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龚金平：《燃烧吧！爸爸》，在漫长而繁琐的告别中长大成人

电影中一旦有亲人离去，通常会被视为一件严肃的事，创作者会渲染悲伤而沉重的氛围，甚至赋予“死亡”以特定的隐喻象征意义，比如昭示善良与深情的逝去，或暗示某种价值观的落幕。但是，《燃烧吧！爸爸》提供了一种“反套路”的叙事模式。

一、户口注销流程与成长叙事的交织

《燃烧吧！爸爸》有一条清晰的情节主线：父亲顾卫星去世后，女儿顾立言和母亲吴开蒂开始按部就班地进入了一套严谨而规范的程序之中，包括打印遗像、开具死亡证明、购买棺材和骨灰盒、召开追悼会、吃豆腐饭、火化、安葬、整理遗物，等等。影片事无巨细地带领观众体验了一次丧葬的全流程。影片毫不回避这套流程的繁琐，但又用一种略带调侃和苦涩的方式，让观众去体验一个人从死亡到“消失”要经历哪些环节。

这种叙事策略异常考验创作者对生活细节的捕捉和挖掘能力，既不能在日常性的呈现中流于琐碎，更不能显得苍白空洞，而是要在细微处彰显人性的幽微，体现人心的碰撞与交汇。例如，顾立言去给父亲开具死亡证明时，工作人员将父亲的死亡时间和学历都写错了，但认为无关紧要，不影响办理后续手续。顾立言怒斥对方：“如果这上面是你的家人，你也这样开吗？”这个细节看似只是表现顾立言的较真，实则是她对父亲尊严的捍卫，是生者对逝者存在痕迹的严谨记录，甚至是影片对每一个并不成功的平凡个体，所彰显的虔诚敬意。

在大多数成长主题的电影中，主人公都要经历几个重大时刻，完成醍醐灌顶般的顿悟。但在《燃烧吧！爸爸》里，顾立言其实缺少震撼人心的体验，自然也不会有大彻大悟的时机。相反，影片在一种生活流一般的散文式结构中，摒弃了强烈的戏剧性，而是让人物在生活的庸常中，在情绪缓慢而沉稳的累积中，水到渠成般由量变完成人物内心的嬗变。这是影片突出的艺术成就。

二、在夸张表演与真情流露中凸显人生态度

顾立言对于父亲的思念有着自己的表达方式：可能是看到路边桌子时想起与父亲在一起的甜蜜时光，可能是看到一个花园时想起父亲唱歌的暖心场景，可能是看到家里的报纸时想起与父亲一起起笔名的俏皮时刻……这些藏在心底的点滴瞬间，顾立言难以与他人分享，更不可能用标准化的哭泣来表现，而是因情绪奔涌而莫名出神，或者莞尔一笑，抑或潸然泪下。这些表情无法排练，难以统一，因而带有非常私人化、个性化的真诚感。

对比之下，母亲吴开蒂在表现悲伤时，经常处于一种过分夸张的状态。这是因为母亲一直在揣摩公众，她甚至从网络教程里学习追悼会现场的每一个细节。由此，观众在母亲身上常常感受到哭笑不得的尴尬。吴开蒂对顾卫星未必没有感情，至少她曾义无反顾地支持丈夫辞职在家写作，但吴开蒂内心有两股力量在撕扯：是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还是迎合世人的期待随时进入表演状态？

母亲吴开蒂的饰演者倪虹洁的表演极为出色。吴开蒂作为人到中年但风韵犹存的女性，对每一个人都有一番功利化的权衡，之后拿出不同的情绪状态。例如，母亲对于顾卫星的“治丧委员会”来到家里时，穿了最有格调的旗袍，坐在丈夫的遗像前，冷冷地看着这些在社会上明显不得志的人，甚至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身体状态松弛又带点风情卖弄。当听说这些人居然认识大人物，可以帮女儿解决工作时，马上正襟危坐，神情庄重又带点讨好，神态变化过渡自然，毫不扭捏。这样，一个精于世故但又势利的中年妇女形象，就生动形象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面对失去至亲，顾立言和吴开蒂在表现痛苦时差异明显。顾立言沉静内敛，将痛苦揉碎在一个个环节和细节中，自己慢慢品尝，在回忆里一点点重建父亲的形象，并努力从父亲的一生中汲取精神力量。吴开蒂则要么在公众场合进行夸张表演，要么在和女儿独处时尽情释放自己的自私与强势。在这种对比性的处理中，影片的立意跃然纸上：真诚地生活远比揣测或迎合他人更为重要。

三、毕业作品创作与告别仪式存在牵强的互动

影片《燃烧吧！爸爸》虽然生活细节丰富，但整体视听方案并不理想。例如，顾立言的家是影片中的一个重要场景，但影片对此缺少精心设计，只有常规化的布置，并为了配合影片整体的暖色调，突出房间的温馨感。影片未能有意识地在“家”中暗示人物关系或刻画人物性格，也未能针对强势母亲的控制欲，营造房间布置和结构的压迫感。

此外，顾立言本应在回忆父亲时得到人生启示，但影片只表现了父女间温情互动的片段，却少有那种深沉的心灵触动的时刻。当然，影片有意削弱了戏剧冲突，也压制了情绪的大开大合，但父亲虽不乏人格魅力，却缺少作为“人生导师”的启示意义，是不争的事实。

影片在作为主线的“告别仪式”之外，还有一条情节副线，就是顾立言要和另一位毕业困难户周澍合作，完成毕业创作。但是，影片在两条线索之间的勾连与互动缺少更有效的设计，导致最后两人合作的毕业演出显得突兀而平淡。

影片选择了一种轻喜剧的风格，进入一个普通家庭，去观照亲人的离丧给至亲带来的情感冲击，以及个体对这种冲击的不同反应。在这个过程中，影片没有因风俗忌讳而美化某些丧葬仪式，更没有出于猎奇心理而对这些仪式进行奇观化展现，而是通过顾立言告别父亲、学会与母亲相处、规划自己人生的心理历程，完成对“成长”的动人书写。但关于影片在视听上的平淡，“告别线”和“毕业线”之间并置交织的勉强，以及“毕业线”过于单薄等缺陷，我们也应正视。

原标题：《新民艺评｜龚金平：《燃烧吧！爸爸》，在漫长而繁琐的告别中长大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