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绿色空间更新，要把风景变成生活——访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院长郑曦教授

图为郑曦教授近照。

受访者供图

近年来，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在城市更新过程中，因地制宜建设居民身边小而美的“口袋公园”、小微绿地，不断拓展城市绿色空间。图为南通市通州区金新街道一“口袋公园”内，市民在使用智能体育设施健身。

中新社发 翟慧勇摄

6月9日，由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主办的“2026LA景观双年展”在北京闭幕。本次双年展以“自然重塑”为主题，从“生机、复苏、融界、共栖”四个角度探讨风景园林与城市更新的融合之路。围绕以上话题，中国城市报专访了本次双年展策展人、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院长郑曦教授。

中国城市报：此次双年展，“城市更新”成为不少学者、机构分享的关键词。风景园林领域为何能与城市更新碰撞出强烈火花？在城市更新的过程中，风景园林界当前秉持哪些核心理念？

郑曦：城市更新不是简单的旧房修缮，而是一套完整的城市系统重塑工程，风景园林是其中一个重要的环节。如今，很多城市在更新背景下提出建设“花园城市”“公园城市”的理念，除了强调绿化，更注重服务人的功能——把感知、健身、休闲、消费等多种场景融入城市绿色空间，让人与自然在城市里共生共存。这必然要求我们的理念向城市更新倾斜，从而使风景园林建设进一步满足老百姓对高质量城市景观、舒适健康生活品质的需要。这背后也契合创新、宜居、美丽、韧性、文明、智慧的现代化人民城市建设目标。

要通过风景园林实现服务功能的更新绕不开“破界重生”和“融界共存”。“破界重生”指在更新过程中打破原有功能边界，形成新的场景与治理效果；“融界共存”指让美丽的城市景观和场景无缝融合，推动多部门协同发力。比如原先为满足行洪需求，在保持行洪标准前提下，将河道两侧更新为兼具休闲娱乐功能的滨水城市花园带；现今，可秉承“融界共存”理念，打通水利、园林、城管、城建、路政等多个管理部门，协同治理，更新效果就会迈上一个新台阶。

城市需要通过“破界”“融界”实现更新的角落还有很多，比如背街小巷、边角地块等。当前，北京市正在打造“金角银边”（小微花园）、“口袋公园”；上海市在社区推进“生境花园”建设，为小动物营造栖息地，也让孩子们在家门口就能近距离感受生物多样性。这种“人与自然在城市里共生”的关系，就是“花园城市”“公园城市”理念最好的注脚。

中国城市报：打造“花园城市”，一定程度上受到地理、气候等条件限制，各城市该如何寻找适合的建设抓手？

郑曦：过去，我们的城市发展处于大规模增量扩张阶段，过度依赖标准化、批量化建设模式，导致城市空间面貌趋同。当下的城市更新，更注重个性化的价值表达。每座城市都拥有独特的历史底蕴和精神气质，需因地制宜探寻契合自身特质的发展路径。但无论路径如何千差万别，让老百姓住得更舒心、生活更便捷，始终是城市建设的根本出发点与最终落脚点。城市可以通过园林建设让风沙小一些、遮阴多一些，实现局地小气候的改善；可以通过建设更多小微绿地、街心花园、绿色廊道，实现高品质公共空间更新，比如北京市四环的“月季花环”，把月季融入视觉感知的场景里，让人时刻感受到植物就在身边、生活在花园中。

只要绿意融入日常、生活因之更舒适美好，便实现了人们对“花园城市”“公园城市”期许。

中国城市报：城市的高质量发展，离不开“绿色”“生态”“宜居”等方面的量化考量。您牵头开展的“景观绩效评价”是如何运作实施的？

郑曦：当前的城市更新工作要坚持“先体检后更新、无体检不更新”原则。也就是说，需要先做评价，再对症下药更新。

景观绩效评价主要从生态功能、社会效益、经济价值这三个维度展开。这一框架的建立，既为城市景观更新提供了科学的决策依据，又将更新成效转化为可感知的直观体验，从而有效提升了市民的认可度。具体来说，有的公园绿视率（人眼三维空间感知到的绿色占比）偏低；有的公园对小型生物和鸟类的栖息需求考虑欠周；有的绿道存在断点，影响步行与锻炼的连续性；还有的绿道植物配置只顾美观，忽视了致敏风险。这都是评价体系的具体落点——即围绕人的体验、生物的需要和植物自身的品质，对景观绩效进行多维度审视。

评价体系更多是想辅助设计师在设计时考虑得更全面，在“破界”和“融界”的尺度上形成平衡，也告诉老百姓、投资者更新之后能实现哪些效益。

中国城市报：城市通过建设开放共享的绿地，打造花园式场景，建设“花园城市”，但现在运营是个问题。目前，国内不少开放公园仍依靠财政补贴维持运转，城市的公益园林如何实现自我造血从而维持生命力？

郑曦：构成城市绿色基底的主要绿地，必然偏向公益性。城市和市民都要走出误区，不能只盯着园子本身，更要关注它对周边的带动效应、生态价值的溢出效应。无论是涵养水源、促进生物多样性增长、固碳增汇，还是引导绿色出行、增益公众身心健康等，这些都是绿地带来的无形价值。但在这个基础上，城市仍然要重视绿色空间的消费场景运营，从场景的多功能属性寻求“破界重生”，最终达成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的“融界共存”。当前，城市公园一些业态和消费场景也在慢慢多起来，局部实现了“以绿养绿、以园养园”。

同时，城市还需要深化园林治理，比如多选高抗性、低维护的植物品种，减少修剪量和管养需求；回收枯枝落叶做堆肥，强化园林固废循环利用，这些都是降低园林绿地运营成本的方式。

中国城市报：在您看来，各地在推进“花园城市”“公园城市”过程中，有哪些观念需要纠偏？

郑曦：“花园城市”“公园城市”建设不是简单地多植几株花卉、多建几个公园。推进“花园城市”建设，首先要重视人的体验，重视对“人与自然关系”以及美学的引导。其次，从城市治理的角度，应该适当减少对“量”的执念，转而提升建设品质。把已有的绿色空间变成公众高品质生活的载体、容器，是要考虑的方向。从经济的角度，要将重点投资和整体节约相结合，把可持续建设放在重要位置。最后，要用“破界”“融界”的思维考虑多目标建设。过去更多是实现单一功能、追求速度，现在每个更新项目都要既考虑全龄友好，还要考虑生物多样性提升以及低成本维护、消费场景扩展等，最终形成一个多目标的综合解决方案。

从设计角度来看，当下的城市更新已演进为覆盖全产业链、贯通全生命周期的系统性工程——从前端的策划、规划、设计，到后端的运营、维护、养护管理，都要求更新方案对未来场景进行前瞻性预设。所以我们需要把握时间观念和阶段观念，把过程性融进设计、融进建设全过程。

中国城市报：今年适逢北京林业大学园林专业办学70年。立足这一节点，从专业教育赋能城市发展的角度出发，当前哪些工作对于支撑我国城市“绿色”“宜居”建设具有重要意义？

郑曦：作为高校，我们要注重理念、技艺的“破界重生”和“融界培养”，首先是要重视学生的审美意识培养——任何设计都要体现好的审美和人文素养。尤其在AI时代，风景园林设计的方式方法面临重构，凸显审美感知能力比灌输知识更为重要。其次是办学更要紧跟时代技术发展，包括生成式设计、景观绩效评价这些新技术。最后是强化整合协调能力，风景园林专业一边连着城市、一边连着自然，像一个纽扣把两端连在一起。我们要将自然规律和生态智慧应用到城市建设中，才能实现“人与自然在城市里共同生活，城市就像一个大花园”的目标。

同时，我们也观察到，社会整体审美意识在逐步提高，这源自市民感知力的增强——感知风从树边吹过、感知花开花谢。这需要通过设计的引导和消费场景的扩展的逐步熏陶。我们相信，风景园林始终把人、城市、自然看作一个整体，失去人的获得感，城市和园林将会彻底失去意义。在城市更新的过程中，风景园林可以更好地把人、城市和自然紧密融合在一起，从而助力实现城市高质量发展。

■中国城市报记者 王 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