘桂芬坐在一堆水泥袋子上面,还是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看见我来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阿姨,"我站在她面前,"这批货得处理掉。压在手里光折旧,不划算。"
刘桂芬苦笑了一下:"处理?往哪儿处理?现在建材行情不好,压价压得厉害,我这些货成本价都回不来。"
"我有路子。"我蹲下来看着她,"我认识一个工头,最近在接几个老小区翻新的活,需要一批建材。我能让他按成本价收,虽然不赚,但能把本钱拿回来。"
刘桂芬愣住了:"你……你还有这路子?"
我没回答她这个问题,继续说:"货处理完之后,阿姨您有什么打算?"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清楚——这大半辈子她就守着那间门市过日子,门市没了,她整个人就空了。
"阿姨,"我说,"我这边铺子最近在招人。不是啥体面活,就是帮我盯盯仓库、记记账,活儿不累。您要是愿意,一个月三千五,先干着。"
刘桂芬猛地抬起头,那眼神里头有震惊、有羞愧、有不敢相信。她嘴皮子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立冬,你……你还肯用我?"
"我用的是您这个人。"我说,"您把门市守了十几年,什么材料什么价格心里门清。我这仓库正缺一个懂行的人管。您要是不嫌弃,明天就能来。"
刘桂芬看着我,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还没说出口,眼泪先掉下来了。
"立冬,"她声音发颤,"那三巴掌……是妈不对。"
我听到那个"妈"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以前她只准我叫她阿姨,这个"妈"字,是她头一回主动在我面前说出来。
"过去了。"我站起来,"您别多想。先把货处理了,明天去仓库报到。小棠那边有我照顾,您放心。"
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她低低的哭声,还有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我咋就这么糊涂……"
我没有回头。
走出仓库,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十月底的太阳已经不热了,但照在人身上,还是暖的。
我骑上电动车,往医院的方向去——小棠今天产检,我说好了去接她。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路边早餐摊炸油条的香气。我拧了拧油门,车速快了些。
日子这东西,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顺有时候坎坷。可只要你还在往前骑着,前面的路总会越走越宽的。
我看着前面的路口,绿灯亮了。
走。
第五章
小棠的产检结果挺好。医生说胎儿发育正常,就是小棠自己有些贫血,得补补。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她挽着我的胳膊,靠在我肩膀上慢慢走。十月底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金子一样落了一身。
"立冬,"她忽然说,"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说啥了?"
"她哭了。"小棠声音很轻,"她说……她对不起你。说她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在定亲宴上打了你。"
我没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她还说,你让她去仓库帮忙了。"小棠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立冬,你为啥要对她那么好?她打你的时候,我都吓傻了,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们全家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因为你。"
"我?"
"因为你是我孩子的妈。"我说,"你妈也是你妈。我再怎么生气,也不能看着你妈走投无路。再说了——"
我顿了顿:"她那天打我,是气急了说的糊涂话。人都有糊涂的时候,只要知错能改,就还能处。"
小棠的眼眶又红了,可这回她在笑。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拉着我的手快步往前走。
"走!回家!我给你做饭!"
那天中午,我头一回在她们家吃了顿饭。刘桂芬做的,一荤一素一碗汤,简简单单,但热气腾腾的。她坐在对面,不怎么说话,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我吃着那顿饭,心里头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五天前,我在这张桌子上被她扇了三巴掌,灰溜溜地出了门。五天后的今天,我又坐在这张桌子前,吃着她做的饭,她给我夹菜、倒水,嘴里说着"不够再添"。
这日子啊,翻篇翻得真快。
饭后刘桂芬主动收了碗筷去洗,我没跟她抢。小棠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跟我说:"立冬,你知道吗?我妈以前从来不让别人帮她刷碗,说别人刷不干净。今天她主动去洗,是真的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我坐在她旁边,"你妈只是醒悟得晚了些。"
"可她醒过来了。"小棠把手覆在我手背上,"立冬,谢谢你。"
"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下午我没回出租屋,在林家待到傍晚才走。走的时候刘桂芬从厨房追出来,塞给我一袋东西:"立冬,这是妈腌的萝卜干,你拿回去就粥吃。一个人住着,得吃点顺口的。"
我接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的灯光底下,穿着件旧毛衣,头发有点乱,跟五天前那个穿着体面、趾高气昂骂人的刘桂芬判若两人。
"谢谢妈。"我说。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冲我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屋。
我拎着那袋萝卜干下了楼,在楼道口站了一瞬。夜风凉凉的,可那袋萝卜干攥在手里,隔着塑料袋还带着灶台上残留的温热。
观澜民宿的碰头会在下周,我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方案上。细节一遍一遍地磨,材料清单逐项核对,连门把手用黄铜还是不锈钢都反复推敲了三遍。周海生那边催了两回,我都说快了快了。
其实我心里有底,方案早就成熟了,只是我总想在交出去之前再打磨一遍。就像修车一样,紧一颗螺丝和拧死一颗螺丝,差的那一点力道,就是手艺人和工匠的区别。
到了碰头会那天,我穿上了那件白衬衫,提前半小时到了城投公司会议室。里头坐了好几个人,除了周海生和谭总,还有项目部的工程师、预算员、施工方代表。谭总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
我打开电脑,把方案投影到屏幕上,开始讲。讲得不算流利,但每个点都说到了——设计理念、功能分区、材料选型、施工周期、预算控制。讲到一半的时候,谭总忽然插了一句话:"小陈,你那个庭院设计用的老青砖,打算从哪儿采购?"
我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顿了一下才回答:"我从城西老砖窑那边联系了一批,做旧工艺处理,价格不贵,铺出来效果比新砖好。样品我带来了,您可以看看。"
我从包里掏出一块青砖样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谭总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行,就用这个。"他把砖放回去,"你这个方案我批了。下周开工,小陈你做现场设计监理。"
散会之后,周海生拍了拍我肩膀:"行啊小陈,连砖都准备好了。你小子看着闷不吭声的,心里门儿清。"
"干这行就得干细。"我把电脑收好,"周经理,后续配合还得请您多指点。"
"好说。"周海生笑着走了。
我从城投公司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刘桂芬打来的——她去了仓库,问那些建材怎么归置。
"妈,"我靠在墙边接电话,"您先别动那些大件,等我回去再说。您先清点数目,拿本子记下来就行。"
"行行行,妈记着。"刘桂芬在电话那头应得利索,声音跟以前比软和了不少,"那个……立冬啊,我中午蒸了包子,你回来吃不?"
"回,正好饿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城投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来车往,忽然笑了一下。以前刘桂芬打电话来,不是要钱就是骂人。现在打电话来,问我回不回去吃包子。
这变化,比设计方案的改动大多了。
那天中午回了仓库,刘桂芬真蒸了包子,白菜猪肉馅的,装在保温桶里带过来的。我跟她两个人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个包子,边吃边聊那些建材怎么分类、怎么入库、哪些急用哪些能压货。
以前刘桂芬跟我说话从来不正眼看我,现在她看我眼神里头多了种东西——大概是"这个人靠得住"的踏实感。
"立冬,"她忽然开口,"我今天想了一件事。"
"您说。"
"门市没了,我不甘心。可我认了。"她把包子皮撕成小块放进嘴里,"我在想,等你这边稳当了,我想去菜市场租个摊位卖包子。你妈我没什么大本事,蒸包子还行。"
我看着她:"那您得算算成本。菜市场摊位费、材料费、每天的人工,都得先算清楚了。"
刘桂芬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帮我算?"
"能算。"我说,"您先写个计划出来,回头我帮您看看。"
她使劲点了两下头,低头继续吃包子。可那嚼包子的劲儿,跟刚才不一样了——有劲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也不坏。她就是被生活压得太狠了,怕女儿再走她的老路,才把所有的焦虑都变成了对外人的攻击。如今门市没了、架子散了、面子碎了,她反倒活得像个正常人了。
做人啊,有时候就是得摔个跟头,才知道怎么好好走路。
我想起那天在三巴掌之后我转身离开时说的那句话——"风水轮流转"。
不是诅咒谁过不好,而是相信——只要自己还在往前走,就没什么能真正困住你。
第六章
观澜民宿开工之后,我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一大早去工地盯施工,中午赶回仓库帮刘桂芬理货,晚上回出租屋画下一阶段的图纸。有时候困得实在撑不住了,就在工地旁边的活动板房里眯一觉,醒来接着干。
小棠心疼我,三天两头炖汤送到工地来。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走路的时候扶着腰,我看着她来来去去的,心里既暖又慌。
"你别天天跑了,"我说,"工地灰大,对孩子不好。"
"我乐意。"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你天天吃盒饭,能有什么营养?这是我炖的排骨汤,喝完。"
我接过保温桶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手,冰凉的。她站在十月底的风里,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外套,脸被吹得有点红,可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水洗过的葡萄。
"小棠,"我握着她的手捂了捂,"你对自己好一点。你和孩子好好的,我才能安心干活。"
她看着我,笑了:"那你快点干,干完了咱们就结婚。这回谁拦着都不好使了。"
"嗯。"
工地上的日子虽然苦,可看着那些老青砖一块一块铺起来、旧木料一根一根搭上去,看着图纸上的线条一点点变成现实,那种满足感能抵消所有的累。谭总偶尔来工地转一圈,每次来都要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那些做旧工艺的青砖墙,嘴里念叨着"就是这个味儿"。
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工地刚收工,我正要锁门,小棠来了。她今天没带汤,脸上表情有点急:"立冬,你跟我回去一趟,我妈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赵德柱跟我妈吵起来了。他在街上碰见我妈摆摊卖包子,说了一堆难听话。妈回来气得直哭。"
我心里咯噔一下。刘桂芬这些天在菜市场摆了个临时摊位卖包子,生意虽然不大,但她干得挺起劲。赵德柱大概是觉得她"丢人"了,才出言不逊。
到了林家楼下,楼道里就听见刘桂芬的哭声,声音闷闷的,大概是捂着脸在哭。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林小荷在安慰她。
看见我进来,刘桂芬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立冬……妈没事,你别担心……"
"赵德柱说什么了?"我坐下来。
刘桂芬咬了咬嘴唇,想开口又没说出来。林小荷在旁边接了话:"他说妈丢人现眼,说林家的脸都被妈丢光了。还说……还说姐夫你是个穷鬼,妈跟着你干早晚要饿死。"
我心里那团火"噌"地一下上来了。上次碰见赵德柱我就没跟他计较,这回他蹬鼻子上脸了。他自家饭店亏得底朝天,有什么资格来数落别人?
"妈,"我站起来,"您别哭了。他赵德柱算什么东西?他饭店都快倒闭了,还有脸说别人丢人?您包子的手艺比他饭店的菜强一百倍。"
刘桂芬看着我,眼泪还在流,可嘴角微微往上动了动。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赵德柱的饭店。门面还在,可里头冷冷清清的,中午饭点只有两桌客人,服务员靠在柜台上打瞌睡。赵德柱在后厨门口站着抽烟,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你来干啥?"
"赵哥,"我站在他面前,"昨天你跟我妈说的那些话,我来转告你一句——管好你自己的事,别人的事少操心。"
赵德柱把烟头一扔,冷笑了一声:"哟,硬气了?攀上城投公司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那观澜民宿在哪儿?荒山野岭的破地方,盖好了能有几个人去住?别到时候亏得底裤都不剩。"
我看着他,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可笑。他这种人就怕别人过得好,别人稍微有点起色他就得踩两脚才舒服。
"赵哥,"我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的饭店要是撑不住了,我认识个做餐饮的老板,可以帮你谈转让的事。你要是愿意,我能帮上忙。"
赵德柱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用不着!你给我滚!"
我没跟他吵,转身走了。出了饭店门,秋风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我知道赵德柱这种人,你越跟他吵他越来劲,你不理他他反倒没辙。
过了几天,赵德柱的饭店真的关门了。门口贴了张"停业整顿"的白纸条,里头空空荡荡的,连桌椅都被搬走了大半。消息传得很快,林小荷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姐夫,赵德柱那饭店黄了。欠了一屁股债,人跑了。"
"跑了?"
"嗯,听说去南方躲债了。"林小荷顿了顿,"妈听到这事儿,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我说那时候咋看我不顺眼呢,原来是自个儿不行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工地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正在搭起来的民宿骨架,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真有意思。一个月前刘桂芬指着赵德柱夸他是"有本事的女婿",一个月后赵德柱跑了,她自己在菜市场卖包子。
人这一辈子,真的不能只看一时。你站在高处的时候别看不起别人,跌到低处的时候也别看不起自己。高低起伏都是常态。
十一月中旬,观澜民宿的主体结构封顶了。谭总来工地的时候带了一箱饮料,给工人们每人发了一瓶,然后又单独叫我到一边说话。
"小陈,社区服务中心的方案你做完了没有?"
"做完了,周经理已经看过了。"
"好。"谭总喝了口水,"我跟你说个事。下个月县里有个乡村振兴项目评审会,我准备推荐你去讲观澜的方案。你准备准备,到时候好好讲。要是讲得好,后面一大串项目都有可能交给你。"
我心里又激动又紧张:"谭总,我怕我讲不好。"
"有什么讲不好的?"谭总拍了拍我肩膀,"你做的设计,你最清楚好在哪儿。把你怎么想的一五一十说出来就行。不用装样子,老百姓喜欢听实在话。"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电脑前,把观澜方案的PPT从头到尾改了一遍。改了第六遍的时候,忽然觉得文字不太对——太正式了,像在念公文。我关了电脑,拿笔在纸上重新写讲稿。
写完之后我念了一遍,又改了几处措辞,再念一遍,觉得顺了。
那种感觉就像修车的时候,螺丝拧到最后一圈那种恰到好处的阻力——你知道,就是它了。
第二天我去工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看见了刘桂芬的包子摊。她围着一个白围裙,热气从蒸笼里往外冒,排队的人还挺多。我远远看了几眼,看见她手脚麻利地装包子、收钱、找零,脸上的表情虽然疲惫,但带着一种干活的人特有的充实感。
她卖完一笼包子抬头擦汗的时候看见了我,隔着老远冲我喊:"立冬!晚上回来吃包子!妈留了酸菜馅的!"
我冲她摆摆手,骑上电动车走了。秋风把她的喊声和蒸笼的热气一起吹散了,可那热乎劲儿一直留在我心里。
过了这个坎,日子就顺了。这个感觉越来越清晰。
第七章
乡村振兴项目评审会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会场。县里的会议室很大,坐了几十号人,有专家、有领导、有各乡镇的负责人。我坐在后排,手里攥着U盘,手心全是汗。
上台之前我深吸了三口气,脑子里过了三遍讲稿。可真的站起来往台上走的时候,腿还是有点抖。我站在讲台上,打开PPT,看着底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喉咙干得差点说不出话。
我张了张嘴,第一句话声音都是哑的:"各……各位好,我叫陈立冬,是观澜民宿项目的设计负责人。"
底下有人轻轻笑了一下。我听见了,脸有点烫,可脑袋里那根弦忽然松了。怕什么?我又不偷不抢,我做的设计实实在在地站在那儿,有什么好怕的。
我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我的设计理念很简单——用旧东西做出新味道。观澜民宿用的全是本地材料,老青砖、旧木料、山石、溪水。这些东西不值钱,但它们有根。你站在那个院子里,能看见山、听见水、摸到砖瓦上的纹理,这就是本地人该有的样子。"
"有些人觉得民宿就是高端酒店,可我理解的民宿是'住在这儿的人能感受到本地生活'。所以我把院子里铺的青砖都做了旧工艺处理,不用新砖,因为新砖太亮了,亮得不真实。人来了踩上去,得觉得这就是自己家老院子里的那块砖,才对味。"
底下没有笑声了。大家安安静静地听着,有人点头,有人做笔记。我越讲越放松,把庭院怎么布局、大堂怎么分区、房间怎么采光,一个一个细节全讲了出来。
最后我展示了几张效果图,说:"这就是观澜民宿。等项目完工了,欢迎大家来住一晚,亲自踩踩那些青砖。"
我鞠了个躬,底下哗哗鼓掌。那掌声持续了十几秒才停下来,有人站起来鼓掌,是谭总。他坐在第一排,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散会之后好几个人过来加我微信,说方案讲得好、设计接地气。其中一个乡镇的书记拉着我说:"小陈同志,你那个用本地材料的思路跟我们镇想做的一个文旅项目很契合,回头联系你细聊。"
我一一应着,收了名片、加了微信、留了联系方式。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十一月的天虽然冷,但那光白晃晃地铺了一地,看着就让人心生暖意。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谭总发的消息:"讲得好。下周二来我办公室,有个新项目跟你说。"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可我心里热得不行。
从被三巴掌打出门,到站上县里评审会的讲台,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月。这一个月我几乎没怎么睡觉,图纸画了十几版、方案改了无数遍、工地上晒黑了三个色号。可这一切都值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林家吃饭。刘桂芬做了一大桌子菜,说是"庆祝立冬上台讲话"。小棠挺着肚子在旁边帮忙端菜,林小荷也来了,一家子围坐在那张以前让我坐立难安的饭桌前,热热闹闹的。
刘桂芬端着一杯饮料站起来:"立冬,妈没什么本事,也不会说好听的。这杯我敬你。以前妈糊涂,打了你三巴掌,你还能不计前嫌帮妈、管妈。你是妈见过最大气的人。"
我看着面前这个端着杯子的女人,她那双手以前指着我鼻子骂,现在微微颤抖着,杯子里的饮料晃出一圈圈波纹。
"妈,"我也站起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坐。"
大家碰了杯,喝了饮料,然后埋头吃菜。我吃着碗里刘桂芬夹过来的红烧肉,听着旁边小棠跟小荷聊天的声音,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葱姜蒜香,忽然觉得——这就是家。
一个半月前这个家把我轰出去了。一个半月后我坐在这儿吃红烧肉。
日子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它让你跌到最底、疼到最狠的时候你根本想不到,转弯就在眼前。
可你得先挺住。挺住了,才能看到那个弯。
第八章
观澜民宿的施工进入后半段的时候,天气已经冷下来了。十一月底的风带着冬天的味道,刮在脸上剌得生疼。工地上干活的工人都换上了厚棉袄,我戴着一双露指手套还在画图,冻得手指头发僵。
可心里热乎。因为进度比预期的快,照这个速度,元旦前就能完工。
那天中午我正在工地指挥工人做庭院铺装,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接起来一听,是之前评审会上加我的那个乡镇书记。
"陈工,忙不忙?跟你聊个事。"
"您说。"
"我们镇想做一个小型的红色文化展馆,规模不大,但想做出特色。之前找了几个设计单位,方案都不太满意。评审会上听了你的思路,我觉得很合适。你有没有兴趣接这个活?"
我心里一跳。乡镇的红色展馆,虽然投资不大,但意义不小。做成做好了,就是一个标杆。再说了,这种项目一般都在本地有口碑效应,做好了后面能带动一连串的小项目。
"有兴趣。"我说,"您方便的话,安排个时间我去看现场。"
"行,下周你过来。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我蹲在工地边上,看着工人一块一块地铺那些老青砖,心里头转着新项目的念头。红色展馆跟民宿不一样,得有庄重感,可也得接地气。用什么材料?用什么色调?怎么把"本地味道"和"红色记忆"融合在一起?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出了一堆想法。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搜了一堆红色展馆的案例,一边看一边做笔记。正看得入神,小棠的电话来了。
"立冬,你在干嘛?"
"看资料,接了个新活。"
"你又接新活了?观澜还没干完呢。"
"不冲突,先看看资料。"我靠在椅背上,"小棠,你说我是不是有点贪心?活没干完就想着下一个。"
小棠在电话那头笑了:"你才不是贪心。你是想早点把日子过起来。我懂。"
我握着手机,听着她那头传来的轻轻浅浅的呼吸声,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
"小棠,"我说,"等观澜干完了,咱就结婚。这回谁来说都不好使了。"
她沉默了两秒,声音里带着笑:"行,这回谁拦着我跟谁急。"
挂了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展馆的照片,又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十一月底的夜,冷得透彻,可我坐在这间简陋的出租屋里,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劲儿。
人有奔头的时候,再冷的冬天都不怕。
第二天我去工地,刘桂芬正好推着她那辆改装的小推车来送包子。她最近在菜市场卖包子卖了快一个月了,生意稳住了,每天能卖个百八十个,虽然累,但人精神了不少。
她看见我就招呼:"立冬!趁热吃!刚出笼的酸菜馅!"
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刘桂芬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忽然说:"立冬,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妈想在菜市场租个固定摊位,不摆临时摊了。你帮妈看看,哪个位置好?"
我嚼着包子想了想:"市场东头人流量大,但摊位费贵。西头便宜些,但偏。您要是打算长做,东头划算。回头我陪您去市场问问。"
刘桂芬使劲点头,笑得眼角都是褶子。她推着小推车走了之后,我站在工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时候她穿得讲究、说话刻薄、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从地球上抹了。
现在她穿着沾了面粉的旧棉袄、推着卖包子的小推车、高高兴兴地喊我"立冬"。
这世上的变化,有时候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可都是往好了变。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转身回到工地。青砖铺了一地,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新的一天,继续干。
第九章
十二月初,观澜民宿的室外工程基本完工了。围墙砌好了,庭院铺完了,大门装上了。我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那些在图纸上画过无数遍的线条,此刻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墙面、地面和屋檐。
青砖墙在冬天的阳光底下泛着柔和的暖灰色,旧木料做的门窗带着天然的纹理,院子里那棵从山里移来的老柿子树虽然落了叶子,但光秃秃的枝丫朝天上伸展着,有一种沉默的力量感。
谭总来看了之后在院子里站了足足十分钟,最后说了句:"就是这个味。"
当天晚上谭总在福满楼请项目组吃饭。我坐在他旁边,旁边是周海生和几个施工负责人。谭总端起酒杯敬了一圈,然后单独跟我碰了一下。
"小陈,"他看着我,"这个项目你做得好。往后我的项目,设计这块优先找你。"
我心里头那块石头落地了。这个"优先"意味着什么我清楚——意味着只要谭总还在这一行,我陈立冬就不缺活干。
"谭总,谢谢您信任。"我举着酒杯,酒满在杯沿上微微晃着,"我只有一个要求——活您放心交给我,我保证每一单都跟观澜一样做。"
谭总笑着喝了那杯酒。桌上的气氛热闹起来,大家开始吃菜、喝酒、聊接下来的工作计划。周海生凑过来跟我碰杯:"小陈,你现在算是熬出头了。记住你周哥一句话——稳住。活越多越要稳,别飘。"
"我记住了,周经理。"
那天晚上从福满楼出来的时候,我喝得微醺,冷风一吹清醒了不少。老赵在门口等我——他今天歇业,特地来接我。看见我出来,他拍了拍我肩膀:"走,送你回去。"
坐在老赵的面包车副驾上,暖气开得足,车窗外面是县城冬夜的街景,路灯、树影、偶尔走过的行人。老赵开着车,忽然问我:"立冬,你打算啥时候跟小棠办婚礼?"
"观澜完了就办。"
"还去饭店办不?"
"不去了。"我靠在座椅上,"租个农家院,摆几桌,自家亲戚吃顿饭就行。用不着排场。"
老赵看了我一眼,笑了:"你现在这心态,比以前好太多了。以前你总想证明给别人看,现在你只想把日子过好。"
我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他说的这句话,好像还真是。以前我拼命接活、拼命省钱、拼命讨好刘桂芬,全是想证明"我配得上小棠"。可现在我干活的动力变了——是为了给媳妇孩子一个安稳的家,是为了让身边这些人日子好过一点。
这种变化,连我自己都没怎么察觉到。可老赵看出来了。
第二天我就开始准备观澜民宿的收尾工作了。室内软装要配、灯具要调试、庭院绿化要补种。我把清单列了满满两页纸,一项一项地打勾。小棠挺着肚子来帮忙,被我劝回去了,可她不肯走,就坐在工地旁边的板房里看着我干活。
"立冬,"她隔着窗户喊我,"你慢点干,别把自己累坏了。"
"快了,"我头也不抬地答,"干完这个,咱就结婚。"
她在板房里笑出了声,那笑声穿过工地的灰尘和冷风,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耳朵里。
第十章
十二月中旬,观澜民宿正式完工验收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冬天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院子里那些老青砖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谭总带着城投公司的几个领导来了,一行人走进院子,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我在旁边跟着,随时解答提问。有个领导蹲下去摸了摸地面的青砖,站起来说:"这砖有年头了吧?"
"做旧的工艺,"我说,"用的是老窑的传统技法,烧出来就是这个质感。"
领导点点头,又看了那些旧木门窗和石砌景墙,最后转头对谭总说:"老谭,你这民宿做成这样,花了不少心思。"
谭总笑着看了我一眼:"心思花了不少,钱花得不多。关键是人用对了。"
验收签字的时候,我在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个瞬间,我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但写出来的字还是稳稳的。
签完字,谭总走到我面前,把手伸了过来。
"小陈,恭喜你。第一个项目,满分。"
我握住他的手,那手很有力,带着一种让我踏实的温度。
观澜民宿验收通过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电话、消息一下子多了起来。有同行来打听合作,有别的乡镇来约谈项目,还有以前的老客户听说我做了大项目专门打电话来祝贺。手机一天到晚震个不停,我回消息回得手指头都酸了。
可我心里最惦记的,是另一件事。
验收完的第三天,我去了刘桂芬的菜市场摊位。她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固定摊位,在市场东头,位置不错,每天人来人往的。蒸笼的热气从早冒到晚,案板上的面粉撒了一层又一层。
我站在摊位前面,等她忙完一拨客人,才开口:"妈,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刘桂芬正在擦手,听见我说话抬起头来:"啥事?"
"我想跟小棠办婚礼。不用大排场,就在农家院摆几桌,自家亲戚吃顿饭。您看成不?"
刘桂芬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头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点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大概是一个母亲终于放了心的那种松快。
"成。"她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擦了擦,"妈给你包大红包。"
"不用红包。您来就行了。"
"那不行,"她把抹布往案板上一甩,"你是我女婿,我闺女嫁给你,我得风风光光的。不用大排场,可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你说个日子,妈帮你张罗。"
我看着她那张布满油烟气、但精神头十足的脸,心里头暖暖的。
"好,听您的。"
婚礼定在元旦那天。刘桂芬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了——找农家院、定菜单、买喜糖、写请帖,忙得脚不沾地。小棠也跟着忙,被我强行按在椅子上休息,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个身又去帮忙折红纸了。
我这边也没闲着,把手头几个项目的进度安排了一遍,确保婚礼那几天能空出来。老赵说要当我的伴郎,还特地去理了个发,把他那常年乱蓬蓬的头发剪整齐了。林小荷说要在婚礼当天给小棠化妆,把她那套理发店的家伙什全搬来了。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喝水的时候,看见桌上放着一盒烟——是赵德柱以前来串门的时候落下的,一直没抽过。我看了那盒烟一眼,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回到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的事情。想着小棠穿着红衣裳站在我身边的样子,想着刘桂芬忙前忙后的样子,想着老赵喝高了要闹伴娘的样子。
想着想着就笑了。
从被三巴掌扇出门,到跟小棠站在婚礼上,中间隔了不到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挨过巴掌、退过婚、熬过夜、干过活、被人骂过也被人捧过。
可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觉得值得了。
因为明天,我要娶媳妇了。
天亮之后,我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第十一章
婚礼那天,天没亮我就醒了。窗外黑沉沉的,冬天的黎明来得晚,可我躺不住了,起来洗漱、刮胡子、穿衣服。老赵前一天就住在我这儿,这会儿还在沙发上打呼噜,我踢了他一脚才把他踹醒。
"几点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
"快六点了。起来,别耽误事。"
老赵磨磨蹭蹭爬起来,一边穿他那件新夹克一边念叨:"你紧张不?"
"不紧张。"我说,可我的手在系扣子的时候抖了一下。
老赵看见我手抖,嘿嘿笑了两声,没拆穿我。
农家院租在城郊一个熟人家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刘桂芬天没亮就到了,指挥着几个亲戚贴喜字、挂灯笼、摆桌椅。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新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的,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小棠是林小荷陪着来的。她穿着一身红色的中式嫁衣,肚子微微隆起,站在农家院门口的台阶上,冬天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她看着我,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周围闹哄哄的,亲戚们在笑、孩子们在跑、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可我耳朵里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面前这个姑娘轻轻的一声"你来啦"。
"来了。"我说。
婚礼没有司仪,就是简简单单地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刘桂芬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眼眶红红的,可嘴角翘得老高。
拜完堂,老赵带头起哄,让我说说"结婚感想"。我站在小棠旁边,看着满院子的人,忽然觉得有好多话想说。
"我陈立冬,十六岁出来讨生活,那时候啥也没有。后来遇见小棠,觉得这辈子有点盼头了。可中间也经历了好多事——好的坏的,顺的不顺的,都经历过了。"
"今天站在这里,旁边是小棠,对面是我丈母娘,身边是我兄弟。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底下哗哗鼓掌。老赵喊了一嗓子"亲一个",满院子的人跟着起哄。我转身看着小棠,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化不开的笑意。
我没犹豫,低头亲了她一下。很轻的,像冬天里落在脸上的第一片雪。
满院子的人笑啊闹啊,鞭炮又响了一挂,孩子们抢着去捡哑炮。刘桂芬在厨房里忙着指挥上菜,老赵拉着我喝酒,小棠被一群亲戚围在中间说着吉祥话。
我端着酒杯站在农家院中间,看着眼前这一切——红彤彤的喜字、热腾腾的饭菜、满院子的人声笑闹、还有那个穿着红嫁衣、站在人群里冲我笑的姑娘。
一个月前我被三巴掌打出她家的门,满脑子想的都是"这辈子完了"。一个月后我站在自己的婚礼上,满心装的都是"这辈子真好"。
人这一辈子,低谷和高潮之间,有时候只隔着一口气。那口气如果你咽下去了,你就沉了。如果你憋着那口气往前走,路就在你脚底下自己长出来。
我憋住了那口气,没咽下去。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
太阳升到了头顶,冬天的光暖融融地晒着。农家院里的饭菜香飘出老远,鞭炮的红纸屑被风吹起来,像碎了一地的花瓣。
我举起手里的酒杯,冲着满院子的亲戚朋友喊了一声——
"谢谢大家来!吃好喝好!"
满院子的人应和着,笑声跟饭菜的热气一起升起来,把农家院的屋檐都撑暖了。
第十二章
婚后的日子,跟在出租屋那会儿完全不一样了。我跟小棠搬进了租的新房子——两室一厅,虽然还是租的,但比以前那间单间敞亮太多了。小棠把窗帘换了淡蓝色的,阳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她说这才像个家。
我白天在工地和铺子之间跑,晚上回来小棠已经把饭做好了。她肚子越来越大了,走路的时候得扶着墙,可还是坚持每天做饭。我说你别累着了,她说"做饭是孕妇运动"。
刘桂芬的包子摊生意稳了下来,每天能卖一百多个,她算了一笔账,除去成本一个月能挣四千多块,比当初守门市的时候还强些。她说她这辈子没想到卖包子能卖出名堂,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林小荷的理发店也在我们婚礼之后换了新招牌,生意比以前好了不少。她说是因为她剪头发的时候总跟客人念叨"我妹夫是搞设计的",人家一听觉得她家出人才,来理发的人都多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忙、累,但踏实。
十二月底的一天,周海生给我打电话,说县里要评一个"乡村振兴优秀项目"的奖,观澜民宿被提名了,让我准备一份申报材料。我熬了两个晚上把材料写完交上去,也没太当回事,觉得提名就不错了。
结果元旦后上班第一天,周海生电话打过来,声音里都带着笑:"小陈!获奖了!一等奖!全县就三个一等奖,观澜民宿排第一个!"
我握着手机站在工地上,旁边是乡镇红色展馆正在砌的墙,工人们正在搅拌水泥,搅拌机的嗡嗡声灌满了耳朵。可周海生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我的耳朵里:"下周颁奖,你准备好发言。"
挂了电话,我蹲在工地边上,看着地上那些刚搬来的红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一个多月前我还在被人扇巴掌,一个多月后我要去全县的领奖台上发言了。
这中间隔着什么?隔着无数个熬夜画图的晚上、隔着工地上搬砖扛水泥的白天、隔着被人骂了还要笑着解释的瞬间、隔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块青砖样品的那个下午。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盯着工人砌墙。活儿不能停,日子不能停。奖项是锦上添花,可不是活着的理由。活着的理由在我家里——小棠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才是我每天醒来的动力。
颁奖那天,我穿了件新买的深灰色夹克。县里的会场比上次评审会大了一倍,底下坐着好几百号人,有各级领导、有各乡镇的负责人、有其他获奖项目的代表。
我上台的时候没有上次那么紧张了。站在话筒前面,看着底下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我说的话很简单:"谢谢评委的认可。观澜民宿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施工队、材料商、甲方团队一起干出来的。我只是负责把想法画在纸上。这个奖,属于所有人。"
底下掌声哗哗的,比上次评审会还响。我鞠了个躬下台,看见谭总坐在第一排冲我竖大拇指。
散会之后,又有好几个乡镇的领导来找我,说要约我看现场、谈项目。我一一留了联系方式,收了一摞名片,走出会场的时候,外头的阳光正好,新年刚过不久,天上飘着几朵薄云。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棠发的消息:"老公,我在家炖了排骨汤,你回来喝。"
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快步走下台阶。
回家。喝汤。
第十三章
春节前的最后一个礼拜,观澜民宿正式对外试营业了。头三天入住率就满了八成,县里几家公众号都发了推荐的文章,底下评论清一色好评。谭总给我转了一篇报道,配了句话:"小陈,你又火了。"
我看了那篇报道,里头用了几张我拍的实景照片,配文写得不错,但有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观澜民宿的美,在于它让旧东西重新有了温度。"
旧东西重新有了温度。这句话让我觉得,这几十天的辛苦没有白费。
年关将近的时候,刘桂芬的包子摊忙得不行,腊月二十之后每天能卖到两百多个。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小棠挺着肚子去帮忙被我拦住了,最后是林小荷关了三天理发店去帮的忙。
腊月二十八,刘桂芬打来电话,说除夕在她家过。我答应了,想着今年该我们去看看她。到了那天下午,我跟小棠提着年礼去了林家。刘桂芬在厨房忙活,林小荷在帮忙贴春联,屋子里热气腾腾的,跟去年那个冷清的、连门市都保不住的腊月天判若两人。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刘桂芬主厨,林小荷打下手,小棠坐在旁边指挥——她身子重了,坐不住,隔一会儿就站起来走走。我帮忙端菜、摆碗筷,一家子忙忙活活的,灶台上的烟火气和窗外的鞭炮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吃饭的时候刘桂芬端着杯子站起来:"今天除夕,妈没什么大本事,可今年的日子过得比往年都舒心。要感谢一个人——立冬。妈那三巴掌打错了,可立冬没记仇,还拉了妈一把。这杯酒,妈敬你。"
我赶紧站起来:"妈您别这么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当初的事过去了。"
我们碰了杯,喝了酒,然后埋头吃菜。小棠在旁边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低声说:"你以前能想到今天不?"
"想不到。"我说,"以前觉得能不被你妈赶出门就算好的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有得意、有满足、还有一点点做了正确选择的笃定。
那天晚上从林家出来,我跟小棠走在路上,冬天的夜风冷得钻骨头,可她挽着我的胳膊,我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走得慢吞吞的,也不急。
"老公,"她忽然说,"你说明年这时候咱们在哪儿?"
"肯定比今年好。"我说,"房子可能还是租的,但孩子生下来了,你妈包子摊更稳了,我这边项目更多了。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嗯。"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信。"
走到新家楼下的时候,楼上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是我们出门前留的灯。小棠仰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忽然笑了:"立冬,咱们有家了。"
"是,"我说,"咱们有家了。"
第十四章
正月十五一过,年味散了大半,日子又回到了工作的轨道上。我这边开年接了两个新项目,一个是之前那位乡镇书记的红色展馆,已经在主体施工了;另一个是邻县一个民宿项目,规模比观澜小一些,但甲方看中的也是我"用本地材料"的思路。
忙归忙,可心里有底了。活儿接得再多也不慌,因为流程熟了、团队稳了、人脉开了。我找了一个固定的施工队,是之前在观澜干过的那帮人,手艺好、靠得住。老王成了我的合伙人,负责施工调度,我专心做设计和现场把控。
小棠的预产期在三月中旬,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的时候得用手托着腰。刘桂芬隔两天就来一趟,炖汤、洗衣服、收拾屋子,忙完了就走,不多留。她跟小棠的关系比以前好了太多,母女俩坐在沙发上聊天的时候,常常聊着聊着就笑起来。
有一回我回来得早,看见她们娘俩在厨房包饺子。刘桂芬擀皮、小棠包,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刘桂芬抬头看见我,笑着说:"立冬回来了?正好,第一锅马上好了。"
我走进去洗了手,也学着包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的,被小棠嫌弃了一通,刘桂芬在旁边笑着说"包得挺好的,第一次能这样不错了"。我以前从来不敢想象这种画面——我跟刘桂芬站在同一张案板前面包饺子,她还夸我包得好。
可这个画面现在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眼前。暖黄的灯光,擀面杖的咕噜声,案板上的面粉,锅里的水汽。满屋子的烟火气。
二月底的一天,周海生打来电话,说县里要搞一个"返乡创业典型"的宣传活动,点名要采访我。
"采访我?"我有点意外,"我有啥好采访的?"
"你从被打耳光到拿一等奖,这故事还不够典型?"周海生在电话那头笑了,"再说了,县里就是要推这种'靠自己努力改变命运'的例子。你配合一下,不耽误你多少时间。"
我答应了。采访那天来了一个女记者,三十来岁,说话利索。她带着摄影师在我的工地拍了一圈,又拍了观澜民宿的实景,最后坐在工地的板房里跟我聊天。
她问了很多,从我的经历到设计理念到未来打算。我一一回答了,讲得不算多,但都是实打实的。讲到定亲宴上被扇三巴掌那一段的时候,她追问了一句:"当时那种情况下,你是怎么做到忍住不还手的?"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打人的那个人,是我媳妇的亲妈。我再生气,也不能对她动手。但我可以选择走。走了之后,我把自己活好,就是最好的还手。"
女记者看了我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关了录音笔:"陈工,你说的这句话,是我今天听到最有分量的一句。"
采访播出之后,反响不小。县电视台播了,公众号也发了文章,底下一堆评论。有人认出我来了,说"这就是那个被岳母扇耳光退婚的年轻人",也有人说"他现在的成绩比打他耳光的人好一百倍"。
我没怎么去看那些评论。人到了一定阶段,就不太在乎别人怎么说了。活得好不好,自己心里最清楚。
不过小棠倒是看了,还把文章转发到了家庭群里。刘桂芬在群里回了一条,就六个字:"我女婿,我骄傲。"
我看了那条消息,坐在工地上笑了好一阵。
三月初,小棠的肚子发动了。那天凌晨她喊醒我的时候,天还没亮。我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拿待产包、给刘桂芬打电话,然后骑着电动车把她往医院送。一路上她攥着我的手,疼得脸都白了,但一声没哭。
到医院的时候刘桂芬已经到了,她和林小荷在产房外头守着,我进不去,就在走廊里来回走。走来走去不知道走了多少趟,天从蒙蒙亮走到大亮,从大亮走到太阳升到半空。
产房的门终于开了。护士探出头来说了一句:"生了,母女平安。"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刘桂芬在旁边"哎哟"了一声,拍着胸口念叨"祖宗保佑"。林小荷已经哭了,一边哭一边笑。
我走进去的时候,小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眼睛亮晶晶的。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粉红色襁褓里的小东西,小小的、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
"立冬,"小棠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看看她。"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她那么小,那么软,呼吸轻轻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小手。她攥住了我的手指,那力道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可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闺女,"我声音有点哑,"我是爸爸。"
小棠在旁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那天下午我把母女俩安顿好,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三月的阳光。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了一道金黄的光斑。小棠睡着了,孩子在她旁边也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柔。
我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生了,闺女。"
老赵秒回了一串鞭炮表情,然后打了一行字:"当爹了!恭喜!改天喝酒我请!"
我把手机揣回去,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我觉得我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第十五章
闺女出生之后,日子一下子多了个重心。小棠在家坐月子,刘桂芬索性把包子摊关了半个月,专心来照顾外孙女。我白天跑工地晚上回来,一进门先去看看孩子,换尿布、冲奶粉、抱着她哄睡,什么活都抢着干。
小棠笑我"比月嫂还勤快",我说我这是"亡羊补牢"——以前错过了她怀孕的很多瞬间,现在得把当爹的活补上。
闺女取名陈念棠,小棠起的,说"念"是记住她妈妈不容易,"棠"是她的名字。我听了之后觉得好,没改,直接报了户口。念棠满月那天,刘桂芬在家里摆了两桌,请了亲戚朋友来吃红鸡蛋。念棠被裹在红襁褓里抱出来给亲戚们看,有人夸她眼睛大、有人说她鼻子像小棠、有人说她眉毛像我。一圈人围着她转,小家伙倒也不怕生,睁着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四处看,小嘴一咧一咧的,像在笑。
林小荷给念棠买了一对银镯子,说"保佑她平平安安长大"。老赵送了一箱尿不湿,被他女朋友嫌弃"送得没诚意",他挠着头说"实惠最重要"。刘桂芬最实在,直接封了一个大红包塞在念棠的襁褓里,我把红包还回去她还不高兴。
满月宴散场之后,我抱着念棠站在阳台上。三月底的风已经带了暖意,吹在脸上酥酥的。念棠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小嘴一动一动地像在吃奶。我低头看着她,觉得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小棠,然后有了她。
以前我总觉得,人活着得证明点什么。证明给看不起你的人看,证明给瞧不上你的人看。可抱着念棠的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证明了。我活成什么样,我自己心里清楚。我爱的人在我身边,爱我的人也在,就足够了。
当然,该干的活还得干。该挣的钱还得挣,该养的家还得养。只是心里的那口气,从"争一口气"变成了"撑一片天"。争气是给别人看的,撑天是给家人撑的。后者比前者更有分量。
四月初,观澜民宿被评为全县"最佳民宿"第一名,谭总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准备在观澜搞一个开业周年庆典,让我到时候一定来。我答应了,盘算着到时候带上小棠和念棠一起去看看那个我用一砖一瓦搭起来的地方。
日子像四月的风一样,温和、持续、不急不缓。念棠一天天长大,从只会吃奶到开始会"咿咿呀呀"地发声;小棠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开始下地走动;刘桂芬的包子摊重新开了,生意比年前更好了;我这边除了红色展馆和民宿项目,又接了一个乡镇的文化礼堂设计。
每一天都有活干,每一天都有盼头。这日子,跟一年前那个被三巴掌扇出门的冬天比起来,已经换了天地。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收了工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小棠正抱着念棠在客厅里转圈,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歌的调子。念棠被转得咯咯笑,那笑声又脆又亮,像春天里化冻的溪水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娘俩,手里的钥匙串都没顾得上放。
小棠看见我回来了,抱着念棠走过来:"念棠,爸爸回来了。跟爸爸打个招呼。"
念棠挥着小手,嘴里"啊"了一声,不知道算不算在叫我。
我伸手把她们娘俩一起揽进怀里。念棠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小棠的脸贴着我胸口,暖烘烘的。
这就是我的日子了。不用再被人扇巴掌,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证明自己配得上谁。我就在这儿,怀里抱着我爱的人,门外面是我用双手挣来的世界。
第十六章
观澜民宿周年庆典那天,正是四月下旬最好的时候。院子里的柿子树冒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青砖地上,画了一地细碎的光斑。谭总请了县里的领导、合作过的伙伴、还有几家媒体,摆了十来桌,热热闹闹的。
我带着小棠和念棠去了。念棠四个月大了,穿了一件红底碎花的小棉褂,被小棠抱在怀里,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到处看。有人逗她她就咧嘴笑,露出粉红的牙床,可爱得紧。
谭总看见我来了,迎上来握了握手,又低头看了看念棠:"闺女?"
"嗯,四个月了。"
谭总笑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在念棠的小被子里:"见面礼,拿着。"
我想推,谭总摆摆手:"给孩子的,你推什么。行了,去坐吧,一会儿该开席了。"
那天庆典上,谭总致辞的时候特意提了我的名字:"观澜民宿能从一张设计图变成今天大家看到的这个样子,最该感谢的人是陈立冬。他做的方案是我们所有项目里面,最省钱、最出效果、最接地气的一个。以后我的项目,设计优先找他。"
底下哗哗鼓掌,有人冲我这边看过来。我端着茶杯坐在角落里,脸有点热,可心里是敞亮的。
小棠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听见没,谭总夸你呢。"
"听见了。"我低头喝茶,可嘴角压不住。
庆典结束之后,我带着小棠和念棠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念棠在我怀里东张西望,小棠挽着我的胳膊,我们一家三口走在那些我亲手设计、亲手盯出来的青砖路上。
"立冬,"小棠抬头看着屋檐下挂着的旧木灯笼,"这就是你画的那些图?"
"嗯。"
"真好看。"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比图上好看多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棠,又看了看身边的小棠,觉得这辈子大概很难再有比此刻更圆满的时刻了。
从观澜出来之后,我接了一个新项目——县里要在城郊建一个"社区文化中心",规模不小,预算也挺充裕,甲方指定要我来做设计。周海生打电话来说这事儿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小陈,你现在是县里的香饽饽了,甲方点名要你,不做别人的。"
我嘴上谦虚了几句,心里却是实实在在的高兴。被人认可的感觉,比拿钱还让人踏实。
五月初,红色展馆完工了。乡镇那边搞了一个简单的开馆仪式,那位书记拉着我在展馆门口拍了张合影,说要贴在镇政府的荣誉墙上。我站在展馆门口,看着那面灰砖墙和木门上的旧铜把手,心里头那种"做成了一件正事"的满足感,比拿了多少奖金都实在。
展馆开馆那天,来的人不多,但都是本地的老人和学生。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大爷站在展板前面看了半天,回头跟我说:"年轻人,这个墙砖跟我小时候住的房子一样。"我说"就是用的老工艺做的",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又转身去看下一块展板了。
那一刻我觉得,做设计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图本身,而是这些砖瓦能让一个老人想起他的小时候。
这种成就感,比台上领奖还沉。
五月中旬的一天,我难得歇了半天,在家带念棠。小棠跟刘桂芬去菜市场买菜了,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转圈。念棠刚吃了奶,不哭不闹的,一双眼睛追着我转,小嘴一张一合地像在跟我说话。
我抱着她坐在沙发上,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有观澜民宿的实景图,有红色展馆的开馆照,还有一张我拿了"乡村振兴优秀项目"一等奖的证书照片。念棠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小手使劲往屏幕上抓,抓不住就急得"啊"了一声。
我笑了,把手机拿远了些:"闺女,等你长大了,爸带你去看看这些地方。都是爸亲手做的。"
念棠听不懂,但她看着我笑,小嘴咧得圆圆的,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我给她擦了擦口水,把她举高了晃了晃,她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灌满了整个客厅。
晚上小棠回来的时候,我跟她说:"今天念棠跟我可亲了,一直冲我笑。"
"那是肯定的,"小棠脱了外套坐下来,"她爸这么厉害,她能不亲?"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美滋滋的,比甲方夸我方案做得好还美。
第十七章
社区文化中心的设计方案,我花了整整两周打磨。比观澜民宿更复杂,功能更多——有图书阅览室、有活动室、有展览厅、还有一个小型的剧场。每一块区域都要独立又互通,既不能互相干扰,又得整体协调。
我白天在工地盯施工,晚上回来画图,经常画到凌晨两三点。小棠看不过去,半夜起来给我煮面,我吃完接着画。念棠有时候半夜醒了要喝奶,我抱着她一边晃一边想方案,想着想着灵感就来了。
有时候累得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眯十分钟。醒来的时候看见小棠给我披了件外套,旁边放了一杯温热的水。她抱着念棠坐在沙发上,轻声哼着歌哄她睡觉。灯光暖黄暖黄的,把她们娘俩的影子映在墙上。
那一刻我觉得,再累也值了。
五月底,我把文化中心的第一版方案交给了甲方。周海生看了之后给我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惊喜:"小陈,这个方案不错啊。你把那个老砖窑的元素用进去了?"
"嗯,本地建筑的传统手法,用现代的方式重新组织了一下。"
"好!甲方那边我帮你沟通,你先别急着改,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的板房门口,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五月底的天已经开始热了,风里带着初夏的气息。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路过刘桂芬的包子摊。她正准备收摊,看见我来了,招了招手。
"立冬,你这两天瘦了。"她打量着我,"是不是又熬夜了?"
"还好,妈。"
"什么还好。"她把围裙解下来,"明天我炖只鸡送过去。你一个人在外面拼,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
我笑了笑:"谢谢妈。"
她摆摆手,推着小推车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比以前精神了不少,步子也稳了。一个靠卖包子为生的女人,心里头有了底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六月初,县里组织了一次"乡村振兴优秀案例"巡展活动,选了十个典型项目在全县各个乡镇巡回展示。观澜民宿是其中之一,我的名字也跟着出现在展览板的"设计团队"那一栏里。
巡展第一站在城关镇。那天我正好有空,去看了看。展览设在镇政府的院子里,十几块展板一字排开,每块展板上都印着项目的照片和简介。观澜民宿的展板排在第三位,照片拍得好——院墙、青砖、柿子树、旧木门窗,配上暖色调的文字介绍,看着就舒服。
站在展板前面看的人不少,有老人有年轻人,还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有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指着照片上的青砖墙问旁边的大人:"这是老房子吗?"
"是新盖的,但用了老材料。"那大人回答。
小姑娘"哦"了一声,又仔细看了看照片,然后说:"好看。"
我在旁边听见了,心里头那点高兴劲儿慢慢从脚底升到了头顶。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对着我设计的东西说"好看"——这大概是我收到过最单纯的赞美了。
那天的巡展结束之后,我骑车回家,路过南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街边的小吃摊冒着一阵阵热气,有孩子在路边追着跑,大人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我骑过南街拐了个弯,远远看见自己家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小棠大概在做晚饭,念棠可能在哭也可能在笑,厨房里该有葱花爆锅的香。
我拧了拧油门,骑得快了些。
窗子里的那盏灯,是我早出晚归的方向。
第十八章
六月中旬,社区文化中心的方案通过了甲方的初审。这比我想象的快,甲方说"方案没问题,直接走深化流程"。周海生在电话里高兴得不行:"小陈,你最近是不是开挂了?连着过三个项目,一个比一个顺。"
我说"运气好",可心里清楚不是运气。是前面那几年"没人搭理"的时候,老老实实画的每一张图、蹲在工地看的每一块砖、被人骂了也没撒手的每一个瞬间,才攒出了今天的"顺"。
六月底,念棠开始长牙了。下牙床上冒出一丁点白色的小尖尖,她似乎不太舒服,整天流口水,逮着什么啃什么。小棠给她买了磨牙棒,她攥在手里啃得满脸都是口水,看着又好笑又心疼。
我每天晚上回来都会抱她一会儿,让她坐在我腿上,给她念儿童故事书。她当然听不懂,但每次听见我念书的声音就安静下来,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小嘴偶尔跟着"啊"一两声。
小棠有时候在旁边看着我们父女俩,会忽然说一句"立冬,你变了"。
"哪变了?"
"你以前总皱着眉头,现在不会了。"她看着我,"你现在整个人松下来了。"
我想了想她说的话,好像是变了。以前我眉头拧着,因为心里那口气一直吊着——"我得证明自己""我不能让人看扁""我不能输"。现在那口气放下了,因为我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了。
我证明过了。用两间门面的修车铺,用观澜民宿的青砖墙,用红色展馆的旧木门,用领奖台上的奖杯,用念棠抓着我手指的那只小手。
证明完了,就不需要再憋着那口气了。可以放松了,可以自然地呼吸了,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七月初,老赵的烧烤摊也升级了。他把隔壁一间空店面盘了下来,扩大了规模,添了几张桌子,还雇了个人帮忙。开业那天我去了一趟,老赵围着新买的围裙在烤串,炭火把脸烤得红扑扑的。
"立冬!"他看见我来了,从冰柜里拎出两瓶啤酒,"今天你陪我喝!"
"行,陪你喝。"
那天晚上喝到十点多,老赵喝得有点多,红着脸跟我说:"立冬,你知道我以前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最佩服你被人打趴下了,还能自己爬起来。"他拍了拍桌子,"那三巴掌要是打在我脸上,我可能就一蹶不振了。可你第二天就爬起来干活了。你他妈的,是真男人。"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赵哥,你也行。你看你这烧烤摊,不也从小推车变成两间门面了?咱俩谁也别羡慕谁。"
老赵嘿嘿笑了,一仰脖把酒干了。
那天晚上我从老赵的烧烤摊出来的时候,夜风已经凉了。我骑上电动车慢慢往家走,街上行人少了,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我上楼推开门,小棠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盹,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念棠,电视开着但声音关了,屏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小棠身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们娘俩安安静静地睡着。
这一刻,我脑子里没有图纸、没有项目、没有甲方、没有工期、没有奖金。只有窗外的月光、沙发上的呼吸声、还有我胸腔里那颗跳得稳稳当当的心。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一年前的七月,我刚被小棠介绍给她妈认识。那天刘桂芬看了我一眼,扭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就这条件?"。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冷得像冰碴子。
一年后的七月,我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旁边睡着我媳妇和我闺女。刘桂芬成了我亲妈,逢人就夸她女婿能干。
我关掉电视,轻手轻脚地把小棠和念棠抱起来,往卧室走去。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屋里半明半暗的。
新的一天又要来了。明天还得早起,工地还有一堆事,文化中心的方案还得再磨。
可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了。
第十九章
七月末的一个周末,县里搞了一次"优秀创业者座谈会",我被邀请去了。会场上坐的都是各行各业的年轻人,有做电商的、有搞养殖的、有种大棚蔬菜的,各行各业的人凑在一起,交流经验、谈发展思路。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主持人介绍我是"乡村振兴领域的年轻设计师"。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底下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刘桂芬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虽然天气热但她舍不得脱。她来的时候我没发现,这会儿看见了,心里又意外又暖。
我讲了一些做设计的体会,讲了怎么用本地材料做出新味道,讲了怎么在工地上跟工人一起扛砖搬瓦。最后我说了一句话:"人这一辈子,难免会碰上被人看不起的时候。但只要你手里有活、心里有光,就没有翻不过去的坎。"
底下鼓掌的时候,我看见刘桂芬在最后一排跟着鼓掌,鼓得特别用力。她的眼眶有点红,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散会之后我走过去:"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她站起来,擦了擦眼角,"县里通知说今天有座谈会,我打听了一下有你的名字,就来了。"
"那您坐那么后干嘛?"
"坐前头怕你紧张。"她笑着说,"我坐后头看着就行。"
我看着她那张被太阳晒得有些黑的脸和沾着面粉的衣角,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东西。一年前她在定亲宴上扇我三巴掌的时候,我绝对想不到有一天她会在台下听我讲话,听完了还红着眼眶说"来看看你"。
"妈,"我说,"走,我请您吃饭。"
"不用不用,包子摊还没收呢。妈回去还有事。"她摆摆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立冬,你讲得真好。妈为你骄傲。"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七月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那天晚上回家,我抱着念棠坐在阳台上。天热,晚风也是暖的,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念棠趴在我肩头睡着了,小手搭在我脖子上,呼出的气息热乎乎地拂着我的皮肤。
小棠端了杯凉茶出来递给我,在旁边坐下。
"今天妈去会场看你了?"
"嗯,坐最后一排。"
小棠笑了:"她回来高兴了一下午,逢人就说她女婿今天在台上讲话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心酸,因为我想起一年前她妈看我的那个眼神——冷、不屑、像看一堆垃圾。如今那个眼神消失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温暖、骄傲、像看一束光。
"小棠,"我抱着念棠,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她想了想:"图一个'没白活'吧。"
"没白活,"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我应该没白活。"
"当然没有。"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你活得比很多人都明白。"
那天晚上念棠特别安静,一觉睡到了天亮。我也睡得很好,没做梦,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洒了满床。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二十章
八月的风开始带上了秋天的一点点凉意,但白天还是热得够呛。社区文化中心进入了施工阶段,我每天去工地盯着,跟之前的每个项目一样,一砖一瓦都不马虎。
红色展馆那边已经正式挂牌了,成了镇上的一个小景点。镇里的干部告诉我,开馆一个月接待了两千多人,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反响挺好。那位书记打电话来说想再做二期工程,问我有没有时间。
我说有,只要有活干我就有空。
老赵那边最近又招了个烤串师傅,说是"做大做强"。他在电话里跟我吹嘘:"立冬,等我做大了,以后请你当我的装修设计师,把我那烧烤店设计成网红店。"
"行,"我逗他,"设计费按市场价走。"
"你个奸商!"他在电话那头笑骂。
林小荷的理发店也换了一批新设备,她最近在学烫染的新技术,说是"跟上潮流"。有一次我去她店里剪头发,她一边剪一边跟我聊:"姐夫,你最近可是我们家的骄傲了。妈天天念叨你,小棠天天夸你,连我那些客人听了你的故事都竖大拇指。"
我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低头刷手机假装没听见。
八月中旬的一天,我在社区文化中心的工地上接到了谭总的电话。他的声音比平时郑重一些:"小陈,有件事跟你说。县里准备成立一个乡村振兴设计服务中心,想请你来牵头。不是让你关掉自己的铺子,是让你兼任顾问,带着几个年轻人做项目。你愿意不?"
我握着手机,看着工地上正在砌墙的工人,看着那些一块块垒起来的红砖,听着搅拌机的轰鸣声。脑子转了一瞬,然后开口了:"愿意。"
"好。回头我让人把文件发你。"
挂了电话,我蹲在工地边上,看着工人一把一把地往墙上抹水泥。念棠的百天照片我手机上还有一张,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嘴咧着露出粉红的牙床。我看了那张照片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继续干活。
傍晚收工的时候,我骑车回家,路过了南街,路过了观澜民宿的路口,路过了刘桂芬的包子摊。她正在收摊,看见我路过,远远地喊了一声:"立冬!明天过来吃饭!妈包了饺子!"
我冲她挥了挥手:"知道了!"
接着骑。
骑过菜市场,骑过老赵的烧烤摊,骑过林小荷的理发店,骑过那些我曾经走在上面觉得抬不起头的街道。
现在的我骑着电动车穿过这些街道的时候,腰是直的、背是挺的、迎面吹来的风是清爽的。
到了楼下,我停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窗帘后面透出小棠走动的影子,隐隐约约还有念棠"啊啊"的声音传出来。
我上楼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推开门的时候,小棠正抱着念棠在客厅里转圈,念棠在笑,小棠也在笑。我看见她们娘俩,也笑了。
"回来了?"小棠抱着念棠走过来,"念棠,爸爸回来了,叫爸爸。"
念棠当然还不会叫,可她看见我,小胳膊伸过来够我,嘴里"阿阿"地喊着。
我接过她,抱在怀里,亲了亲她软软的额头。
"闺女,"我说,"爸爸回来了。"
念棠在我怀里咯咯笑了起来,那声音清脆脆的,像风铃。
小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抱着念棠在客厅里转圈,嘴角带着满足的笑。
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了一道柔和的暖色。
我抱着念棠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万家灯火一一点亮。那些光里头,有刘桂芬包子摊收摊后的那盏小灯,有老赵烧烤摊上的炭火红光,有林小荷理发店门口转动的花柱灯,有观澜民宿院子里亮起的暖色灯笼。
还有我手里的这一盏。
"念棠,"我轻声说,"这世界很大,可爸爸会给你撑起一小片天。"
她当然听不懂,可她安静下来了,靠在我怀里,小手攥着我的衣领,呼吸轻轻的。
小棠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了我和念棠。我们一家三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谁都没说话。
这一瞬间,我觉得这二十多年从十六岁离家到现在所有的颠簸、所有的苦累、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沉淀成了一种绵长的、安稳的东西。
我不再是那个被人赶出家门的穷小子,不再是那个脸上带着巴掌印的年轻人。我是陈立冬,是设计师,是丈夫,是父亲,是这家的一盏灯。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气息,凉凉的,清爽的。
"小棠,"我说,"明天会更好的。"
她"嗯"了一声,把脸贴在我后背上。
念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在我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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