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天启七年,岁在丁卯。初夏的风卷着中原的尘土,扑在道旁泛黄的茅草上,掀不起半分生机。
吴应箕靠在颠簸的轿中,指尖按着一卷未读完的《宋史》,眉峰始终蹙着。他表字次尾,池州贵池人氏,是复社里以风骨刚直闻名的人物,素来留心世务,不肯只做闭门读书的文人。
此番北上中州访友,本想一睹中原腹地的风物,他自幼生长在江南,见惯了烟柳画桥、市井喧阗,总以为纵然朝局有阉党弄权,天下腹心之地,总该还有田畴连绵、鸡犬相闻的太平气象。
可自过了黄河之后,所见景象一日萧索过一日。村镇越发稀疏,路旁的房屋多有塌败,有时行过半日,听不到一声鸡鸣犬吠。入汝宁府真阳县地界时,那份荒凉更是彻底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一日天晴得刺眼,万里无云,日头把土地晒得泛着焦白。吴应箕嫌轿中闷热,索性卷起侧帘,任由热风裹着草屑吹进来。只一眼,他心头便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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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应箕书法
视野所及四十余里,竟连一块像样的耕地都寻不见。漫山遍野都是齐腰高的黄茅与枯草,风一吹便翻起浑浊的浪,像一片没有尽头的荒海。
可仔细看去,脚下分明是熟田的模样:一道道田埂纵横交错,勾勒出旧日地块的边界,有的地方还能辨出残破的水渠痕迹,只是沟底早已干裂,长满了野草。莫说稻麦青苗,就连收割后留下的稻茬麦根都寻不到半分,显是荒废了许久许久。
“怪哉。”吴应箕低声自语。他虽非农家出身,却也知道真阳是汝宁府的大县,洪武、永乐年间,这里曾是出了名的产粮之地。不过二百年光景,何以破败至此?
他抬手示意轿夫慢行,开口问道:“借问一声,这真阳县的田地,难不成四处都是这般光景?”
抬轿的汉子是本地雇的,皮肤黝黑,满是风霜。听了问话,他脚下步子没停,只闷声叹了口气:“先生是外乡人吧?像这样荒着的,十里头倒有八九分。往北去息县地界稍好些,可荒了的地也有四五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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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应箕更觉诧异:“好好的田地,怎的都荒了?官府也不劝农垦荒?”
轿夫苦笑一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说,只闷头赶路。吴应箕见他有顾忌,便也不再追问,只靠回轿中,心头的疑云越积越重。
待到日头偏西,一行人终于到了县城外的驿馆。驿馆瞧着也破败得很,院墙塌了半角,院中的老槐树叶子稀稀拉拉,像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几个差役正蹲在廊下剥蒜,灶边有个须发花白的老丈,正弯着腰添柴,烟气裹着寡淡的饭香飘出来。
吴应箕落了轿,先让随从安顿行李,自己踱到廊下,冲那老丈拱了拱手:“老丈请了。在下途经贵地,有一事相询,不知可否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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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抬起头,满脸皱纹里嵌着尘土,见他衣着体面、言辞客气,连忙起身还礼:“先生客气了,有话只管问。”
“方才一路行来,见道旁田地多有荒芜,”吴应箕顿了顿,斟酌着问道,“这些荒田,粮税都免了吗?”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差役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露出几分习以为常的苦涩。还是那老丈先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免?哪有这样的好事。这些从前都是一等一的好地,皇粮国税,半分也少不得。”
“既然税粮不免,为何无人耕种?”吴应箕追问。
老丈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没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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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牛?”吴应箕一怔,“一县之地,怎会连耕牛都没有?”
老丈叹了口气:“先生有所不知。这些年县里偷牛的特别猖獗,偷了就连夜卖到外省。寻常人家养一头牛,比命还金贵,可架不住日日提防。没了牛,地就犁不动,没人愿意租地来种——这是头一桩。”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眼角下意识瞟了瞟驿馆门口:“更要命的,是马户的差役。咱们县里的马户差役,重得没边。谁家摊上这差事,轻则赔个底朝天,重则家破人亡。老百姓被逼得没法子,先卖牛,再弃地,到最后人也一跑了之。”
“人跑了,地荒了,税总该销了吧?”吴应箕眉头拧成了疙瘩。
“哪能啊!”旁边一个年轻差役忍不住插了嘴,话出口又连忙捂住嘴,见老丈没拦着,才低声道,“人跑了,税粮册子上的数还在。起先找原主家里要,原主家赔不起,就摊给同村的亲邻,连远房亲戚都要跟着分摊。富户还能咬牙垫上,穷人家哪扛得住?索性也跟着跑,家都不要了。就这么一个带一个,一村连一村,人都跑光了,地可不就全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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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应箕只觉得心口发闷。他在江南也听过赋役沉重的说法,却从未想过中原腹地,竟已到了百姓抛家舍业、土地成片抛荒的地步。田地本是百姓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反倒成了催命的符箓。
他沉默片刻,又问:“既如此,那些逃走的人家,为何不把田地变卖了?好歹能换些盘缠,总好过白白荒废。”
这话问完,老丈像是听到了什么最荒唐的笑话,咧开嘴苦笑起来,露出几颗残缺的牙齿:“先生是读书人,不懂这里头的厉害。这差役、这税粮,全是跟着地走的。地过户到谁名下,税和差役就落到谁头上。如今人人都怕沾上地,谁还敢买?莫说卖钱,就是白送给人,人家都要掂量掂量,怕惹祸上身。”
他手里的柴棍在地上狠狠划了一道,尘土溅起:“地本来是宝贝,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芋。人人都想往外扔,没人敢接。就这么荒着,一天比一天厉害,到如今,就成了先生看见的这副样子。”
风卷着茅草屑吹进廊下,几个人都沉默了。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起来,又很快被风吹散,像这小县残存的一点生气,转瞬就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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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应箕定了定神,又问:“这般惨状,就没人禀告知县大人吗?朝廷有劝农之令,知县牧民一方,总该管一管。”
老丈慢慢摇了摇头,脸上不是愤怒,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咱们这儿的县令,多是举人、贡生出身,好不容易熬上个官位,眼里只有考成,只想着捞钱。县衙里上下其手,处处是窟窿,他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心思管百姓死活?每日里就知道挥鞭子、打板子,想方设法把缺的税粮摊下去,只求完成上面的差事,别连累自己的官位。”
“有人敢去县衙说理告状,反倒先挨一顿打。”年轻差役补充道,“打服了,还得把税交上。日子久了,谁还敢吭声?心里再苦,也只能憋着。”
吴应箕默然。他知道阉党当道,官场败坏,却没料到败坏到了县衙最底层,连最基本的民生都无人过问。整个朝廷就像一架朽坏的机器,还在轰隆隆地转着,却早已不管脚下碾过的是什么。
他想起一路过来,官道平整,驿馆虽破却还在运转,显然常有官员往来。于是又问:“真阳地处交通要道,布政司、按察司的大人,还有巡抚、巡按御史,总要从这里经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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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点头:“会的。时常有官轿仪仗从道上过,鸣锣开道,威风得很。”
“州府的长官呢?”
“也从这儿过。”
“那……”吴应箕一字一句地问,“这么多位大人路过,就没有一位,问过一句田地为何荒芜、百姓为何逃亡吗?”
廊下静了许久。老丈慢慢摇了摇头。旁边几个差役,也都跟着摇了摇头。
“从来没有。”老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砸在吴应箕心上。
日头彻底沉下去了,暮色从四野的荒草里漫上来,把整个天地都裹进一片灰黄的朦胧里。远处没有炊烟,没有犬吠,连风声都透着死寂。若不是驿馆里这点微弱的烟火气,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一片被世人彻底遗忘的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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