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厂子交给小儿子周洲的那天晚上,大女儿周念正在阳台上给最后一盆多肉换土。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隔着千山万水,带着车间里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念念,你弟刚把今年的账理清了,说给你分了1800块分红,你谢谢他。”
周念的手顿了一下。多肉的根须缠成一团,像解不开的结。她轻轻说:“好,爸。”
挂断电话,她看着窗外柏林灰蓝色的天空。五年前离开时,父亲说:“厂子得有人接,你弟学管理的,你学艺术的,别怪爸偏心。”她没怪。她卖了城里的房子和那辆蓝色的小车,凑够了去德国读艺术治疗的学费。走之前,弟弟周洲塞给她一个信封:“姐,以后每年厂里分红都有你一份。”
那信封里有五千块。周念知道,那是周洲自己攒的工资。
手机又响了,是周洲发来的微信:“姐,钱收到了吗?今年效益一般,明年会好点。你在那边还好吗?”后面跟着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周念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周洲跟在她屁股后面去河边写生,他把她的水彩颜料挤得到处都是,她气得哭,他就把自己的零花钱全掏出来:“姐,我赔你,你别哭。”那些硬币沾着汗,在她手心里发烫。
她拨了视频电话过去。周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比上次见时瘦了些,背景是厂里的办公室,墙上还挂着她十年前画的那幅《河边的下午》——褪了色,但还在那里。
“弟。”
“姐!”
“谢谢你的分红。”周念说,“不过下次别分了,留着给厂里周转。”
周洲挠挠头:“那不行,爸说了,厂子是爸的,也是咱俩的……”
“爸让你接厂,是让你担担子,不是让你给我发红包。”周念打断他,声音很轻,“我在德国挺好的,接了两个艺术治疗的案子,够生活。那1800,我给爸买了双护膝,上次视频看他走路有点瘸,应该是年轻时在车间落下的老寒腿。寄回去你帮我收一下。”
周洲愣住了。屏幕里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眼圈有点红:“姐,其实……其实厂子今年亏了。我把车卖了补的窟窿,给你那1800……是爸非让我给的。他说你在国外不容易,不能让外人觉得咱周家亏待了闺女。”
周念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父亲那通电话,那句“你弟给你1800分红快谢他”——父亲的声音那么平静,像在掩饰什么。原来那1800,是父亲用他的方式,在偏心里藏着的另一份偏心。
“爸呢?”她问。
“在车间呢,说新上的设备要调试……”
“把电话给他。”
画面晃动起来,周洲拿着手机往车间走。噪音越来越大,铁灰色的机器中间,父亲佝偻着背在拧螺丝。周洲喊了一声“爸”,老人回过头,满脸油污,看见屏幕里的女儿,先是一愣,然后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侧牙——那是去年搬货时磕掉的。
“念念啊,”父亲凑近屏幕,声音被机器的轰鸣搅得模糊,“钱收到了?够不够?不够爸再……”
“够了。”周念说,眼睛发酸,“爸,护膝收到了穿上,别舍不得。等我回去,给你画张像,就画你在车间里的样子。”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用沾满油污的手背蹭了蹭眼睛:“画什么画,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画的……”
“画。”周念说,“我学了五年,就为了画好想画的人。”
挂断视频,她回到阳台上。那盆多肉的根已经重新理顺了,她小心地把它按进新土里。柏林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异国他乡的凉意,但手机里那张截图还在——周洲发来的转账记录下面,紧跟着一句话:
“姐,爸其实最疼你。你走那天,他在你房间坐了一整夜。”
周念把手机贴在胸口。远处的天空慢慢暗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她知道,在七千公里外的那个小城,父亲和弟弟大概也正抬头看着同一片星空。厂房的铁皮屋顶下,那幅褪色的画还挂在墙上,画里是夏天的河,河边坐着两个小孩,一个在画画,一个在捣乱。
而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从来不需要分割。就像那条河,流到哪里,两岸的树就长到哪里。根在地下纠缠在一起,看不见,却比什么都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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