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姑57岁跟人私奔,我找到她时,那男人一句话让我愣在原地
第1章 老屋门前的男人
"你大姑跟人跑了!你爸气得住进医院了,你快回来!"
我攥着手机站在广州出租屋的阳台上,八月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浇在头顶,知了声撕心裂肺地灌进耳朵。电话那头二婶的嗓门像一把生锈的剪刀,把我三十二年的沉稳剪得稀碎。
"谁?跟谁跑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还能有谁!就是村东头那个老光棍刘大勇!你大姑把家里存折、金镯子全卷走了,你爸发现的时候,连件厚衣服都没拿!你爸现在躺在镇卫生院里挂水,血压飙到一百八!"
我挂掉电话,手撑在滚烫的栏杆上,指节发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大姑系着蓝布围裙站在灶台边,把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往我碗里拨,嘴上念叨:"小满啊,念书累,多吃点。"
我叫林满,三十二岁,在广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主管,月薪两万出头。在外人眼里我算是混出来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身上那点底气全是拿命换的。我从小没妈,我爸林建国在镇上的农机站当了一辈子修理工,脾气硬得像块铁,打小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是大姑一手把我拉扯大,她没嫁过人,在村里人嘴里就是个"老姑娘",一辈子就围着她弟弟一家转,围着我转。
我买了当天下午的高铁票,三个半小时从广州南坐到邵阳北,再转两趟中巴到镇上,天色已经擦黑了。卫生院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我爸躺在三号病床上,脸侧向窗户,听见我推门进来也没回头。
"爸。"
他没应。
医生说他高压一百八十五,低压一百一,得静养。我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看着床头柜上凉透了的白粥,大姑做的腌萝卜剩了小半罐,盖子拧紧了搁在旁边。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窗外传来摩托车突突突驶过的声音,村里的夜晚不像城里那么安静,狗叫声此起彼伏。
"她拿走了多少?"我终于问出口。
我爸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又哑又干:"存折上六万八,她攒了半辈子的金镯子、金耳环,还有你妈留下来的那对银锁片,全没了。"
银锁片。我喉咙发紧。那是我妈留下的唯一遗物,连我爸都没舍得动过,一直锁在老屋樟木箱子最底层。
"刘大勇人呢?"
"早跑了。俩人一块儿跑的。"我爸猛地翻身坐起来,青筋在太阳穴上鼓着,眼睛通红,"林满你给我听着,从今往后她不是你大姑,我没这个姐姐!她不要脸我林建国还要这张老脸!五十七了啊!她多大岁数了自己心里没数?跟个老光棍私奔,传出去我这辈子在镇上抬不起头!"
护士推门进来制止他激动。我扶着他躺下,手被他一把甩开。
那天夜里我没回老屋,在卫生院走廊的长椅上凑合了一宿。铁皮椅子冰凉冰凉,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大姑到底去哪儿了。她这辈子最远就去过邵阳市,还是为了给我送棉被,坐错了公交车在市区绕了一上午,最后哭着给我打电话,我请了半天假从学校跑出去接她,她抱着那床棉被站在十字路口,看见我就咧嘴笑,眼角的褶子堆成一朵干菊花。
就是这样一个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女人,跟着一个村里的老光棍跑了。
第2章 镇子上的唾沫星子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老屋。院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灶房里飘出一股隔夜的馊味。灶台上搁着一碗没吃完的米粉,筷子横在碗沿上,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膜,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堂屋八仙桌上的东西整整齐齐,大姑的顶针、老花镜、针线筐都码在原位,只是樟木箱子被掀开了,几件叠好的旧衣裳散在旁边,箱底空荡荡的,就剩一捆红头绳和几张发黄的鞋样。我妈那对银锁片的小盒子没了,存折和金器也没了。
我站在堂屋中间,日光从天井漏下来,照在青砖地上我自己的影子上。院子里那棵大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邻居王婶的声音从墙头那边飘过来:"哎呀你说这像什么话!五十七的老太太了,跟着个一辈子没攒下钱的懒汉跑,人家刘大勇欠了一屁股赌债,指不定骗她出去卖呢!"
"可不是嘛,"另一个声音接话,"林家的脸全让她丢尽了,没儿没女的,老来发什么疯,真是作孽。"
我推门走出去,王婶正趴在墙头跟隔壁李婶唠嗑,看见我出来,声音戛然而止,脸上换了一副尴尬的笑:"哎呀小满回来了?你爸好些没?"
"王婶,"我站在院门口,盯着她,"您知道刘大勇平时在哪儿混不?"
她眼珠子转了转:"这我哪儿知道啊,那刘大勇成天不着家的,镇上棋牌室、河边的棚子、后山那些废弃的砖窑,到处晃悠。不过——"她压低声音凑过来,"我听人说,上个月有人看见他跟个南边来的包工头喝酒,说要去广东那边干活,什么工地招人。"
广东。我攥紧了手机。大姑没出过远门,她会不会真的被刘大勇带去了广东?我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新闻里黑心工厂、人贩子的报道,心口一阵一阵发紧。
回镇上卫生院的时候,路过村口的小卖部,老板娘赵姐正坐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招招手:"小满,你爸今天早上出院了,他让我告诉你,直接回老屋就行,别往医院跑了。"
我点点头要走,她又叫住我,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那个……你大姑的事儿,你别太往心里去。你爸嘴上骂得狠,心里头也难受,今天早上办出院的时候,他盯着你大姑灶台上那碗剩米粉看了好久,谁也没敢动。"
我喉咙堵了一下,没答话,掉头往老屋走。
我爸果然已经回来了,坐在堂屋的藤椅上,面前的八仙桌上放着大姑的针线筐,他手指搭在那副老花镜上,指腹来回摩挲着镜腿。听见我进门,他飞快地把手缩回去,清了清嗓子:"你打算怎么办?报警?"
"我托人问了,刘大勇在广东可能有关系,"我坐在他对面,"我想去找。"
"找什么找!"他猛地一拍桌子,针线筐里的顶针跳起来滚到地上,叮叮当当转了好几个圈,"她爱死爱活随她去!你工作不要了?请几天假?广州那边月薪两万的活儿,你为了个不要脸的跑去找?"
"我请假了,半个月。"我弯腰捡起顶针,放在桌上,"爸,大姑不是我一个人的大姑,是你亲姐。她五十七了,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身上揣着六万八的存折,万一被人骗了——"
"她活该!"我爸的声音劈开来,眼圈却红了。他别过脸去,盯着墙上那张褪了色的全家福——照片里我七八岁,大姑扎着两根辫子站在我旁边,我爸还年轻,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三个人挤在照相馆的布景前,笑得假模假式。
沉默了很久。屋檐下的燕子从窝里飞出去又飞回来,衔着一根细树枝。
"你去吧。"我爸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要是找着了,别让她回这个镇子,丢人现眼。把我那对银锁片要回来,其他的……随她。"
第3章 异乡的废铁厂
我在广州的朋友帮我查到了线索。刘大勇确实来过广东,在东莞虎门一家废铁回收厂打过短工,朋友把厂子的地址发给我,附带一句话:"那家厂子上个月被查封了,因为违规拆解危险废物,工人都散了。不过有个贵州的工头还在附近,你要不要去找找?"
我没有犹豫,当天就从邵阳坐高铁到广州,转城际列车到了东莞虎门。八月底的东莞热得像蒸笼,空气里黏着一股机油和铁锈的味儿,街道两旁挤满了招工的招牌,红底黄字,招普工、招焊工、招搬运工,工资写在牌子上,数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我在虎门镇边缘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那个贵州工头,姓杨,四五十岁,蹲在一棵榕树下抽旱烟,面前的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听我说完来意,他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吐出一口烟:"你说那个刘大勇啊,是有这么个人,干了一个多月,手脚不干净,偷厂里的废铜卖,被老板撵走了。"
"他带了个女人没?五十七八岁的,短头发,眼睛挺大。"
老杨想了想,点点头:"带了一个,那女的刚来的时候穿件碎花衬衫,看着挺老实,在厂子旁边的出租屋里做饭。刘大勇那王八蛋天天喝酒打牌,赌输了回去就拿那女的出气。有一回我路过他们门口,听见那女的哭,刘大勇在里面摔东西——"他摇摇头,"不像是正经夫妻,那女的也不像自愿来的。"
我指甲掐进掌心。"那他们后来去哪儿了?"
"刘大勇被撵走之后,带着那女的说要去深圳,听说那边有个老乡搞装修,缺人手。"老杨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个号码是他老乡的,你打打看,不过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那帮人流动性大得很,说不定早散了。"
我接过纸条,千恩万谢,转头就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谁?"
我报了刘大勇的名字,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他啊,来过,带了那女的,干了十来天又跑了,欠我三千块钱工钱没结。那女的瘦得跟柴火似的,天天给他做饭洗衣服,我看着都可怜。你要找她?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刘大勇带她去惠州了,说什么有个亲戚在那边开沙场。"
惠州。沙场。我挂了电话,站在榕树底下,热风把头发吹得糊了一脸。从邵阳到东莞,再从东莞到深圳到惠州,我这一路追过来,大姑被那个男人牵着鼻子走,越走越偏,越走越远。她这辈子连坐电梯都紧张,现在却跟着一个赌鬼在工地和沙场之间辗转。
那天晚上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来,八十块钱一晚,隔音差得隔壁打鼾都能听清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里翻出大姑的照片,还是去年过年拍的,她围着围裙在灶台前炸丸子,油锅滋滋响,她侧过脸来冲我笑,围裙上沾着面粉,鼻尖上有一小团白。
"小满啊,你工作累不累?回来提前说,大姑给你包饺子。"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鼻子发酸。
第4章 惠州的沙尘
惠州那个沙场在惠阳区一个偏僻的镇子上,我从东莞坐大巴过去花了三个多小时。沙场在大路边上,铁皮围挡锈迹斑斑,里面堆着小山一样的黄沙和碎石,几台破旧的铲车停在旁边,轮胎瘪了一半。
沙场的老板是个本地人,姓黄,矮胖矮胖的,坐在活动板房办公室里吹电风扇。听我说明来意,他挠了挠后脑勺:"刘大勇?有印象,干了不到半个月就跑了。他带了个女的,住后面工棚里。"
"那女的长什么样?"我声音发紧。
"瘦,脸黄黄的,穿件灰不溜秋的褂子。每天早上起来给那男的热饭,自己蹲在工棚门口啃馒头。有一回我去工棚收水电费,看见她蹲在地上洗衣服,手冻得通红——那会儿都十一月了,惠州也冷。"黄老板摇摇头,"看着不像两口子,那男的动不动就吼她,摔盆砸碗的。"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黄老板想了半天:"走那天是晚上,刘大勇又喝多了,在工棚里闹,把灯都砸了。第二天一早俩人就不见了,听门卫老周说,半夜走了,那女的拖着个编织袋,刘大勇空着手走在前面。老周拦了一下,刘大勇骂了他一句,那女的低着头跟着,一句话没说。"
我站在沙场的工棚前面,铁皮门虚掩着,推开来一股霉味扑鼻。里面就两张木板搭的床,一张上面扔了件破了洞的灰褂子,另一张光秃秃的,只有一床发黄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那是大姑叠被子的手法,四角对齐,边沿抻得没有一丝褶子,我看了十几年,一眼就认得。
我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棉絮硬邦邦的,有一股潮气。床头搁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半截牙刷,刷毛都炸开了,牙膏管挤得扁扁的。角落里有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件旧衣裳,有一条蓝布围裙叠在最上面。
那条围裙。大姑在老家围了七八年的围裙,腋窝那里补过一块布,针脚细密整齐,是她的针线活。
我蹲在地上,把围裙攥在手里,脸埋进去。那股淡淡的碱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钻进鼻腔,我大姑身上的味道,从小到大我闻了二十多年的味道。眼泪砸在蓝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门卫老周是个六十多岁的广西老头,叼着烟斗坐在门口,看我出来就招呼我过去:"姑娘,你是那女的什么人?"
"侄女。"
老周叹了口气,烟斗在鞋底磕了磕:"那女的不容易。我半夜起来解手,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工棚后面的石头上抹眼泪,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银色的,小小的,看了半天又揣回怀里。那男的打她的时候我也不好管,怕惹事。"
银色的东西。银锁片。我妈留给我的那对银锁片,大姑走的时候带走了。她半夜攥在手里的,是那对银锁片。
老周又说:"他们走的时候往北边去了,我听刘大勇跟人打电话,说什么'梅州那边有活,工钱高'。你沿着这个方向找找看。"
第5章 寻人启事上的照片
我在惠州待了三天,跑遍了附近的工地、出租屋、小旅馆,把大姑的照片打印出来逢人就问。照片上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站在老屋院子里的大槐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前年我回家过年随手拍的,她非要给我做槐花饼,我说先拍一张,她不好意思地撩了撩头发。
大多数人都摇头。有个在工地烧饭的大姐拿着照片看了好久,说:"眼熟,好像见过,在汽车站那边,有个男的拉着她,她走得慢,那男的骂骂咧咧的。也就一两个月前吧。"
汽车站。我跑到惠阳汽车站,调了监控(求了半天站长才同意),在一月十九号下午的监控画面里看见了大姑——她穿着那件灰褂子,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跟在刘大勇后面进了候车厅。刘大勇走在前面,嘴里叼着根烟,步子很大,大姑紧赶慢赶地追,在检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一下,刘大勇回头瞪了她一眼,没伸手扶。
画面定格在大姑扶住门框的那一帧,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头发乱糟糟的,比离家时瘦了一大圈。我看见她的右手攥着胸口的位置,那里鼓起来一小块,是银锁片。
我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站长在旁边问:"要找派出所帮忙不?"
我摇摇头。报警以什么名义?私奔?大姑是成年人,自愿跟人走的,警察不管这种事。除非我能证明她受到暴力胁迫。可是视频里她虽然走得艰难,但没有被拖拽、没有被暴力控制,法律上构不成拐卖或非法拘禁。
出了汽车站,太阳已经落山了,暮色把小镇染成一片暖黄。我在街边的打印店印了一百张寻人启事,上面写着"寻亲",附上大姑的照片和我的电话,写了简短的描述:五十七岁女性,身高一米五八,短发,偏瘦,患有轻度高血压,如有线索请与我联系,重酬。
我把寻人启事贴在车站、工地、菜市场、小超市的门口,贴得满大街都是。有个卖烤红薯的大叔看着寻人启事上的照片,说:"这大姐我见过,来过我这儿买红薯,买了两个,揣在怀里捂着急匆匆走了。那会儿天冷,她穿得薄,手冻得通红。"
"她一个人?"
"一个人,那男的没跟着。她问我梅州怎么走,我说坐大巴,她就走了。"大叔摇摇头,"看着怪可怜的。"
梅州。老周和刘大勇打电话提过梅州。我买了第二天一早去梅州的大巴票。
那天夜里我躺在旅馆的床上,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播着晚间新闻,一个关于打击非法用工的报道。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大姑跟着刘大勇跑了这么远,辗转了这么多地方,她到底图什么?刘大勇穷、懒、好赌、脾气暴,我大姑不傻,她虽然没文化但过日子精打细算,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会持家。她为什么甘愿跟着这样一个男人颠沛流离?
除非她被骗了。被骗说外面有更好的生活,或者——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二婶打电话的时候提过一句,说刘大勇之前跟人吹牛,说他在广东有房有车有厂子,找了个"富婆"要跟人过日子。那个"富婆"该不会指的就是我大姑?
她在村里守了一辈子,被人叫了一辈子"老姑娘",老了老了,有人跟她说外面有房有车有厂子,有个男人要跟她正经过日子。她就信了。
她就信了。
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小块。
第6章 梅州的雨夜
梅州比惠州偏得多,山也多,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了四五个小时,到的时候天上飘着细雨。我找了个小旅馆放下行李,顾不上歇脚就开始找人。
跑了三天,贴了又一百多张寻人启事,终于在一个建筑工地的食堂里,有个四川来的阿姨说见过大姑。"就上个月吧,那女的天天来工地食堂帮忙刷碗,说是跟着那个男的来干活的。那男的跟工头吵架,干几天就走了,把那女的扔在工地上好几天。"
"扔在工地?"
"对,那男的说去要账,走了就没回来。那女的在工棚里等了七八天,天天问我'他回来没有',我说没回来,她就坐着发呆。后来工头嫌她吃白食,撵她走,她没办法,就收拾东西走了。"阿姨叹口气,"走的时候问我,去广州的路怎么走,说她侄女在广州。"
广州。她在找我的路上。
我的心揪起来。大姑知道我在广州,她被刘大勇扔下之后,第一反应是来找我。可是她没有手机,没有我的具体地址,从梅州一个偏僻的工地出发,身上能有多少钱?她这一路怎么走?
我沿着工地往外找,问遍了附近的店铺、住户,终于在距离工地两公里外的一个小卖部得到了线索。老板娘说:"有个女的来过我这儿打电话,说给侄女打,但号码记不清了,拨了好几遍都不对,急得直哭。我让她别急慢慢想,她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就走了。"
我浑身一震。大姑记不住我的手机号。她从来不记手机号,以前在村里都是我爸打电话给我,大姑在旁边听着,从来不亲自打。她只知道我的号码存在她那个老式诺基亚里,可她的手机呢?是不是被刘大勇拿走了?
老板娘又说:"那女的身上就剩几十块钱了,买了一瓶水、两个包子,坐在我店门口吃。我问她要去哪儿,她说去广州找侄女,我问她知道路不,她说问人就行,总能走到。我说广州远着呢,你坐车去啊,她摸了摸口袋,不吭声了。"
我鼻子猛地一酸。她打算走着去广州。从梅州到广州,四百多公里,她一个五十七岁、患有高血压的女人,打算一路问人一路走着去。
"后来呢?"
"后来有个开小货车的老乡,听说了她的情况,说去广州送货,顺路带她一程。那天下午就走了。"老板娘想了想,"那老乡姓潘,在梅州和广州之间跑货,车牌号好像是粤M什么的,前面几个数字是……"
我记下了她说的信息,赶到梅州的货运市场,一连打听了两天,终于找到了那个姓潘的货车司机。潘师傅四十来岁,皮肤黝黑,听我说完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有这么个大姐。那天她坐在小卖部门口,我看她可怜,就捎了她一程。她一路上都在看窗外,问我到了没有,我说还早呢,她就靠窗睡一会儿,醒来又问。到了广州天河客运站,我把她放下来,她跟我说了好多声谢谢,还非要给我二十块钱油钱,我没要。"
"她后来去哪儿了您知道吗?"
潘师傅摇头:"不知道,我就送到客运站。不过下车的时候她问我,知不知道黄埔区怎么走,说她侄女在那边上班。"
黄埔区。我在广州工作的公司确实在黄埔区,大姑以前来广州找我那次,我带她去公司楼下吃过饭,她记住了那个地方。
第7章 广州的天桥
我连夜坐车回了广州。回到黄埔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我站在公司写字楼楼下,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大姑来过这里吗?她在这里等了多久?她有没有找到我?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公司,跟人事说了情况,请了长假。然后我开始在公司周边搜索——附近的公园、天桥、地下通道、24小时快餐店,我把大姑的寻人启事重新印了一批,附上更大的照片,贴满了黄埔区的大街小巷。
第三天下午,一个环卫工阿姨打电话给我,说在中山大道的一座天桥上,见过一个像大姑的女人。"三天前吧,那女的坐在天桥台阶上,面前摆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馒头,她掰碎了喂麻雀。我看她坐了大半天,晚上还在那儿,就过去问了一句,她说在等侄女。"
我骑着共享单车赶到那座天桥。天桥上车来车往,人流量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一圈,没有大姑的身影。环卫工阿姨指着天桥墩子下面一个角落:"她就坐那儿,用纸板垫着。这两天没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走了。"
我蹲在那个角落里,地上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板,边上散落着馒头渣,几只麻雀在附近跳来跳去。纸板上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林满,在黄埔大道上班,大姑等你。"纸板的一角被雨水泡烂了,"林"字洇开了一半。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刷地下来了。我大姑识字不多,小学只念到三年级,"黄埔大道"四个字她写得缺胳膊少腿,"道"字少了一横,"埔"字写成了"甫",可是"林满"两个字她写对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那是我的名字,她练了不知道多少遍才能写这么好看。
她在天桥上坐了多久?等了多久?白天等、晚上等,饿了吃馒头,渴了接公共厕所的水,就为了等我从这座天桥上经过。可是黄埔区那么大,天桥那么多,她偏偏选了这一座,而我每天上下班走的根本不是这条路。
我攥着那张纸板,站起来四顾茫然。广州一千多万人,我大姑像个针一样扎进这片大海,我该怎么捞她出来?
手机响了,是二婶。她声音压低着:"小满,你爸今天又犯高血压了,镇上大夫说他不能激动。有个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你大姑前几天给村里李嫂打过电话,用公用电话打的,说她在广州,问你还好不好。李嫂说'你赶紧回来吧你弟气病了',你大姑没说话就挂了。"
公用电话。我立刻查了最近几天广州的公用电话记录,要求运营商配合查了下,从黄埔区打回湖南邵阳的长途电话,在三天前有一个,号码归属地就在中山大道附近。我循着那个公用电话亭的地址找过去,在天桥往东五百米的一条小巷口,找到了那个红色的电话亭。
电话亭旁边是一家小便利店,老板是个潮汕大叔。我拿着照片问他,他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大姐来过,她打了电话,打了好久没打通,后来打通了说了几句就哭了。挂了电话又站了好久,问我能不能赊一包饼干,我说可以,她拿了饼干坐在门口吃,吃完了又走了。"
"她往哪个方向走的?"
大叔指了指东边:"那边,有个什么工业园。她说想去那边找工作。"
第8章 工业园的门卫
黄埔区东边有个电子工业园,里面大大小小几十家工厂。我一家一家地问,拿着大姑的照片,从门卫到人事到车间主管,问得嘴皮子都磨破了。
第五天,工业园最里面一家做线路板的小厂,门卫大叔看到照片一拍大腿:"这个大姐!她来应聘过普工,干了三天就跑了。人事的说她年纪太大了,眼神不好,焊线路板看不清,就把她辞了。辞退那天她站在厂门口不走,求人家再给她一次机会,说'我学得快,我再练练',人事的没办法,多给了她一百块钱让她走了。"
我赶到那家厂子,人事部的小姑娘记得大姑:"那阿姨特别认真,学东西很慢但是很卖力,别人休息了她还在练。可是我们这活儿对视力要求高,她老花眼看不清引脚,焊坏了好几块板子,组长说了几句她就急了,手一直抖。后来没办法只能劝退,走的时候她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我,你们这儿有没有不用眼睛的活儿,扫地看门都行。我说没有,她挺失落的,慢慢走出去了。"
我的眼前浮现出大姑坐在流水线前,眯着眼睛费力地焊线路板的模样。她的手做过一辈子针线活,细巧灵活,可是眼睛花了,老花镜搁在鼻梁上,焊枪的尖头对准了引脚却一再偏开。她肯定急得满头汗,嘴唇抿成一条线,心里面一定在想,要留下,要挣钱,不能给侄女添负担。
我继续往工业园外面找,终于在园区旁边的一个城中村里,有了新的线索。
一个出租屋的房东老太太说:"那个大姐在我这儿住过一晚上,就一晚上。她半夜来敲门,说没地方住,身上就剩五十块钱了。我看她可怜,让她在楼道里凑合了一宿,给了她一床旧毯子。第二天一早她就走了,说去找侄女。"
"她走之前说过什么没有?"
老太太想了想:"她说她侄女特别有出息,在大公司上班,她不能给侄女丢人。还说她攒了一对银锁片要留给侄女当嫁妆,她没生过孩子,侄女就是她的命根子。"
我蹲在城中村窄窄的巷子里,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空气里有油烟和潮湿的气味。银锁片,大姑带着那对银锁片,在东莞、深圳、惠州、梅州、广州辗转了几个月,挨打、挨饿、被扔下、被辞退,始终没舍得卖掉那对银锁片。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遗物,她替我保管着,像抱着命一样抱着。
巷子尽头走来一个收废品的老伯,三轮车上堆满了纸板和塑料瓶。他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停,看了看我手里的寻人启事:"这女的……我好像见过。前两天在棠下那边,有个女的天天在菜市场捡菜叶子,短头发,挺瘦的,跟这个照片有点像。"
棠下。广州天河区的城中村,离黄埔区隔了半个城区。大姑从工业园一路往西走,走到了棠下。
第9章 捡菜叶子的女人
我打车赶到棠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城中村里人流如织,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烧烤摊、水果摊、杂货铺,油烟混杂着人声灌满了整条巷子。我在菜市场门口站定,环顾四周,心里一阵发慌——这么多人,大姑在哪里?
收废品老伯说她在菜市场捡菜叶子,我找到菜市场后面的垃圾堆放区,几个拾荒者正在翻捡垃圾桶。我一个个问过去,终于有个大妈指着菜市场东侧一条小巷:"那个大姐这两天都坐在那边的台阶上,天黑了就去垃圾桶翻吃的,白天捡菜叶子。昨天我还看见她坐着打盹,脚边放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我沿着大妈指的方向跑过去,巷子深处有一个废弃的理发店,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确实有人坐过的痕迹——几片枯叶子被压平了,旁边扔着一个空矿泉水瓶。
可是没有人。
我蹲下来仔细看,台阶的缝隙里夹着一小块碎花布头,蓝底白花,那是大姑最常穿的那件衬衫的料子。她在这里坐过,而且坐了很久。
我在巷子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巷口烧烤摊的油烟飘过来。我正准备走,余光扫到巷子另一端有个人影慢慢走过来——佝偻着腰,脚步拖沓,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几片蔫了的菜叶。
"大姑——"
那个身影猛地顿住了。
她抬起头,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那张脸瘦得我几乎不敢认,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头发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身上的碎花衬衫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她整个人缩了一圈,像一根被风吹干了的枯树枝。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塑料袋从手里滑落,几片烂菜叶散在脚边。
"大姑!"我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胳膊细得像一折就要断,皮肤冰凉冰凉。她往后退了一步,使劲摇头,眼里涌出泪来:"小满……你别过来,大姑脏,大姑身上臭……"
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把她的头按在我肩膀上。她瘦小的身子在我怀里发抖,骨头硌得我胸口疼。她身上确实有味道,汗味、垃圾味、隔夜的馊味混在一起,可我搂得更紧,眼泪砸在她乱蓬蓬的头发上。
"你怎么不来找我?"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大姑从我怀里挣扎出来,往后退了两步,弯下腰去捡地上的菜叶子,手指哆嗦着把烂菜叶一片一片捡回塑料袋里。她低着头不敢看我,声音又哑又小:"我……我打了,记不住你号码。去你公司找,门卫说没有预约不能进。我想攒点钱买个手机,可是找了几份工人家都嫌我老……"
"钱呢?刘大勇拿走的那些钱呢?"
大姑的手停住了,攥着塑料袋口,指节发白。她蹲在地上,瘦削的肩胛骨在衬衫底下支棱着,好半天才开口:"他说……他说要买房,写我俩的名字。存折、金器都给他了,他说去交定金,去了就没回来。"
"你为什么不回家?"我的声音忍不住高了起来,"你明知道他是骗子!你为什么不回老家?我爸住院了你知道吗?他血压飙到一百八,差点——"
大姑猛地抬头,脸色刷地白了:"你爸他……他没事吧?"
"没事了,"我深吸一口气,"可是大姑,你为什么要跟他走?你图什么?"
大姑蹲在地上,半天没动弹。巷口的烧烤摊传来食客的说笑声,油烟味一阵一阵飘过来。她终于慢慢站起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搁在台阶上,从衬衫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那对银锁片。
她把银锁片递给我,手掌摊开,手心里全是老茧和冻裂的口子:"这个……你的。妈留给你的,我怕弄丢了,一直贴身放着。"
我接过银锁片,银面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我攥着银锁片,看着面前这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铁。
第10章 台阶上的坦白
我把大姑从地上扶起来,她腿软得站不住,半靠在我身上。我扶着她走到巷口的烧烤摊,跟老板要了两碗热粥和几个包子。大姑坐在塑料凳上,双手捧着粥碗,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哆嗦着凑到碗沿上,喝了一口,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粥里。
她好几天没吃过热东西了。
我等她喝完半碗粥才开口:"大姑,你跟我说实话,刘大勇到底怎么骗你的?"
她放下碗,手指抠着碗沿的缺口,沉默了好一会儿。烧烤摊的炉火映在她脸上,她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碎渣,眼皮浮肿,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他说在广东有房,三室一厅的,在东莞,说接我过去享福。"大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塑料袋的响动,"他说他这辈子就相中我了,年轻的时候不敢说,老了不想再错过。他说他攒了二十万,够咱俩养老的,让我把家里的存折也带上,凑在一起买个大点儿的房子,写我俩的名字。"
"你就信了?"
大姑低着头,手指搓着碗沿:"他跟我说了好几个月,天天来咱家院子里坐,帮我劈柴、挑水。你爸不待见他,骂他滚远点,他也不恼,照来不误。有一回我感冒发烧,他跑了十里地去镇上买药,回来的时候鞋都跑掉了,脚底板磨出了血。我这辈子……"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辈子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我鼻子一酸。大姑一辈子没嫁人,十九岁那年本来定了亲,男方是邻村的木匠,可那木匠跟人打架把人打残了,坐了牢,亲事黄了。后来陆续有人提亲,不是鳏夫就是瘸子,大姑一个都没应,慢慢就耽误了。有人说她心气高,有人说她眼光毒,只有我知道她是怕——怕嫁过去受气,怕走了以后我爸没人管,怕我没人带。
她把我爸拉扯大,又把我拉扯大,自己的终身就这么耽搁了。五十七岁,头发白了半头,腰也开始佝偻了,忽然有人捧着热乎的心凑过来,说"我看中你了"。她信了,她怎么能不信?她这辈子太缺一样东西了——被人当个女人看,被人当成宝。
"他拿了钱之后呢?"我问。
大姑的手开始抖,粥碗搁在桌上发出磕碰的声响。"到了广东他就变了,钱在他手里攥着,我说买房他说再看看,我说回老家他不让,一急就吼我。后来钱……钱就没了,他说投资亏了,又说被人骗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再后来他就带我到处跑,工地上干活、沙场搬砖,我给他做饭洗衣服,他不顺心了就骂我,有时候还……"
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摸后脑勺。我注意到她后脑勺右侧有一块头皮上头发稀薄,露着粉白色的头皮。
我猛地站起来,伸手想拨开她的头发查看,她慌乱地缩着脖子往后躲,嘴里含混地说:"没事、没事,不小心磕的。"
"刘大勇打的?"我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大姑没说话,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我坐回凳子上,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板。面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女人被一个骗子骗走了全部积蓄,被一路拖拽着辗转了几个城市,挨打、挨饿、被抛弃,最后流落到广州的城中村捡菜叶子吃。可她蹲在巷子里喂麻雀的时候,胸口还揣着我妈的银锁片。
"刘大勇现在在哪儿?"我咬着牙问。
大姑茫然地摇头:"不知道,他说去要账,走了就再没见过。我在梅州那个工地等了他七天,他没回来。"
"如果他回来了呢?你还跟他走吗?"
大姑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慢慢摇了一下头:"不走了。小满,大姑错了,大姑不该信他……我给你丢人了,给你爸丢人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出来,干瘦的手背去擦,擦得满脸都是泪痕。我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是砂纸,掌心全是干裂的口子。
"回家。"我说,"我带你回家。"
大姑猛地抽回手,拼命摇头:"不行不行,我不回去!你爸说了不要我了,镇上的人也都在笑话我,我没脸回去……小满,你让我留在这儿吧,我自己能活,我捡废品也能活……"
"你在这儿怎么活?捡菜叶子?睡天桥?"我声音高起来,旁边几桌吃烧烤的人都扭头看过来。我压低了声音,攥住她的手腕,"大姑,你是我大姑,我爸再生气你也是他亲姐。跟我回去,有什么事咱们一家人坐下来慢慢说。"
大姑还在摇头,眼泪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爸。"我攥着手机,看了一眼对面的大姑,她的嘴唇在发抖,"我找着大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爸的声音传过来,很低,带着鼻音:"活着就行。"
就这四个字。然后电话挂了。
大姑看着我,眼里满是惊惶和期待混在一起的光。我攥着她的手站起来:"我爸说让你回去。走吧,我去给你买件干净衣裳,咱们明天回老家。"
第11章 老屋的门槛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大姑坐上了回邵阳的高铁。她在广州的服装批发市场买了一身新衣裳——深蓝色的棉布褂子、黑裤子,又去理发店把乱糟糟的头发剪短了,洗得干干净净,看着精神了些。可人瘦得太厉害,新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架子上。
高铁上她一直贴着窗户看外面,手指在玻璃上划来划去。田野、山峦、村镇像放电影一样往后退,她看得入了神,嘴唇微微张着。
"大姑,你累就睡会儿。"
她摇摇头,依然看着窗外:"小满,你说外面的地咋那么大呢,一眼望不到头。比咱们镇上那几亩田大多了。"
"那是平原,河南那边的。"
她"哦"了一声,不再说话。我看着她的侧脸,瘦削的轮廓映在车窗玻璃上,跟半年前那个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炸丸子的妇人判若两人。那半年她经历了什么,我大概只了解了皮毛,更多的苦和委屈,她不肯说。
到了镇上已经是傍晚了。我扶着大姑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老屋院门口。院门关着,门楣上贴的春联已经褪了色,是去年过年我贴的"万事如意"。院子里的槐树探出墙头来,叶子被傍晚的风吹得沙沙响。
大姑站在门口不动。我推开门,老屋的天井里暮色沉沉,灶房那边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我爸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在下面条。他听见开门声,肩膀明显僵了一下,没有转身。
我拉着大姑进了堂屋。八仙桌上放着三副碗筷,一碗已经盛好的面条搁在中间,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撮葱花。那是大姑最喜欢的吃法。
我爸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另一碗面条,看见大姑站在堂屋中央,脚步顿住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嘴唇动了动,转身把面条放在桌上,闷声说了一句:"吃面。"
大姑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站在堂屋中间,佝偻着腰,两只手绞在身前,嘴唇抖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建国,姐对不起你。"
我爸没抬头,拿筷子搅面条,声音闷闷的:"坐下吃,面坨了。"
我拉大姑坐下,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她低着头吸面条,吸得呼呼响,眼泪一颗一颗砸进碗里。我爸坐在对面,一口一口地吃面,也不看她,可我把他的筷子夹了好久都没夹起来一根面条。
窗外天黑透了,院子里的槐树上传来鸟儿归巢的扑棱声。老屋亮着灯,灶台的热气还没散尽,三副碗筷搁在八仙桌上,跟过去几十年的每一个平常傍晚一样。
可什么都变了。
第12章 镇上的闲话
大姑回来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镇子。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菜,路过小卖部的时候赵姐拉住我,压低声音:"你大姑真回来了?刘大勇呢?"
"不知道。"
赵姐撇撇嘴:"啧,这一出去大半年,钱也让人骗光了,人也瘦成那样,图啥呢?你不知道,镇上那些长舌妇都传疯了,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编顺口溜——"
"赵姐,"我打断她,"我大姑是被人骗了,不是她自己愿意的。您在镇上人缘好,帮我多担待着点,别人说什么我管不住嘴,但请您别跟着传。"
赵姐讪讪地收了声。
回家的时候路过李婶家门口,她和两个女人正坐在门口剥豆子,看见我经过,声音立刻低了下去,窃窃私语从墙根底下飘过来:"……回来了你看见没?瘦得跟鬼似的……""刘大勇那狗东西倒是跑得痛快……""要我说啊,都这岁数了还不安分……"
我攥着菜篮子加快了步子。
进了家门,大姑在院子里洗衣服,蹲在压水井旁边搓着我爸的工装裤。她的背影比走之前小了不止一圈,脖子的骨头一节一节凸出来,低头的时候后脑勺那块秃了的头皮格外扎眼。
"大姑,我来洗。"
她抬头冲我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不用不用,你上班累,歇着去。你爸的衣裳脏,我搓搓就干净了。"
我蹲在旁边帮她压水,哗啦哗啦的水声里,我问她:"镇上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大姑搓衣服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搓,头也不抬:"习惯了,从小听到大。以前他们叫我'老姑娘',现在叫我'跟人跑的',都一样,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住。"
她语气平淡得像是说别人家的事,可我看见她搓衣服的手越来越使劲,指节都泛了白。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爸突然开口:"镇上程老师的儿子在县城开了个厂子,招保洁,一个月两千八,包吃住。你要不要去?"
大姑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去,我去。"她飞快地说。
我爸"嗯"了一声,再没说话。
我看得出来,他在给大姑找一条出路,让大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保洁的活儿不体面,但能养住自己,不用天天听闲话戳脊梁骨。我爸这个人嘴毒心软,嘴上骂得最凶的是他,背后想办法的也是他。
第13章 县城的面馆
大姑在县城的电子厂干了两个月保洁,每个月两千八,厂里管一顿午饭,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我去看过她一次,宿舍里窄得转不开身,她的床铺在最里面的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搁着那个蓝色的小布包,里面是那对银锁片。
"小满你坐。"她爬下床来,从床底下拉出个小马扎让我坐,自己坐在床沿上,"厂里的活儿不累,扫地拖地擦窗户,比我以前在老家种地轻省多了。"
她确实比刚回来的时候胖了一点,脸上有了一点肉,气色也好了些。可眼角的皱纹好像更深了,笑起来的时候一大片褶子堆在一起。
"大姑,等我攒够了钱,在广州给你租个房子,你过来跟我住。"
她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在县城挺好的。广州那边太贵了,你挣点钱不容易,别管我。"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芝麻糖,"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你带回广州吃。"
我接过芝麻糖,油纸还热着。她趁我来的功夫现做的。
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姑站在宿舍楼的走廊上朝我挥手,深蓝的工装被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小小的、瘦瘦的,跟那些年站在老屋院门口送我上学的身影叠在一起。
不一样的是,这次她没有抹眼泪。
第14章 刘大勇出现了
那年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在广州接到我爸的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刘大勇回镇上了。"
我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还敢回来?"
"回来要账的,他那几个债主堵在村口,把他打了一顿,腿打折了,现在躺在镇卫生院里。派出所把他控制住了,你大姑那些钱和金器——"我爸顿了一下,"他说都赌光了,一分不剩。"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大姑半年的血汗钱、攒了一辈子的金器、我妈的银锁片(好在她没卖银锁片),全被他糟蹋在了赌桌上。
"派出所怎么说?"
"诈骗立案了,不过钱追不回来。你大姑今天早上来镇上医院,说要见他。"
"什么?!"
我当天晚上就买了票回湖南。第二天一早赶到镇卫生院,在住院部一楼的走廊里看见了大姑。她穿着厂里发的蓝色工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袋橘子,盯着"骨科病房"的牌子发呆。
"大姑。"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你爸告诉你的?"
"你要见他?"我挨着她坐下,"他都把你害成那样了,你还看他?"
大姑没说话,把手里那袋橘子搁在膝盖上,手指拨着网兜的绳结。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消毒水的味道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她终于开口:"我就想问他一件事。"
护士推开病房门,喊了声"24床家属有吗",大姑站起来往里走,我跟在后面。
病房里三张床,刘大勇躺在最里面那张,右腿打着石膏吊在架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成一条缝。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大姑站在床尾,嘴角抽搐了一下。
大姑站在那儿看了他好半天。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刘大勇,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一天?"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瓶滴答的声音。
刘大勇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那张被打得变了形的脸上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愣在原地。
"大姐,我就是个混蛋,可那天晚上你从村口跟我走的时候,你回过头看了老屋一眼,我看你哭了,我心里头也疼了一下。我这个人烂了一辈子,头一回有人这么信我。"
他顿了顿,干巴巴地笑了:"我配不上你。钱我还不上了,你去告我吧,多蹲几年我也认。"
第15章 橘子
大姑站在病床前,手里的橘子网兜被她攥得变了形。她看着刘大勇那张鼻青脸肿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那袋橘子搁在了床头柜上。
"你好好养伤。"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住了,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声音地哭了起来。
我蹲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背上。她瘦削的脊背在我掌心里颤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那天下午我陪她去派出所做了笔录,做了指认。回来的路上,她坐在中巴车靠窗的位置,脑袋抵着玻璃,外面的稻田和村庄一片一片往后退。她突然说了一句话:"小满,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容不得犯一次错?"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大姑,你不是犯错,你是被骗了。"
她沉默了好久,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她伸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圈。"我回来以后,街上那些人看见我就转头,背地里嘀嘀咕咕。你爸为了少听闲话,把我送到县城去,我懂他的意思。可我有时候想,要是没跟刘大勇走这一趟,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么过了?就在老屋里给你爸做饭、给你留着一间房等你回来,然后有一天在老屋的床上闭眼,这辈子谁也不欠谁的,也谁都不欠我的。"
"这样不好吗?"我问。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可那天晚上刘大勇站在村口等我,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朝我伸出手说'跟我走,咱俩过好日子去'——小满,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人朝我伸出手。"
中巴车在乡道上颠簸了一下,她的肩膀撞上我的。窗外的田野尽头是连绵的青山,冬天的山灰蒙蒙的,树都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大姑,"我说,"等过了年,你跟我去广州吧。我在那边给你找个活儿,不用你干什么累的,你就在我旁边,咱们祖孙俩一块儿过。"
她偏过头来看我,肿着的眼睛底下全是泪痕,却慢慢咧开嘴笑了。那个笑跟老屋门口大槐树下的笑一模一样,眼角堆成一朵干菊花,皱纹里盛着温热的光。
"好。"她说。
第16章 腊月的鞭炮
那年除夕,老屋的灶房里热气腾腾。我爸系着围裙炒菜,大姑在边上包饺子,我在堂屋里贴对联。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响着,空气里满是硝烟和炖肉的味道。
大姑端着饺子上桌的时候,我爸从里屋抱出来一个红布包,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大姑打开,里面是一对新的金耳环,不大,但做工细致。
"去年那个让狗东西弄没了,今年补一对新的。"我爸头也不抬地扒饭,"你自己攒的钱买的,别心疼。"
大姑拿起那对金耳环,手指摩挲着,半天没说话。我低头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咬一口满嘴香,还是她包的那个味道,皮薄馅大,一个褶子都不少。
窗外的鞭炮声更密了,院门口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槐树的枝丫上裹了一层薄薄的雪,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暖色。
"大姑,"我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她碗里,"新年快乐。"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咧嘴笑起来:"新年快乐,快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桌上的搪瓷盆里冒着热气,我爸往大姑碗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大姑又夹回他碗里,两个人推让了几个来回,最后一人一半。我坐在旁边看着,喉头像塞着一团暖融融的棉絮。
第17章 春天的广州
过完年,大姑真的跟我来了广州。
我在黄埔区租了一个两居室,一间我住,一间给她。她头一回来我租的房子里,站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摸着沙发扶手、电视柜、阳台的推拉门,嘴里不住地说"真亮堂""真干净"。
"大姑,你就住这间。"我推开次卧的门,一米五的床铺了新床单,床头柜上搁着台灯和一盆绿萝。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坐在床沿上,抬手摸了摸枕头套。
"小满,这得花你多少钱?"
"不贵。你安心住。"
她点点头,起身从随身带的编织袋里掏出那对银锁片的小布包,塞进枕头底下。"放这儿踏实。"
我在公司楼下的一家茶餐厅帮大姑找了份后厨帮工的活儿,不用跟人打太多交道,就是洗碗、备菜、收拾灶台。老板娘是潮汕人,人厚道,试了三天就留了她,一个月四千二包午饭。大姑高兴得当天晚上多蒸了一锅馒头。
每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她已经去茶餐厅了,灶台上温着粥和咸菜;晚上我下班回来,她已经下班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手里打着毛线。她说广州的冬天比湖南暖和多了,不用穿棉裤。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看见大姑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毛线针搁在膝盖上,织了半截的围巾垂到地上。灯还亮着,暖黄的灯光罩着她干瘦的脸,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做什么好梦。
我轻轻关掉电视,给她盖上一条薄毯。她迷迷糊糊醒了一下,含混地问:"小满回来了?锅里有饭,热热吃。"
"好,你睡。"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我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一会儿,她身上的蓝色工装换成了我给她买的棉布睡衣,头发剪短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肉终于养回来一点了,虽然还是瘦,但不像去年冬天那样只剩一层皮。
窗外广州的夜色灯火辉煌,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灯。我的大姑从千里之外的老屋来到这座城市,此刻窝在沙发上睡得安稳,茶几上搁着她白天在茶餐厅没舍得吃的蛋挞,用纸巾包着带回来给我。
我拿了蛋挞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手。甜的。
第18章 背影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大姑在广州住了一年多,学会了坐地铁,学会了用智能机刷短视频,学会了跟茶餐厅的工友们打牌。她胖了八斤,脸色红润了,走路也不佝偻了,嗓门又大起来,在菜市场跟人砍价中气十足。
唯一不变的是她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偷偷往我枕头底下塞钱。每次我发现了退回去,她又塞回来,后来我索性不退了,给她开了个账户存着。
"大姑,你攒着给自己养老。"
"我有你养老,我不怕。"她理直气壮。
那年秋天我带她去广州塔,她站在四百多米高的观景台上往下看,腿都软了,扶着栏杆不敢动。可她还是眯着眼睛使劲往远处看,珠江在脚下闪闪发光,城市铺展到天际线尽头。
"小满,广州可真大啊。"她说。
"大姑,"我站在她旁边,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你要是喜欢,就一直住下去。"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来,朝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所有的苦都褪干净了,只剩下一种很淡很淡的甜,像老屋秋天那棵槐树上的槐花,风一吹就飘得满院子都是。
我搂住她的肩膀,她瘦瘦的肩胛骨顶着我胳膊,可挺得笔直,再也没有佝偻过。
后来每年过年我们都回老屋。大姑在院子里重新种了一排月季,春天开了满墙红艳艳的花。我爸嘴上嫌她折腾,背地里偷偷给月季搭了架子。除夕的饭桌上还是三副碗筷,饺子还是韭菜鸡蛋馅的,大姑包饺子的手艺一点没退步。
再后来,镇上的闲话慢慢没人提了。赵姐见了我爸还主动打招呼,王婶偶尔给大姑带一篮子自家种的菜。时间这东西真是好东西,它能把刀子磨钝了,磨到最后剩下一层温吞吞的光。
刘大勇后来被判了诈骗罪,因为涉案金额不大,又有人替他退了部分赃款,判了两年六个月。我从来没有在大姑面前提过这个名字,她也没再提过。那对银锁片我让她留着,她说等我结婚的时候当嫁妆给我。
我不知道大姑还会不会想起那个刮风的夜晚,村口一个混蛋朝她伸出手。
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那天我找到她时,她坐在广州城中村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袋烂菜叶,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大姑脏"。
大姑不脏。她这辈子干干净净、明明白白,只是在五十七岁那一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理解的梦。梦醒了,人还在。
我庆幸那个梦醒的时候,我抓住了她的手。
第19章 又是春天
今年春天,广州的木棉花又开了。大姑站在阳台收衣服,踮着脚用晾衣叉够晾衣绳上的床单,阳光透过布料照得她整个人毛茸茸的。
"小满,你下周末回老家不?你爸说院子里那棵槐树又开花了,让你回去蒸槐花饼。"
"回。"我在客厅里回了一句。
她把床单叠好抱进来,脸上笑眯眯的。眼角那些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可眼睛亮堂堂的,像两口晒着太阳的浅井。她如今在茶餐厅干得顺手,老板娘要给她涨工资她不要,说够花了,月底了还总往我枕头底下塞钱。
"大姑,"我叫住她,"等我结婚那天,你得坐在主桌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坐主桌干嘛,我又不是——"
"你是。"我说,"你是我大姑,你要坐在最前面。"
她没再推辞,低下头继续叠床单,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我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把床单的边角抻得没有一丝褶子,那是她叠了一辈子的手法,四角对齐,平平整整。
窗外木棉花开得正盛,红得像火,掉了一地。楼下有小孩捡起一朵往天上扔,花瓣在风里翻了个跟头,落到阳台栏杆上,颤了颤,又掉下去了。
我大姑就是那一朵木棉花,栽了一辈子土,到老了终于在风里翻了个身,落得稳稳当当。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腊梅的坚韧,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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