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皇帝和他的老师张居正 第 十六集：万历孤独

郑贵妃之所能赢得万历的欢心，并不是具有闭月羞花的美貌，而是由于聪明机警，喜欢读书，因而有共同爱好，符合皇帝感情的需要，并能同呼吸共命运。

朱翊钧孤军奋战彻底累了，案头堆积的几百份折子还在不断往上摞。最上头三份格外扎眼：一份吵嚷着妖书案的后续该株连多少人，郑妃太子首辅都牵进去；一份哭天抢地催他赶紧立太子，最令人头痛；还有一份更荒唐，说内阁连首辅都选不出来，要他这个皇帝亲自拿主意。越看越心烦，不由得怒从恶边起，他猛地把折子掼在案上，“朕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旁侧伺候的太监慌忙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接话。宫里谁都清楚这位万岁爷的气憋了多少年——当年张先生在世时，他哪怕赏个宫女几两月钱都要被斥铺张，本以为熬到张先生故去就能亲掌大权，没承想转头就被这帮文臣套上了更紧的枷锁。就说立太子一事，他想立郑贵妃所生的朱常洵，可那帮大臣左一句“嫡长有序”，右一句“国本攸关”，天天在宫门口跪得整整齐齐，比上朝还准时。他罚了一批，贬了一批，甚至把带头的几人拖去打了板子，结果反倒弄巧成拙：挨了打的成了人人称颂的直臣，他自己倒成了偏宠妃嫔的昏君。郑贵妃躲在他怀里抹眼泪，说都是自己的错，不如送她们母子去慈宁宫当差算了。朱翊钧听得心口发疼，却半点儿办法也没有，无可奈何花落去。

王喜姐虽然是中宫皇后，但是她仅为万历帝生下一位公主，之后再无生育；而郑妃则是先后为万历帝生下六个子女，虽然位份在皇后之下，但实际地位其实并不比皇后低。甚至因为宠爱郑妃的缘故，万历爱屋及乌也十分宠爱重视郑妃所生的皇子公主，不惜为郑妃的儿子违背祖制，想要“立幼”为太子；而且万历帝对郑妃所生公主的宠爱，甚至远远超过皇后王喜姐所生的嫡公主。

万历执政这四十年，先斗倒张居正，再斗争国本、妖书、梃击、言官、大臣、首辅轮番上阵，一天到晚忙活这些事，几十年隐蔽在后宫．不上朝，国家是不怎么管了，也没有想当年励精图治的雄心壮志了。老子曾经说过，最好的国家，是老百姓不知道统治者是谁。万历做到了。官员走一个，就少一个。自然收取苛捐杂税的就少了，扰民的人和事逐年递减，百姓过了几天相对安逸的日子。俗话说，天上星多天不明，地下官多路不平。当官难，首辅更难。在万历后期，首辅众大臣不理解，成为众矢之的，见不着皇帝，两头干受气，这个差事最累并成为高危职业，实在干不动只能辞职回家，但还不是那么好脱身的。万历日子也不好过，百倍孤独，几十年如一日未走出故宫，到最后他干脆想了个懒法子：罢工。折子送上来，他既不批也不驳，就搁在案头积着。彻头彻尾地变成了少见的＂六不＂（不郊、不庙、不见、不批、不朝、不讲）皇帝。京里的官缺补不上，地方的奏报批不回，到最后内阁只剩叶向高一个人撑着，六部尚书走得只剩三个，整个大明朝堂活像个没了掌柜的铺子。现实空前绝后，正是：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可乱子从来不会因为皇帝躲起来就自行消解。妖书案像个炸响的炮仗，把后宫和朝堂搅得一团糟，人人自危；矿监税使在地方把土豪和富商折磨得够呛，穷舍命富抽筋，奏报像雪片似的飞进宫，他要么装作看不见，要么递出去的旨意就被大臣们顶回来；更头疼的是那帮东林党人，天天在书院里喊“家事国事天下事”，今天弹劾阉党乱政，明天攻击官员贪腐，吵得他脑壳生疼，偏还抓不到什么错处——他们说的哪句不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可真要按他们说的办，朝里更是要打成一锅粥。

万历皇帝能在本朝皇位上保持48年的最高记录，毕竟有他的过人之处。奏章无关紧要的便随手搁置，但凡涉及边报、灾情、军政要务等关键内容，他必会用朱笔仔细批注，甚至写下详细的调度指令，确保核心权力始终攥在手中。为了精准掌控朝堂动向，万历将司礼监打造成自己的御前耳目。锦衣卫四处游荡，无孔不入，广泛搜集情报，为决策提供依赖，是架在百官身上的无形枷锁。

他虽是天下之主，富有四海，但在实质上却既柔且弱，也没有人给他同情。众多嫔妃懾于权威，百依百顺。郑贵妃抓住了万历软勒，毫无顾忌，敢于挑逗和嘲笑皇帝，同时又倾听皇帝的诉苦，鼓励皇帝增加信心，成为灵魂伴侣，万历也真正感到了这种精神交流的力量。既使是他的母亲，把他看成一具执行任务的机械，而忽视了他毕竟是一个有血有肉、既会冲动又会感伤的人。可想立个中意的太子做不到，想护着心爱的女人做不到，甚至想选个顺眼的首辅都做不到。满朝的人都要他做“圣君”，要他守祖宗的规矩，要他听文臣的劝诫，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朱翊钧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窗外的风刮过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案头的奏疏还在不断堆高，整个大明朝的担子沉沉压在他肩上，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就是个困在紫禁城里的囚徒，连说一句“朕累了”的资格，都没有。（待续）

图片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