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白善烨的回忆录，我是在宿舍熄灯前读完那几章的。
合上书，心里挺不是滋味。倒不是替他难过，是那种感觉很奇怪，一个被自己国家捧成"第一名将"的人，亲手把自己被打垮的那一刻原原本本写了下来，一个字没藏。
先说说这个人。
白善烨，朝鲜战争里当过韩军的师长、军长。1953年1月，三十三岁就升了韩国陆军大将，韩国头一个。韩国军队没有元帅，大将就是顶到头的军衔。
授衔那天，李承晚还打趣他，说搁过去只有国王配当大将，做臣子的没这个份，如今是共和国了，你小子才赶上。底下哄堂大笑。这话听着是玩笑，器重是真器重。
韩国人叫他"名将"，不是全无道理。
可这俩字我得加个限定。搁韩军那一堆将领里头比，他确实算拎得清、跑得快的。要往志愿军这边一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点我跟一个同学争过，他说白善烨好歹在云山嗅出了中国参战的味儿，撤得及时，不能算草包。我承认这话有几分道理。能在一锅烩里头保住自己，本身也是种本事。
但本事归本事，账还得一笔笔算。
头一回交手，是云山。
那会儿白善烨是韩军第1师师长，在云山一头撞上志愿军王牌39军。他对中国军队参战的鼻子确实灵，加上运气不赖，靠着火力硬撑和美军接应，丢下五百三十多条人命，自个儿从包围圈里钻了出来。
可替他挡刀的美军，没他这福气。
来救他第1师的，是美骑兵第1师第8团。结果这个团被39军摁住一通暴打，伤亡一千八百多，飞机折了七架（三架被打下来，四架直接缴了），坦克二十八辆，汽车一百七十六辆，各种炮一百一十九门，外带一大堆物资。
白善烨自己在书里也愧疚，说骑8团是为救他那个师才遭这份罪，他这辈子都记着这些阵亡的美军。这段我读着，倒信他不是装的。
第二次战役，他又跑赢了。
志愿军一发起进攻，白善烨二话不说带队就撤，再一次全身而退。两回了。搁旁人眼里，这运气简直邪门。
到第三次战役，邪门的运气，到头了。
1950年12月31号，志愿军全线发起第三次战役。这一仗的背景，得交代两句。打到这时候，"联合国军"和韩军的士气已经低到沟里，尤其韩军，摆在西线的四个师，挨了前两次战役的捶，只剩白善烨的第1师还保着完整建制。
也就因为这个，开打前白善烨信心满满。
他大概是这么想的，全前线就我这师还囫囵着，怎么也能撑一阵，跟志愿军好好掰一回手腕。结果仗一响，志愿军那个猛劲，把他那点底气一下打穿了。
我读他描写师部那段，没绷住，叹了口气。
他说前方一下子乱了套，部队之间的通信都断了，到后来他连师部的工兵、通信兵都拢起来填到前线去。等听说左翼的11团还算完好，右翼两个团已经没指望了，他眼前一黑，整个人虚脱了。一个师长，亲笔写下"两眼一片漆黑"这种话，你品品那是什么处境。
师指挥部都慌成这样，前头的兵成什么样，可想而知。
白善烨心里又不甘又悲，反复念叨，骁勇善战的第1师，就这么垮了吗，就这么完了吗。说这话的当口，他这个韩国"第一名将"，估计离崩溃没剩多远。
最难堪的在后头。
眼看志愿军快打到师部，白善烨一度想以身殉职，下了死命令不许撤，接着打。要不是美军顾问梅伊冲进来，连拉带拽硬把他抱上吉普车，他八成就当了俘虏。他自己那句话我记到现在，说他是在屈辱里捡回一条命。
屈辱二字，是他亲口写的。
多年以后写回忆录，提起这第三次战役，他还心有余悸。大意是说，他带的部队从没被打得这么惨过，自尊心差点崩到底，浑身没劲，连撤退的力气都拿不出来了。
这话我反复看了好几遍。一个三十出头就当大将、被全国仰望的人，肯把自己最狼狈的底裤亮出来，这份坦白，倒值得记一笔。
也有人不爱听这种引述，说拿对手的话夸自己，没劲。
这点我不太同意。恰恰是敌方最被推崇的那员将领，在自家回忆录里白纸黑字承认被攻破了防线、推到洪川横城一线、全线溃退，这种话从他嘴里出来，比咱们自己说一百遍都顶用。他还写，第三次战役对整个战局的影响是致命的。这是他写的，不是我编的。
我合书那晚还在琢磨一个事，没太想明白。
白善烨这样的人，放韩军里是顶尖了，搁志愿军面前却几乎没还手之力。差的到底在哪儿。装备？火力？美军接应他可一样没少。后来跟人聊，慢慢觉得，差的不在这些硬家伙上，而在那支队伍敢不敢往死地里扎、肯不肯把命押上去。
白善烨能三次从包围圈里溜出来，靠的是嗅觉和运气。可对面那些往他防线上撞的人，求的压根不是溜出去。
这大概就是他到老都没缓过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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