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没与重光：近现代报刊视域下的张裕钊

张靖鸣搜集、整理

对于张裕钊其人，现今大众知之甚少，仅文史、书法圈内人士了解。人们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推崇者尊为宗师；质疑者说他没什么本事；嘲讽者认为其诗文书法属于冷门小众文化。笔者研究张裕钊文化近三十年，通过查阅大量近现代报刊及相关文献，从古文、书法、近现代媒体传播等方面进行整理辑录，力求还原立体、客观的历史人物形象。

一、古文造诣：开创莲池文派，文集风行南北文教场所

桐城派文学自方苞、姚鼐之后，道、咸间后继乏力，或流于空洞义理，或溺于考据训诂。而张裕钊文章兼融义理、考据、辞章，风格简劲、气韵雄健，成为桐城派后期盟主。当时的著名书院争相延聘，学子不远千里负笈求学。特别是在保定莲池书院（晚清京畿第一书院）期间，北方士子、直隶官宦子弟尽数投其门下，时有文坛名士王树楠等求学莲池，奉张裕钊为师，传播其文论。张裕钊与师友、弟子开创莲池文派，奠定了文坛宗师地位。

在清末，江南、河北、陕西书坊争相刊印《濂亭文集》《濂亭遗文》，作为同治至民国前期的授课文本，南北书院跟风传习，各地私塾、高级经馆争相采用。凡专攻桐城古文、研习碑学书法者，多购置《濂亭文集》作进阶读本。民国上海进步书局多次石印《张濂亭文钞》，至民国十三年已印至第四版，流通量极大，京津、江南、两湖书肆常年有售。民国北京大学、北平师范大学、武汉大学等中文系讲授晚清桐城派时，均将《濂亭文集》列为必读文集；除古文读本外，其《重修南宫县学记》（南宫碑）拓片与《濂亭文集》常配套发放给书院、塾馆学生，一文一书同时教学，书院将张裕钊楷书定为日常书写要求，扩大教学范围。

二、书法成就：独创“张裕钊体”，影响中日书坛

张裕钊将魏碑与帖学融合成独特书风，打破清代中后期碑学僵局与帖学困境。经典作品《重修南宫县学记》，全国各地拓本风行，数十年间翻拓无数。同治、光绪两朝，全国学书者争相模仿，其影响力横跨晚清、民国，持续数十年不衰。因为名气太大，官员和文人争相求文书丹，曾国藩、李鸿章诸多幕府碑铭、书院记多由他执笔；地方督抚修建书院、文庙，以请张裕钊作记为荣，如《莲池书院记》《经心书院记》等；直隶、湖北、山东、陕西各地官府修文庙、考院、节孝祠，大量立张裕钊书丹石碑。不少名流、富商重金托张裕钊书写，得其一文墨视为家族荣耀。张裕钊在世时，已有日本文人渡海前来求教，是近代最早影响日本书坛的中国书家之一。日本汉学家冈千仞专程来华拜访张裕钊，求取文集、书法带回东瀛；日本书法家宫岛大八专程赴保定莲池书院跟随张裕钊学习八年，归国后在东京开办书院，专门传授张裕钊书法；明治、大正年间，日本书坛掀起学习张裕钊书法热潮，皇室、贵族文人收藏其墨迹，还不断有人翻刻他的字帖。

三、近现代报刊传播：各类报刊持续报道，有着数十年的广泛影响力

从近现代报刊传播层面看，张裕钊的时代热度鲜有人比肩。清末至民国的报刊争相报道，彼时代表性报刊包括综合市民报《世界日报》《申报》《实报》《新北京》《晨报》（北京）、地方区域报《新江苏》、北方老牌大报《大公报》《益世报》（天津）等。各类报刊刊载张裕钊艺文内容如下：

《中国学报》1912 年第 2 期（上篇）、1913 年第 3 期（下篇）摘录张裕钊论文尺牍42 则。其中 22 通从未收入后世通行《张裕钊诗文集》，属于独家稀见文献，也是该刊最重要的张裕钊史料。

《申报》国际文化版报道日本善邻书院研习张裕钊、日本书家来华访南宫碑、莲池书院的新闻，抬高国内张体热度；并连续登载他的字帖广告。

《湖社月刊》的碑学专题，有马宗霍、祝嘉解析“张裕钊体”外方内圆笔法。

《故宫周刊》载有珂罗版影印馆藏张裕钊手札，附考据文章。

《美术生活》记载图文普及张裕钊生平，也有民间张体牌匾实拍。

《书学》（1943年，重庆）单篇论文辨析张裕钊碑学对郑孝胥的影响。

《鄂报》《汉口中西报》刊载本地张裕钊讲学、藏品考据短文。

《支那书画》（日本善邻书院）完整收录张裕钊墨迹、师生论书，民国书画界广泛翻印传阅。

《东方杂志》（商务印书馆1911–1948）长期节选康有为《广艺舟双楫》评张裕钊文字；20世纪30 年代连载沙孟海《近三百年书学》专门辨析文章；书画栏配发《南宫碑》珂罗版拓影，是民国普及“张裕钊体”最核心大众刊物。

《大公报》国际文化版多次报道日本善邻书院研习张裕钊书法、日人来华访南宫碑、莲池文脉，客观记载中日书法交流热潮。

《艺林月刊》《艺林旬刊》（北平中国画学研究会）重点刊载莲池书院史料，张裕钊与宫岛大八师生事迹，王洪钧、胡宗照临摹作品与书法教学文章；是北平、河北金石圈主流读物。

《故宫周刊》《故宫旬刊》（1929—1937，北平故宫博物院主办）多次以珂罗版影印清宫旧藏张裕钊致曾国藩、吴汝纶手札，配套馆员考据文章，依托馆藏实物梳理其讲学理念与碑学思想。

《美术生活》（1934–1937）图文介绍张裕钊生平、南宫碑原石，刊登民间商铺张体牌匾实拍，记录民间习张风气，大众美术普及载体。

《小说月报》（商务印书馆）副刊 “艺苑” 刊发张裕钊《濂亭文集》古文评析；《音注张濂亭文》出版时刊发专题推介，兼顾文学家、书法家双重身份。

《有正画报》（有正书局） 1915 年首发《张廉卿寸楷南宫县学记》字帖时，整版刊登碑拓、张裕钊小传，常年投放张体字帖广告，全国书塾、学校均可订阅。

《中华书画报》记载郑孝胥、李瑞清专栏常自述取法张裕钊，大量刊登商人定制张体对联、墓志的启事。

《保定日报》《直隶公报》聚焦莲池书院文脉：刊登张裕钊主讲书院往事、本地重修南宫碑、师生雅集新闻；民国初年河北中小学书法教材推广南宫碑，报刊配套刊发示范字。

全国报刊几十年持续集中报道传播，使张裕钊的文名、书名突破书院圈层，走入朝野官宦、普通士绅、新式知识分子、大众百姓的视野，这也是其能在晚清民国长达数十年盛极一时的关键佐证。

四、境遇转折：建国后淡出大众视野与当代文化研究复苏

新中国成立后，张裕钊在一夜之间迅速淡出大众视野。究其缘由，建国初期，为确立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历史合法性，太平天国农民起义得到正面肯定；与之相对，镇压太平天国的曾国藩被划为反面典型。学界、舆论界猛烈批判其维护封建专制、处理天津教案时妥协勾结列强等行径，其麾下僚属、文人也随之受冷遇，在公共叙事中被边缘化。张裕钊身为曾国藩得意门生，自然受到牵连，其人、其文、其书的传播渠道近乎断绝。加之文史教材、主流通史典籍大幅删减晚清传统文人相关内容，学子与大众失去了解张裕钊最基础的途径。这也是新旧文化更迭、教育体系变革等多重历史背景下，旧式传统文人共同的遭遇。

直至改革开放，传统文化复兴浪潮到来，传统文人的学术价值重新得到客观审视，针对张裕钊的专题研究逐步兴起，相关论文、展览、地方文史整理层出不穷。笔者专注张裕钊文化研究，多方搜集、整理散见于清末民国报刊的一手史料，遴选相关记载汇编，以供学界及文史爱好者参考研读。

本文作者张靖鸣近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