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是“乡下婆子,教不出什么名堂”,可我分明看见她在门房那儿塞了先生三个月的束脩,赔着笑说“姑娘身子弱,实在不能受委屈”。
此后我便再未请过先生。
想读书,就自己去父亲书房里翻。
父亲有几架子书,我挑了感兴趣的看,看不懂的字就记下来,等父亲休沐时寻了空问。
父亲起初还耐心答几句,后来便只说“你姐姐的药煎好了没有”,我便识趣地退出来。
十岁那年,我开始学管家。
不是母亲教的,是我自己看的。
府里的账册、采买的单子、仆役的月例,我都偷偷翻过。
祖母有一回在廊下晒太阳,见我捧着本旧账册看得认真,眯眼瞧了半晌,说。
“念慈,你过来。”DZ
我走过去,祖母枯瘦的手抚过我发顶,说。??
“好孩子,你比你姐姐中用。”
那是祖母第一次夸我。
也是唯一一次。
因为在祖母跟前,母亲从不许我多待。
“你祖母精神短,别扰了她清静。”
可长姐每回去祖母院里,都能待上半个时辰。
有时是送一碗汤,有时是拿了绣样去讨祖母的指点。
母亲逢人便夸“若璃孝顺,日日去陪她祖母说话”,我没吭声。
我知道,长姐送去祖母院里的汤,有一半是厨房按我开的方子熬的。
去年祖母咳嗽不止,我翻了几本医书,写了张润肺的方子递给管事,管事拿去给大夫看过,大夫说“能用”,此后祖母院里的汤便照这个方子来。
这事没人知道。我也不想说。
说了,母亲大约会觉得我在争。
争姐姐的孝名,争祖母的青眼。
我什么都不争的。
真的。
可我渐渐发现,不争的人,在这宅子里只会什么都留不住。
及笄前半年,母亲终于开始操心我的婚事。
这大约是她十五年来头一回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虽然我怀疑,更多是因为祖母催得紧。
祖母说。
“念慈翻年就及笄了,商府那头到底怎么说的?”
商府。
商昭。
我娘舅家的表兄。
这门婚事是祖母和我外祖母早年定下的口头之约。
我外祖母走得早,但她临终前拉着祖母的手说“两个孩子年岁相当,能亲上加亲最好”。
祖母一直记着,每年端午中秋都要提一回。
商昭我见过几回。
人长得清俊,说话也和气,逢年过节来府上走动,见了我总是含笑唤一声“表妹”。
我原本以为,这门婚事大约就这么顺顺当当成了。
我早已学会不对任何事抱太大期待。
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期许。
直到及笄前一个月,母亲忽然改了主意。
她把我和长姐叫到跟前,说。
“商府那边来人了,昭表妹说想在及笄礼上亲自送聘礼。”
我点头说好。
长姐低头拨弄着手腕上的玉镯,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像春冰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我没来由地心里一沉。
及笄那日,我晨起梳妆。
母亲特意请了德馨阁的梳头娘子来给我绾发,用的是祖母压箱底的那支白玉簪。
铜镜里映出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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