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岁搭伙9个月,我夜夜搂她睡,直到她塞给我一张存折
楔子
深夜十一点,老居民楼的声控灯早就灭了。
对门的邻居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隔着猫眼往外看,只见住对门的老头子穿着单薄的秋衣,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拼命捶打着对面自家的防盗门。
他的手掌拍在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开门!你把话说清楚!”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两分钟,门缝底下塞出来一张纸条。老头哆嗦着捡起来,借着楼道里微弱的月光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存折在我这儿,你儿子的房子也抵押了。明天搬走,否则让你家破人亡。”
老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他死死攥着那张纸条,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九个月……整整九个月……”
邻居透过猫眼看到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第二天清晨,楼下的住户发现老头独自坐在楼道的台阶上,身上还是昨晚那件单薄的秋衣,头发像是一夜之间白了半边。
他手里攥着两样东西,一个是那张纸条,另一个,是一张泛黄的存折外壳。
存折是空的,里面连一分钱都没有。
但封面内侧,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看笔迹有些年头了,墨水已经晕开。
“如果有天我要害你,你就拿着它去报案。但如果我先走了,这笔钱干干净净地给你。”
邻居远远看见,那行字下面,写着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是老头在九个月前,刻在手腕上的。
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第一章 黄昏相遇
九个月前,江北公园的相亲角。
老周头站在一块贴满征婚启事的公告栏前面,已经站了整整四十分钟了。
他今年六十八,退休工人,老伴三年前肝癌走的。儿子周磊在市里开了一家装修公司,生意不大不小,儿媳妇刘敏在一家私营企业做出纳,小孙女刚上小学三年级。
按理说,这个年纪的老头子不该出现在相亲角。
但儿媳妇不干。
“爸,您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刘敏这话说得漂亮,可转头就跟周磊嘀咕,“你爸在家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万一哪天脑梗心梗犯了,咱们都不在家,出了事谁负责?再说小朵马上放暑假了,谁管她吃饭?”
周磊一开始不同意,觉得这事丢人。
可刘敏有她的办法。她连着三天不做饭,天天点外卖,周磊胃病犯了两次,终于服软。
就这样,老周头被儿子儿媳“安排”到了相亲角。
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旁边几个同龄的老头老太太倒是熟门熟路,有的拿着退休金证明,有的带着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位老大爷干脆把自己的体检报告复印了一沓,见人就塞一份。
老周头看得目瞪口呆。
就在他准备打退堂鼓的时候,旁边一个女声响起。
“老哥,我看您站半天了,是第一次来吧?”
老周头转头,看见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老太太站在几步开外。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脑后。手上挎着一个磨得起了毛边的帆布包,看起来干干净净,不卑不亢。
是那种一眼看去就让人心生好感的长相。
“是……头一回来。”老周头搓着手,有些局促。
“巧了,我也是头一回。”老太太笑了笑,眼角泛起细细的纹路,“我是我闺女非让来的,说我现在这样一个人住着不行。您呢?”
“我儿子儿媳。”
“都一样。”老太太叹了口气,“孩子们担心,但也不问问咱们愿不愿意。”
这一句话,说到了老周头的心坎上。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面前的老太太。
对方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在相亲角的长椅上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老太太姓孙,比老周头小两岁,今年六十六,丈夫十年前车祸去世,独自把女儿拉扯大。女儿嫁到了本地,女婿是开出租车的,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老周头也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两个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退休金聊到社保,从买菜做饭聊到年轻时候的经历。
孙阿姨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不高不低,该笑的时候笑得恰到好处,该叹气的时候也不过分煽情。她聊起早年在工厂里做工的事,聊起一个人带女儿去医院排队到凌晨的经历,每一句话都实实在在。
老周头听着听着,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这人,可靠。
这是老周头对孙阿姨的第一判断。
在后来那九个月的日日夜夜里,这个判断被证明是彻底的、完全的、彻头彻尾的错误。
但此刻的老周头对此一无所知。
天色向晚,相亲角的人渐渐散去。两个人站起身来,孙阿姨主动要了老周头的电话,说下次可以约着一起去老年活动中心。
老周头回到家,儿媳妇刘敏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公公进门,她立刻来了精神,遥控器往茶几上一丢。
“爸,相中了没有?”
“什么相中不相中的,又不是买菜。”老周头脱了鞋,准备往自己屋里走。
“爸,您先别走。”刘敏站起来拦住他,“我跟您说,这事不能拖。小朵下个月就放暑假了,我跟周磊都上班,她一个人在家不行。您现在找个伴,正好暑假让她带带孩子。”
老周头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第一次觉得儿媳妇的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儿子和儿媳确实忙,小孙女也确实需要有人看着。
如果……如果真能找到个合适的,往后的日子是不是也能热闹一点?
他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孙阿姨发来的短信。
“今天跟您聊得很开心,下周二老年活动中心有交谊舞课,您要是方便的话,咱们可以一起去。”
老周头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刘敏正凑过来,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机屏幕,嘴角露出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奇怪笑意。
那条短信,刘敏一字不落地看完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遥控器,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都泛白了。
窗外起风了。
天气预报说,今年第一场寒潮马上就要到了。
第二章 搭伙
孙阿姨是第二个星期六搬进来的。
快,出奇的快。
从相亲角见面到搬进同一个屋檐下,前后只用了不到二十天。
这速度别说邻居们觉得不可思议,连老周头自己有时候都回不过神来。
但一切又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儿子周磊一开始还有些犹豫,觉得太快了,至少应该再处处,了解一下对方的人品和家庭情况。刘敏却不乐意了,当场就怼了回去。
“了解什么了解?两个老人家加起来一百三十多岁了,还能有什么花花肠子?爸觉得合适就行,你少在这儿添乱。”
周磊被老婆一通抢白,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这个家,向来是刘敏说了算。
孙阿姨搬来的那天带的东西很少。一个旧皮箱,一个帆布包,还有一个用报纸包了好几层的搪瓷脸盆。
她站在客厅里,对老周头说:“我就这点东西,您别嫌弃。”
老周头连忙摆手:“说的什么话,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他把自己那间朝南的大卧室让了出来,自己搬进了北边的小房间。那间小房间原本是杂物间,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衣柜,连窗户都小得可怜,常年不见阳光。
孙阿姨过意不去,跟老周头拉扯了半天,最后拗不过他,只能答应。
当天晚上,老周头下厨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孙阿姨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红。
“多少年了,没人给我做过一顿饭。”她端起酒杯,声音有些哽咽,“老周,谢谢你。”
老周头也端起酒杯,心里热乎乎的。
两个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那一晚,老周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着隔壁房间里孙阿姨收拾东西的声音,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终于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第三天晚上,老周头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孙阿姨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棉布睡衣,头发散开着,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老周,我给你泡泡脚,解解乏。”
老周头连忙推辞,但孙阿姨已经蹲下了身子,把他的脚按进了热水里。
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孙阿姨的手不轻不重地揉着他的脚底,一边揉一边跟他聊天。
“你脚底板上的老茧太厚了,得用热水多泡泡。明天我去药房买点艾草,泡脚的时候放一点,对睡眠好。”
老周头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孙阿姨。
她的头发披散着,露出额角一小块没藏住的白发。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勾勒得很柔和。
他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老太婆在世的时候,也经常这样给他泡脚。
“孙阿姨。”他叫她。
“嗯?”
“咱们……睡一起吧。”
孙阿姨给他搓脚的手停了一瞬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轻声说了一个字。
“好。”
从那天晚上起,两个人就睡在了一张床上。
每天晚上,老周头都会搂着孙阿姨睡。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两个人像两块拼图一样严丝合缝。
孙阿姨睡觉很安静,不磨牙不打鼾,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温顺的猫。偶尔半夜里翻个身,她会迷迷糊糊地伸手摸摸老周头还在不在身边,摸到了,就又安心地睡过去。
老周头总是比她后睡,有时候关了灯,他就那么睁着眼,在黑暗中感受着怀里这个人的体温和呼吸。
他想,老天爷到底待他不薄。
老太婆走了以后,他以为自己会一个人孤零零地老死在那间小屋里,没人说话,没人关心,直到有一天尸体发臭了才被人发现。
没想到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能有这份温暖。
他开始学着照顾人。
每天早起给孙阿姨熬粥,去菜市场买菜时总会多挑几样她爱吃的蔬菜,她胃不好不能吃凉的,他就把水果用温水泡一会儿再端到她面前。
孙阿姨也掏心掏肺地待他。
她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他那些穿了多年舍不得扔的旧衣服,她一件一件缝补好叠得整整齐齐。知道他有老寒腿,她就用旧毛线给他织了一副护膝,每天晚上他看电视的时候,她就把护膝放在暖气片上烘热了再给他戴上。
邻居们见了都说,老周头这是走了大运,老了老了还捡了个宝。
儿子周磊也觉得孙阿姨人不错,每次回家来看见家里窗明几净,父亲脸上也有了红润的颜色,心里踏实了不少。
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不高兴。
儿媳妇刘敏。
刘敏的不高兴写在了脸上。
孙阿姨搬进来之后,周磊回家的次数明显变少了。以前周磊隔三差五回来看看,吃顿饭聊聊天,偶尔还会带点东西。现在倒好,一个月也不回来一次,打电话过去,不是说在忙装修工程,就是说在陪客户吃饭。
刘敏觉得不对劲。
但更让她觉得不对劲的,还有一件事。
那是孙阿姨搬来的第二个月的一天下午。
刘敏去银行取钱,在柜台上遇到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老同学在市住建局上班,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老同学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家最近是不是在卖房子?”
刘敏当时就愣住了。
“没有啊,卖什么房子?”
老同学也愣了,翻了翻手边的资料,说:“不对啊,前两天我看到一份调档,有你们家的房产证复印件,过户大厅那边过来的。”
刘敏脸色变了。
她追问了几句,老同学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说好像跟什么抵押有关系,具体的她也不是很清楚,让她自己回家问问家里人。
刘敏那天下午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她手里攥着那张排号纸条,揉碎了,又展开,展平了,又揉碎。
回到家,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但她开始偷偷记账了。
第三章 存折
孙阿姨是在第三个月的某一天,把那本存折拿给老周头看的。
那天是周末,天气很好,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两个人刚吃完午饭,孙阿姨在厨房洗碗,老周头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洗完碗,孙阿姨擦干手,走到卧室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红色的本子,走到老周头面前。
“老周,你看看这个。”
老周头放下报纸,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存折。
工商银行的,存折外皮有些旧了,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他翻开存折,里面的余额让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整整三十五万。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孙阿姨坐在他旁边,神情平静,“老伴走的时候留了一点,我自己又攒了一些。这笔钱不多,但给咱们养老用,够用了。”
老周头沉默了。
他的手摩挲着存折的封面,指尖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那三十五万,而是因为孙阿姨把这本存折拿给他看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信任他,说明她是真心实意想跟他过日子的,说明她把自己后半辈子的保障都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面前。
“你收起来。”老周头把存折合上,塞回孙阿姨手里,“这是你的养老钱,好好收着。”
“我拿给你看,就是想让你放心。”孙阿姨认真地看着他,“我不会拖累你,也不会花你儿子的钱。咱们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互相做个伴,花自己的钱,心里踏实。”
老周头觉得自己的眼眶又有点酸。
他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在心里,他暗暗做下了一个决定。
他也得做点什么,来回应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当天晚上,老周头躺在床上,怀里搂着已经睡着的孙阿姨,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同一个念头。
他名下有一套老房子。
不是现在住的这套,而是他在城东老城区的那套。那套房子是二十年前单位分的福利房,面积不大,只有六十多平,房龄也老了,但地段不差,周边有学校和医院,这些年一直空着没有租也没有卖。
当初分给周磊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没把那套老房子也分出去。
这件事,儿子不知道,儿媳妇也不知道。
这是老周头手里最后的底牌。
他本打算等自己不行了的时候,把房子卖了给自己办后事,剩下的钱留给小孙女上学用。
但现在,看着怀里这个把全部身家都亮给他看的女人,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要让孙阿姨的晚年也有保障。
如果老天爷再给他们十年,不,哪怕是五年的时间,那就值了。
老周头闭上眼睛,心里做出了决定。
那套老房子,他打算转到孙阿姨名下。
不是卖给她,也不是让她出钱买,而是直接过户,干干净净地给她。
用法律的话说,这叫赠与。
但老周头一辈子没打过官司,也没研究过法律,他哪里知道这套房子过户之后,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
他更不知道,此时此刻,搂着他脖子睡得香甜的孙阿姨,心里转着的念头,跟他一模一样。
只不过,方向是反的。
第二天一早,老周头出门去找房产中介咨询过户的事。
他走后不到二十分钟,孙阿姨就起了床。
她没开灯,摸黑穿好衣服,拉开卧室衣柜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叠衣服最深处摸出那本红色的存折。
存折还是那本存折,封面还是那个封面,边角还是那些起毛的边角。
但存折内页上那串余额数字,却不是三十五万了。
她翻开存折,看着里面那个比三十五万多了整整一个零的数字,嘴角微微弯起,在昏暗的光线里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她合上存折,重新塞回那叠衣服最深处,将一切恢复原样。
窗外,老周头站在小区门口,正在等出租车。
他翻看着手机里中介发来的过户流程,一项一项仔仔细细地看,生怕漏掉任何一个步骤。
这个老老实实过了一辈子的老头,以为自己在为晚年的幸福生活铺路。
他不知道,他已经一步一步,走进了别人早就挖好的陷阱里。
而在那栋二十年的老居民楼里,另一双眼睛正隔着窗帘的缝隙,冷冷地看着他坐进出租车。
那双眼睛的主人放下窗帘,拿起手机,发出了一条消息。
“他走了,开始吧。”
第四章 过往
没人知道孙阿姨有一个真实的过去。
她确实有过一个丈夫,在十年前车祸去世。她也确实有一个女儿,嫁到了本地,女婿是开出租车的。
但这些都是她人生的边角料,是被裁剪之后、挑挑拣拣拿出来给人看的碎片。
她被裁剪掉的那部分,才是真相的全部。
十五年前,孙阿姨不姓孙。
她姓沈,在隔壁城市的一家街道小厂做会计。那家厂子不大,拢共四五十号工人,做的是五金配件,账目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她在那里做了八年会计。
第八年的时候,厂里的账目出了一笔大问题。
一笔四十万的货款,对不上账。
厂长报了案,审计来查了整整两个月。查到最后,疑点全部指向了会计室。
但孙阿姨没等到审查结论出来就跑路了。
不是她拿了那四十万,而是她不敢等。
厂里那几年的账目确实是烂摊子,她自己心里最清楚。几张发票是虚开的,几笔报销是造假的,几笔挪用的公款虽然数额不大但追查起来一样能让她进去蹲几年。
厂长不知道这些,审计也不知道,但迟早会知道。
所以她跑了。
一跑就是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她换了三个城市,用了两个名字,在无数个深夜被噩梦惊醒,梦见警车停在楼下,梦见手铐铐上手腕时的冰凉触感。
她做过保姆,干过保洁,摆过地摊,还在私人小作坊里糊过纸盒。那些年攒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藏在一本又一本存折里,分散在不同的银行,用一个又一个化名开户。
那本给老周头看的存折,不过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角。
她真正的积蓄,远比老周头以为的要多得多。
但这些钱她不敢花。
一个身份证过期、社保断缴十五年、没有任何正规就业记录的女人,拿着几十万现金去银行存定期,银行柜员多问两句她就得落荒而逃。
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不,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新身份,而是一个能把旧身份洗干净的办法。
而这个办法,她在遇到老周头之后,终于想通了。
老周头是一个干干净净的退休工人,有一套学区房,有稳定的退休金,有合法的身份,有一切她需要用来洗白自己的条件。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一套藏在城东的老房子。
那套老房子不光是砖头和水泥,那是一块跳板。
一块能让她从逃犯变回正常人的跳板。
遇到老周头之前,孙阿姨已经在江北公园附近盯了将近两年。
两年的时间里,她换了七八个搭伙对象,跟每一个老头都处过一段时间,短的十天半个月,长的也不过三两个月。
每一次都是她主动离开的。
原因很简单——那些老头要么没钱没房,根本榨不出什么油水;要么精得跟鬼一样,嘴上说得好听,但银行卡的密码打死都不透露半个字,房产证更是锁在保险柜里,钥匙挂在脖子上洗澡都不摘。
直到她遇到老周头。
这个老头老实到什么程度呢?
认识不到一个月就让她搬进家里,不到两个月就把工资卡交给了她,不到三个月就开始主动给她做饭洗衣服。
更重要的是,他居然在考虑把房子转给她。
遇到这样的猎物,孙阿姨在心里告诉自己,这辈子也就这一次机会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以为自己是猎人的时候,另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她。
那是在孙阿姨搬进老周头家一个月后发生的事。
有一天下午,老周头不在家,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了。孙阿姨一个人在家收拾房间,客厅的座机突然响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找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女人冷冰冰的声音传过来。
“孙阿姨是吧?我是老周头的女儿。”
孙阿姨心里“咯噔”一下。
她之前问过老周头,老周头明明说他只有一个儿子,哪来的女儿?
她刚想开口问,电话那头的女人又说话了,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住的那个房间,是我妈的房间。衣柜左下角最里面,有一本我妈妈的日记。你翻翻看,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孙阿姨握着话筒,手心全是冷汗。
她慢慢放下电话,转头看向卧室衣柜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
而客厅门口,刚到家门口的刘敏正准备掏钥匙开门,却透过虚掩的防盗门听到屋子里传来电话通话的声音。
她没有进去,而是屏住呼吸站在门外,眯起眼,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孙阿姨的背影。
刘敏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谁是螳螂,谁是蝉,谁是黄雀?
这个问题,此刻还没有人能回答。
第五章 裂痕
矛盾是在孙阿姨搬进来第四个月的时候开始显露的。
起因是一笔钱。
那天是周五,老周头去银行取退休金。每个月十五号,退休金准时到账,三千二百块。
以前这钱都是他自己管,想买什么买什么,偶尔给孙女小朵塞两百块零花钱,剩下的攒着,攒到年底给儿子家里添个大件。
但孙阿姨来了之后,老周头主动把工资卡交给了她。
“你管钱,我放心。”他当时这么说。
孙阿姨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了。
头两个月,什么事都没有。孙阿姨把账目管得清清楚楚,每天买菜花了多少钱,交水电煤气花了多少,一笔一笔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月底还给老周头看。
老周头大手一挥:“不用看不用看,你管着就行。”
但到了第三个月,情况开始不对劲了。
那天老周头去银行取钱,卡插进去,输入密码,屏幕跳出来的余额让他愣住了。
卡里只剩下不到五百块。
三千二百块的退休金,加上之前卡里存的两千多,一共五千多块钱,一个月不到,花得干干净净。
老周头站在ATM机前面愣了好一会儿。
他不记得这个月家里添了什么大件,也不记得吃过什么山珍海味,连件新衣服都没买过。
钱去哪了?
他回到家,试探着问了孙阿姨一句。
“这个月的钱是不是花得有点快?”
孙阿姨正在择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
“老周,你是不是嫌我花钱多了?”
“不是不是。”老周头连忙摆手,“就是问问,问问而已。”
“你要是嫌我花得多,下个月你自己管钱。”孙阿姨把菜往水池里一放,转过身去不看他,“我搬到你家来,洗衣做饭收拾家务,一天到晚没闲着,合着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花钱的主儿?”
老周头慌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怕孙阿姨觉得他不信任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千万别多想。”他走过去,站在孙阿姨身后,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卡你继续管着,我就是随口一问,真的。”
孙阿姨没回头,但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
老周头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他不知道,孙阿姨转过身去的时候,嘴角那丝委屈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冷冰冰的表情。
那是猎手看猎物时的表情。
不过,最先注意到异常的,不是老周头,而是刘敏。
周六晚上,周磊难得没有应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孙阿姨在厨房里忙活,刘敏坐在餐桌旁玩手机。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孙阿姨的钱包,是老周头上个月给她买的,枣红色的人造革,拉链有点涩。
刘敏不经意间扫了一眼,发现钱包没有合严,露出一张白色的纸片。
她伸手把钱包拿过来,装作整理茶几的样子,手指飞快地抽出那张纸片看了一眼。
是一张银行的转账凭证。
收款人叫“李芳”,转账金额是五千块。
李芳是谁?
刘敏心里咯噔一下。
她迅速把纸片塞回钱包,放回原处,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孙阿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刘敏正低头看手机,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但心里,她已经把这件事刻在了脑子里。
李芳。五千块。
这个信息在刘敏心里慢慢发酵,终于在一个星期之后,驱使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查清楚孙阿姨的底细。
周二下午,刘敏请了半天假,去了市公安局户籍科。她有个高中同学在那里上班,姓王,当年关系还不错,后来虽然联系少了,但逢年过节还是会发个信息。
王姐见到刘敏挺高兴,两个人寒暄了一阵,刘敏把来意说了。
“姐,你帮我查个人。”
“查谁?”
“我们家老爷子找了个伴,我总觉得这人不地道,你帮我看看她有没有什么问题。”
王姐犹豫了一下,说:“按规矩,这个不能随便查。”
“姐,你就帮我看一眼,就看一眼。”刘敏拉着王姐的胳膊,压低声音,“我又不是外人,我是她合法儿媳,万一真有问题,我们家老爷子一辈子积蓄都得被人骗光。”
王姐纠结了十几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打开了系统。
刘敏报出了孙阿姨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王姐敲了几下键盘,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刘敏凑过去看屏幕。
“你报的身份证号……查出来的名字不对。”王姐把屏幕转过来给刘敏看,“这个身份证号对应的名字不是孙某梅,而是沈某红。”
刘敏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
“沈某红是谁?”
王姐又敲了几下键盘,脸色变了。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办公室门口,确认没有别人,才压低声音对刘敏说:“这个沈某红……在公安系统里有一个标记。”
“什么标记?”
王姐盯着屏幕,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
“十五年前的经济犯罪在逃人员。挪用公款,数额不小。”
刘敏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在银行柜台做了七八年出纳,她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早就学会了不动声色。
“姐,你查到的这些,能不能帮我打印一份?”
“这个不行。”王姐坚决摇头,“能给你看一眼已经是违规了,打印出来绝对不行。”
“那算了。”刘敏站起来,笑着拍了拍王姐的肩膀,“今天多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她说完这话就走了。
走出户籍科大门的那一刻,她的笑容从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某红。在逃人员。
孙阿姨不是孙阿姨。
她是一个逃犯。
刘敏站在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然后,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
不是担忧的、害怕的笑容,而是一种捡到宝的表情。
一个逃犯,住在公公家里,花着公公的退休金,还偷偷往外面转钱。
这件事如果抖出去,孙阿姨就完了。
但如果暂时不抖出去呢?
如果能利用这件事,从孙阿姨手里拿到点什么呢?
刘敏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孙阿姨发了一条消息。
“孙阿姨,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跟您谈谈。就咱们两个人。关于您的‘过去’。”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装进口袋,走进熙熙攘攘的街市。
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六章 要挟
她们约在城西一条偏僻巷子里的茶馆见面。
刘敏特意选的地方,这条巷子没有监控,茶馆是老式的那种,隔间只挂着布帘,说话声音稍微大点隔壁就能听见,但正好——她就是要让孙阿姨知道,这里说话不方便,随时可能被人听到。
孙阿姨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
刘敏到的时候,孙阿姨已经坐在最里面的隔间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茶叶是最便宜的高碎,泡出来的茶汤浑浊发黄,没人有心情喝。
“坐吧。”刘敏放下包,在孙阿姨对面坐下。
孙阿姨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刻,刘敏才真正看清这个女人的样子。
不是平时在家里的样子——平时在家里的孙阿姨是低眉顺眼的、轻声细语的、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
但此刻的孙阿姨,眼神平静得可怕。
那不是心虚的平静,而是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之后的冷静。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钟。
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刘敏打破了沉默。
“沈某红。”她轻轻吐出三个字。
孙阿姨眼皮都没眨一下。
刘敏以为自己会看到慌张、恐惧、甚至跪地求饶,但她什么都没看到。
这让她心里反倒有些没底。
但气势上不能输。
“十五年前,清江五金厂,四十万货款对不上账。”刘敏一条一条往外抛,眼睛死死盯着孙阿姨,“你跑路之后,厂里报了案,现在公安系统里还有你的在逃标记。”
沉默。
隔间外面传来茶馆老板倒水的声音,哗啦啦的,像下了一场小型的雨。
“你想怎么样?”孙阿姨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稳。
“不想怎么样。”刘敏笑了,“我就是好奇,一个在逃犯,凭什么赖在我们家不走?”
孙阿姨没有回答。
“你要是识相的话,明天就自己走,走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看到你。”刘敏说,“你不走也行,那我就打电话报警,你猜警察来了之后会怎么样?”
她以为孙阿姨会怕。
但孙阿姨没有。
孙阿姨端起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话。
“你不敢报警。”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敢报警。”孙阿姨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如果敢报警,就不会约我来这里了。”
刘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报警对你有好处吗?”孙阿姨看着刘敏,眼神像是在教小学生做数学题,“警察抓了我,然后把事情捅出去,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你公公就会知道——他儿子儿媳把家里的隐私告诉了一个外人,联合起来搞他找的老伴。”
她顿了顿。
“你觉得你公公知道了以后,还会让你们住他的房子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戳在刘敏的软肋上。
她盯着孙阿姨,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比自己想象的难对付得多。
但她刘敏也不是吃素的。
“好,你说得对,我暂时不报警。”刘敏靠在椅背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但你不走,总得给我一个交代吧?”
“什么交代?”
“钱。”刘敏说,“你住我们家,吃喝用度都花我公公的,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孙阿姨看了她一眼,从包里拿出一本存折。
红色的,跟上次给老周头看的那本很像。
她翻开存折,推到刘敏面前。
刘敏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的瞳孔在急剧收缩,呼吸也变得急促,手指死死按住桌面,指关节泛白,像是要把那张桌子按出一个洞来。
存折上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数字。
“够吗?”孙阿姨问。
刘敏没说话,伸手去拿存折。
孙阿姨比她还快,一把将存折抽了回去,重新塞进包里。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先告诉我一件事。”孙阿姨盯着刘敏的眼睛,“你愿意在必要的时候,当我的证人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刘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证人?”
“证明我是一个好人,证明我对这个家只有付出没有索取,证明是你公公真心实意要我留下来的。”
孙阿姨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只要你愿意帮我作这个证,这本存折,以后就是咱们两个人的共同财产。”
刘敏愣住了。
她盯着孙阿姨的眼睛,试图从那两汪平静的深水里看出点什么来。
但她看不透。
这个女人说了真话吗?
还是说,这只是又一个骗局?
茶馆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还没亮,整条巷子陷入了一种暧昧不明的灰色调里。
刘敏舔了舔嘴唇,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利弊。
存折上那个数字在她眼前来回晃。
如果真的有那么多钱,如果孙阿姨说的是真的……
“好。”刘敏说。
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孙阿姨笑了。
“一言为定。”
两个人走出茶馆,一前一后,像两个刚谈完生意的合伙人。
巷子里起了风,吹得头顶的电线呜呜作响。
刘敏走在前面,心里盘算着回去以后要怎么跟周磊说这件事。
孙阿姨走在后面,看着刘敏的背影,眼里那点笑意渐渐冷却,变成一片冰冷的漠然。
谁都没注意到,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后面,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暮色,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们两个人。
那双眼睛,是刘敏自己的女儿——小朵。
她才九岁,本来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第七章 暗流
小朵是偷偷跟着妈妈出来的。
九岁的孩子已经懂了很多事,但又不是全懂。她知道最近家里气氛不对,妈妈和爸爸经常半夜吵架,压低了声音,但隔着一道墙还是能听见零碎的词。
“你爸那个老糊涂”、“钱”、“房子”、“那个女人”。
这些词在小朵脑子里拼不成完整的图画,但她知道,一定跟奶奶有关。
不是亲奶奶。小朵知道孙阿姨不是爸爸的亲妈妈,但她不讨厌孙阿姨。孙阿姨会给她扎好看的辫子,会在她放学回来的时候端出一碗热乎乎的银耳汤,会在妈妈骂她的时候把她护在身后。
但妈妈不喜欢孙阿姨。
小朵好几次看见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用那种冷飕飕的眼神盯着孙阿姨的背影,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猫。
今天下午,她放学回来,正撞见妈妈换了衣服要出门。
“妈,你去哪?”
“去趟超市。”刘敏头也不回。
但小朵注意到,妈妈没有拿购物袋。
她放下书包,悄悄跟了出去。
妈妈没有去超市,而是拐进了一条她从没去过的小巷子。小朵躲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后面,看见妈妈走进一家茶馆,又看见孙阿姨从另一边走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同一个隔间。
她们在说什么?
小朵听不清。布帘太厚,茶馆里又放着咿咿呀呀的评弹,所有声音都混在一起,传到她耳朵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但她看见她们出来了。
妈妈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笑,那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像她在学校里考了第一名时候的那种得意。
孙阿姨走在后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小朵往后缩了缩,把自己整个人藏进了梧桐树粗大的树干后面。梧桐树的树皮粗糙硌人,但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看见两个大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在巷口分开了。妈妈往左走,孙阿姨往右走。
小朵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上去。
九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在逃人员”,不知道什么叫“经济犯罪”,不知道什么叫“共同财产”。
但九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叫害怕。
小朵那天晚上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她不知道自己看到的那一幕意味着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如果她说出去,有些东西就会碎掉。
像她同桌小美家里那样——小美的爸爸妈妈吵了一架之后,爸爸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小朵不想让这个家也碎掉。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一个九岁孩子的沉默。
这个沉默,在此后发生的事情里,变成了一颗没有被发现的炸弹。
孙阿姨从小巷回到家的时候,老周头已经做好了晚饭。
“你去哪了?”老周头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下午出门的时候也没说一声,我还以为你在屋里睡觉。”
“出去转了转。”孙阿姨换了拖鞋,走到餐桌旁坐下,“今天天气好,去公园走了走。”
老周头没再多问。
他给孙阿姨盛了一碗汤,又把最好的几块排骨夹到她碗里,自己啃了两块没什么肉的骨头。
孙阿姨看着碗里的排骨,眼神动了动。
“老周。”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恨我吗?”
老周头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的。”孙阿姨笑了笑,“人老了,总爱瞎琢磨。”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恨你。”老周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孙阿姨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吃饭吧。”她低下头,开始扒饭。
老周头以为她只是情绪低落,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两个人依旧睡在一张床上。老周头搂着孙阿姨,没过多久就打起了鼾。他的鼾声不大,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孙阿姨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她在想今天下午刘敏说的话。
“只要你愿意帮我作这个证,这本存折,以后就是咱们两个人的共同财产。”
刘敏答应了。
答应的太快,快到孙阿姨心里反而不踏实。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最清楚一个道理——越容易点头的人,越容易反悔。
但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在逃人员的标记还在公安系统里挂着,这张网悬在她头顶十五年,随时可能落下来。她需要一个合法身份,需要一个能帮她洗干净底细的人。
老周头是一个。
刘敏也是。
只不过一个是心甘情愿的,一个是需要被收买的。
孙阿姨轻轻翻了个身,看着老周头的侧脸。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睡着的样子很安详,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这九个月以来,他对她毫无保留。
工资卡给了她,把最好的房间让给了她,每天晚上搂着她睡,像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甚至在考虑把那套老房子转给她。
孙阿姨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对不住了。”
第二天上午,老周头出门去看老房子。
那套老房子在城东,空了好几年,他得去检查一下水电,看看有没有漏水的地方。过户之前,总得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出门的时候,孙阿姨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中午回来吃饭吗?”她问。
“回来。”老周头站在门口换鞋,“你把排骨热一热就行,别再做新的了。”
防盗门关上,老周头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孙阿姨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阳台上,撩开窗帘的一角,看着老周头走出单元门,穿过小区的甬道,消失在拐角处。
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
卧室衣柜的最下面一层抽屉,塞着几件旧棉衣。她的手伸到最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三样东西。
一本存折。
一张照片。
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文字。
她先打开了照片。
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照片很旧了,边角泛黄,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算起来是二十年前。
照片上的女人是她自己。
那个男人是老周头。
而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是老周头的女儿。
那个老周头从来没有提起过的、据说“不存在”的女儿。
孙阿姨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钢笔字。
“1998年,江北公园。”
她闭上眼睛,把照片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像是在试图从那张泛黄的纸片里汲取某种力量。
过了很久,她重新睁开眼睛,把照片放回信封,又拿出那张打印着文字的A4纸。
纸的抬头写着几个大字。
“个人征信报告”。
报告的最后一栏,用红色的字体标注着一行小字。
“该人员名下存在未结清贷款,抵押物:城东区XX路XX号201室。”
那套房子,就是老周头打算转给她的那套老房子。
已经被抵押了。
不是老周头抵押的。
是老周头的儿子,周磊。
孙阿姨把三样东西重新装回信封,塞回棉衣最深处,关上抽屉。
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动,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站在卧室中央,环顾这个住了九个月的房间。墙上挂着她和老周头的合照,是搬进来第二个月去照相馆拍的。照片里老周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的头微微偏向他的肩膀,看起来像一对恩爱的老夫妻。
孙阿姨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决定。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住建局吗?我想咨询一个问题。如果有人的房子被子女偷偷抵押了,要怎么查?”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回答了几句。
孙阿姨“嗯”了两声,说了一句“谢谢”,挂了电话。
她站在客厅中央,手机还握在手里,指尖微微发白。
刘敏以为自己在威胁孙阿姨。
老周头以为孙阿姨需要他的老房子。
周磊以为房子抵押的事天衣无缝。
没有人知道,这个住在家里的“逃犯”,正在一点一点地把所有人的秘密都挖出来。
包括那些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阳台上的风吹进来,把茶几上的一张纸吹落在地上。
那是老周头早上出门前写的便签条,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老花眼看着费劲写的。
“午饭等我回来做,你歇着。——老周”
孙阿姨弯腰把便签条捡起来,放回茶几上,用杯子压好。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东西。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头,刘敏正坐在银行的员工休息室里,对着手机发呆。
她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去的消息。
“姐,上次查的那个沈某红,帮我把她的家庭成员信息也调出来。”
消息发给了公安局户籍科的王姐。
但发出去之后,刘敏又后悔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条消息,手指悬在撤回键上,犹豫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焦虑。
明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孙阿姨是个在逃犯,明明她手里握着的牌足够让孙阿姨乖乖听话,明明存折上那个数字足够让她们一家人过上几年好日子。
但她就是不安。
这种不安没有来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皮肤下面,不疼,但始终存在。
刘敏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昨天下午在茶馆里的那一幕。
孙阿姨说:“你先告诉我一件事——你愿意在必要的时候,当我的证人吗?”
当时刘敏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现在回想起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孙阿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恳求。
那是一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眼神。
像一个棋手,在对方还没看清棋局之前,就已经算好了后面的十步。
刘敏猛地睁开眼睛。
她重新打开手机,给王姐发了一条新消息。
“姐,不用查了。当我没说。”
但王姐的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已经查到了。”
四个字,后面附着一张表格。
刘敏点开表格,只看了一眼,就感觉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窜上来。
表格上,在沈某红的家庭成员一栏里,写着两个名字。
丈夫:周某国——已故。
女儿:周某琳——1989年生。
周某琳。
这个名字,刘敏从来没有听老周头提起过。
她嫁给周磊七年,一直以为老周家只有周磊一个儿子。
这个周某琳是谁?
刘敏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往下翻看更多的信息。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个名字。
在沈某红的社会关系一栏里,有一个熟悉的、让她头皮发麻的名字。
周某琳,现用名:孙某梅。
刘敏愣住了。
她的大脑像死机的电脑一样,卡在一个画面上,所有的信息都无法处理。
周某琳就是孙阿姨。
孙阿姨就是周某琳。
那个“不存在的女儿”,一直就住在这个家里。
刘敏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的牌,一下子全变成了废纸。
如果孙阿姨是老周头的亲生女儿,那她根本不是什么“在逃犯骗老人钱财”。
她是这个家的合法继承人之一。
而刘敏,这个逼着老公把公公推到相亲角的儿媳妇,这个试图敲诈勒索“在逃犯”的女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自己送到了一个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的悬崖边上。
“他妈的。”
刘敏骂了一句脏话,手指用力到在手机屏幕上按出了彩色的色块。
她站起来,在休息室里来回走了三圈,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翻出孙阿姨的电话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犹豫。
再犹豫。
最终,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刘敏。”孙阿姨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深冬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我要见你。”刘敏的声音干涩发紧,“现在,立刻,马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
然后孙阿姨轻轻笑了一声。
“好啊。正好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关于周磊抵押老房子的事。”
电话这头的刘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银行的员工休息室里,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响声。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
第八章 崩塌
刘敏回到家的时候,周磊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茶几上堆着几罐空啤酒罐,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整个客厅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烟酒混合味。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刘敏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周磊没抬头,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周磊。”刘敏走到沙发旁,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我跟你说话呢。”
“别烦我。”周磊烦躁地推开她的手。
刘敏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冲谁发火呢?我忙了一下午,回来连口热水都没有,你倒好,躺在这儿当大爷?”
周磊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你忙?你忙什么去了?”
“我——”
“你是不是去找孙阿姨了?”周磊打断她。
刘敏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周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就问你,你是不是去找她了?”
刘敏看着周磊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她嫁给周磊七年,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脾气了。他平时是个软柿子,怎么捏都行,但一旦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是去找她了。”刘敏索性摊牌,“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个在逃犯!十五年前挪用公款跑路的!我——”
“我知道。”周磊说。
刘敏的话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周磊重复了一遍,“在认识爸之前,我就知道。”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刘敏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个月前。”周磊坐回沙发上,双手抱着头,声音闷闷的,“有人给我寄了一封信,里面把她所有的事都写清楚了。包括她的真名,她以前犯的事,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她跟爸的关系。”
“她跟爸有关系?什么关系?”刘敏的声音尖了起来。
周磊抬起头,看着刘敏,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话。
“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刘敏的胸口上。
她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有摔倒。
“不可能。”她的声音变了调,“你爸从来没说过他有女儿。你不是独生子吗?你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姐姐?”
“我也是两个月前才知道的。”周磊的声音沙哑,“我爸年轻的时候,在乡下结过一次婚,生了个女儿。后来那女人带着女儿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那孙阿姨——”
“她就是那个女儿。”周磊闭上眼睛,“她不姓孙,她姓周。她是我姐。她回来不是为了骗我爸的钱,她回来是想认他。”
刘敏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银行休息室里,王姐发给她的那张表格。
“沈某红的家庭成员:女儿周某琳。”
“周某琳,现用名:孙某梅。”
孙阿姨不是沈某红本人。
她是沈某红的女儿。
那个十五年前跑路的在逃犯,是孙阿姨的妈。
而孙阿姨自己,是老周头的亲生女儿。
刘敏觉得自己要疯了。
“等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有人给你寄了信?”
“对。”
“谁寄的?”
周磊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刘敏接过信封,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人地址,是用打印机打的,端端正正的三行字。
她从信封里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一样是打印的,看不出笔迹。
“周磊先生,现通知您以下事实:一、您父亲当前的伴侣‘孙某梅’,本名周某琳,系您同父异母的姐姐。二、此人目前使用的身份证系冒用他人信息。三、您名下城东区房产已被抵押,抵押权人为‘周某琳’名下关联账户。如有疑问,请自行核实。”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小字。
“一个希望真相大白的人。”
刘敏把信来回看了三遍,手指发抖。
“这信是谁写的?”
“不知道。”周磊摇头,“我查过信封上的邮戳,是从本市寄出的,投递局是城南邮局。但寄件人用的肯定是假名。”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周磊苦笑一声,“你那个脾气,知道了还不闹翻天?”
刘敏无话可说。
她说得对。如果两个月前知道这件事,刘敏确实会闹翻天。
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周磊说,“他一直以为孙阿姨就是个普通老太太。我也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认他,还是另有所图。”
“那房子的事呢?”
提到房子,周磊的脸色变了。
“房子……是我抵押的。”他低下头,“去年公司资金周转不开,我拿那套老房子做了抵押,贷了六十万。这事爸不知道。”
“你疯了?”刘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是你爸的房子!你怎么能——”
“我也是没办法!”周磊猛地站起来,“公司那段时间差点倒闭,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我不抵押房子还能怎么办?而且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爸又不住,我想着等公司好转了就还上贷款把房子赎回来——”
“那你赎回来了吗?”
周磊沉默了。
答案写在脸上。
没赎回来。
不但没赎回来,贷款还逾期了。
抵押权人随时可能申请法院拍卖房子。
“抵押权人是谁?”刘敏问。
周磊翻开手机,找出一份电子合同,递给刘敏。
刘敏接过来一看,合同上清清楚楚写着抵押权人的名字。
“李某芳。”
李芳。
刘敏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见过这个名字。
在孙阿姨钱包里那张转账凭证上。
收款人,就是李芳。
“他妈的。”刘敏骂出了声。
这一切不是巧合。
孙阿姨给李芳转钱。周磊的房子抵押给了李芳。而李芳这个人,刘敏从来没听说过。
“这个李芳是谁?”她问周磊。
“不认识。”周磊摇头,“当时办贷款是通过中介,抵押权人也是中介找的。我一直以为就是个普通的资金方。”
“你有没有查过这个李芳的背景?”
“查过。工商登记信息显示她是本市一家小微贷款公司的法人代表。其他的……就没查了。”
刘敏把手机还给周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孙阿姨知道房子被抵押的事。
不但知道,她很可能跟抵押权人李芳有某种联系。
甚至——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刘敏的心头——这个李芳,说不定就是孙阿姨安排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
孙阿姨一面在老周头面前扮演温柔体贴的老伴,一面让周磊在不知不觉中把房子抵押给了她的人。
然后等时机成熟,她就可以通过抵押权人的身份,合法地把房子收走。
这个计划,从头到尾,天衣无缝。
“你知道孙阿姨现在在哪吗?”刘敏问。
“在家吧。我刚从爸那儿回来,她在家做饭。”
刘敏抓起包就往外走。
“你去哪?”周磊在她身后喊。
“找你爸。”刘敏头也不回,“把这一切都告诉他。”
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周磊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拿起茶几上那封匿名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在手里越攥越紧,最后被他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墙上。
纸团弹了一下,滚到沙发底下,不动了。
客厅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
窗外,夜色彻底黑了下来。
第九章 夜话
老周头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屏幕上跳动的光影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孙阿姨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声哗哗的。
自从下午从小巷回来,两个人还没说过一句正经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老周头总觉得今天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孙阿姨出门一趟回来之后,虽然表面上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能感觉到,她心里有事。
人老了,其他的本事不行了,但看人脸色的本事反倒越来越精。
尤其是看枕边人。
九个月了,他每天晚上搂着她睡,她的每一个呼吸、每一次翻身、每一声梦呓,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
今晚,她的呼吸不对。
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是一个睡着的人。
老周头知道,她也醒着。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以前她都是缩在他怀里的,像一只取暖的猫。今晚她却蜷在床的另一侧,身子绷得有点紧。
老周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怕。
他怕自己一问,这九个月的梦就醒了。
厨房的水流声停了。
孙阿姨擦干手,走到客厅里,在老周头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老周。”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老周头愣了一下。
“没有啊。”他坐直了身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孙阿姨笑了一下,但笑意没有到眼睛里,“人老了,总怕被人骗。”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老周头心上,却沉甸甸的。
他想起了那套老房子。
过户的事,他还没跟孙阿姨说。不是不想说,是想等事情办妥了再告诉她,算是给她一个惊喜。
但现在听她这么问,他忽然有些心虚。
“我有什么事好瞒你的。”老周头干咳了一声,“工资卡在你那儿,每天的行踪你都清楚,我能瞒你什么?”
孙阿姨没有接话。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里广告的声音。
“老周,我给你看样东西。”
孙阿姨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出来。
老周头看着那个信封,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
孙阿姨在他面前坐下,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老周头面前。
“你看看这个。”
老周头低头看。
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一个年轻的女人,中间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那个男人是他自己。
那个女人——他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是他的第一任妻子,那个在他最穷的时候嫁给他、又在生下女儿后带着孩子跑了的女人。
那个小女孩……
老周头的手开始发抖。
“这张照片——”他的声音变调了。
“你认识照片上的人吗?”孙阿姨问。
老周头没回答。
他当然认识。
照片上的女人,是他这辈子第一个恨过的人。年轻的时候他在乡下插队,娶了当地一个农村姑娘,生了女儿,日子虽然穷,但也还过得去。后来他回了城,想把母女俩也接过来,但那女人不愿意,嫌城里开销大,说不如在乡下种地踏实。
两个人吵了又吵,最后那女人带着女儿走了。
一走就是四十年。
老周头找过她们,但没找到。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周磊他妈,又重新组建了家庭,日子就这么过来了。
他从来没跟周磊提起过这件事。
这段过往,被他埋在心里最深的角落里,几十年没翻出来过。
直到现在。
“你怎么有这张照片?”老周头的声音发抖。
孙阿姨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照片上的小女孩,是我。”
老周头愣住了。
他盯着孙阿姨的脸,又低头看看照片上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再抬头看看孙阿姨。
四十年。
从小女孩到老太太,脸早就变了,但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他现在才认出来。
跟他第一任妻子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你是我……”
“我是你女儿。”孙阿姨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打碎,“我妈姓沈,叫沈某红。她十五年前出了事,跑路了。我后来改了姓,跟我爸……跟您姓。”
老周头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我妈走的时候带走了我,后来改嫁了。我继父对我不好,我很小就出去打工了。我妈出事以后,我不敢再用原来的名字,就改了姓孙,用了别人的身份证。”
“那你来找我……”
“我本来没想认你。”孙阿姨低下头,“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但后来……后来我住进来了,你对我那么好……”
她的声音哽住了。
老周头伸手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敢。”孙阿姨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怕你知道了会赶我走。我是逃犯的女儿,我用的身份证是假的,我……我配不上当你的女儿。”
老周头没有说话。
他握着孙阿姨的手,看着茶几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脑子里像有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四十年。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女儿。
结果她就在身边,跟他住了九个月。
每天给他洗衣做饭,每晚缩在他怀里入睡。
他还以为她是老天爷送给他的老伴。
结果不是老伴。
是女儿。
客厅里的电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播完了节目,屏幕上一片雪花点,发出沙沙的声响。
防盗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刘敏。
她的手举在半空中,正准备敲门,却在听到屋里传出来的对话后,僵在了原地。
她的耳朵贴在门上,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刚才跟周磊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
“我到你爸家了。今晚就把一切都摊开。”
但现在,她犹豫了。
她听到的,跟她预想的,完全是两码事。
孙阿姨不是骗子。
她是老周头的女儿。
那……房子的事呢?
那封匿名信呢?
李芳是谁?
刘敏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落。
她慢慢转过身,背靠在防盗门上,仰头看着楼道里昏暗的天花板。
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她试图理出一个头绪来,但越理越乱。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磊发来的消息。
“你到了吗?爸怎么说?”
刘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打了三个字。
“先别来。”
按出发送键的那一刻,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她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中。
第十章 寒潮
刘敏没有敲门。
她在楼道里站了整整十分钟,最后转身下了楼。
走在深夜的小区里,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已经快十一点了,但她不想回家。
回家就要面对周磊。
面对周磊,她就得解释为什么没有把真相告诉老周头。
而她连自己都还没消化这个真相。
老周头有一个女儿。
这个女儿就是孙阿姨。
孙阿姨不是骗子,她是回来认亲的。
这些事情像几块拼图,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拼,拼出了一个她从来没想过的画面。
但这个画面里,还有一个关键的缺口。
李芳是谁?
如果孙阿姨是老周头的女儿,她为什么要给李芳转五千块钱?
周磊抵押房子的抵押权人为什么也叫李芳?
这两个李芳,是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孙阿姨和李芳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刘敏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下来,掏出手机,给王姐发了一条消息。
“姐,再帮我查一个人。叫李芳,可能是本市一家贷款公司的法人代表。”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空。
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见几颗星星。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暗橙色,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手机很快震动了。
“刘敏,我不能帮你查了。今天帮你查沈某红的事已经被领导点了一下,说是系统有操作日志。再查下去我工作不保。”
刘敏的心沉了一下。
她回了两个字:“明白。”
然后她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电话那头是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显然是被吵醒的。
“张哥,是我,刘敏。”
张哥是她以前在银行工作时的老同事,后来跳槽去了市里一家小贷公司做风控。两个人关系一般,但逢年过节会在微信上发个祝福。
“刘敏?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你听说过一个叫李芳的吗?好像是做贷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李芳?你打听她干什么?”
“有点私事。”刘敏没有多说。
“我跟你说,离这个人远点。”张哥的声音压低了,“这女人路子不正。表面上是做正规贷款,实际上背后放的是高利贷。去年有人被她逼得跳了楼,事情闹得挺大,后来被她用钱压下去了。”
刘敏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她公司叫什么?”
“好像叫什么……鑫源贷款。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反正你记住,别跟她扯上关系。”
“谢了张哥,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刘敏觉得后背更冷了。
高利贷。
逼人跳楼。
周磊抵押房子的抵押权人,居然是这么一个人。
而孙阿姨,居然在给这个人转钱。
所有的线索在她脑子里开始重新排列组合。
一个逃犯的女儿,用了假身份回到生父身边,每天温柔体贴地伺候老人,背地里却跟高利贷有金钱往来。
她到底是想认亲?
还是另有所图?
刘敏站起来,在花坛边走来走去,脑子飞速地转着。
她忽然想起茶馆里孙阿姨说过的一句话。
“只要你愿意帮我作这个证,这本存折,以后就是咱们两个人的共同财产。”
当时她以为孙阿姨是想收买她。
现在她才意识到,那不是在收买。
那是在铺垫。
孙阿姨在为自己准备证人。
证明什么呢?
证明她是一个好人。证明她对老周家只有付出没有索取。证明是老周头真心实意要她留下来的。
一个有合法继承权的女儿,为什么需要别人来证明这些?
除非——
除非她打算做一些事情。
一些需要“好人”身份才能做的事情。
比如,继承遗产。
比如,把房子转到自己名下。
比如,在法庭上证明自己履行了赡养义务,而亲生儿子没有。
刘敏停住了脚步。
她忽然想起了《民法典》里的一个条文。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条。
“继承人有下列行为之一的,丧失继承权:……遗弃被继承人,或者虐待被继承人情节严重。”
如果孙阿姨能证明她照顾了老周头九个月,而周磊和刘敏对老人不闻不问。
那遗产的分配比例,就会完全不一样。
再加上,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七条,第一顺序继承人包括配偶、子女、父母。
老周头的老伴已经去世了。
老周头的父母更早就没了。
剩下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只有周磊和周某琳——也就是孙阿姨。
两个人,一人一半。
但如果能证明一方没有尽到赡养义务,而另一方尽到了,法院在分配遗产时就会酌情倾斜。
刘敏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变凉了。
她终于明白了。
孙阿姨从一开始,就不是来认亲的。
她是来争夺遗产的。
而她刘敏,在茶馆里亲口答应了要当她的证人。
她亲手把自己推进了坑里。
“混蛋。”刘敏咬着牙骂了一句。
她掏出手机,拨了周磊的号码。
“周磊,你现在去你爸家。立刻,马上。”
“怎么了?”
“你姐要害你爸。”
说完这句话,刘敏挂断电话,转身朝老周头家的方向跑去。
高跟鞋踩在水泥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在深夜的小区里格外刺耳。
在她身后,小区的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寒潮,终于来了。
第十一章 对质
老周头家的门被敲响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敲门声又急又重,像擂鼓一样。
老周头披了件外套去开门,门外站着周磊和刘敏。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周磊的眼睛红红的,刘敏的脸绷得像一块铁板。
“你们怎么来了?”老周头愣住了,“这么晚了——”
“爸,我有话跟你说。”周磊挤进门,扫了一眼客厅。
孙阿姨正从卧室里走出来,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些乱,显然也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她的目光跟周磊撞在一起。
周磊的眼神像刀一样。
孙阿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孙阿姨,不,我应该叫你姐。”周磊走到客厅中央,站定,“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老周头关上门,站在玄关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周磊,你说什么呢?”
“爸,您别说话。”周磊没看他,眼睛死死盯着孙阿姨,“让她说。”
孙阿姨没有躲避周磊的目光。
她平静地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茶几上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你要我说什么?”
“说你是谁。说你为什么来这个家。说李芳是谁。说那套老房子的事。”
周磊每说一句话,老周头的脸色就白一分。
“老房子怎么了?”老周头问。
“爸,那套房子——”周磊咬了咬牙,“我去年把它抵押了。”
“你什么?”
老周头的身子晃了一下,刘敏赶紧上前扶住他,把他搀到沙发上坐下。
“你……你把房子抵押了?”老周头的声音发抖,“那套房子是单位分的,是我留给你们兄妹……是你和我……”
他看了一眼孙阿姨,话卡在喉咙里。
“爸,对不起。”周磊的声音嘶哑,“公司周转不开,我没办法。”
“那你现在赎回来了吗?”
沉默。
老周头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孙阿姨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赎不回来了。”她说,语气平淡,“抵押权人是李芳。李芳背后的资金方,已经向法院申请了拍卖。”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刘敏问。
“因为我查过。”孙阿姨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那张征信报告,放在茶几上,“这套房子的抵押登记信息,在住建局的系统里都能查到。”
老周头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那李芳……是谁?”
“是给周磊放贷款的人。”孙阿姨说,“也是我这几个月一直在联系的人。”
“你联系她干什么?”刘敏的声音尖锐起来。
孙阿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话。
“我在筹钱,把房子赎回来。”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你说什么?”周磊最先反应过来,“你筹钱赎房子?”
“对。”孙阿姨站起来,走进卧室,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存折——就是那本红色的、边角起毛的存折。
她把存折放在茶几上,翻开。
老周头看到了上面的数字。
不是三十五万。
是三百五十万。
“这钱——”他的声音变了调。
“其中三十五万是我自己攒的。”孙阿姨说,“剩下的……是我妈留给我的。”
“你妈?”刘敏脱口而出,“沈某红?”
孙阿姨点了点头。
“我妈十五年前跑路的时候,把她能带走的钱都带走了。她后来改了名字,用那些钱做了点小生意,攒下来的。去年她病重的时候找到了我,把这笔钱给了我。”
她顿了顿。
“她知道自己在公安系统里挂着,不敢用真名存钱。所以钱都在我的户头上。”
“那李芳呢?”周磊追问,“你为什么要给李芳转钱?”
“因为她同意把抵押权转让给我。”孙阿姨看着周磊,“我本来打算把钱凑齐了,把贷款还清,然后把房子的抵押权转到自己名下。这样房子就不会被拍卖了。”
“然后呢?”刘敏冷冷地问,“房子归你?”
孙阿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本来想等事情办妥了再告诉爸。”孙阿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想把房子赎回来,过户到他名下,然后就离开。”
“离开?”老周头猛地抬起头。
“对。”孙阿姨看着他,眼眶红了,“我不配当你女儿。我妈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我用了假身份住进这个家,一开始确实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后来……”
她哽住了。
“后来你对我的那些好,是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我舍不得走。我想多待几天,再多待几天。”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但我知道我不配。所以我想着,把房子赎回来,算是还你一份情。然后就走了,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老周头站起来,走到孙阿姨面前。
他伸出手,粗糙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上。
“傻孩子。”
他的声音哑了。
“你是我女儿。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都是我女儿。”
刘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那根弦忽然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在她十三岁时抛下母亲和她、跟一个年轻女人跑了的男人。
她恨了那个男人一辈子。
但现在,看着老周头把手放在孙阿姨的头顶,说出那句“你是我女儿”,她的眼眶也酸了。
她别过头去,不想让别人看见。
但她的余光扫到了茶几上的存折。
三百五十万。
那个数字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她的心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理性重新占领了高地。
“等等。”刘敏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来,“我有一个问题。”
孙阿姨抬起头,看着她。
“你刚才说,你本来打算把房子赎回来,然后就离开。那现在呢?”
她盯着孙阿姨的眼睛。
“现在你还打算离开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扎在客厅的空气里。
老周头转头看向孙阿姨。
周磊也看向孙阿姨。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
孙阿姨沉默了很久。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凌晨两点的钟声。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老周头握住她的手。
“哪儿也别去。这是你家。”
刘敏的脸色变了。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被周磊拉住了。
“走吧。”周磊对她摇了摇头。
“可是——”
“走。”
周磊拽着刘敏的手臂,把她拉出了防盗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两个人站在门外,都没有说话。
门内传出来老周头低沉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刘敏咬着嘴唇,指甲掐进周磊的手臂里。
“那套房子……”她压低了声音,“如果让她赎回去了,以后归谁?”
周磊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谁都无法回答。
楼道里的灯灭了。
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第十二章 遗物
第二天一早,老周头起床的时候,发现孙阿姨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连床单上的褶皱都被抹平了,像没人睡过一样。
老周头喊了两声,没人应。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
没人。
厨房,没人。
卫生间,没人。
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空荡荡的。
老周头慌了。
他拿起手机打孙阿姨的电话,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他穿上外套就要往外跑,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下面压着一把钥匙,是这套房子的钥匙。
老周头的手开始发抖。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写满了字的信纸,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一边写一边哭。
“爸:
我走了。
对不起,用这种方式跟您告别。我不敢当面跟您说,我怕一看见您的眼睛,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这九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温暖的九个月。您每天给我做饭,晚上搂着我睡,把我当成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这些好,我记一辈子。
但我必须走。
我妈当年带走了我,后来又抛下了我。她做的错事,我不能让您来承担后果。
她的身份不干净,我用的身份证也不干净。如果有一天警察查到我,顺藤摸瓜查到这个家,会连累您,连累周磊,连累小朵。
我不能让你们替我承担这些。
老房子的贷款,我已经跟李芳谈好了。这封信里附了一张银行卡,卡里有三百五十万,足够还清贷款和利息。密码是您的生日。
请您务必让周磊用这笔钱把贷款还了,把房子赎回来。房子是您的,永远都是您的。谁都不能拿走。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您。
我妈临走的时候,给了我一封信。是她亲笔写的,写给您。
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您,就把这封信交给您。
信我附在后面了。
爸,看完我妈的信以后,也许您会恨她。但请您不要恨我。
我从来没想过骗您。
我只是想看看,我亲生父亲长什么样。
等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干净了,如果还有机会,如果您还愿意认我,我会回来的。
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
您给了我九个月的温暖,够我活一辈子了。
女儿 琳琳
又及:您衣柜里的旧棉衣该扔了,袖口都磨破了。新的我给您织好了,放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天冷了,记得穿。”
老周头拿着信纸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他拆开信封的夹层,里面掉出另一封信。
纸张已经泛黄了,折痕处都磨出了毛边,显然被人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他展开信,看到了那个四十年前离开他的女人的字迹。
“老周: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年离开你,后悔把琳琳带走,后悔没有让她在有父亲的家庭里长大。
我嫁的那个男人,对琳琳不好。她很小就出去打工了,受了很多苦。我对不起她。
我去找过你,但听说你已经重新组建了家庭,还生了个儿子。我不敢打扰你,只好带着琳琳远远地看过你几次。
有一次在江北公园,我们看见你带着儿子放风筝。琳琳那时候才八岁,指着你问我:妈妈,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跟我长得有点像?
我没敢告诉她。
后来我出了事,跑路了。那些年攒下的钱,我一分都不敢花,全留给琳琳。我知道她有朝一日会去找你,这笔钱,就当她补偿你的养老钱。
老周,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如果你还认琳琳,请替我好好照顾她。
如果你不认……我不怪你。
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沈红”
老周头读完信,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信纸从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像是哭。
又像是在叫一个四十年前的名字。
窗外,起风了。
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其中一件是孙阿姨——不,是周某琳——昨天洗的碎花衬衫。
老周头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久到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下,又敲了十一下。
他终于站起来,走进卧室。
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毛衣,颜色都是他最常穿的深灰色。毛衣旁边,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一家三口,在江北公园。
照片的背面,多了几行字,墨迹还是新的。
“爸爸,等我回来。”
老周头把照片抱在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那是一个六十八岁老人的哭声。
沙哑的,压抑的,像一头受了伤的老牛。
在小区的另一端,刘敏正坐在银行柜台后面,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哥发来的消息。
“刘敏,你昨天问的那个李芳,我帮你查了一下。她的鑫源贷款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不姓李。”
下面附了一张工商登记信息截图。
刘敏点开图片,放大。
实际控制人一栏,写着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名字。
不是孙阿姨。
不是周某琳。
不是沈某红。
是老周头亡妻的名字。
周磊亲妈的名字。
那个三年前肝癌去世的女人。
刘敏觉得自己的手僵住了。
怎么可能?
一个死去三年的人,怎么可能成为一家贷款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地飞。
如果李芳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周磊他妈。
那周磊抵押房子的贷款,就是他妈安排的。
那封匿名信,也是他妈安排寄出的。
而周磊他妈,已经死了三年。
所以这一切,是在她去世之前,就已经布好的局。
刘敏慢慢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街对面的药店里,孙阿姨正站在柜台前,买什么东西。
刘敏看见她的身影,心里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敬意。
这个女人,用了九个月的时间,试图解开一个死去三年的女人留下的死结。
她帮周磊还他妈的贷款。
她替亲妈给老周头道歉。
她给弟弟的女儿扎辫子、煮银耳汤。
她把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而她自己,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要。
刘敏站起来,走出了银行的大门。
她穿过马路,走进药店。
孙阿姨正在结账,手里拿着一瓶安眠药。
刘敏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拿过那瓶药,放在柜台上。
“姐。”她叫了一声。
孙阿姨愣住了。
这是刘敏第一次叫她姐。
“回家吧。”刘敏说,“爸在家等你。”
孙阿姨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两个女人走出药店,并肩走在大街上。
寒潮已经过境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
第十三章 抵押
回到家的时候,老周头还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张照片。
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看见孙阿姨站在门口,旁边站着刘敏。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像是有人在一间黑屋子里点亮了一盏灯。
“回来了?”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
“爸。”孙阿姨叫了一声,眼泪就掉下来了。
刘敏站在一旁,难得地没有说话。她走进厨房,把灶台上已经凉透的粥热上,又从冰箱里拿出几样菜开始择洗。
这一家子的关系太复杂了,复杂到她这个局内人都理不清。但有一件事她是清楚的——老周头是真心实意把孙阿姨当成晚年最后的依靠。
不管那份依靠是伴侣也好,是女儿也好。
那份感情是真的。
而她刘敏,在这些日子里,做的事情确实不光彩。
茶馆里的要挟。派出所里的调查。楼道里的偷听。
如果老周头知道了,会怎么看她?
刘敏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甩开。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那套老房子。
吃完午饭,刘敏把周磊也叫了过来。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那封匿名信、征信报告、存折,还有孙阿姨从住建局调出来的抵押登记信息。
“现在把话说清楚。”刘敏看着周磊,“你当初是怎么抵押房子的?从头到尾说一遍。”
周磊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他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去年三月份,他的装修公司接了一个大单,是城南一个新楼盘的样板间装修。按合同,甲方先付30%的预付款,完工验收后再付尾款。但甲方资金链出了问题,预付款一拖再拖,工人的工资却一分不能欠。
“那时候我急疯了,天天追着甲方要钱,但对方就是不给。银行那边也不批贷款,说我没有抵押物。”
周磊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一个生意上的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中介,说可以帮我找私人资金,利息比银行高一点,但放款快,手续也简单。”
“那个中介叫什么?”孙阿姨问。
“姓何。何强。”
“李芳是他介绍的?”
周磊点头。
“他把我的资料拿过去之后,第三天就给我打了电话,说找到了一个资金方,愿意借六十万,月息两分,期限一年。抵押物就是那套老房子。”
“老房子的房产证怎么拿到的?”老周头问。
这个问题让周磊的脸一下子白了。
“爸,那件事我一直没敢跟您说。”他攥着拳头,指关节发白,“去年过年的时候,趁您不在家,我从您柜子里拿的。”
老周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屋子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继续说。”刘敏打破了沉默。
“签合同的时候,抵押权人写的不是李芳个人的名字,是鑫源贷款公司。但实际给我打款的账户,是一个叫李芳的个人账户。我觉得不太对劲,问了一句,中介说这是他们公司的操作惯例,让我别多想。”
周磊苦笑了一声。
“我那时候太急了,工人的工资已经拖了两个月,再不发就要闹事了。我就签了。”
“合同呢?”孙阿姨问。
周磊在手机里翻了半天,找到一份PDF扫描件。孙阿姨接过来,一页一页地仔细看。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条款……是附加条款吗?”
她把手机递给刘敏。刘敏在银行工作多年,对各种贷款合同再熟悉不过。她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一条流押条款。”她的声音变得很严肃,“合同里写的是:如果借款人到期不能还款,抵押权人有权直接取得抵押物的所有权。”
“这什么意思?”老周头问。
“意思就是,如果周磊到期没还上钱,这套房子就自动归鑫源公司了,不用经过法院拍卖。”刘敏解释道。
“但这不合法吧?”孙阿姨问。
刘敏点了点头。
“在《民法典》实施以前,《物权法》就明确规定了流押条款无效。第四百零一条写得很清楚:抵押权人在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前,与抵押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抵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的,只能依法就抵押财产优先受偿。”
她放下手机,看向众人。
“也就是说,这个合同里的流押条款是无效的。即使周磊还不上钱,对方也不能直接把房子拿走。必须走法律程序,通过法院拍卖来实现抵押权。”
“那就是说……我们还可以把房子要回来?”周磊问。
“不是要回来,是保下来。”刘敏纠正他,“只要你把贷款本金和合法利息还上,对方就不能申请拍卖房子。”
“可是贷款已经逾期了。加上罚息和违约金,现在要还的恐怕不止六十万。”
孙阿姨接了一句话。
“八十三万。”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上周跟李芳通过电话。按照合同约定的利息、罚息和违约金,截止到这个月,总共要还八十三万六千。”
“你怎么联系上李芳的?”刘敏问。
孙阿姨沉默了一下,才说:“我去过鑫源公司。以资金方的身份谈合作,才套出了这个信息。”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老周头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最里面拿出一个小铁盒。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存折和几张银行卡。
他回到客厅,把铁盒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一共十二万。”他看着孙阿姨,“加上你手里的钱,够吗?”
孙阿姨摇头。
“爸,我妈留给我的那三百五十万,我本来想全部用来赎房子的。但李芳说了,她要的不是钱。”
“她要什么?”周磊问。
“她要见你爸。”
所有人都没想到。
“见我?”老周头愣住了,“我又不认识她。”
“她认识你。”孙阿姨说,声音很轻,“或者说,她认识我妈。”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她跟你妈……是什么关系?”老周头问。
“她说她是妈的债主。妈当年跑路之前,欠了李芳一大笔钱。妈后来还了一部分,但没还清。李芳说,只要你出面跟她谈,她可以把鑫源公司持有的抵押权转给我们,而且只收本金,不收利息。”
“这不合理。”刘敏皱眉,“高利贷老板突然发善心,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我也觉得有问题。”孙阿姨说,“所以我不敢擅自答应。我想先把所有的信息都查清楚,再跟你商量。”
老周头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站了很久。
“约她。”他终于开口,“约她见面。我去。”
两天后,城东老街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里。
老周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孙阿姨坐在他旁边。刘敏和周磊站在茶馆外面,随时准备进去。
门帘一挑,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四十多岁,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但眼角的皱纹出卖了她的年龄。
女人在老周头对面坐下,摘下墨镜。
“老周,好久不见。”她笑了,笑容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认识我?”老周头皱起眉头。
“当然认识。只不过你不认识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推到老周头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老周头年轻时的样子。
那个女人,不是他第一任妻子,也不是第二任妻子。
是另一个女人。
“你认识照片上的女人吗?”李芳问。
老周头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可能。她……她已经……”
“已经死了?”李芳接过他的话,“对。她死了三年了。”
她指着照片上那个婴儿。
“那个婴儿,就是我。”
她看着老周头,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老周,我是你女儿。”
孙阿姨手里端着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老周头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第十四章 破局
茶杯的碎片散落在桌腿旁,没有人去捡。
老周头盯着李芳的脸,想从那副精致妆容下面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找了很久,找到了——她的眼角,跟他第一任妻子年轻时长得很像。
但这不是沈红的女儿。
照片上的女人,不是沈红。
是另一个人。
“你妈……叫什么名字?”老周头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你连我妈都不记得了?”李芳冷笑了一声,“李小凤。纺织厂的女工。当年你在纺织厂维修车间的时候,她跟了你半年。后来怀孕了,你就跑了。”
老周头的手开始发抖。
他记起来了。
四十多年前,他从乡下回城之后,确实在纺织厂上过一阵子班。那时候他刚跟沈红断了联系,一个人在城里混日子,认识了车间里的一个女工。两个人处了一段时间,后来他换了工作,就不了了之。
那段时间很短,短到他几乎忘了。
但从时间上算——
“你是我女儿?”老周头的声音变了调。
“当然。”李芳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只不过我这个女儿,比较不光彩。我妈到死都没告诉别人,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一辈子没结过婚,在纺织厂被人喊了一辈子的‘老姑娘’。”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眼睛里的恨意,藏不住。
“我这些年辛辛苦苦打拼,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你面前,让你看看——你这个不认的女儿,比那两个要强得多。”
她瞥了孙阿姨一眼。
孙阿姨没有说话,手指紧紧攥着桌布,指关节发白。
“所以周磊抵押房子的事,是你刻意安排的?”孙阿姨问。
“也不算刻意。”李芳耸了耸肩,“他的中介找上了我。我一看抵押物是老周家的房子,就顺手接了。本来想着到期了把他房子收走,让他也尝尝被抛弃的滋味。没想到……”
她看了看孙阿姨。
“没想到你这个姐姐还挺有本事,居然能查到抵押权人是我。还想筹钱赎房子。”
“你到底想怎么样?”老周头问。
李芳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子上,解开绳子,抽出一叠文件。
“这是那套老房子最新的评估报告。市场价值九十二万。”
她又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周磊的借款合同。本金六十万,逾期利息加违约金,按合同约定总共要还一百零八万。但——我说了,只要你来见我,我可以只收本金。”
她拿出一份空白的和解协议,放在桌子上。
“你签个字,六十万给我,房子归你。从此以后,我跟老周家两清。”
老周头盯着那份协议,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你没有别的条件?”
“谁说没有条件?”李芳笑了,“你认我。”
屋子里安静下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认我是你女儿。把这个写进协议里。”李芳说,“我妈等了这个身份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我替她等。”
老周头沉默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孙阿姨看着他。李芳看着他。茶馆外面的刘敏和周磊,隔着玻璃看着他。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好。”老周头开口了,“我认。”
他拿起笔,在和解协议上签了名字。
然后他放下笔,看着李芳,说了一句话。
“你妈的事,我对不起她。我不求你原谅,但既然你是我女儿,你以后过得好,我心里也踏实。”
李芳拿着协议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脸上的冷笑一点一点地消失,换上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捉摸的表情。
“你以为我会感动?”她把协议塞进包里,站起来,“晚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六十万打到合同上的账户。钱到了,我让律师办理抵押权注销。”
说完,她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茶馆的门在她身后关上,木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子。
孙阿姨弯腰去捡地上的茶杯碎片,捡到一半,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也没吭声。
老周头握住她的手,拿过她手里的碎片。
“我来吧。”他说。
孙阿姨看着他粗糙的手指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眼眶一酸。
“爸。”
“嗯?”
“那个李芳……您真认她?”
老周头沉默了很久。
“她恨我,是该恨的。”他把碎片放在桌子上,用纸巾擦了擦手,“我年轻的时候做过很多混账事,欠了很多人的债。现在老了,老天爷一个一个地来讨了。”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苦。
“认也好,不认也好,她都姓周。这一点,改不了。”
窗外,李芳坐在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里,没有发动引擎。
她看着茶馆的窗户,表情被深色的车窗膜遮住了。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他签字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虚弱。
“他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看着能再活二十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那就好。”
电话挂了。
李芳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她驶出巷口,驶上主路,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在了这座城市的灰色轮廓里。
而在城市另一头的一间出租屋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排药瓶。
她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是老周头。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第十五章 归途
三天后,钱打到了鑫源公司的账户。
李芳倒也爽快,第二天就让律师送来了抵押权注销的手续。老周头看着房产证上那个鲜红的注销章,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但另一块石头还悬着。
李芳走了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老周头试着给她打过一次电话,接电话的是她的助理,说她出差了,不在本地。他又问她住哪儿,助理说,按规定不能透露客户个人信息。
老周头挂了电话,心里空落落的。
孙阿姨看在眼里,没说话。
她知道那种滋味。
被父亲遗弃的滋味,她尝了四十年,太清楚了。只不过她和李芳不一样——她选择了找到父亲,而李芳选择了让父亲来找她。
都是执念。
方向不同罢了。
周磊在房子的事办妥之后,主动把公司的账目全部交给了刘敏。刘敏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把所有的账目翻了一遍,发现公司的财务状况远没有周磊想的那么糟糕。
“最大的问题就是你乱借钱。”她合上账本,看着窝在沙发上不吭声的周磊,“以后公司的财务我管。你只管工程。”
周磊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还是憋回去了。
他现在的底气,比任何时候都弱。
“还有,”刘敏补充道,“找个时间,去跟你爸道个歉。”
“我知道。”周磊的声音闷闷的。
“光是嘴上道歉不够。”刘敏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这两年攒下的工资,八万块。加上公司的账上能动用的那十万,凑一起,把咱爸垫的那十二万还了。”
周磊愣住了。
“你……你攒了这么多?”
“你以为我天天盯着你爸的退休金是为了什么?”刘敏翻了个白眼,“他一个月三千二,能攒出什么来?我管着钱,是怕他被人骗。结果呢——骗他的人不是外人,是他亲儿子。”
周磊低下了头。
“行了,别这副死样子。”刘敏把信封扔在他身上,“还钱的时候态度好点。”
周磊拿着信封,觉得沉甸甸的。
他知道刘敏说的“凑一起”是什么意思。刘敏攒了八万,公司能动用的只有十万,剩下的缺口,刘敏自己补上了。
一分都没跟他说。
隔天,周磊揣着银行卡去了老周头家。
老周头正在阳台上给一盆君子兰浇水。那盆君子兰是孙阿姨来了之后养的,养了九个月,从蔫头耷脑变成绿油油的一大丛。
“爸。”周磊站在阳台门口,叫了一声。
老周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浇水。
“钱还清了?房子收回来了?”
“嗯。”
“那就行。”
老周头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周磊心里更没底了,站在阳台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有事?”老周头问。
“爸,对不起。”周磊把银行卡递过去,“这是还您的钱。十二万,一分不少。”
老周头放下水壶,接过银行卡,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在花盆边上。
“钱是你媳妇攒的吧?”
周磊的脸红了。
“是。”
“你媳妇比你强。”老周头说,“好好对人家。”
“爸——”
“行了,别杵在这儿了。”老周头挥了挥手,“回去吧。”
周磊没动。
“还有什么事?”
“那个……孙阿姨……我是说,我姐……”周磊嗫嚅着,“她以后就住这儿了?”
老周头转过身来,看着儿子。
“你有意见?”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周磊连忙摆手,“我是想说,她要是以后就住这儿了,我就……我就把我妈那间房的家具换换。那衣柜都二十多年了,门都关不严实。”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
“换吧。”他说,“颜色别太艳。她喜欢素一点的。”
周磊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老周头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她是你姐。以后叫姐。”
周磊的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了,爸。”
防盗门关上。老周头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手里的水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他低头看了看花盆边上的银行卡,拿起来,回到客厅。
孙阿姨正在沙发上织毛衣。
“谁的卡?”
“周磊还的。”老周头把卡放在茶几上,“我攒的那十二万。”
孙阿姨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一下。
“还了就好。”
“你拿着吧。”
孙阿姨抬起头。
“给我干什么?”
“你之前不是给李芳转了五千吗?加上这些日子给家里花销的,你垫了不少。”老周头坐进沙发里,“这钱本来就是给你攒的。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孙阿姨把毛线放下,没有拿那张卡。
“爸,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这是爸给的。”老周头把卡塞进她手里,“再说了,你那三百多万不是打算留着给小朵上学用的吗?你自己也得留点养老。”
孙阿姨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留给小朵?”
“你那本存折后面不是写了嘛。”老周头笑了笑,“‘给弟弟的女儿留着上学用’。我都看见了。”
孙阿姨的眼眶红了。
“爸。”
“行了,别哭了。你给你妈写的信里也哭,现在又哭,老了老了倒成了个泪罐子。”
孙阿姨擦了擦眼角,笑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客厅里的灯光明亮,墙上挂钟的指针缓缓转动。
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这个家,安安静静的,却比任何时候都有人味儿。
深夜,孙阿姨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信纸上。
她手里握着笔,写得很慢。
“妈:
房子的事已经办妥了。爸认了李芳,虽然他们之间还有很多心结,但我想,时间会解决一切的。
爸对我很好,比我预想的好一万倍。他把我当成亲女儿一样待,没有因为我做过的事而有半分隔阂。周磊和刘敏也慢慢在改变。小朵很乖,今天还问我:姑姑,你能一直住在我们家吗?
我说,能。
妈,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看到。但我想让你知道——你让我来找爸,是对的。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也没有忘记过我。
他手腕上刻着你的名字,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磨掉。那张照片,他每天都拿出来看。
如果你还在,我想让你知道——你亏欠他的,他都原谅了。
妈,我要留在这个家里了。替你还那些没还完的债,照顾那个你曾经爱过的男人。
他也是我父亲。
祝安好。
女儿 琳琳”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
她把信封放进梳妆台的抽屉里,和那本存折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
窗外,夜色沉沉。
城市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
第十六章 遗愿
立春那天,江北公园里的迎春花开了。
老周头站在公园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是李芳昨天发短信给他的。
短信只有短短两行。
“我妈想见你。地址如下。来不来随你。”
老周头犹豫了一整天。
最后他还是来了。
地址是城西一处老旧的出租屋,楼道里的墙皮剥落得像癞子的头皮,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脚下吱呀作响的木板声。
他敲了敲门。门开了。
开门的是李芳。她穿着一件普通的家居服,脸上的妆也卸了,看起来比上次在茶馆里老了十岁。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屋子很小,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加起来不到三十平。客厅的沙发上堆满了药盒和检查报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她在里面。”
老周头走进卧室,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瘦得只剩一张皮,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她的手臂上插着输液管,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老周头认出来了。
那眼睛没变。
李小凤。
四十多年前纺织厂的那个女工。
那个他年轻时候辜负过的女人。
“你来了。”李小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老周头在她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你……怎么病成这样?”
“肝癌。晚期。”李小凤笑了一下,笑容很平静,“跟二姐得的一样的病。可能是我欠她的,老天爷让我跟她受一样的苦。”
她说的“二姐”,是老周头第二任妻子。
那个三年前同样因为肝癌去世的女人。
“你一直都知道她在哪家医院治病,也知道她用我的名字注册了贷款公司。”老周头说,“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瓜葛?”
李小凤没有说话。
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本日记,递给老周头。
“你看完这个,就什么都明白了。”
老周头翻开日记。
日记的扉页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起,笑得很灿烂。其中一个是年轻时候的李小凤,另一个——是老周头的第二任妻子。
日记的正文断断续续地记录着两个人的故事。
老周头一页一页地翻,手越来越抖。
原来,李小凤怀了李芳之后,一个人去做了引产,结果手术出了意外,不能再生育了。她一个人把李芳拉扯大,吃尽了苦头。
后来她辗转找到了纺织厂的老同事,才知道老周头早已娶妻生子。
她没有去打扰他。
但命运偏偏让她的女儿,和那个女人的儿子,进了同一家医院。
李芳小时候得了急性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李小凤找不到配型,走投无路的时候,是那个她从未谋面的情敌——老周头第二任妻子,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消息,主动去医院做了配型。
配型成功。
李芳得救了。
从那以后,两个女人之间建立了一种奇特的联系。她们没有告诉任何人,默默地互相扶持。老周头第二任妻子生病的时候,李小凤倾尽所有积蓄帮她垫付医药费。她临终前,把自己的积蓄交给李小凤,让李小凤用这笔钱注册一家贷款公司,专门帮那些被高利贷坑害的人。
“她自己就是被高利贷害过的。”李小凤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她父亲当年欠了高利贷,她从小就被债主追着跑。所以她跟我说,等她不在了,让我帮她做这件事。”
老周头合上日记,闭上眼睛。
他想起第二任妻子去世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你欠的债,我帮你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你得自己还。”
当时他以为她说的是看病欠下的债。
现在他才明白,她说的是他年轻时候欠下的情债。
“她走的时候,还让我答应她一件事。”李小凤说。
“什么事?”
“把鑫源公司的股份,全部转给周磊。”
老周头抬起头。
“她说,周磊这个孩子心气高但能力不够,迟早会栽跟头。让我暗中帮他一把,但不能让他知道。”
“所以周磊去借贷款的时候——”
“是我让李芳故意把房子收走的。”李小凤咳了两声,“不让他吃点苦头,他永远不会长记性。”
老周头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簌簌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
“你找我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有。”李小凤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让你认李芳。”
“我在协议上签过字了。”
“签字不算。我想让你真心实意地认。逢年过节给她打个电话,她遇到困难的时候帮帮她,她以后结婚的时候,你能以父亲的身份出席。”
李小凤的声音越来越弱。
“她从小没有父亲,被人欺负了只能自己扛。现在她大了,不需要我照顾了,但她还需要一个家。”
老周头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都答应。”他说。
李小凤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变成了一条持续的直线。
老周头转过身,看见她的脸上还挂着笑,像睡着了一样。
李芳冲进卧室,跪在床前,握住母亲的手。
没有哭。眼泪却一滴一滴地掉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老周头站在她身后,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李芳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
老周头弯下腰,把她揽进怀里。
“孩子,回家吧。”
李芳终于哭出了声。
那是一个压抑了四十年的哭声。
窗外,迎春花在风里摇曳,黄灿灿的,像一片碎了的阳光。
第十七章 遗嘱
处理完李小凤的后事,已经是初春了。
老周头瘦了一圈,原本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孙阿姨每天变着法子给他煲汤补身子,但他吃得很少,筷子拨两下就放下了。
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有一天,他把全家人都叫到了客厅。
周磊、刘敏、孙阿姨、小朵,还有一个——李芳。
刘敏最后一次见到李芳是在茶馆外面,隔着玻璃看见她踩着高跟鞋走出来的样子,又冷又硬,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但此刻坐在老周头对面的李芳,素面朝天,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她们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老周头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摸出一份文件,摊开放在茶几上。
是一份遗嘱。
他前几天去公证处立的。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把你们叫来,是让你们都知道。省得以后我走了,你们为这个打起来。”
他指着遗嘱上的一行字。
“我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归周磊。”
刘敏刚要说什么,老周头抬手制止了她。
“城东那套老房子,归琳琳——就是你们孙阿姨。”
孙阿姨愣了一下,刚想开口,也被老周头拦住了。
“鑫源公司的股份,归李芳。”
李芳猛然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退休金的存款,分成四份。周磊、琳琳、李芳、小朵,每人一份。”
老周头念完了,把遗嘱合上,放在茶几中央。
“有意见吗?”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第一个开口的是周磊。
“爸,我不要这套房子。我现在住的那套够用了,这套您给姐吧。”
他看了孙阿姨一眼。
“姐照顾您最多,应该给她。”
刘敏在一旁默默地点头。
孙阿姨的眼眶红了。
老周头哼了一声:“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安排老子的事了?我说给你就给你。”
“爸——”
“行了,别废话了。”老周头转头看向李芳,“你呢?有意见吗?”
李芳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我不要。”她说,声音沙哑,“我不缺钱。”
“你缺不缺是你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老周头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妈走的时候,我没能送她。这辈子欠她的,还不上了。欠你的,能还一点是一点。”
李芳的眼泪掉了下来。
小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跑到茶几旁边,从兜里掏出几颗奶糖放在遗嘱上。
“爷爷,这个也分给大家。一人一颗。”
屋子里沉闷的气氛一下子散了。
老周头把小朵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亲了亲她的额头。
“还是我孙女最大方。”
大家笑了,笑得勉强,但毕竟是笑了。
晚上,孙阿姨送老周头回房间休息,帮他盖好被子,准备关灯离开的时候,老周头拉住了她的手。
“琳琳。”
“嗯?”
“你妈留给你的那三百五十万,你打算怎么用?”
孙阿姨沉默了一会儿。
“一部分留给小朵上学。剩下的……”
她咬了咬嘴唇。
“我想帮李芳,把鑫源公司做正规。她妈走之前跟我说过,想让这家公司帮那些被高利贷害了的人。我想帮她完成这个心愿。”
老周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你妈留给你的钱,你自己留着。鑫源公司的事,我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老周头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
“这是你二妈——周磊他妈——生前攒下的钱。她走的时候告诉我,这笔钱专门用来帮鑫源公司。用这笔钱入股。”
孙阿姨愣住了。
“她知道李芳的存在?”
老周头点了点头。
“不但知道。她还让李芳的骨髓救了她儿子的命,帮李芳垫过医药费。她们两个人,瞒着我做了很多事。”
他闭上眼睛。
“我这辈子欠的债,到头来,是她们帮我还的。”
孙阿姨握着那张银行卡,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你手腕上那个名字……是谁的?”
老周头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手腕内侧那块淡淡的墨蓝色痕迹上。
“是你妈。”他说,“年轻的时候刻的,后来想洗掉,太疼,就没洗。再后来,觉得留着也好,好歹是个念想。”
他顿了顿。
“后来把你搂在怀里的时候,我就想,老天爷对我还是不薄的。把你妈带走了,把你送回来了。”
孙阿姨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这一次她忍住了,没有哭。
“爸,谢谢你。”
“傻孩子。”老周头拍了拍她的手,“关灯吧。明天还要去送你妈。”
“送我妈?”
“明天是她的祭日。我带你去看看她。”
孙阿姨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李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发呆。
孙阿姨走过去,在李芳旁边坐下。
“睡不着?”
李芳摇了摇头。
“在想我妈。”
沉默了一会儿,孙阿姨开口了。
“咱们算起来,也算是姐妹。”
李芳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
“同父异母。法律上算。”
“那法律上,姐妹之间应该互相帮衬。”
李芳转过头,看着孙阿姨。
“你想说什么?”
“鑫源公司。你一个人撑着太累了。让我帮你。”
李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比起之前在茶馆里的那个冷笑,要真得多。
“你管账?我可是听说你是会计出身。”
“经济犯罪的女儿,管账最合适。”孙阿姨也笑了,“知道哪些钱能碰,哪些不能碰。”
“好。”李芳伸出手,“试试。”
孙阿姨握住她的手。
两个女人,一个是逃犯的女儿,一个是私生女,在凌晨一点的客厅里,握手成了合伙人。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静静地照着这座终于安静下来的城市。
第十八章 春天
江北公园的相亲角,到了春天依旧热闹。
公告栏上的征婚启事换了一批又一批,长椅上坐着的老头老太太来来去去,有人牵手成功,有人独自离去。
老周头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他现在的日常是早上给君子兰浇水,上午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中午回家吃饭,下午有时去鑫源公司坐坐,看看孙阿姨和李芳把公司打理得怎么样。
鑫源公司已经搬了新的办公室,从原来那条逼仄的巷子里搬到了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八层。公司的业务也转型了,不再做高息贷款,而是做小额低息扶持贷款,专门服务那些被银行拒之门外的个体户和困难家庭。
这个转型是孙阿姨一手推动的。
她用亲妈留给她的那笔钱,加上老周头第二任妻子留下的入股资金,把鑫源公司的资本金扩充到了五百万。然后在区金融办备了案,拿到了正规的小额贷款公司牌照。
李芳刚开始还有些不适应,毕竟她从入行起就没做过“正规”的生意。但在孙阿姨的坚持下,她还是咬着牙把所有的违规业务都清退了。
清退的那天,李芳站在公司的新招牌下面,仰头看了很久。
“妈,咱们做正经生意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刘敏最近也开始往鑫源公司跑得勤了。
起因是她所在的银行跟鑫源公司签了合作协议,由银行为鑫源提供低息转贷资金,鑫源负责筛选客户和贷后管理。作为银行方面的对接人,刘敏每周要去鑫源开一次协调会。
第一次开会的时候,她和李芳面对面坐在会议室里,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以前的事……”刘敏先开口了。
“别提了。”李芳打断她,“那时候你拿逃犯的事要挟她,现在你跟她算是一家人了。这账怎么算都算不清。”
刘敏的脸红了一下。
“那就不算了。重新开始。”
“行。”
李芳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始一条一条地谈合作条款。
谈着谈着,两个人发现彼此在金融风控上的思路居然出奇地一致——都倾向于严格把控借款人的还款能力评估,绝不给明显无力偿还的人放款。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底线。”李芳说。
“我在银行干了七八年,见过太多因为借高利贷倾家荡产的人。”刘敏合上文件,“这种人,我不想再多一个。”
“包括周磊?”
“他最该长记性。”刘敏站起来,向李芳伸出手,“合作愉快。”
李芳握住她的手。
“合作愉快。”
小朵的暑假作文拿了全市小学生征文比赛的一等奖。
题目是《我的三个奶奶》。
语文老师在电话里跟刘敏说,这篇作文把评委们都看哭了,说是写得“真实感人、情感真挚”。
刘敏要了作文的电子版,晚上回家跟周磊一起看。
作文是这样写的:
“别的小朋友都只有一个奶奶,我有三个。
第一个奶奶去了天堂。我只在照片里见过她,但我觉得她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因为每次提起她,爷爷的眼睛就会变红。
第二个奶奶是孙奶奶。不对,现在应该叫姑姑了。她来我家的时候我以为她会是新奶奶,后来才知道她是爷爷的女儿。这件事让我想了好几天才想明白——大人之间的关系,比我们小学生的数学题还复杂。
第三个奶奶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她是我爸爸的另一个妈妈。她走的时候,爷爷一个人去了很远的地方送她。回来以后,爷爷在阳台上种了一盆迎春花。他说,每年春天花开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她。
我有三个奶奶。她们都是我的家人。
家人的意思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永远都是一家人。”
刘敏看完作文,关掉手机,靠在周磊的肩膀上,半天没有说话。
周磊握着她的手,也没有说话。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一簇一簇地在夜空中炸开。
春天来了。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周末,老周头带着全家人去了一趟公墓。
他站在第二任妻子的墓前,把一束白菊花放在石碑旁边。
“我把事情都办妥了。”他蹲下身,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你交代的那些事,我一件一件都办了。李芳也认了,琳琳也回来了,周磊那小子现在规矩多了,刘敏也不像以前那么能作妖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你要是还在,看见他们坐在一起吃饭,应该会高兴吧。”
孙阿姨站在他身后,轻轻地叫了一声。
“爸,风大了。回去吧。”
老周头站起来,对着墓碑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女人微笑着,像在说:知道就好。
回去的路上,老周头忽然说想拐去江北公园看看。
车停在公园门口,老周头一个人走进去。
相亲角还是那个相亲角。
公告栏上换了新的启事,长椅上坐满了新的面孔。有个老头正襟危坐,手里举着自己的退休金证明,旁边一个大妈在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己的条件。
老周头看着那个老头手足无措的样子,笑了。
他走到那张长椅旁,在老头旁边坐下。
“老哥,第一次来吧?”
那个老头转过头,一脸窘迫。
“是……是第一次。”
“别紧张。”老周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以前也是在这儿站了四十分钟,连话都不敢说。”
“后来呢?”
“后来……”老周头转头看向公园门口。
孙阿姨正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从路边买的一袋橘子,等着他。
“后来我遇到了我女儿。”
老头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奇怪。
老周头没有解释,站起来,朝公园门口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江北公园的迎春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大片,像是有人把太阳掰碎了撒在地上。
他走到孙阿姨面前,接过她手里的橘子。
“回家吧。”
“嗯。”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公园门口的暮色里。
公园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断断续续的,飘在风里。
“……最美不过夕阳红……”
歌声渐渐远了。
尾声 存折
半年后,老周头在收拾衣柜的时候,发现了那本存折。
就是孙阿姨给他看的那本——红色的,工商银行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他翻开存折,里面的三百五十万已经全部取走了,只剩下一张存款余额为零的凭条。
但在存折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多了几行钢笔字。
是老周头的字迹。
他写于半年前的那个夜晚——被孙阿姨锁在门外、穿着单薄秋衣坐在楼道台阶上的那个夜晚。
那行字是:
“如果有天我要害你,你就拿着它去报案。但如果我先走了,这笔钱干干净净地给你。”
下面又多了两行字。
这两行,是孙阿姨的字迹。
“爸,我不要存折。我要你活着。”
老周头合上存折,把它放回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那件织好的深灰色新毛衣,他每天都穿,袖口已经有点起球了。
他把存折压在毛衣下面,关上抽屉。
客厅里传来孙阿姨的声音。
“爸,吃饭了!今天做了红烧肉。”
“来了。”
老周头转身走向客厅。
窗外,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不约而同。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生活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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