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陵：兼容失意文人心底的清愁，孕育登峰造极的艺术华章

6月，我们走进零陵古城访古寻幽，只为探寻潇湘笔墨的缘起。

何为潇湘？登临永州市零陵区萍岛，可以找到答案。只见潇水逶迤前来，湘水越岭而至，于洲头缱绻相逢，蜿蜒北向。这里是地理意义上的潇湘源头。

而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泊舟潇湘之水，或贬谪履职，或游历探幽，修身立品，落笔成篇，文脉绵延，千载风雅凝成潇湘文脉。

二者根脉，在零陵一城。

晨曦初启，夏雨初霁。潇湘八景之一的“潇湘夜雨”，那枕水听澜、烟雨朦胧的景致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水天澄澈、山河清朗的明丽景致。零陵古城亦涤尽尘嚣，绵延着千载文韵风华。

4月30日，永州市零陵区零陵楼。本版照片均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易昂 摄

岁月沉淀，古色凝香

古人缘何择址零陵建城？

零陵区文物部门退休干部王衡生打开话匣子：潇水环绕，天然形成护城河；群山环护，地势险要；河谷沃土，宜耕宜居，又扼守中原连通岭南要道，是建城的佳地。

零陵的建城史可追溯至西汉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汉武帝封长沙王刘发之子刘贤为侯，建立泉陵侯国。增置零陵郡，泉陵侯国为其属地。东汉时期，改泉陵侯国为泉陵县。隋开皇九年（公元589年）改泉陵县为零陵县，零陵县归永州总管府所辖。隋大业三年（公元607年），永州总管府复称零陵郡，零陵县仍属零陵郡。

历代城池扩建沿潇水东岸线性铺展，渐成“西水东山、南北狭长”的城市格局。城内街巷、码头、城门等傍水而列，2000余年整体空间形制大体恒定。

漫步零陵街巷，古建筑错落相连，古胜迹俯拾皆是。

始建于宋嘉定年间的古城墙遗址，全长100余米，最高处达10米，历经800余年风雨侵蚀，依旧巍然屹立。不远处的东门瓮城，内层宋砖券门，外层明石券门，一瓮融两朝形制，是国内罕见的宋明城门双重遗存，文物价值弥足珍贵。

潇水东岸，明万历年间营建的回龙塔屹立于天然石矶之上，通高38.06米，砖石结构，呈平面八角形，共分七层。风起时，塔上铃铛轻摇，清脆声响穿越漫长岁月，诉说一城山河旧事。

静立于文星街的南宋名相、抗金名将张浚故居保存完好。当年张浚为纾解周边百姓饮水之困，亲手开凿的紫岩井，泉水至今不竭、清冽甘甜。

东山之上，零陵文庙与武庙两两相望，形成国内少见的“文武共生”人文景致。始建于明洪武初年、雄踞东山之巅的武庙依山而筑，飞檐翘角、黛瓦层叠，为江南规模宏大、建制品级较高的武庙建筑群；始建于南宋嘉定元年、地处东山南麓的文庙为重檐歇山顶，翼角舒展、黄瓦覆顶，气势巍峨庄重。“零陵文武双庙”整体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零陵最动人的特质，在于它是一座活着的古城。

清代零陵县城厢略图。

2025年12月获评省级旅游休闲街区的零陵大西门历史文化街区，拥有6处各级文物保护单位、9处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25处历史建筑，完整保留清代“两纵七横十八巷”的传统街巷肌理，历史风貌原汁原味。尤为难得的是，古街巷烟火不息、生机盎然：青瓦沐阳，古木葱茏，行人悠然，乡音依旧，千年老街至今仍是百姓安居乐业的美好家园。

九口古井散落街巷，清泉汩汩，滋养一方百姓。如今，常有老者围坐闲谈，孩童追逐嬉戏，游客驻足观赏，此间光景古今如一、岁岁如常。

柳子庙坐落于潇水西岸，现为零陵区柳宗元纪念馆，既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亦是湖南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零陵“探寻柳子足迹”实景研学项目，入选“2024年全国文博社教案例宣传展示活动”百项创新案例。

4月29日，永州市零陵区怀素公园。

唐风宋韵，墨染千秋

华夏大地古城林立，却少有城池如零陵一般，兼容失意文人心底的清愁，孕育登峰造极的艺术华章。

元结、柳宗元、黄庭坚、杨万里、徐霞客、王夫之等文豪贤士先后到访，或贬谪履职，或游历探幽，以笔墨记山川风物，凭诗文传千古声名，孕育出风格鲜明的潇湘地域文化。

而真正让零陵文脉扎根华夏、声名远扬的，是一“文”一“草”两座文化丰碑：柳宗元的山水散文、怀素的狂草书法。两位先贤于困顿之中，不改本心，以风骨滋养一方文脉，为零陵留下独一无二、绵延千年的文化印记，让这座古城文脉根深叶茂、风华永续。

时光流转，柳宗元笔下的愚溪仍流水潺潺，两岸草木繁茂，花影婆娑，景致一如当年，悠然雅致。

湖南科技学院退休教授、永州市柳宗元研究学会会长杨金砖娓娓讲述：柳宗元贬谪零陵十年，仕途失意，又接连遭遇慈母离世、幼女夭折，人生孤苦飘零、前路渺茫。寻常人身处这般绝境极易消沉，他却笃信“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在蛮荒山水间坚守文心，秉持风骨，心怀家国。他寄情零陵山水，吟咏愚溪，描摹小石潭，抒写西山秋意，留下诸多千古名篇。

说到激动处，杨金砖情不自禁吟诵柳宗元的五言绝句《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杨金砖告诉我们，这是一首“藏头诗”，每句诗的首字相连，即“千万孤独”，写尽柳宗元的绝境孤寂，却深藏不屈精神。其传世经典《永州八记》更是融个人情志于山水景致、托内心抱负于自然风物，突破早期山水散文单纯写景的局限，开创情景交融、托物言志、意蕴深远的文学范式，大幅拓宽了中国古代山水散文的精神格局。

零陵山水滋养柳宗元的文思，柳宗元笔墨成就零陵千古美名；山水与文人双向奔赴、彼此成就，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一段动人佳话。

正如宋人汪藻在《永州柳先生祠堂记》所言：“盖先生居零陵者十年，至今言先生者必曰零陵，言零陵者亦必曰先生……零陵徒以先生居之之故，遂名闻天下。”

如果说柳宗元以文字立骨，奠定零陵文脉精神内核，怀素则以笔墨传神，写尽古城灵秀气韵。

零陵区怀素书法艺术馆外，芭蕉连片，绿意盎然，不少书法爱好者以蕉叶代纸，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墨香四溢。

郭莹是艺术馆副馆长，也是书法艺术活动的组织者。她说：怀素，字藏真，土生土长的零陵人，年少出家潜心禅理，毕生痴迷书法，勤学不辍。早年家境贫寒，缺少纸笔，他在家乡广植芭蕉，借蕉叶练字；自制漆盘、漆板，反复书写擦拭，直至盘板磨穿。长年练习之下，废弃笔头堆积如山，留下“笔冢”传世佳话。他将自然意趣与胸中山河融入笔墨，开创独树一帜的狂草体系，代表作《自叙帖》被誉为“天下第一草书”，享誉书坛。

历史的长河中，一代代文人踏迹而来，以才情丰盈古城底蕴，让潇湘文脉愈发悠远绵长。

普通崖石随处可见，平淡无奇，零陵山石却因历代名人题刻承载文心、镌刻文脉，成为珍贵的人文胜迹。

4月30日，位于永州市零陵区朝阳岩的摩崖石刻。

唐代文学家元结途经此地，写下《朝阳岩铭》《朝阳岩下歌》，开启朝阳岩千年题咏华章。黄庭坚、周敦颐、何绍基等名家相继挥毫，留存篆、隶、楷、行、草各类书体石刻100多方，这既是潇湘大地珍贵的书法宝藏，也是研究古代文学、书法艺术与地方历史的重要实物资料。

张浚三度贬谪零陵。虽处困厄，仍心怀家国，偕其子张栻潜心研学，助力理学文脉于此落地生根、绵延不息。

零陵澄澈山水洗去零陵县丞杨万里文字雕琢之气，助推其养成清新灵动的创作格调，为日后创立诚斋体筑牢根基，他也跻身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列。

明代旅行家徐霞客抱病到访零陵，翔实记录当地山川风物，留下珍贵的地理与文史资料。

清代诗人、书法家何绍基游历零陵，留下笔法精妙的墨迹与情真意切的诗文。翰墨流芳，雅韵长存。

汲古润今，古今辉映

天气晴好，香港资深设计师谢嘉爱又背上相机、画板，走进街巷，把千年古城的烟火与风雅收纳于画卷与镜头之中。

2013年，谢嘉爱初次到访便心生眷恋，毅然择地定居，并以“新零陵人”自称。十余年来，她走遍古城街巷，观赏潇水碧波，凝望古塔斜阳，聆听千年旧事，沉醉于厚重文脉与鲜活市井交融的独特氛围。

但她总觉得看不够、品不完，常感慨：“零陵是一座适合慢下来细细品读的古城，一砖一瓦、一街一巷都藏着独特韵味，满是人间温情。”每逢海内外亲友来访，她主动担任向导，带领大家游览古城、观赏胜景。

今日零陵，以文脉串联古城全域资源，以文旅活化千年历史传承，既吸引八方游客纷至沓来，又聚拢谢嘉爱等一众“新零陵人”深耕文旅、创新兴业，实现文化传承与产业发展双向赋能、共生共兴。

走进谢嘉爱的文创工作室，满眼皆是特色产品。她联合本地竹编非遗艺人，取青砖古巷、黛瓦花窗等零陵地标元素，创新设计竹肩包、竹挂钟、竹相框、竹摆件等，因构思精巧备受市场欢迎。工作室日渐成为热门打卡地，不少游客慕名前来体验竹编技艺，感受非遗魅力。

4月29日，永州市零陵区柳子街。

柳子街在唐代便已成规模，后世为纪念柳宗元定名柳子街，名称沿用至今。2013年，以柳子街为核心的永州柳宗元文化旅游区获评国家4A级旅游景区；2015年，柳子街历史文化街区入选全国首批30个中国历史文化街区，是当年湖南省唯一入选的街区。

街巷一隅，名为“角落边”的小店格外温馨。这是柳子街最早做汉服租赁、古风妆造与旅拍的店铺。

店主朱秀丹来自浙江温州。谈及店名，她坦言，初创之时店面仅约10平方米，藏身街巷角落，名字里也藏着创业初期的忐忑与不安。

依托零陵蓬勃发展的文旅产业，游人络绎不绝，小店不断扩容升级，经营面积拓展至60余平方米，还带动10余家特色商铺落户街巷，古朴雅致的风貌充盈整条老街。

愚溪之畔，“溪居”民宿清幽雅致、诗意满满。民宿主理人吕惠介绍，店名取自柳宗元诗作《溪居》。

她同时兼任零陵区文化旅游产业协会秘书长。协会下设民宿酒店、旅行社、餐饮、旅游商品、景区景点等分会，现有会员158名，是当地推动文旅深度融合、促进产业发展的重要平台。

零陵立足本土实际，积极探索古城保护开发与文化活化利用协同并进的特色路径。今年，零陵区启动大西门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性修缮工程，保留古街原有肌理、建筑风貌与历史气韵，守住古城烟火气，留住游子乡愁记忆。

当地把历史典故、非遗技艺、摩崖石刻、名人足迹等文化资源，转化为可游、可观、可感、可体验的沉浸式文旅场景。柳宗元文化旅游周·零陵夜宴、怀素书法艺术周、民俗庙会等特色文旅活动精彩纷呈，近悦远来。

4月28日，柳子家宴部分菜品。

柳子家宴源自当地百姓感念柳宗元惠政恩德的民俗传承，历经世代传承延续至今。这饱含人文情怀的特色宴席一经推出，便成为外地游客品读潇湘烟火、感受人文底蕴的暖心选择。

零陵渔鼓、零陵花鼓戏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创新剧目，深入街巷展演，游客互动交流，婉转乡音回荡古城，悠悠雅韵浸润人心。

4月29日，零陵渔鼓表演。

此刻，各地宾朋正穿行古街，品读千年过往，醉心非遗雅趣，乐享巷陌烟火；千年文脉缓缓流淌，一城风物流光溢彩。

古韵长存，新风向荣。这座蕴藉诗魂的古城，以温婉风雅之姿、热忱好客之心广纳远客，文脉薪火相传，城市风华弥新。

记者手记

活化利用 文脉“续”新

刘跃兵

如何让千年文脉薪火绵延、生机勃发？零陵给出了生动答案，积极探索“以文塑旅、以旅彰文”的融合发展路径，以深厚文脉铸古城之魂，以创新活力赋能发展。

坚持守本求真，保护古城。零陵稳步推进大西门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性修缮工程，悉心守护古街肌理，留存岁月气韵，留住原住民生活场景，完整存续千年古城的历史底色。

努力破局出新，串珠成链。当地打破文物静态封存、单点展示的传统模式，系统挖掘整理名人文化、非遗技艺、民俗风物等优质文旅元素，串起历史遗珍，盘活文化存量，古老文脉由此走出深闺、融入生活，在守正创新中行稳致远。

大力推进古今相融，赓续千年文脉。零陵持续策划推出系列主题文旅活动，以非遗展演、特色节庆为载体唤醒千年文脉，推动零陵渔鼓、零陵花鼓戏进街入巷、常态展演，让千年雅韵浸润寻常生活。八方游客漫步古城街巷，可沉浸式邂逅古城温情、触摸文脉底蕴，在烟火氤氲中感受潇湘文化的隽永风华。

从静态守存到活态传承，从文化资源到发展动能，零陵实现古城保护、文脉赓续、文旅发展的双向赋能、迭代跃升，并用实践印证了守护文物遗存，贵在留住市井烟火；赓续千年文脉，重在实现古今交辉。

古城名片

碧水环郭，古道通衢。零陵位于湘江上游，是永州市的主城区之一，为古代中原通往岭南两粤（两广）地区的重要门户，素有“楚粤通衢”之称。

《史记·五帝本纪》载：“（舜）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零陵之名自此载入青史。

两千余载岁月悠悠，历代名贤在此往来栖居，以风骨立世，以笔墨传情，一脉文心生生不息，让零陵成为潇湘大地跨越时光、韵味绵长的文化地标。

全媒体记者 刘跃兵 李寒露 曹辉 通讯员 杨福刚 陈斌 胡纯亮

编辑丨陈香云

一审丨陈香云

二审丨薛琳

三审丨郭文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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