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伟《悦古》：讲述中国器物的“公共文化记忆”

古器物，不只是博物馆里的展品，更是古人留给人们“直观的历史”与“感性的表达”。中国美术学院教授、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院长孔令伟全新修订《悦古：中国艺术史中的古器物及其图像表达》，正是一部让古器物“活过来”的力作。

《悦古：中国艺术史中的古器物及其图像表达》探讨中国古物文化意蕴与视觉呈现，从观念演变入手，系统梳理了中国古物从先秦礼器瑞物到宋代以后文人清玩的转型。全书七章层层递进，揭示了“应用、研究、鉴赏”三位一体的范式：追溯从“祥瑞”到“清玩”的观念之变；深入礼器图与古器物图谱，剖析宋人对古物的系统研究，以政和牛鼎之解析最为典型；以“芙蓉蘸鼎”为点睛之笔，将斑驳青铜器与鲜妍花卉并置，打通古器物与绘画的界限；聚焦鉴古题材绘画、拓本博古及端方旧藏个案，呈现古器物图像的多元生命。

《悦古：中国艺术史中的古器物及其图像表达》孔令伟 著 上海书画出版社

《悦古：中国艺术史中的古器物及其图像表达》书影实拍

《悦古：中国艺术史中的古器物及其图像表达》书影实拍

古人对古典价值的认同与研究，主要体现为仿古器物（包括卷轴书画）的制作与应用。为古物制作“肖像”，并不断加以仿效、复制，这几乎是中国艺术史，特别是宋代以后艺术史中的主线。

何谓“悦古”？是指纯粹的审美对象。“仿古”是历史体验的一部分，而被模仿的对象则经历了时间的筛选，超越了历史，是纯粹的审美对象。当人们“目验”了古人留下的痕迹，并从直观历史体验中产生出特殊的美感。鉴赏和研究会激发出深沉的“历史感”，进而幻化为特殊的审美趣味。

在中国人的历史想象中，古器物，特别是各类古礼器就扮演了这样一种角色，围绕古物而生成的各类图像，各种“影子的影子”则为普通人提供了感知和玩味历史的道具。

孔令伟为此次再版撰写了新版后记，回溯研究历程，补叙成书背后的思考与感悟。他在新版后记中介绍——和草原的鹿石文化，或苏美尔人的城邦文化、古埃及的陵墓文化相比，中国的器物文化自有其特殊气质。器物便于携带，生死相随。器形与纹样的设计会在无形中凝结族群，同时又会微妙地划分出人群内部的身份与等级，规范人的行为方式。西部的仰韶文化的彩陶、南方崧泽文化的鼎、东部大汶口的黑陶，都会给后人留下这种印象。

宋汝窑凫尊

商代及以前的“鬲”族， 一直以鬲形器物为主要日常生活用具，并将其设计为族徽，与之相似的还有以“丙祖”，涡曲、“逗号”纹样为标志的部族……学者会单独开辟一个研究方向，对这类问题展开专题研究。

《神兽守鼎图》（局部），东汉，1958年江苏睢宁县九女墩汉墓出土，徐州汉画像石艺术馆北馆藏，常宏摄

普通人、普通器物使用普通材料，与日常生活融为一体。王、祭司使用神圣器物，会选择玉石、金属等神圣材料，其用途与宗教、礼仪生活密不可分。日常器物和礼器器形一样，含义截然不同——材质和纹样的变化在此起了关键作用。以器物为载体，先民极早就发展出了成熟的徽志文化，甚至以此替代了偶像崇拜。在文字文化诞生之前，礼器及相关的图案研究就显得尤为重要。

河南偃师唐恭陵哀皇后墓出土的簠簋，是一种有龟形纽盖的陶罐。采自谢明良：《记唐恭陵哀皇后墓出土的陶器》，《故宫文物月刊》2006年第6期，第69-70页。唐恭陵哀皇后墓的相关信息及谢明良先生的论文均获赠于郑岩教授

在古墓葬、古祭祀区内，玉礼器大量出土问世。中国的“史前文化”，特别是新石器文化和夏商周三代的物质遗存都有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以“神圣材料”来制作神圣图像，表达神圣意念。姜亮夫称“示”字为石人像，两点为鲜血，玉、青铜礼器上的朱砂就象征着鲜血与生命。

父乙觚，西周早期

青铜时代及之后的铜、漆、丝织物光芒莹润，也是制作礼器、寄寓神圣意念的绝好载体。而同一类图像、纹样又可以自由迁徙，在不同的材料、地域和场域中现身，为美术史研究者提供了新的探索空间。

（南宋）马和之《周颂·清庙之什图·我将》（局部）

在儒家礼仪文化中，器物是图像的终极载体。绘画，要么服务于宗庙祭器，宫室画壁，车驾舆服，坛场仪轨；要么服务于地下墓葬。或图绘仙灵，制作铭旌，或施之于温明画翣、石榻棺床。在古代中国，礼仪是最终极的艺术，其意义类似今天的“总体艺术”，如景观装置、剧场、表演、行为艺术、空间艺术、沉浸式艺术、环境艺术、乡建艺术……

《女孝经图》（事舅姑章，局部），南宋，无款，绢本设色，纵43.8cm，横68.7cm，故宫博物院藏

绘画的“觉醒”则是另外一件事： 书法、水墨画、文人画的兴起，代表了中国艺术的另外一个端点，以纸、绢为载体的书画类的艺术无关乎军国政务，更在意个人情感、情绪的自由表达。所有和哲学、玄学、禅思相关的细微感受，与别离、思念、恋慕相关的内心情感，与自然界中的山川日月、四时风雨、禽虫鱼鸟、 一枝一叶……相应和的心灵波动及忘我之神思，都是书画艺术最擅长表达的部分。书画要表达的是无限丰富的内心世界，这让中国艺术史有了另外一个维度。不过，前者始终是中国艺术的主体部分、公共部分，其性质至今未变。

台西M35平面图

孔令伟说，《悦古》 一书谈的就是关于古代礼器的“公共文化记忆”。整体上看，这是一段神圣性不断消解、审美感受与自由阐释不断上升的历史。正因为如此，古器物才从神圣之物变成了艺术品，或艺术创作的题材来源。也正是在艺术所推动的文化时尚、所涵育的社会教化中，历史有了自己的化身，有了可以感知的形状和温度。

（明）仇英《人物故事图册·竹院品古图》，绢本设色，纵41.4厘米，横33.8厘米，故宫博物院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