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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机器人学会工作》一书由英国著名经济史学家罗伯特·斯基德尔斯基撰写,他因一部获得多项大奖的凯恩斯传记而闻名,堪称全球最懂凯恩斯思想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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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试图回答一个困扰当代人的核心问题:技术明明越来越强大,我们为什么反而越来越累、越来越焦虑?从工业革命的开端走到今天的大数据时代,他一层层解剖了人类与机器之间纠缠三百年的博弈,并指出,如果我们继续沿着现有的道路走下去而不反思背后的“机械论哲学”,人类走向精神消亡或世界末日的概率正一天天变大。
要理解今天的困境,必须先搞清楚技术加速的思想根源。在漫长的前现代社会,人类与自然相处、与工具相伴,生活水平数千年间几乎毫无实质提升。直到17世纪,培根提出“征服自然”的主张,认为自然不是老师而是囚徒,需要用工具去拷问它,从此自然被视作一台可拆解、可理解的机器,这为技术的持续加速提供了思想基础。与此同时,荷兰和英国出现了新的资本家阶层,他们把财富视为工作的回报,并愿意将利润重新投入生产、购买更好的机器、雇佣更多的工人,资本与技术的结合成为第二引擎。
而马克斯·韦伯则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动力:新教伦理,尤其是加尔文教的“世俗禁欲主义”,把修道院中守时、节俭、专注的习惯带到了工厂和写字楼里,工作从此不再是诅咒,而是一种道德义务乃至自我实现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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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服自然的野心、不断积累资本的冲动、把工作视为天职的伦理,这三点共同构成了现代技术发展的动力。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当工作成了唯一的信仰,人类便再也不敢停止工作。凯恩斯预言的三小时工作制迟迟没有到来,不是因为技术做不到,而是因为人类自己舍不得放下。
回到机器与工作的真实博弈,19世纪初英国诺丁汉郡的手摇纺织机织工抡起大锤砸毁动力织布机,他们并非反对机器本身,而是反对机器让他们失去尊严与生计的方式。工厂和机器把工人变成了流水线上的零件,工资从每周十九先令跌到六先令三便士,连养家糊口都不够。
当时的主流经济学家如大卫·李嘉图提出“补偿理论”,认为机器短期内会造成失业,但长期创造的财富会带来新需求与新工作。然而工业化初期的收益几乎全部流向了资本家,工人承受了技术进步的所有代价却没分到半点红利,过渡期持续了近一百年。如今人工智能的出现更加剧了焦虑,因为它不仅能替代体力劳动,还能直接参与脑力竞争。
就业结构呈现两极分化:高技能的AI训练师需求暴涨,低技能但需情感互动的岗位暂时安全,而大量中等技能的白领岗位已经开始被批量替代。比收入下降更令人恐慌的是“无用感”带来的尊严丧失。汉娜·阿伦特区分了“劳动”与“工作”:劳动是为维持生存而不得不做的苦役,工作则是创造持久价值的行为。机器出现后,泰勒将分工推向极致,把每一个工作步骤精确到秒,让工人从“工作”的人变成“劳动”的零件。
如今数字泰勒主义借助算法监控外卖员的路线、限定工厂工人的动作,工作不再是实现自我的途径,而是被优化、被监控、被拆解的机械流程。更严重的是,当机器掏空中产阶级,曾经体面的白领发现自己正被软件取代,收入、地位和尊严同时下降,一个怨声载道的社会正是民粹主义独裁的经典配方。自动化的真正威胁,可能不是失业率数字本身,而是民主制度赖以生存的社会基础正在被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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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哲学层面看,技术进步也改变了我们想象未来的方式。从18世纪开始,人们相信可以通过科学和理性建立完美社会,这一信念可追溯到柏拉图的理想国。培根的《新大西岛》设想由科学家统治的乌托邦,托马斯·莫尔则描述了财产公有、人人有工作的标准化世界。
然而边沁提出的圆形监狱模型预示了完美的另一面:整个社会可以被简化为一个时刻受监控的系统。如今身处数字时代,我们被算法操控、被数据定义,不知不觉间已经活在“监视资本主义”之中。肖莎娜·祖博夫指出,我们每天使用的免费服务并非真的免费——我们不是用户,而是产品。每一次点击、搜索、点赞都被记录成“行为盈余”,算法分析出我们的情绪与弱点,然后推送最能让我们掏钱的广告或沉迷的内容。我们以为的自由选择,其实只是沿着一条被计算好的轨道滑行。
反乌托邦三部曲——《我们》《美丽新世界》与《1984》——早已揭示:用技术追求完美社会,最终会变成对人性的彻底压制。完美意味着统一、秩序、无差别,而人性恰恰是不完美的、多样的、自由的。用机器的逻辑改造人类,只会把人变成机器的附庸。
面对超级智能的曙光,一些人寄望于比人类聪明一万倍的“超级智能”来解决气候变化、核战争等难题。但牛津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认为,人类的首要任务是确保第一个诞生的超级智能是善良的,否则我们将永远失去对未来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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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基德尔斯基批评这种思想是“最疯狂的逃离计划”,因为它把抽象的未来利益凌驾于现在活生生的、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类福祉之上。真正的危险不是机器人变得像我们一样聪明,而是我们变得像机器人一样愚蠢。我们创造了全球规模的技术体系,却没有匹配的全球治理能力。全球变暖、AI军备竞赛、生物恐怖主义都需要全球合作,但各国的政治合法性依然停留在民族国家层面,没人愿意主动减速。
作者并不主张像卢德派那样砸烂机器回到中世纪,那会让几十亿人陷入饥饿和疾病。但他也不相信依靠技术本身能解决技术带来的问题。唯一的出路是改变思想:放弃那种把世界看作一台可无限优化的机器的“机械论哲学”,放弃把自己看作一个需要不断升级的零件。我们需要重新学会接受不完美。圣奥古斯丁说人性就像一根弯曲的木头,想把它掰直就会折断,真正的智慧是欣赏它自然的弧度。正是这种不完美创造了文化、艺术、悲剧与喜剧。如果有一天技术真的把人变成了完美的、高效的、永远快乐的存在,那么人也就不是人了。
我们需要一种超越技术计算的意义感,一种对生命、对自然、对他人的敬畏。真正的闲暇不是消费和娱乐,而是亚里士多德所说的“为了自身而追求的事物”——和朋友对谈,在花园里散步,听一首听了无数遍仍然会感动的曲子。这些东西,机器人永远无法替你体验。唯有将技术视为思想体系而非单纯工具,我们才能挣脱被裹挟的命运,主动选择适合人类需求和目的的技术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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