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正要关灯,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他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十一点四十七分。保姆小周来他家半年了,从没在这个时间上过二楼。
“周叔,您睡了吗?”声音压得很低,带点颤抖。
老周披上外套去开门。走廊的夜灯昏黄,小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色棉布睡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攥着手机。她平时在楼下总穿利落的运动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这会倒显出几分二十几岁姑娘的样子了。
“怎么了?”老周问。
小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搂着一个陌生女孩,背景是KTV包厢。再往上翻,是几十条语音消息,小周一条都没点开。
“他是我男朋友,”小周的声音终于有点绷不住了,“我们好了七年。我今天打扫卫生的时候,他手机落客厅沙发上了,我……”她吸了吸鼻子,“我不该看的。”
老周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三十年前撞见前妻和别人的那个下午,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时隔多年想起来还是胸口发闷。
“您能借我两百块钱吗?”小周把手机收回去,“我订最早的火车票回老家。我实在是……在这个屋里待不住,到处都是他留下的东西。”她指了指楼下,“袜子还在鞋柜里,牙刷还在卫生间,他说周末要来吃您做的红烧肉……”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周转身回屋拿了钱包,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小周接了,说了声谢谢就要下楼。老周叫住她:“你等一下。”
他走到书房,从抽屉里翻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火车票。硬纸板的,印着绿皮车的字样,日期是二十八年前的某一天。
“那会儿我比你小两岁,”老周把车票递给她看,“也是半夜收拾东西要走。那时候没手机,我在火车站坐了一整夜,错过了三趟车。”
小周看着那张车票,眼泪终于下来了。
“后来呢?”
“后来我买了第四趟车的票,回去了。”老周把铁盒子盖上,“我回去跟我爸说,工作辞了,媳妇跑了,我什么都没了。我爸从灶台后面抽出一根柴火棍,追了我半个村子。”
小周破涕为笑。
“追完了,他坐田埂上抽了根烟,跟我说,东西没了还能再挣,人心散了才真找不回来。”老周把铁盒子放回抽屉,“你得想清楚,是人心散了,还是你俩都迷路了。”
楼下客厅传来手机铃声,响了很久。小周攥着那几张钞票,站着没动。
“去接吧。”老周说,“要真是散了,我明天给你做顿红烧肉再走。要是没散……”他顿了顿,“你让他来吃就是了。”
小周慢慢下了楼。老周听见客厅里传来接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抽泣一会儿又笑了。他把书房灯关了,走到走廊尽头,看见楼下客厅的灯光还亮着,小周蜷在沙发里,手机贴着耳朵,脚边那双男式拖鞋还摆在原处。
老周轻轻关上门。床头柜上他和儿子的合影里,年轻人笑得没心没肺。他拿起手机,在家族群里发了个红包,备注写:“周末都回来,爸做红烧肉。”
发完他又补了一条:“把小周男朋友也算上,人多热闹。”
窗外不知谁家的猫叫了一声,老周关灯躺下。楼下隐约传来小周的笑声,混着电视里深夜剧场的对白,浮在安静的夜色里,像一锅小火慢炖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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