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母的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时,我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鸡汤。
“你个破鞋!克死你爹还不够,现在还来克我们家!”王翠花肥厚的手指戳在我脑门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泥灰,“你爹死了才半年,你就赖在我们家白吃白喝,你说你是不是扫把星!”
我端碗的手稳得很,连一滴汤都没洒。
半年前,我爸在建筑工地上出了事,包工头跑了,连赔偿金都没拿到。我妈早在我三岁那年就跟人跑了,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等他这趟活儿干完,就带我去买新书包,下半年我该上高中了。
结果我没等到新书包,等到了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大伯父周建军来医院认的尸,拍着胸脯跟我保证:“小念,以后大伯父家就是你家,你安心住着,大伯父供你读书。”
我当时真的信了。
我妈那边的亲戚早就断了联系,我爸这边的亲戚也就大伯父一家走得近。我爸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都往大伯父家送东西,他总觉得哥哥嫂子日子过得紧巴,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搬进大伯父家的头一个月,大伯母还算客气。转折发生在她发现我爸留给我的存折那天。
“你爸干了这么多年工地,怎么可能就存了八千块钱?”王翠花把存折摔在我面前,眼神像要把我生吞活剥,“说!是不是你偷偷藏起来了?”
我爸确实只存了八千块。他一个工地小工,一个月挣四五千,供我读书、租房子、日常开销,能攒下八千块已经是抠着牙缝省出来的了。
但王翠花不信。
从那以后,“破鞋”“扫把星”“白眼狼”就成了我的专属称呼。她不让我上桌吃饭,让我跟大伯父家十岁的儿子周小宝吃剩下的。周小宝是个混世魔王,他妈骂我他就学,他妈摔碗他就砸,我带来的行李箱被他翻了个底朝天,把我妈唯一留给我的那条红围巾剪成了碎布条。
我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照常起来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因为我没地方可去,因为我还没成年,因为我爸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小念,好好读书,将来出息了爸就放心了”。
我得读书,我得活着。
但今天这碗鸡汤,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今天是周小宝的十岁生日,王翠花一大早就让我杀鸡炖汤。我从早上五点忙到中午,杀鸡拔毛剁块炖汤,厨房里热得像蒸笼,我身上的汗把衣服浸透了三遍。鸡汤刚端上桌,周小宝就伸手去抓鸡腿,滚烫的汤溅到我手背上,我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手,碗里的汤晃了晃,洒出来几滴在桌上。
王翠花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个赔钱货!一碗汤都端不稳?”
我的左脸颊火辣辣地疼,耳膜嗡嗡作响,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行了行了,小孩子过生日呢,吵什么吵。”大伯父周建军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夹了一筷子鸡肉塞进嘴里,“小念,赶紧把桌子擦擦,再给你弟弟盛碗汤。”
我低着头,攥紧了手里的抹布。
王翠花不依不饶:“老周你看看她那个死样子!跟她那个妈一模一样!当初你弟娶那个女人我就说过,那种女人生不出好种——”
“够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张桌子安静下来。
王翠花愣了一秒,随即暴怒:“你个小蹄子还敢顶嘴了?!”
“我说够了。”我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的左脸还肿着,嘴角还带着血,但我的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大伯母,你这半年骂我破鞋,骂我扫把星,骂我克死我爸,我都认了。但你骂我妈,不行。”
“呦呵!翅膀硬了是吧?”王翠花叉着腰站起来,肥硕的身躯挡住了一半的光,“我说的有错吗?你妈就是个破鞋!生了你这么个小破鞋!你自己照照镜子,你跟你妈长得一模一样,都是那副克夫相!”
周小宝在旁边拍着手笑:“破鞋姐姐!破鞋姐姐!”
大伯父依然在吃东西,只是皱了皱眉,好像这只是一场让他心烦的电视节目。
我忽然觉得很平静。
那种平静很奇怪,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紧绷着,此刻突然断了,反而不再勒得人喘不过气。
我放下抹布,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半年以来,我第一次主动坐上这张餐桌。
“你——”王翠花被我的举动惊得瞪大了眼。
“大伯父。”我没有看她,而是直接转向了周建军,“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周建军停下筷子,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您觉得,周小宝长得像您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王翠花的脸色瞬间变了。
周建军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微微一笑,目光转向王翠花,又落在周小宝那张圆乎乎的脸上,“就是觉得小宝的眼睛挺大的,鼻梁也挺高的,跟大伯父您不太像。当然,可能是像大伯母嘛——”
“你个小贱人!你说什么!”王翠花猛地冲过来,伸手就要抓我的头发。
我早有准备,侧身一闪,她扑了个空,肚子撞在桌角上,疼得龇牙咧嘴。
“你心虚什么呀,大伯母?”我歪着头看她,语气天真无邪,“我就是随便问问,您怎么这么激动?”
周建军的眉头越皱越紧,筷子搁在了桌上。
“老周!你别听这个死丫头胡说!”王翠花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转身去拉周建军的胳膊,“她就是记恨我管她,想挑拨咱们家——”
“半年前,我爸出事之前,他最后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平静地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
“我爸说,他在工地认识了一个工友,那个工友姓刘,是隔壁县的。姓刘的工友跟他说了一件事。”
我看着王翠花的脸从愤怒的红变成心虚的白,那变化比川剧变脸还快。
“那个刘工友说,他有个表弟叫马大勇,以前在咱们镇上跑过运输。”
王翠花的脸彻底白了。
白得跟死人一样。
“我爸当时没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事,就说等他回来再跟我说。”我慢悠悠地说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可惜他没等到那天。”
“你胡说!你胡说八道!”王翠花的声音尖得能刺破玻璃,“老周!她撒谎!她爸都死半年了,随她怎么编——”
“刘工友的联系方式我有。”
我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王翠花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马大勇的联系方式,我也有。”我笑了笑,“你们想知道这些联系方式和亲子鉴定中心哪个更好使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周小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啃着鸡腿,油乎乎的嘴上沾满了碎肉。
周建军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死死地盯着王翠花,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老婆。
“老周,老周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王翠花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哗地涌出来,“这丫头胡说八道!她就是报复我!我对你一心一意,小宝怎么可能不是你的——”
“我没说周小宝不是大伯父的儿子呀。”我打断她的话,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我只是建议大伯父考虑一下亲子鉴定,毕竟‘万一’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大伯母您怎么直接就代入到‘小宝不是亲生的’这个结论里去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王翠花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角,把洒在桌上的鸡汤擦干净,端走了那只空碗。
“大伯父,您慢慢考虑。亲子鉴定的钱,我可以出。毕竟我爸那八千块的存折还留着呢,给您儿子做鉴定,也算是花在刀刃上了。”
我走进厨房,身后传来王翠花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和周建军低沉压抑的质问声。
我没有回头。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班主任发来的消息:【周念同学,你的期中考成绩出来了,全校第一,恭喜你。另外,省重点高中那边来通知了,你的特招申请通过了,全额奖学金。下周一带户口本和监护人签字来学校办手续。】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眼泪跟笑容混在一起,咸的,涩的,但总算是我的。
我爸临走前说过,让我好好读书,将来出息了给他看。
爸,你看,我考了全校第一。省重点高中也愿意要我了。
但是户口本被王翠花锁在她房间的柜子里。监护人签字,需要大伯父周建军的手笔。
我靠在厨房的墙上,听着客厅里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声,忽然觉得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戏。
我爸活着的时候,总说一家人要互相帮衬。他把他最好的都给了大伯父家,逢年过节的大米白面,冬天的大棉被,夏天的电风扇,只要大伯母开口,我爸从来没皱过眉头。他甚至把他攒了好几年准备给我买电脑的钱借给了大伯父做生意,后来那生意黄了,钱也没还。
我爸从来不提这事。
他只会摸着我的头说:“你大伯父不容易,咱能帮就帮。”
那时候我小,不懂事,觉得爸爸做得对,一家人就该这样。
可我爸死了以后,这一家人是怎么对我的?
我吃的是剩饭,睡的是阳台上的折叠床,冬天冷得睡不着,夏天蚊子叮得满身包。我的课本被周小宝撕了折飞机,我的校服被王翠花拿去当了抹布,我的学费是班主任垫的,因为王翠花说“没钱供个丫头片子读书”。
而今天,周小宝过生日,他们买了蛋糕,买了新衣服,买了一整套变形金刚玩具。王翠花还在跟大伯父商量暑假带周小宝去海边玩。
这些钱,有一半是从我爸那八千块里拿的。
因为王翠花到底还是把那张存折翻了出来,逼着我说出了密码。
八千块,我爸的全部积蓄,全花在了他那个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侄子身上。
我把手里的碗洗干净,放进碗柜里。
客厅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了,王翠花在哭,在骂,在摔东西,周建军在吼,在质问,在砸桌子。周小宝终于被吓哭了,尖锐的童音夹杂在成年人的争吵声中,像一把不和谐的二胡。
我拿手机给班主任回了消息:【收到,谢谢老师。我会处理好家里的事,周一准时去学校。】
发完消息,我走出厨房。
客厅里已经一片狼藉,王翠花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脸上被她自己抓出了好几道血印子,周建军站在她面前,拳头捏得嘎吱作响,地上碎了一个花瓶,水和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
周小宝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只变形金刚玩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站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周建军最先注意到我。他转过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小念,你……你跟大伯父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平静地说,“刘工友叫刘德才,他的电话号码在我手机里。马大勇的电话号码我也有。大伯父如果想证实,现在就可以打电话。或者,更直接一点,明天带周小宝去医院。”
“你个小贱人!”王翠花突然从地上弹起来,像一头疯了的母猪朝我冲过来,“我要撕烂你的嘴!你敢毁我的家!”
我站着没动。
周建军伸手抓住了王翠花的胳膊,把她拽了回去。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王翠花被打得转了半圈,重重地摔在地上,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你敢打我?!”王翠花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周建军,“周建军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她扑上去跟周建军撕打在一起,指甲抓花了周建军的脸,周建军一拳砸在她肩头,两个人滚倒在地上,碰翻了茶几,茶杯遥控器水果盘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周小宝哭得更大声了,整个人缩成一个小肉球,不停地喊着“妈妈”“爸爸”。
我绕过他们,走到阳台上。
我的折叠床上堆着几件旧衣服,是我爸生前给我买的,我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枕头是缺了半边海绵的,被子是王翠花不要的那床旧棉被,已经板结得跟砖头一样硬。
我从枕头下面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部旧手机。
那是我爸的手机,工地出事的时候被砸碎了屏幕,但修修补补还能用。手机里存着很多号码,其中就有刘德才的。
我翻开通话记录,找到了那个号码。
一个月前,我打过去的时候,刘德才还不知道我爸已经没了。他听到我的声音很惊讶,问我爸怎么样了。我告诉他我爸出事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在工地认识我爸之后,两个人很聊得来,有一次喝了点酒,聊到了各自的老家。刘德才说他表弟马大勇以前在周家镇跑过运输,认识不少人。我爸随口问了一句认不认识他哥周建军,刘德才说表弟不认识周建军,但认识周建军的媳妇王翠花。
“我表弟说,那个王翠花不是什么安分女人,跟镇上好几个男的不清不楚的,其中有个开小卖部的……”刘德才话说了一半就收住了,“你爸当时脸色特别难看,我也没敢再问。”
后来我才知道,十年前,镇上开小卖部的马大勇突然关门不干了,搬去了隔壁县。而王翠花刚好在那时候怀了孕,生下了周小宝。
周小宝生下来的时候八斤三两,白白胖胖的,所有人都说这孩子福气好。
我爸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两箱牛奶进去了。他跟王翠花说:“嫂子辛苦了,孩子长得真好。”
那时候我爸就知道了吗?
我不敢确定。
但我爸的手机里,存了一个备注为“老刘”的号码。他最后一次跟老刘通话,是在他出事的前一天晚上,通话时长四十二分钟。
我至今不知道那四十二分钟里他们聊了什么。
因为我爸第二天就没了。
我把手机放回布袋里,重新塞到枕头底下。
客厅里的打斗声渐渐平息了。我走出去,看见周建军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脸被抓得跟花猫一样,王翠花缩在墙角哭,声音已经哑了。
“明天去。”周建军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闷雷,“明天我请假,带小宝去医院。”
“不行!”王翠花尖叫道,“你敢!周建军你敢!”
“你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周建军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铁门,“要是查出来小宝是我亲生的,我给你跪下道歉。要是查出来不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半句话比说完了还可怕。
王翠花的脸彻底垮了,她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小宝还在哭,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妈妈我害怕”。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悲伤的怜悯。
我只是觉得很累。
“大伯父,我想跟您谈一件事。”我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周建军抬起头看我,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愤怒,有茫然,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说。”
“我的户口本,大伯母锁在她房间的柜子里。省重点高中特招,需要户口本和监护人签字。”我一字一顿地说,“我爸就我一个女儿,我不能辍学。”
周建军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王翠花面前。
“钥匙。”
王翠花缩着脖子不吭声。
“我说,钥匙。”周建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王翠花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扔在了地上。
周建军弯腰捡起来,走进了他们的卧室。我听见开柜子的声音,翻找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他走出来,把户口本递到我手里。
“签字。”他把户口本翻到户主页,又拿过一支笔,“签哪?”
“明天去学校签也行……”我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把户口本翻到了我那一页,盯着上面“与户主关系”一栏。
那一栏写着:侄女。
周建军看着那两个字,手抖了一下。
“你爸把你户口迁到我名下那年,你才五岁。”他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爸当时说,万一他出了什么事,让我把你当亲闺女养。”
我愣住了。
这件事我从来不知道。
“你爸在工地上,整天跟钢筋水泥打交道,他总怕自己哪天出了意外没人管你。”周建军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把你户口迁到我名下,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让我帮你存着,等你上大学用。”
“什么生活费?”我的嗓子忽然发紧。
“每个月一千块,从你五岁那年就开始打了。”周建军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爸打了整整十年。”
十年,每个月一千块。
十二万。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钱呢?”我的声音在发抖。
周建军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瘫在墙角的王翠花。
王翠花已经不哭了,她低着头,缩成一团,整个人像一滩烂泥。
“钱呢?”周建军问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翠花不说话。
“我问你,钱呢!”周建军猛地吼了出来,声音大到整个房子都在震动。
“花了……都花了……”王翠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小宝上补习班……我买衣服……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借给我弟弟了……他买房……”
周建军身体晃了晃,扶住了墙壁才没倒下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户口本,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十二万块钱。
我爸在工地上顶着大太阳搬钢筋,一天挣不到两百块。他从牙缝里抠出每个月一千块钱,打了十年,给他大哥,托他大哥照顾他的女儿。
然后他死了。
他的女儿睡在阳台的折叠床上,吃剩饭,被骂破鞋扫把星,连学费都交不起。
而那些本该属于他女儿的钱,被拿去给一个可能根本不是他侄子的小孩上补习班、给他大嫂买衣服、借给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买房子。
我突然笑了。
笑我自己。也笑我爸。笑他把一家人想得太好,笑他把血汗钱喂了一群白眼狼还觉得是应该的。
“大伯父,”我把户口本卷起来,塞进书包里,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得多,“这笔钱,我暂且不追究。”
周建军抬起头看我,眼里满是惊讶。
王翠花也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
“但是,”我背起书包,拉开门,站在门口回头看着他们,“您儿子是不是您的,您自己查清楚。我只要该还我的,一分不少。”
“小念!”周建军叫住我,“你去哪?”
“回学校。”我说,“下周我就搬进学校宿舍,这个家,我不会再回来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王翠花突然爆发出新一轮的嚎啕大哭,声音尖利又凄厉,穿透楼道,惊动了邻居。
我快步走下楼梯,脚步稳健,没有回头。
小区的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书包里的户口本贴着后背,硬邦邦的,硌得人生疼。
手机震了一下,是班主任的消息:【周念,我跟学校申请了贫困生补助,下个月就能批下来,你先安心读书。】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看着这条消息,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总还有一些人在认真地对另一个人好,不图回报,不需理由。
我爸是这样,班主任也是这样。
我蹲在路边哭了很久。哭完了,擦干眼泪,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那扇窗里,周建军家的灯光依然亮着,隐约还有争吵声传来。
那盏灯从此以后,与我无关了。
我今年十五岁,刚考了全校第一,即将进入省重点高中。
我没有家了。
但我有我爸留给我的东西——他教会了我善良,也用自己的遭遇教会了我,善良要用在对的人身上。
从今天起,我只对值得的人善良。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走到学校门口,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校门旁边的围墙根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我本没在意,背着书包低头往里走,直到一个同班同学拽住了我的袖子。
“周念!你快去看看!墙上贴了好几张纸,上面……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挤进人群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些纸。
一共七八张,A4纸打印的,贴在围墙上,用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纸上的内容不堪入目——“初三(2)班周念,不知检点,勾引男同学,跟她妈一样是破鞋,已被赶出家门。”下面的配图更加恶毒,是几张照片,拍的是我住在阳台上的折叠床,还有我晾在阳台上的内衣。
我的脸一瞬间烧了起来。
周围的目光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指指点点,还有人举着手机拍照录像。
“这就是那个周念啊?看不出来啊……”
“听说她妈就是跟人跑的,果然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全校第一呢,谁知道怎么考的。”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围着我转,我的耳朵里全是杂音,眼前的人脸一张张扭曲变形,像哈哈镜里的倒影。
我攥紧了书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清醒了几分。
不用猜,我知道是谁干的。
王翠花。
昨天我走后,她一定是气疯了,又被大伯父逼着去做亲子鉴定,把这笔账全算在了我头上。她知道我唯一的软肋就是名声,知道我在学校是尖子生,知道这些脏水泼上来会毁了我。
她就是要毁了我。
“让开!都让开!”
班主任赵老师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紧接着她挤了进来,一眼看到墙上的东西,脸都气白了。她一把撕下那些纸,三两下撕得粉碎,转身对着围观的学生厉声道:“都看什么看!不上课了?!谁贴的?谁看见贴的人了?”
人群一哄而散,但那些手机已经拍够了素材。我知道,用不了十分钟,这些照片就会传遍全校所有班级群。
赵老师把我拉到办公室,关上门,倒了杯热水塞到我手里。她没问我那些纸上写的是不是真的,只是安静地坐在我对面,等我自己开口。
我捧着热水杯,把昨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大伯母骂我破鞋,到我问大伯父要不要做亲子鉴定,再到今天早上的大字报。说的时候我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赵老师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念,”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爸把你托付给我关照过。”
我猛地抬起头。
“你爸出事前一个星期,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最近眼皮老跳,怕出事,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在学校多照看你。”赵老师的眼眶红了,“我当时还劝他别瞎想,没想到……”
我低下头,眼泪滴在杯子里的热水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你爸是个好人。”赵老师擦了擦眼角,声音恢复了几分力度,“他跟我说了你户口的事,说把你托付给了你大伯父,每个月都有打生活费。他让我别告诉你,怕你心里有负担。”
“他已经打了十年了。”我说。
赵老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色变得铁青:“那些钱——”
“都被大伯母花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赵老师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等她转过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镇定。
“大字报的事,我会查。学校有监控,跑不了。”她的语气冷硬,像一块铁,“恶意诽谤、侵犯隐私、侮辱人格,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未满十六周岁,属于未成年人,性质更严重。”
“赵老师,我不想闹大。”我说,“省重点的特招名额刚下来,我怕——”
“你怕什么?”赵老师打断我,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怕影响名额?周念,你给我听好了,省重点要的是你的成绩,是你的脑子,不是你的家庭背景。你越是遇到这种事越要挺直腰杆,让他们看看,谁是泼脏水的,谁是真正的金子。”
她的话像一盆热水浇在我冻僵的心上,又疼又暖。
上课铃响了。赵老师拍拍我的肩膀:“去上课吧。这节课是语文,我让课代表帮我代一节课。我替你跑一趟派出所,这些大字报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老师——”
“别说了,快去。记住,把头抬起来。”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路过别的班级门口,有几个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我,目光里什么意味都有。我照赵老师说的,把脊背挺直,目视前方,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班的教室。
推门进去的瞬间,全班安静了一下。
那一下安静里,藏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话。
我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同桌的女生——一个平时跟我关系还不错的女孩,下意识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那几厘米的距离,比王翠花扇我那一巴掌还疼。
我坐下来,拿出课本,翻开,盯着上面的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坐在我后面的男生叫林远洲,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平时话不多,成绩中上,跟谁都不远不近的。他忽然伸手指了指我的后背,低声道:“周念,你衣服后面有东西。”
我伸手一摸,从后背摸下来一张便利贴。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字:破鞋滚出我们班。
字迹我认得。
是坐在第三排的许佳慧写的,她爸在镇上开了家小超市,家里条件不错,平时最喜欢拉帮结派,谁都不放在眼里。
我把便利贴攥成一团,塞进了课桌里。
“谁贴的?”林远洲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音量不小,半个班都听见了。
没人回答。
“我问,谁贴的。”林远洲站了起来。他个子高,一米八出头,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堵墙,把窗外的光都挡了一半。
许佳慧回过头,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嘲讽笑容:“林远洲,你激动什么呀?该不会你也被她——”
“你再说一个字试试。”林远洲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寒意让整个教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许佳慧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便利贴上的字,有胆写,没胆认?”林远洲扫了一圈全班,“这班里谁不知道谁的字?拿左手写的就认不出来了?许佳慧,你那个‘鞋’字,右边的‘圭’永远写成‘主’,语文老师纠正了你三年你都没改过来。要不要我把这张纸拿给赵老师鉴定一下?”
许佳慧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道歉。”林远洲说。
“凭什么——”
“我说道歉。”他往前迈了一步,没有凶神恶煞的表情,但那份安静里透出的压迫感让许佳慧彻底怂了。
“对不起……”许佳慧的声音跟蚊子一样小,说完就转过身去趴在了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
林远洲坐了回去。
我转过头想跟他说声谢谢,他已经低下头翻开了课本,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在课本下面,悄悄推过来一张纸条。
我打开,上面只有四个字:我相信你。
那天放学后,赵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她的脸色比早上更凝重了。
“监控调到了。”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我看。
画面里,凌晨四点多,一个女人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学校围墙外,手里拿着一叠纸和胶带,一张一张地往墙上贴。虽然光线昏暗,但那身形,那动作,烧成灰我都认得。
王翠花。
跟她一起的还有一个人——许佳慧的妈。
两个女人一边贴一边交头接耳,贴完了还站在墙根下拍了张合照,笑得前仰后合。
“许佳慧的妈妈和李翠花认识?”赵老师皱着眉,“这倒是个新情况。”
我想起来了。许佳慧家开的小超市,以前就是马大勇的那间店面。马大勇当年突然不干了,店面转手,就是许家接的盘。
所以许佳慧的妈和王翠花,十年前就认识。
那些我“勾引男同学”的谣言,那些不堪入目的细节,那些添油加醋的编排,源头在哪里,一目了然。
“我已经把监控视频拷贝了,也拍了照片作为证据留存。”赵老师说,“接下来怎么做,你来决定。报案的话,这些证据足够立案。侵犯未成年人隐私、公然侮辱、诽谤,每一项都能追究她的法律责任。”
我看着屏幕上王翠花那张模糊又清晰的脸,忽然觉得很荒诞。
这个女人花着我爸的血汗钱,虐待着我爸的亲生女儿,现在还想毁了我唯一的路。
凭什么?
“赵老师,我想报案。”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那块一直摇晃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赵老师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她丈夫是镇上派出所的民警,姓陈,我见过几次,是个话不多但很靠谱的人。
不到二十分钟,陈警官就来了。他看了监控视频,又听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证据足够了。”陈警官把U盘收好,“未成年人保护法明确规定,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披露未成年人的个人隐私,不得对未成年人实施侮辱、诽谤等侵害人格尊严的行为。你大伯母的行为已经触犯多条法律。另外,那十二万块钱的事,你也可以考虑通过法律途径追索。”
“那笔钱——”我犹豫了一下。
“你爸打给你大伯父的生活费,有转账记录吗?”
“应该有。我爸的手机里可能有银行发的转账短信,还有存折记录。”
“那就好办。”陈警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这笔钱从法律性质上属于委托代管财产,你大伯父作为受托人有义务将这笔钱用于你的生活和教育。如果他们挪作他用,你可以要求返还。而且你爸去世后,这笔钱的剩余部分属于你的合法财产,他们无权占有。”
赵老师在旁边补充道:“周念还未满十六周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她的合法权益受到侵害的,有关部门应当依法予以保护。”
我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法律条款,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原来这世上的规则,并不全是用来保护那些会闹会叫的人的。
原来我也可以被保护。
离开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老师要送我回家,我摇了摇头。那个地方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那你去哪?”赵老师不放心。
“我有个初中同学,叫叶知秋,她爸妈在外地打工,家里就她一个人住,她让我去她那儿待几天。”我说的是真话。叶知秋是我从小学就认识的朋友,虽然不在一个班了,但关系一直很好。今早的事传开后,她第一个给我发了消息,只有一句话:“我家钥匙在老地方,随时来。”
赵老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好。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多晚都行。”
我背起书包,一个人走进了夜色里。
叶知秋家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她家是一栋老旧的自建房的二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我敲了敲门,叶知秋打开门,什么也没问,直接把我拽了进去,往我手里塞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架。”
我笑了一下,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面还没吃完,手机就响了。
是大伯父周建军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建军沙哑的声音:“小念,鉴定结果出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情绪,像是愤怒、绝望和崩溃全部搅在了一起,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一团。
“周小宝……不是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种哭法,像是一头被围猎的老狼,所有的骄傲和尊严都被人扒光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无处可逃的痛。我攥着手机,听着大伯父周建军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我不喜欢他。
这半年来,他对王翠花虐待我的行为视而不见,对周小宝撕我课本、剪我围巾的事情从来都是轻飘飘一句“小孩子不懂事”。他享用着我爸的血汗钱,却让恩人的女儿睡在阳台的折叠床上吃剩饭。
但此刻听到一个中年男人哭成这样,我还是没办法完全无动于衷。
叶知秋坐在我对面,挑着面条,眼神示意我“什么情况”。我捂住手机话筒,低声说了句“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不是他的”,叶知秋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小念。”周建军终于止住了哭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你说你认识那个姓刘的工友……还有那个马大勇?”
“认识。”
“马大勇的电话,能不能给我?”
我顿了一下。这件事我早就想过了。马大勇是当年跟王翠花有染的人,很可能就是周小宝的亲生父亲。周建军要他电话,不是想跟他交朋友。
“大伯父,你要他的电话做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叶知秋放下筷子,用口型对我说了两个字:冷静。我点点头,表示我心里有数。
“我就是想知道……”周建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我想知道那个男的是谁,长什么样,做什么的。我养了他儿子十年,总得知道替谁养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空荡荡的悲哀。
我把马大勇的电话给了他。
“大伯父,”在他挂电话之前,我又补了一句,“今天早上,学校围墙上贴了八张纸,上面写满了我的谣言,还有我的照片。监控拍到是大伯母贴的。”
周建军那边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她干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吓人,“她还有心思去干这个?”
然后电话挂了。
叶知秋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怎么回事?什么大字报?你那个大伯母去学校贴你大字报了?”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跟她说了一遍,从早上在学校门口看到那些A4纸,到赵老师调监控查到王翠花和许佳慧的妈,再到陈警官说的那些话。叶知秋听得咬牙切齿,一掌拍在桌子上,面碗都跳了一下。
“这老妖婆疯了吧!”她的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自己那点破事都快兜不住了,还有脸去泼别人脏水?周念我跟你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告她!让她进去蹲几天!”
“赵老师已经帮我把证据交给派出所了。”
“干得漂亮!”叶知秋举起手里的筷子,像举着一柄尚方宝剑,“我跟你说,你就住我这儿,想住多久住多久,咱俩一起复习,一起考省重点,让那群烂人烂事滚远点!”
我看着叶知秋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半年来,我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扛大伯母的辱骂,扛周小宝的破坏,扛同学的异样眼光,扛一个人在阳台折叠床上被冻醒的深夜。我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冷漠的,残酷的,你必须一个人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不能喊疼,因为喊了也没人听。
可是赵老师帮我报了警,陈警官一条一条给我讲法律条款,林远洲在全班面前逼着许佳慧道歉,叶知秋把家里的钥匙藏在老地方随时等我。
原来这世上除了我爸,还是有人会在乎我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叶知秋家客厅的沙发上,盖着她翻出来的干净被子,睡得比在大伯父家阳台上的任何一晚都踏实。
第二天是周六,我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
来电显示是周建军。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东西摔碎的声音、小孩子的哭嚎。
“小念!”周建军的声音夹杂在混乱中,几乎是在吼,“王翠花有没有去找你?!”
“没有,我在同学家。怎么了?”
“她疯了!”周建军喘着粗气,“我昨晚回来跟她摊牌,把鉴定报告摔在她脸上,她先是哭,然后跪下来求我原谅,我一脚把她踹开了。今天早上我说要去民政局离婚,她就疯了,把家里的东西全砸了,还拿着菜刀说要跟我同归于尽!现在警察来了,她在屋里不肯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更加尖锐的哭嚎声,是王翠花的声音,嘶哑又凄厉,像一只被夹住了腿的野狗,又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困兽。中间夹杂着周小宝的哭叫和警察喊话的声音。
“她还说什么……她说反正她活不成了,也不会让你好过。”周建军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明显的恐惧,“小念,你小心点,她精神状态不太对,我怕她去找你麻烦。”
话音刚落,我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门被踹开的声音,紧接着是王翠花撕心裂肺的尖叫和警察的呵斥声。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叶知秋从卧室里走出来,揉着眼睛问怎么了。我把大伯父的话转述了一遍,叶知秋的困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说不会让你好过?”叶知秋的脸色变了,“周念,你今天别出门了,咱们就待在家里。”
我心里乱糟糟的,点了点头。
但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反正她活不成了,也不会让你好过。”
王翠花这个人,我是了解的。她心胸狭隘,报复心极强,又极好面子。这半年来她之所以对我越来越恶劣,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我成绩好,而周小宝在班里倒数第三。她受不了别人的孩子比她的孩子优秀,更受不了这个“别人的孩子”还住在她家里吃她的喝她的。现在亲子鉴定的事情曝光,她的婚姻完了,脸面没了,周小宝的身世也藏不住了,她积攒了十年的恐惧和愤怒总要找一个出口。
而我,毫无疑问,就是她眼中那个罪魁祸首。
如果不是我当众提出亲子鉴定,她的事就不会败露。如果不是我把刘德才的联系方式亮出来,周建军就不会去做鉴定。如果我不存在,她就能继续安安稳稳地当她的周太太,花着我爸的钱,养着别人的孩子。
王翠花不会反思自己做了什么,她只会恨我。
我坐在沙发上,把自己的思路理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安。我拿起手机,给赵老师打了个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赵老师一听就急了,说让她丈夫陈警官多留意,让我这两天千万注意安全,尽量别一个人待着。
挂了电话之后,叶知秋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又把她爸留在家里的一根旧棒球棍找了出来,靠在沙发旁边。
“别怕,”她拍了拍棒球棍,一脸认真,“她要是敢来,我一棍子敲死她。”
我被她的样子逗得忍不住笑了,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那根棒球棍靠在沙发边上,像一个沉默的提示符,提醒着我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中午的时候,周建军又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到了极点,像是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警察把她带走了,”他说,“在派出所里。她拿刀威胁警察,可能会被拘留。小宝被送去了我妈那儿。”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理说我应该觉得解气,毕竟王翠花虐待了我半年,现在总算遭了报应。但真正听到她被警察带走的时候,我心里涌上来的不是痛快,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一切本可以不发生的。
如果王翠花没有出轨,如果她没有花光我爸的十二万块钱,如果她没有虐待我,如果她没有去学校贴那些大字报。她原本可以继续当她的周太太,周小宝也可以继续做他的周家独子。
可她偏偏把每一条路都走绝了。
“小念,”周建军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那十二万块钱……我会想办法还你。”
我愣了一下。
“你爸每个月打一千块,十年十二万,我算过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在给自己下决心,“我手头现在没那么多,但我每个月工资有五六千,我分期还你。一个月还两千,五年还清。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再加。”
我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一个月两千,五年十二万。对于一个在工厂上班的普通工人来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家现在散了,周小宝的抚养问题还没着落,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大伯父,”我犹豫了一下,“你确定吗?你自己的生活——”
“我欠你爸的。”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你爸活着的时候,把闺女托付给我,把血汗钱交给我。他信我这个当哥的。我怎么对他的闺女的?她让她睡阳台,让她吃剩饭,看着她挨骂挨打屁都不放一个。他在地下要是知道了,怕是恨不得爬起来抽我。”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呼吸变得粗重。
“昨天晚上我一宿没睡,一直在想。我在想我周建军这辈子活得窝不窝囊。老婆给我戴了十年绿帽子,我替别人养了十年儿子,我还昧着良心花我死去弟弟的血汗钱。”他停顿了一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小念,我不求你原谅我,我知道我没那个脸。但这十二万,我一分不少地还你。这是你爸给你的,不是我的。”
我听着他的话,鼻子酸得厉害。
如果半年前我刚搬进大伯父家的时候,他能有现在十分之一的态度,也许一切都不一样。我会心甘情愿地叫他一声大伯父,逢年过节去看他,将来挣了钱孝敬他。
可是没有如果。
善良和软弱之间只有一线之隔,他用了半年的时间才迈过去。而我已经不需要了。
“好。”我说,“那就按你说的,一个月两千。我会记着账。”
周建军在那头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还有一件事。王翠花被拘留的事,派出所那边可能需要你做一份笔录,关于她在学校贴大字报的事。”
“可以。”
“还有那十二万块钱的事,陈警官说如果你想起诉追索,他们那边可以协助调取你爸的银行转账记录作为证据。”
“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叶知秋递过来一盒牛奶,挨着我坐下:“你大伯父真愿意还钱?”
“他说愿意。”
“你觉得他真的会还吗?”叶知秋有些怀疑地挑了挑眉。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还不还,日子我都得过。”
叶知秋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色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客厅里的光线逐渐暗淡,叶知秋起身去开了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我打开书包,拿出课本。
无论发生什么,周一的考试不会等我,省重点的录取不会等我,生活更不会等我。
“叶知秋,你数学卷子写完了没?借我看看。”
“别抄啊,自己写。”
“我不抄,我对对答案。”
“上次你说对答案,结果对完之后你的卷子跟我的一个样,连错题都一模一样。”
“那是因为你错的太有道理了,我舍不得改。”
叶知秋翻了个白眼,把卷子扔了过来。
日子再难,也得过下去。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呢,我不能让他失望。
外面的天彻底阴了下来,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我低头看着叶知秋那张画满了红色批改符号的数学卷子,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问了她一句:“你说,王翠花要是真被拘留了,周小宝怎么办?”
叶知秋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周小宝……说到底也是个孩子。”她嘟囔了一句,语气复杂。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阴云,没再说话。
周小宝确实只是个孩子,一个被惯坏的、骄纵任性的孩子。但就是这样一个“孩子”,撕了我的课本,剪了我妈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指着我的鼻子跟他妈一起骂我破鞋,把吃了一半的鸡腿扔在地上让我捡。
如果说我这半年受的苦有一半来自王翠花,那另一半至少有三分之一来自这个“孩子”。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的无辜。
我还没来得及理清这些纷乱的思绪,手机就在茶几上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格外刺眼,上面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公式化的男声:“你好,请问是周念吗?我这里是城关派出所。”
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像一把冰冷的尺子:“王翠花在拘留期间交代了去你学校张贴大字报的事实,需要你本人来一趟派出所做正式笔录。你有时间的话,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都行。”
我握着手机,心跳漏了半拍。王翠花居然主动交代了?这不像她的风格。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是那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就算监控拍到她正脸她都能说那是别人戴了人皮面具。
“她……还交代了什么?”我问。
“这个不方便在电话里透露,”对方顿了顿,“你来了就知道了。带上你的身份证或者户口本,下午两点到城关派出所二楼治安组。对了,你未满十六周岁,需要监护人陪同,或者由学校老师代为到场。”
挂了电话,我把情况跟叶知秋一说,她立刻放下手里的笔:“我陪你去!虽然我不能当你监护人,但我可以在外面等你。万一有什么情况,多个人多个照应。”
我给赵老师打了电话,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陪我去做笔录。下午一点半,赵老师骑着电动车到叶知秋家楼下接我,叶知秋也跟了来,说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一起去。我们三个人到了城关派出所,陈警官已经等在门口了。
城关派出所是一栋四层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被岁月磨得发黄。大厅里一股消毒水和泡面的混合气味,长椅上坐着几个等着办事的人,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目光呆滞地盯着墙上的宣传海报。陈警官领着我们上了二楼,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在一间标着“治安组”的办公室门口停下。
“周念,你跟我进来。赵老师和这位同学在外面等一下。”
我跟着陈警官走进办公室。里面不大,一张办公桌,三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打印机,墙上贴着辖区地图和值班表。桌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民警,头顶有点秃,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和气,自我介绍姓孙,是负责这起案件的民警。
“坐吧,别紧张。”孙警官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笔录表格,“就是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就行。”
我坐下来,把户口本放在桌上。孙警官看了一眼,推到一边,开始例行公事地询问:姓名、年龄、住址、与王翠花的关系。我一五一十地回答。问到张贴大字报这件事的时候,他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打印纸,正是从监控视频里截取的照片,画面里王翠花和许佳慧的妈正往围墙上贴东西,时间戳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
“你认识这两个人吗?”
“认识。一个是我大伯母王翠花,另一个叫……”我犹豫了一下,我记得许佳慧的妈姓吴,“好像是姓吴,许佳慧的妈妈。”
孙警官在笔录上飞快地写着,字迹潦草得像天书。他又问了我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发现的、大字报上写了什么、对我造成了什么影响。我把那天早上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说到许佳慧在我后背贴便利贴、林远洲当众让她道歉的时候,孙警官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后来那些大字报呢?”
“赵老师撕下来了,应该还留着。”
孙警官点点头,合上笔录,让我核对了一遍,在每一页下方签了字按了手印。做完这一切,我以为就完事了,正要站起来,孙警官忽然说了一句让我重新坐了回去的话。
“王翠花还交代了一件事,”他把笔帽扣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关于你爸的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你爸周建民,今年三月在建筑工地坠楼身亡,当时定性为意外事故。”孙警官翻开另一个档案夹,目光从镜片后面投过来,“王翠花在讯问中说了一句话,她说——‘周建民的死不是意外,你们去查,查出来大家一起死。’”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我感觉自己的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杂音,孙警官后面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清。我爸是意外坠楼——这是所有人都告诉我的结论。包工头跑了,工地赔了几万块钱的丧葬费,连个正式的调查报告都没出,人就拉去火化了。
现在王翠花说不是意外?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孙警官和陈警官对视了一眼。陈警官叹了口气,拖了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周念,我们本来不打算这么快告诉你,毕竟事情还没查实。但既然你已经来做笔录了,早晚也会知道。王翠花交代说,你爸出事的头一天晚上,你爸跟马大勇通过电话。”
马大勇。
又是这个名字。
“她说你爸当时在电话里跟马大勇发生了激烈争吵,内容她不清楚,但她偷听到了你大伯父周建军在旁边插了几句话。第二天下午,你爸就出事了。”陈警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见,“我们在做进一步调查,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在外面乱说。”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我爸出事前一天晚上,跟马大勇通过电话。而马大勇是谁?是王翠花的情夫,是周小宝的亲生父亲。我爸那天晚上从刘德才那里知道了王翠花和马大勇的事情,他打电话给马大勇对质——然后第二天,他从工地的脚手架上掉了下来。
这是巧合吗?
我的手指掐进了掌心,指甲陷得比早上在学校门口看到大字报时还要深。孙警官看出了我的异样,给我倒了杯热水,语气尽量轻松:“别想太多,王翠花现在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她的话未必可信。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还远远不够,不能随便下结论。叫你来做笔录,主要是为了大字报的事,至于这个线索,我们会按规定程序去核实。”
我捧着水杯,手指冰凉。
“我爸的手机,”我忽然开口,声音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爸的手机里有通话记录,有跟刘德才的通话记录,还有……还有跟一个座机号码的,出事前一天晚上,通话时长四十二分钟。我一直不知道那是谁的号码。”
陈警官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手机在你手里?”
“在我这儿。”
“你明天把手机带来,”他郑重地说,“我们需要核查通话记录。你爸出事之后手机是谁给你的?”
“工地的人,我爸的工友。他们说我爸出事的时候手机在工棚里,没带在身上。”
“工地的负责人还在吗?包工头找到了吗?”
“包工头跑了,”我说,“工地赔了丧葬费,然后就把事情了了。没有人调查,没有人问为什么,就说是意外,我爸自己不小心。”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愤怒像烧开的水一样在胸腔里翻滚,顶得我喘不过气来。这半年来我一直以为我爸是命不好,是工地安全管理不到位,是包工头黑心跑路,但我从来没想过,他的死可能跟王翠花、马大勇这些人有关系。
陈警官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粗糙而温暖:“你放心,既然有新线索,我们一定会查。但你要答应我,这件事不要声张,也不要去质问任何人。如果真有问题,你打草惊蛇反而不好。交给警方来处理。”
我点了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赵老师一眼就看出我不对劲。她快步迎上来,扶住我的胳膊,低声问怎么了。我摇了摇头,不是不想说,是嗓子里堵了太多东西,一时间说不出来。
叶知秋拉着我的手,发现我的手凉得像冰块,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陈警官,笔录做完了我们可以走了吗?”赵老师问。
“可以了,你们先回去。有什么事我会联系周念。”陈警官把我送到楼梯口,又低声叮嘱了一句,“手机的事,尽快。”
出了派出所的大门,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阴透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的土腥味。赵老师推着电动车走在前面,我和叶知秋跟在后面,三个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半条街,叶知秋终于忍不住了:“到底怎么了?做笔录怎么做了这么久?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又看了看赵老师。
“王翠花说,我爸的死不是意外。”
这话一出口,赵老师的电动车差点脱手。她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什么?!”
我把孙警官的话重复了一遍。赵老师听完之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话:“老陈,周念他爸的事,你给我一句实话,到底有多严重?”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赵老师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多费心”就挂了。
“老陈说,王翠花在讯问室里说那些话的时候不像是在胡说八道,”赵老师的声音很低,“她说了很多细节,包括你爸跟马大勇吵架的内容,还提到了你大伯父当时也在场。老陈说,如果王翠花说的是真的,周建军可能知道些什么。”
周建军知道些什么。
我大伯父,周建军,知道我爸爸是怎么死的。
而他这半年来,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路面上,溅起一朵朵灰色的水花。赵老师把电动车推到路边的屋檐下,我们三个人挤在一家关门的店铺门口,看着大雨把世界冲刷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周念,你先别着急。”赵老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温热而有力,“警察说了会查就一定会查。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心态,周一去学校办特招手续,这是你爸最希望你做的事。其他的,交给法律。”
我点了点头。
但我心里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大伯父周建军,那张老实巴交的脸,那句“你爸把你托付给我”的话,那笔口口声声说要还的十二万块钱,这半年来每一次他看见我被王翠花扇耳光时低头夹菜的动作,每一次他听见周小宝骂我破鞋时假装没听到的沉默——所有这些我以为只是“软弱”和“窝囊”的表现,现在再看,都透着另一种更可怕的可能性。
他到底知道多少?
雨下了半个多小时才渐渐小了。赵老师骑车送我回了叶知秋家,叮嘱了好一会儿才离开。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叶知秋被我吵醒了,从卧室里探出头来:“睡不着?”
“嗯。”
她披着毯子走出来,往我身边一坐:“还在想你爸的事?”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周念,我跟你说,你现在胡思乱想没用。”叶知秋把毯子分了一半盖在我身上,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你又不能穿越回去阻止那通电话,也不能逼着你大伯父说真话。你能做的就是把手机交给警察,然后该干嘛干嘛。真的,就算你现在不吃不喝不睡觉地琢磨,也不会让你的仇人少一根头发。但是它会搞砸你的考试,搞砸你的特招,搞砸你好不容易拿到的一切。”
她的话不好听,但句句在理。我侧过身看着她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大大咧咧的女孩比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要清醒。
“叶知秋。”
“嗯?”
“谢谢你。”
“少废话,睡觉。”她往我头上拍了一巴掌,裹着毯子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大伯父家。
这个决定做得并不轻松。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我的手悬在半空中,愣是没勇气敲下去。这扇门里装着太多我不愿回忆的东西——阳台上的折叠床,厨房里的剩菜剩饭,客厅里王翠花那张扭曲的脸,还有周小宝撕我课本时发出的那种刺耳的笑声。
但我的东西还在里面。我爸的手机,那张存折,还有我妈留给我的那条被剪碎的红围巾——就算是碎片,我也得拿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开门的不是周建军,也不是王翠花,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中年女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不太友善,但也没有王翠花那种刻骨的恶意。
“你是……周念?”
“我是。您是——”
“我是小宝他奶奶。”女人侧身让我进了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建军他妈。”
我爸的妈?不对,我爸的妈早在我爸十几岁的时候就没了。这个“奶奶”是大伯父那边的——王翠花的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王翠花的妈怎么会在这里?
客厅里,周小宝正趴在茶几上吃零食,看到我进来,他的表情瞬间变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变化,不像以前那样嚣张跋扈,而是带着一丝恐惧和怨恨,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他往女人身后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奶奶,她来干嘛?”
“来找东西的。”王翠花的妈答了一句,转头看着我,“你的东西都在阳台上,建军说了,让你今天来拿。”
语气不冷不热,但也没有为难我的意思。我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转身走向阳台。
阳台还是那个阳台,折叠床还在,枕头还是缺了半边海绵的,被子还是那床板结得跟砖头一样的旧棉被。但床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塑料袋,里面装得鼓鼓囊囊的。
我打开一看,是我的几件旧衣服、课本、作业本,还有那条被剪碎的红围巾。碎布条被一块块捡了起来,放在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那笔迹我再熟悉不过了。
是周建军的字。
我拿起那张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被水渍洇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叔叔对不起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的感受复杂到难以形容。愧疚吗?他当然应该愧疚。但愧疚有用吗?愧疚能让我爸活过来吗?愧疚能抹掉这半年来我受的所有委屈吗?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想扔掉,但手指攥了半天,最终还是重新展开,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我蹲下来翻找枕头下面的小布袋。我爸的手机还在,屏幕还是碎的,但按开机键还能亮。我又翻了一遍袋子里其他的东西,找到了我爸的那张存折。存折已经旧得卷了边,翻开一看,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每个月打款的记录——月月不落,十年不断。最后一笔记录停在了今年二月,离我爸出事只有一个月。
我把手机和存折装进书包里,起身准备走。
“等等。”王翠花的妈忽然出现在阳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本能地绷紧了身体。半年来跟王翠花打交道的经验告诉我,她的家人没有一个好对付的。
但老太太只是把水杯放在折叠床上,叹了口气:“你大伯母的事,是她自作自受。我不会替她说好话,也不求你原谅她。但小宝这孩子,总归是无辜的。”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爸不是建军,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建军要离婚,我拦不住,也不拦。但小宝才十岁,他不懂大人那些弯弯绕绕,他只知道他爸妈要分开了,他奶奶被抓进去了,他的家没了。”老太太的声音平静,眼眶却微微发红,“我不指望你同情他,你受的委屈我心里有数。我就是想跟你说,不管大人怎么闹,孩子的事,别记仇。”
我看向客厅里的周小宝。他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抱着那只变形金刚玩具,眼睛怯怯地看着我。跟以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小霸王判若两人。短短几天时间,他妈被拘留了,他爸不是亲爸,他奶奶从乡下赶来收拾烂摊子——这个十岁的孩子眼里的光,灭了。
我不恨他。但我也做不到去安慰他。
“我不记他的仇,”我对老太太说,“但我也不会原谅他妈。”
老太太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八千块钱。你大伯母拿了你爸的存折,花了里面的钱。这是我自己的养老金,先替她还一部分。剩下的,建军的账另算。”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新旧不一,有些已经旧得发软了。这确实是老人的钱,不知道攒了多少年。
“我不能要。”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拿着。”老太太的态度很坚决,“不是给你的,是还你爸的。你爸周建民是个好人,逢年过节没少往我家送东西。他活着的时候我念他的好,他走了我不能昧他的钱。”
她把信封硬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不给我推辞的机会。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烫手。
最后我还是把钱收下了。不是因为我需要这笔钱,而是因为老太太的眼神让我觉得,如果我不收,她会更难受。
这世上的恩怨是算不清的。王翠花做了那么多恶,但她妈却拿出养老金来替她还债。周建军昧了我爸十二万,却在我走后在纸条上写下“对不起”。周小宝剪了我的红围巾,但他只是一个被宠坏的、即将失去一切的孩子。
我背起书包,走到客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小宝。
他还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小脸蜡黄,眼窝深陷,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我不知道那天周建军和王翠花当着他的面吵架打架的时候,这个十岁的孩子心里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妈妈为什么哭,他爸爸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他姐姐说的“亲子鉴定”是什么意思。
他发现我没有立刻走,怯怯地抬起了头。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钟,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妈妈说你是坏人。”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但她骗我。”周小宝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把我的爸爸也弄没了。”
我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孩子用他有限的认知,正在努力理解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他的世界塌了,而我只是站在废墟边缘的旁观者。
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回到叶知秋家,我把存折、手机和那八千块钱放在茶几上。叶知秋盯着那叠钱,眼睛都直了:“你大伯母的妈给你的?真的假的?”
“真的。”
“这老太太跟她闺女完全不一样啊。”叶知秋啧啧称奇,拿起一张钞票对着光看了看,“我还以为王翠花那种人肯定是从根上就烂透了呢。”
“根是根,枝是枝,”我说,“王翠花的妈是王翠花的妈,王翠花是王翠花。不一样。”
我把东西收好,坐在沙发上,开始仔细翻看爸爸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出事前一天晚上七点十二分,对方是一个座机号码,通话时长四十二分钟。我翻遍了通讯录,没有存这个号码的名字。
我又去翻短信。短信箱里躺着几百条消息,大部分是工地上的工友发的,还有一些是跟我发的——“小念,爸今天发工资了,周末带你去吃好吃的”“小念,天冷了多穿衣服”“小念,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爸相信你一定能考好。”
最后一条发给我的短信是在出事当天上午发的,只有短短几个字:“宝贝女儿,爸给你买了新书包。”
我盯着那条短信,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个“爸”字。
叶知秋默默地递过来一盒纸巾,什么也没说。
我把爸爸手机里的所有数据——通话记录、短信、通讯录——全部导出来存进了我的备用U盘里。然后给陈警官发了条消息,告诉他手机准备好了,随时可以送去。
陈警官回复很快:明天上午带到派出所来,我值班。
周一。
这一天终于来了。
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穿上前一天晚上熨了整整三遍的校服,把户口本、成绩单、特招通知书一样一样装进文件袋里,又反复检查了三遍。叶知秋被我折腾得睡不着,干脆也起了个大早,给我煮了碗面,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一个代表全校第一,”她指着第一个蛋,“一个代表省重点。两个都得吃光。”
我把两个蛋都吃了。
赵老师八点准时到楼下接我,今天她没骑电动车,专门坐了公交车来的,说要陪我走完整个流程。我们先去了派出所,把我爸的手机交给了陈警官。陈警官收下手机,开了个收据,又让我签了一份材料交接单。
“这个座机号码我们查过了,”陈警官指着通话记录上那个号码说,“机主是马大勇的姐姐马大红,住在隔壁县。你爸出事前一天晚上,跟马大勇通过马大红家的座机通话,时长四十二分钟。这跟你之前提供的刘德才说的情况吻合——你爸从刘德才那里得知了马大勇和王翠花的关系,当晚就打电话质问马大勇。”
“那马大勇现在人在哪?”
“还在找。他原来的手机号已经停用了,人也不在老家。他姐姐马大红说很久没联系了。”陈警官合上档案夹,表情严肃,“周念,这件事的调查需要时间。但你放心,既然立了案,我们就会一查到底。你现在的任务是去学校办好手续,把书读好。你爸的事,交给我们。”
我把陈警官的话记在心里,跟赵老师一起去了学校。
省重点高中——临州一中的招生办设在行政楼二楼,我和赵老师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排了不少家长和学生,都是来办各种手续的。我抱着文件袋站在队伍里,手心全是汗。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轮到我了。招生办的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接过我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到成绩单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
“周念?初三全县统考第一名?”
“是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打量:“你的成绩非常突出,我们学校很欢迎你。户口本、成绩单、特招通知书都齐全,监护人签字这一栏——”她顿了一下,“需要你的法定监护人签字。你父母呢?”
“我父亲去世了,母亲……不在了。”我说,“我现在的户口在我大伯父名下,他是我的法定监护人。”
“那你大伯父来了吗?”
我愣了一下。赵老师在旁边接过话:“周念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她大伯父今天有事来不了,能不能由学校这边代为沟通——”
“不行。”招生办老师摇了摇头,语气不算生硬但很坚决,“特招手续必须由法定监护人亲自签字,这是规定,任何人都不能例外。没有监护人的签字,我们没法给你办理入学手续。”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我以为成绩足够好就一切都不是问题,我以为省重点要的是我的脑子不是我的家庭背景——赵老师也是这么说的。但现实是,一纸规定摆在面前,再好的成绩也绕不过去。
“那我让我大伯父来一趟。”我说。
“今天能来吗?我们这边的手续截止到今天下午四点半。”
“能。一定能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都没底。周建军的电话我昨天打了好几个,他一直没接。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还愿不愿意管我的事。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从招生办出来,赵老师看出了我的焦虑,拍拍我的肩膀说:“别急,我去给你班主任打个电话,看看学校这边能不能出面联系你大伯父。实在不行,我去找他。”
赵老师去打电话了,我坐在行政楼走廊的长椅上,抱着文件袋,手指捏得发白。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的家长拿着厚厚的材料跑来跑去,有的学生兴奋地讨论着新学校的宿舍和食堂。他们讨论得那么热烈,笑得那么大声,好像未来是一片坦途,没有任何障碍。
而我坐在这里,被一纸“监护人签字”卡住了喉咙。
我拿起手机,给周建军打电话。
无人接听。
再打。
还是无人接听。
我发了条短信:“大伯父,我今天办省重点特招手续,需要监护人签字,截止今天下午四点半。求你了。”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走廊的地砖上,折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我盯着那片光斑发呆,脑子里乱成一团。如果周建军不来怎么办?如果他不签字怎么办?我会不会因为一个签字就失去这次机会?
不会的。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一定有别的办法。
赵老师回来了,表情不太好:“你大伯父电话打不通,他单位的电话也没人接。我让学校教务处查了你的档案,法定监护人确实是周建军。周念,如果他今天实在来不了,我们可以申请延期——”
“不能延期。”招生办的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脸上带着遗憾的表情,“我刚才打电话请示过了,我们校长说特招名额紧张,今天截止就是截止,不能延期。监护人来不了的话,只能先取消名额,等中考之后走统招。”
取消名额。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一把接一把地扎进我心里。
赵老师的脸色也变了:“这太不近人情了!这孩子全县第一的成绩,家庭情况特殊,你们就不能通融通融?”
“规矩不是我定的,赵老师。”招生办老师也很无奈,“我也想收这孩子,成绩这么好,将来说不定能冲清北。但规定摆在这里,我只是个办事的,没权力破例。”
走廊里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我感受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我站起来,对招生办老师说:“我去找我大伯父。四点二十之前,我一定把他带来。”
说完我就往外跑。
赵老师在后面喊我,我没有停。我跑出行政楼,跑过操场,跑出校门,跑到了街上。
我不知道周建军在哪里。但我必须找到他。我跑遍了他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地方——他的单位,他常去的棋牌室,他一个哥们儿家,甚至连他常买烟的便利店都没放过。到处都没有他的踪影,所有人都在摇头。
最后一个地方,是大伯父家。
我站在那扇门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把校服浸透了,头发黏在额头上,样子狼狈得不能再狼狈。我抬手敲门,用的是拳头,砰砰砰的响声震得走廊里都是回音。
门开了。
开门的是周建军。
他比几天前憔悴了许多,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衫,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茶几上堆着好几个空酒瓶。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愧疚,有躲闪,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沉重。
“大伯父,我今天办省重点特招手续,”我开门见山,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还在发喘,“需要监护人签字。求求你了,今天是最后一天。”
他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也没有说话。
“大伯父?”
“小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好几天没说过话,“我不配给你签字。”
“你配不配那是你的事,我需要一个监护人签字是我现在最现实的问题。”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手续办不成,我的特招名额就没了。大伯父,不管咱们之间有什么恩怨,这是我爸最希望看到的事。你就当是替我爸签这个字,行不行?”
提到我爸,周建军的表情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你爸……”他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哽住了,“你爸出事那天,我在现场。”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的耳朵里又响起了那种嗡嗡的杂音,跟昨天在派出所听到王翠花说我爸的死不是意外时一模一样。我站在那里,手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整个人却像是被冻住了。
“你说什么?”
周建军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屋里。我跟了进去。
屋子里的酒味更浓了,混合着烟味和几天没倒垃圾的酸腐味,熏得人眼睛发涩。周建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低头盯着茶几上的空酒瓶,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那天下午,我去工地找你爸。”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必须走近了才能听清,“你爸那天早上给我打过电话,说他知道了王翠花跟马大勇的事,说要去找马大勇对质。我怕他闹出事,就赶过去拦他。”
他停下来,拿起一个酒瓶晃了晃,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
“我到工地的时候,你爸跟马大勇已经吵起来了。他们站在四楼的脚手架上,吵得很凶。你爸说马大勇毁了我们家,马大勇说你爸多管闲事。我当时……”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当时站在下面,喊你爸下来,喊他别冲动。他不听。”
我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疼得钻心,但我没有出声。
“后来马大勇推了你爸一把。你爸没站稳,往后趔趄了几步,撞到了脚手架边上的护栏。那个护栏——”周建军闭上了眼睛,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护栏的螺丝没拧紧,你爸靠上去的时候,它松了。”
安静。
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你爸从四楼掉下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七分。我看了表。”周建军的手指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打怕了的狗,“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马大勇站在上面看了一眼,转身就跑。我想追,但我跑不动。我的腿软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没有哭,没有叫,没有歇斯底里,就像在问他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平静。
“马大勇跑了之后,工地上的人都围过来了。有人打了急救电话,有人报了警。包工头来了,把我拉到一边,说这件事如果追究起来,工地要负全责,公司会被查封,所有人都要丢饭碗。”周建军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他说马大勇是临时工,没有登记在册,只要不追究,就按照意外事故处理。工地赔丧葬费,另外给我十万块钱封口费。”
“你收了。”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周建军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十万块钱。
我爸的命,在他亲哥哥眼里,值十万块钱。
我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缩在沙发上、浑身酒气的中年男人。他是我爸的亲大哥,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法定意义上的“亲人”。他收了我爸十年的血汗钱,让我睡了半年的阳台,吃了半年的剩饭,挨了无数个耳光。现在我知道了,他还用我爸的命换了十万块钱。
“那十万块钱呢?”我问。
“花了。”他的声音空洞得像一口枯井,“王翠花拿去买理财,全赔了。”
我笑了。
我真的笑了。
不是因为觉得好笑,而是因为如果不笑,我可能会疯掉。
“大伯父,我今天不跟你计较这些。”我听见自己用一种连自己都意外的冷静语气说,“我今天只需要你做一件事——换件衣服,洗把脸,跟我去学校,签一个字。签完字,你可以回来继续喝酒,继续躲着,继续做你的缩头乌龟。但你现在,必须跟我走。”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小念——”
“别叫我小念。”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就被我压了回去,“你不配。但现在,你没有资格拒绝我。你欠我爸的,今天这个签字,只是利息。”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浑浊的血丝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们僵持了大概有半分钟,也许更长。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无处遁形。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了好一阵。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胡茬还在,但酒气淡了些,眼神也清明了些。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还算干净的衬衫套上,走到门口换了鞋。
“走吧。”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了那扇门。
从大伯父家到学校的路只有不到两公里,走路也就二十分钟。但我们走得很慢,慢到像是每一步都要把地面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周建军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这一米多的距离里,装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路过我爸当年接我放学的路口时,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那家文具店的招牌还在,门口还贴着过期的促销海报。我爸以前每天放学都在这里等我,手里有时候拎着一袋橘子,有时候拎着一根冰糖葫芦,看到我出来就远远地挥手,脸上的褶子笑得堆成一团。
“闺女,今天考试了没?考了多少分?”
“爸,你能不能别一见我就问成绩。”
“好好好,不问不问,来,吃橘子,刚买的,可甜了。”
那些对话还活在我的记忆里,声音和画面都清晰得不像话。可是说话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周建军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停顿,回头看了我一眼,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了那家文具店。他的脚步也停了下来,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我们到学校的时候,离下午四点半的截止时间还差二十分钟。赵老师在行政楼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我们两个一前一后走过来,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看到周建军那副模样,眉头又拧了起来。
“周师傅,”赵老师尽量客气地打了个招呼,“感谢你能来。”
周建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三个人上了二楼,再次来到招生办。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女老师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看到我又来了,有些意外,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周建军,了然地点了点头。
“监护人来了?户口本带了吗?身份证呢?”
周建军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默默地递了过去。招生办老师核对了一下户口本上的信息和身份证,确认无误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式三份的特招录取协议书,翻到监护人签字那一页,推到周建军面前。
“在这里签字,这里也要签,还有这里。一共三处。”
周建军拿起笔,手在发抖。
那支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赵老师在旁边急得直攥拳头,招生办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的味道。我站在周建军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
“签吧。”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落下了笔。
“周建军”三个字,歪歪扭扭的,跟他写给我的那张“对不起”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他签了三处,每一处都用尽了全力,像是在签一份卖身契。
签完了,招生办老师检查了一遍,盖上了学校的公章,把其中一份递给我:“这份是你的,收好。八月底到学校报到,具体时间和注意事项通知书上都有。欢迎你加入临州一中。”
我接过那份录取通知书,纸张还是温热的,带着打印机刚打印出来的余温。
我的手指摩挲着纸面,眼眶发酸,但我没有哭。
出了招生办的门,赵老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笑得跟捡了钱似的:“好了好了,手续办完了,天下太平。周念,你可以安心等着上高中了!”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周建军。
“大伯父,手续办完了,谢谢你今天能来。”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道谢,“现在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他抬起头看我,眼里有了一丝警惕。
“六月十五号,也就是我爸出事那天,”我一字一顿地说,“你在现场看到的事情,去跟警察说清楚。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周建军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被人剥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光溜溜地晾在了大太阳底下。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
最终,他只说了四个字。
“我知道了。”
我没有再看他。我抱着那份录取通知书,跟赵老师一起下了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周建军还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孤零零的一个人,双手撑着栏杆,头低低地垂着。夕阳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赵老师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说:“走吧。”
我转过身,走出了行政楼。
出了楼门,外面的阳光豁然开朗,操场上有一群学生在打球,喧哗声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满是活力和生机。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积攒了整整半年的浊气一点一点吐了出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一看,是陈警官发来的消息:“马大勇找到了,在隔壁县一个工地上,已经带回所里问话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微微发抖。
事情终于开始动了。王翠花被拘留,马大勇被找到,周建军松了口。我爸的死,在被定性为“意外事故”整整半年之后,终于有人开始认真追究了。
“赵老师,我爸的事有进展了。”我把手机给她看。
赵老师看完消息,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太好了!你爸的事总算有着落了!”
“嗯。”
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彩。那天我爸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天边的云烧得通红。他站在门口跟我挥手,说等这趟活儿干完就回来带我去买新书包。
新书包,他已经买了。
只是没来得及给我。
第二天下午,陈警官打电话让我去一趟派出所。
我到的时候,陈警官和孙警官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像是有什么话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心里一紧,第一反应是马大勇跑了或者翻供了。
“别紧张,坐。”陈警官指了指椅子,给我倒了杯水,“叫你过来是有几件事要跟你说。先说好的,再说不太好的。”
我端起水杯,没有喝,只是握着,让杯壁的温度传到冰凉的指尖。
“好消息是,马大勇交代了。”陈警官翻开笔记本,语速不快不慢,“他承认六月十五号下午在工地四楼与你爸周建民发生争执,并在争执过程中推了你爸一把,导致你爸撞到松动的护栏,从四楼坠落身亡。事后他逃离现场,包工头为了逃避责任,将此事定性为意外事故,并向工地管理层隐瞒了事实。”
这些内容跟周建军说的基本吻合。我点了点头,等他继续。
“马大勇还交代了另一件事,”陈警官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孙警官,“他跟王翠花的不正当关系确实存在,周小宝经DNA鉴定,系马大勇的亲生儿子。王翠花在讯问中也承认了这一事实。”
这已经不是新闻了,我再次点头。
“以上是好的部分,”陈警官合上笔记本,表情严肃起来,“下面是不太好的部分。”
我的手指收紧了。
“关于你大伯父周建军收受包工头十万元封口费一事,马大勇的供述与周建军本人的陈述存在差异。马大勇说他不知道封口费的事,包工头目前仍然在逃,暂时无法核实。而周建军今天上午主动来派出所做了笔录,他承认收过钱,但坚持说这十万块钱是包工头以‘抚慰金’的名义给他的,他当时不知道这是封口费。”
“他骗人。”我脱口而出,“他自己亲口跟我说的,包工头给他十万块钱,条件是不追究马大勇的责任,按照意外事故处理。”
陈警官和孙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念,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会记录在案。但法律讲究证据,目前的情况是——”
“我爸的手机呢?”我打断他,“通话记录你们查了吗?”
“查了。”孙警官接过话头,“你爸出事前一天晚上跟马大勇的通话确实存在,时长四十二分钟。但这个通话只能证明他们有过联系,不能直接证明你爸坠楼是被人推下去的。现在的问题是,马大勇承认推了你爸,但他强调这是‘争执中的失手’,不是蓄意伤人。如果按照过失致人死亡来定,刑期会比故意伤害轻很多。”
“那包工头呢?封口费的事呢?”
“包工头目前在逃,我们已经在网上追逃了。至于周建军收钱的事,如果能找到包工头并取得口供,加上你提供的线索,应该能认定包工头涉嫌妨害作证罪。周建军如果配合调查,可能会被认定为证人,而不是同案犯。”
我沉默了。
我明白陈警官的意思。在这件事上,周建军的位置很微妙。他既是我爸死亡的目击证人,又是收了封口费的人。他可以选择配合警方指证包工头,也可以选择咬死那十万块钱是“抚慰金”。他的选择,会直接影响案件的走向。
“王翠花呢?”我问。
“王翠花因为张贴大字报、公然侮辱他人的行为,已经被行政拘留。至于她跟你爸死亡案件的关系,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她直接参与或知情。”陈警官合上了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周念,我知道这个结果可能让你不满意。但警方的调查需要一个过程,目前能确定的已经确定了,暂时无法确定的还在继续追查。你要相信法律。”
相信法律。
这四个字对我来说,曾经是那么遥远。在我爸被定性为“意外事故”的那半年里,没有任何人跟我提过法律。包工头跑了,工地赔了钱,所有人都告诉我要接受现实。
而现在,警察坐在这里,一条一条地跟我讲案件的进展,告诉我法律还在运转,正义虽然来得慢,但它没有缺席。
我说:“我相信。”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叶知秋家客厅的沙发上,借着台灯昏黄的光,把那份省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来来回回看了不下十遍。纸张被我的手攥出了细密的褶皱,纸角翘起了毛边,但我舍不得放下来。
通知书上印着烫金的校徽,规整的宋体字一行一行地排着——“周念同学,经我校招生委员会审核批准,你已被临州市第一中学正式录取为高一新生。请于八月三十一日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我把通知书从头到尾读了好几个来回,目光落在“周念”那两个字上,久久移不开。这两个字写的是我的名字,但每一个笔画里都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我爸不识字,但他这辈子写过最多的就是我的名字。每次开学发新书,他都让我把书皮包好,然后笨手笨脚地拿着我的钢笔,一笔一划地在牛皮纸书皮上描“周念”两个字。他的手那么粗,握笔的姿势那么别扭,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但他写得很认真,认真到每次我看他描字的时候都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叶知秋从卧室里探出头,看到我还在盯着那张通知书发呆,翻了个白眼,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我旁边。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念,你爸要是知道你考上省重点了,肯定得乐疯了。说不定还会跑到工地上去跟每个工友都吹一遍——‘我闺女,临州一中!’”
我被她的画面逗得笑出了声。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我爸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安全帽夹在腋下,操着那口带着老家口音的普通话,跟工棚里的工友们吹牛:“我闺女周念,成绩好得很,全县第一名呢!省里的重点高中抢着要她!以后是要考清华北大的!”工友们起哄说老周你吹牛不上税,他就急得脸红脖子粗地把成绩单从兜里掏出来给大家看,那张成绩单被他叠了又叠,折痕都磨出了白印。
他会那样做的。我知道他会。
眼泪滑下来的时候,叶知秋假装没看到。她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也不递给我,直接上手在我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动作粗鲁得跟擦桌子一样。
“好了别哭了,我问你,你大伯父后来找过你没有?”
“前天打过一次电话。”我擦了擦鼻子,“他说他去派出所把那天在现场看到的事都说了。他还问我信不信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信,但我希望你说的是真话。”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够狠。”
“不是狠,是实话。”我把录取通知书小心地折好放回文件袋里,“叶知秋,你说一个人做错了事,有没有资格被原谅?”
叶知秋想了想,难得正经了一回:“我觉得吧,原谅不原谅是你说了算的,不是他说了算的。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原谅他是你大度,你不原谅他是他活该。没有哪个受害者必须原谅加害者,哪怕这个加害者哭得再惨也不行。但是吧……”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了些,“你要是心里实在堵得慌,也可以先不原谅。等你哪天觉得无所谓了,再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上高中,考大学,把日子过好。其他的都往后排。”
叶知秋这个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但真正到了关键时候,她比谁都通透。
我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心里翻涌了好一阵,慢慢地平息了下来。有些事确实急不得。我爸的案子还在走程序,周建军的证言还在核实,包工头还没抓到,王翠花还关在拘留所里。这些都不是我能左右的。我能做的,就是拿着这份录取通知书,走我爸最想让我走的那条路。
八月最后一天的早晨,临州一中门口排起了报到长龙。
我拖着一个旧行李箱,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大海里的一粒沙。身边全是陌生的面孔,有家长开着车来的,有大包小包拎着行李的,有叽叽喳喳讨论分班和宿舍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故事和过往,在同一个时间点汇入同一扇大门。
叶知秋也考上了临州一中,不过她不是特招,是正常中考录的。她的录取通知书比我晚到了一个月,拿到那天她拉着我出去吃了一整条小吃街,吃到两个人扶着墙走不动路才罢休。我俩分在不同的班级,但宿舍楼在同一栋,隔了两层。她爸特地请了假从外地赶回来送她报到,一家三口在学校门口拍了张合影,叶知秋站在中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周念!过来一起拍!”叶知秋朝我挥手。
“你们一家人拍,我帮你们拿东西。”我笑着摇了摇头。
叶知秋不干了,跑过来硬把我拽了过去,往她旁边一按,对她爸说:“爸,这是我姐们儿周念,全校第一考进来的,以后咱家的合影她都得在!”
叶知秋的爸爸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笑起来跟叶知秋一模一样。他二话不说把手机塞给路人帮忙拍照,然后站到我们后面,两只手一边搭一个,把我和叶知秋都拢了进去。
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很久以前,我爸带我去赶集,看到照相馆门口摆着促销的牌子,他非要拉着我进去拍一张。我说太贵了不拍,他说贵什么贵,我闺女长这么好看不拍照浪费了。那张照片后来一直压在他的枕头底下,被他翻来覆去地看,边角都磨毛了。
那张照片现在还在我书包里。我把它跟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报到手续比我想象的要简单得多。交材料、领宿舍钥匙、办饭卡、领校服,整个流程走下来不到一个小时。宿舍是六人间,我分到了靠窗的下铺,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好的时候,舍友们陆陆续续都到了。
我的舍友们来自全县各个地方,有县城的,有乡镇的,还有一个跟我一样是从更偏远的村子里考上来的。大家初次见面都有些拘谨,但年轻人熟得快,没过多久就开始交换零食和八卦了。我对铺的女孩叫宋宁,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短发姑娘,性格安静,不怎么说话,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爸妈送她来的时候带了一整箱自家种的橘子,挨个分给宿舍里每个人,分到我这儿的时候多塞了两个。
“你看起来好瘦,多吃点。”宋宁的妈妈用一口浓重的方言普通话叮嘱我,眼里带着那种所有母亲都有的心疼,“一个人在外面读书要照顾好自己,跟宁宁互相照应着。”
我接过橘子,说了声谢谢阿姨。橘子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皮还带着清香,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新被子淡淡的棉花味道,听着舍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很久都没有睡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走廊里偶尔传来晚归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远处不知道哪个宿舍还在放着歌,旋律模糊而悠扬。
我的人生第一次住进了学校宿舍,第一次拥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床位。不用睡阳台,不用听王翠花的辱骂,不用在周小宝的破坏声中咬着被子不敢出声。我可以把书摆在床头,把衣服挂在柜子里,把校服熨得平平整整挂在门后。
自由的味道,原来是这样的。
开学后的第一周过得飞快。临州一中的课程排得很满,从早自习到晚自习,中间只有吃饭和短暂休息的时间。老师们讲课的节奏比初中快了很多,知识点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稍微一走神就跟不上了。我把自己埋在课本和作业里,用学习填满每一天的每一分钟,不给自己留任何胡思乱想的空隙。
第一个周末,陈警官打来电话。
“包工头抓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语气是上扬的,“在省外一个工地上用假身份打工,被当地派出所盘查的时候发现是网上追逃人员,已经押回来了。”
我握着手机,心跳猛地加速:“那他交代了吗?”
“交代了。他承认给了周建军十万块钱,条件是不追究马大勇的责任,按照意外事故上报。这个口供跟马大勇的供述和周建军的证词互相印证,整个案子的事实基本清楚了。”陈警官顿了一下,“另外,根据包工头的交代,你爸出事的那截护栏,出事前一天就有人报告过松动,但他没有安排人维修。这个情节会加重他的刑事责任。”
也就是说,我爸的死,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如果护栏修好了,就算马大勇推了他一把,他也不会掉下去。如果他没掉下去,他就能活着回来,给我带那个新书包,看我考上省重点,送我来报到。
但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周建军呢?”我问。
“周建军作为关键证人,他的证言对案件的定性起到了重要作用。关于他收受十万元封口费一事,检察机关在审查后认为,他的行为涉嫌包庇罪,但考虑到他主动投案、如实供述、积极配合调查,依法可以从轻处理。目前他被取保候审,等待进一步的处理结果。”
取保候审。
也就是说,周建军不会进监狱。他会在家里等着,等待法律给他的最终判决。这个结果不算好也不算坏,我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我说了声谢谢陈警官,准备挂电话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
“马大勇被正式批捕了,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王翠花行政拘留期满已经释放,但她在拘留期间交代的事情,我们已经另案处理了。周念,这个案子能够顺利推进,跟你的坚持分不开。你很勇敢。”
我很勇敢。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觉得很恍惚。半年前我还在大伯父家的阳台上缩在板结的被子里冻得瑟瑟发抖,以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而现在,我坐在省重点高中的宿舍里,案子即将了结,恶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我爸在天上看到了吗?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去了一趟我爸的墓地。
墓地在县城西郊的一片山坡上,是我爸的几个工友凑钱买的。墓碑是最便宜的那种青石碑,上面刻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碑前摆着两个干了的橘子,不知道是谁来过了。
我把新买的橘子摆上去,又把一束野花靠在碑前。然后我坐下来,背靠着墓碑,开始跟我爸说话。
我说我考上临州一中了,省重点,可厉害了。第一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三名,年级前二十,数学差了点,被叶知秋笑话说全县第一到了省重点就现原形了。不过期中考试我肯定能追上来,你放心。
我说叶知秋也考上了,跟我一个学校,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爸回来送她报到的时候,她把我拉去拍了张合影,说是“姐们儿合影”,以后每次都要拍。你看,你闺女有好朋友了,不是一个人了。
我说宿舍挺好的,舍友们都不错。有个叫宋宁的女孩,她妈妈给了我好多橘子,跟你以前买的橘子一样甜。食堂的饭有点贵,但分量足,我每顿都吃得很饱,你不用担心我饿着自己。
我说案子查清楚了。马大勇进去了,包工头也进去了,大伯父被取保候审,等待法院的判决。你安心吧,害你的人都会付出代价。没有人能白白地夺走一条命而不受惩罚。
我坐在那里说了很久,说到太阳西斜,说到山风渐凉,说到嗓子有点哑了才停下来。
然后我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料到的话。
“爸,我想你了。”
这句话一出口,憋了半年的眼泪终于决了堤。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不是无声流泪,是真的嚎啕大哭,哭声在空旷的山坡上传得很远,惊起了不远处树丛里的几只鸟。我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嗓子彻底哑了,哭到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轻飘飘的。
哭完之后,我擦了擦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墓碑上的照片是我爸那张有些模糊的证件照,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爸,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你放心,我会好好读书,将来出息了,给你换一块大石碑。”
我转身下山,没有回头。
走出墓园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周念?我是你孙叔叔,派出所的孙警官。”
“孙叔叔好。”
“跟你说个事,”孙警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法院的判决下来了。马大勇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包工头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妨害作证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周建军犯包庇罪,因有自首情节和重大立功表现,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我握着手机,站在墓园门口,听着孙警官一条一条地念着判决结果。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凉意,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我脚边打着旋。
“周念?你在听吗?”
“在听。”
“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我抬头看着天边被夕阳烧红的云彩,忽然想起了我爸。他活着的时候教过我一句话——做人要讲道理,做错了事就要认罚。他不识字,不会讲大道理,但他用一辈子践行了这句话。
“满意。”我说,“谢谢孙叔叔。”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孙警官的声音温和而郑重,“周念,我干了大半辈子警察,见过太多被命运打倒就再也爬不起来的人。你不是那种人。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你爸。”
挂了电话,我站在墓园门口的路边等公交车。远处的县城笼罩在傍晚的薄雾里,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在夜幕上戳出了无数个暖黄色的小洞。那里面有我的学校,有我的宿舍,有我的新生活,有我正在一步一步走向的未来。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沿着山路蜿蜒而下,窗外的风景从荒山野岭变成了城郊的自建房,又变成了县城的街道和楼房。我贴着车窗玻璃,看着这座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小县城在夜色中慢慢亮起来。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白烟,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广场上大妈们的广场舞音乐震天响。这座小城喧闹、杂乱、充满了烟火气,跟半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缩在阳台折叠床上、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周念了。
时间过得飞快。高一上学期在紧张的课程和考试中不知不觉地溜走了。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二名,年级第十三名,比期中有进步。叶知秋考了年级前一百,高兴得请我吃了一顿麻辣烫,吃到一半才想起来期末成绩还没告诉我妈,赶紧掏出手机发消息。宋宁考了全班第五,还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样子,但晚上熄灯以后躲在被窝里偷偷给家里人打电话,声音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寒假第一天,我回了大伯父家。
不是去做客,是去拿最后一点东西。陈警官告诉我,法院判决之后,周建军名下的财产要清点,因为涉及退还封口费和追缴我爸那十二万生活费的问题。我需要去确认一下哪些东西是我的,哪些是周建军家的。
开门的还是王翠花的妈。老太太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她看到我,没有上次那种淡淡的疏离,反而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来了啊。你大伯父在屋里,等你呢。”
我走进客厅,发现屋子变了很多。那些乱七八糟的摆件不见了,茶几上也没有了酒瓶,地板拖得干干净净,窗帘拉开了,午后的阳光把整个客厅照得亮亮堂堂。周建军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签字时精神了不少,但眉宇间那股子颓丧和愧疚还在,像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烙印。
周小宝不在。老太太说被马大勇的姐姐接走了,以后由马家的人抚养。周建军不是他的亲生父亲,法律上也没有收养关系,孩子跟着亲生父亲那边的亲属生活,合情合理。
我在周建军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谁都没有先开口。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只老式挂钟咔嗒咔嗒地走着秒。
“法院的判决下来了。”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
“我知道。孙警官告诉我了。”
“判了一年,缓两年。”他苦笑了一下,“不用进去蹲,但以后这两年,每个月的社区矫正都得去报到。工作也丢了,厂里说被判过刑的人不能用。”
我没有说话。他的生活被毁了,但这不是我的错,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十万块钱封口费,法院判了要追缴。加上你爸的十二万生活费,一共二十二万。”周建军把一张银行卡推到茶几中间,手指按在卡面上,停了一会儿才松开,“这里面是六万八千块钱。我把车卖了,把家里值钱的东西也卖了,能凑的都凑了。剩下的,我分期还。”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想起了这半年来发生的一切。王翠花拿着我爸的存折逼我说密码时的嘴脸,周建军低头夹菜假装没看到我挨打的沉默,阳台上那张板结的旧棉被,校门口那些不堪入目的大字报,派出所里王翠花说“周建民的死不是意外”时我耳朵里嗡嗡的杂音,还有四楼脚手架上那截松动的护栏。
所有这些,都跟眼前这个男人有关。他也许不是主犯,但他的沉默、他的懦弱、他的贪心,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绳子,把我的生活和爸爸的生命勒得死死的。
“这钱我收。”我把银行卡拿起来,放进口袋里,“这是我爸的血汗钱,每一分都有他去工地上流过的汗,每一分都有他省吃俭用抠下来的心疼。你没有资格不还。”
周建军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准备走。
“小念。”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爸出事那天,他掉下来的时候,我喊了他的名字。他听到了,他往下掉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掉的。”周建军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到死都以为我会救他。”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去接。
“所以你明白了吧,”我说,还是没有回头,“你欠他的,不是二十二万块钱。你欠他的,是一条命。钱你能慢慢还,命你拿什么还?”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像是自己死死咬住了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我没有再停留,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冬天的太阳白晃晃的,虽然没有多少温度,但足够亮,足够刺眼。我站在楼下的空地上,仰起脸,让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打得眼睛发酸。
手机响了,是叶知秋。
“喂!东西拿完了没?我火锅都点好了,你快点过来,再不来肉都让我吃光了!”
“来了来了,你少吃点,给我留点虾滑。”
“虾滑早没了,就剩两片土豆了,你爱来不来。”
我笑了一声,挂了电话,往公交站走去。
路过那家文具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店铺已经换了招牌,变成了奶茶店,门口排着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我爸当年等我的那个位置,现在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手里捧着一杯奶茶,笑嘻嘻地跟身边的同学说着什么。
我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有些地方,再回去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有些记忆,留着就好,不用刻意去找。
三年后。
临州一中高考成绩公布的当天,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赵老师,她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周念!省前十!你是全省前十名!清华北大的招生组都打电话到学校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了座位上。教室里已经炸了锅,同学们围着电脑查成绩,尖叫声和叹气声此起彼伏。宋宁在我旁边推了我一把,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你愣什么愣!全省前十啊!你赶紧给叶知秋打电话!”
叶知秋的电话比我的还忙,她的成绩稳过一本线,高兴得在电话那头又哭又笑:“我就说你能行!周念你听到了没!我就说你能行!”
听到了,我都听到了。
但我最想让听到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到了学校的操场上。夏夜的天空很高很远,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操场边的路灯把草坪照得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我坐在草坪中间,掏出手机,翻出了那张存了三年的照片——我和我爸在照相馆里的合影。
照片里的我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上扬,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我穿着小学的校服,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他旁边,笑得很傻。
“爸,我考了全省前十名。清华北大随便挑。你闺女出息了。”我对着照片说,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操场上只有风吹过草坪的沙沙声,远处教学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几只晚归的鸟从头顶掠过,消失在夜色里。
但我总觉得,他听到了。
不是那种虚幻的自我安慰,而是一种很真实的感觉。好像他就站在我身后,粗糙的大手搭在我肩上,用那种带着老家口音的普通话说——“爸看到了。爸一直看着呢。”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打开,是一条转账提醒。这三年来,每个月十五号,周建军的转账都会准时到账,金额从一千到三千不等,取决于他那个月打了多少零工。他卖过菜,搬过砖,送过外卖,在工地上给人打过下手。他留给我的那串数字,静静地躺在备忘录里,每一笔进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次的金额比平时多了很多,附言里有一行字,是银行转账备注栏里写下的:听说你考了好成绩,恭喜你。这些是我把老家的宅基地卖了凑的钱,还欠的账一次还清。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夜空中的星星忽明忽暗,操场上的风吹动了我额前的碎发,远处不知哪个宿舍传来了一阵欢呼声,大概是谁也查到了好成绩。
我关掉手机,躺在草坪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还清了。
那些账目,那些恩怨,那些纠缠了三年多的旧债,在这一天,随着我高考的成绩,画上了一个句号。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夏夜的风从脸上拂过。
爸,你放心。
我会走得更好的。
九月初的北京,天空蓝得不像是真的。
我拖着三年前那个旧行李箱,站在清华大学的东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四个字。阳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里筛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地。身边全是跟我一样拖着行李的新生和家长,人声鼎沸,川流不息。有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学姐迎上来,笑着问我哪个系的,我报了院系,她查了名单,眼睛一亮:“你就是周念?全省前十的那个?”
我点了点头。学姐笑得更灿烂了,热情地帮我拎过行李,一路走一路介绍学校的建筑和食堂。我跟在她身后,踩着被银杏叶铺满的石板路,穿过一座又一座古朴的建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样。
清华园的九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木的清香,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抱着书本的学生三五成群地从我身边经过。我被分到了紫荆公寓的四人间,宿舍比高中时大了不少,有独立的阳台和卫生间。三个舍友分别来自东北、四川和湖南,性格各异,但都很好相处。东北姑娘姜雪是个爽朗的大嗓门,一见面就拉着我的手喊“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四川姑娘何漫煮得一手好菜,湖南姑娘苏甜安静内向,但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酒窝。
我把行李收拾好,站在阳台上看出去。楼下是一片银杏林,金黄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铺得地面像盖了一层碎金。操场上有新生在军训,口号声整齐洪亮,震得天上的云都微微发颤。
手机震动了几下。叶知秋发来一连串消息:“怎么样怎么样?宿舍好不好?舍友好不好?校园大不大?食堂贵不贵?”后面跟着一堆表情包,全是她惯用的那只龇牙咧嘴的哈士奇。
我一条条回复:“都好。你那边呢?”
叶知秋考上了北师大,跟我同在北京市,坐地铁四十分钟就能到。她学的是心理学,说是要当心理咨询师,拯救她闺蜜的灵魂。我说你先把你自己的灵魂拯救一下,她说她的灵魂棒得很不用拯救,然后发来一张自拍,背景是北师大校门,笑得见牙不见眼。
“周末我来找你!咱俩去逛故宫!”
“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宋宁,她考上了武大,去了武汉。她发来一张樱花大道的照片,说等春天樱花开了一定要来武汉找她玩。我说一定。然后是赵老师的消息,问我到学校了没有,还缺不缺什么东西。然后是陈警官的消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加油,闺女。”
我一一致谢回复完毕,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阳台的栏杆,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校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北京的秋天,空气干燥而清爽,跟南方湿润温吞的风完全不同。远处的西山轮廓清晰,校园里的百年老建筑沉稳大气,一切都崭新而美好,像是翻开了人生新的一页。
开学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清华的课程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身边全是从全国各地杀出来的学霸。第一堂高等数学课,教授讲得飞快,我正埋头记笔记,旁边的同学已经在举手提问了,问的还是一个我连听都没听懂的延伸知识点。那种落差感是实实在在的,从高中的“尖子生”变成大学里泯然众人的普通学生,需要一颗足够强大的心脏来消化。
但我早就习惯了落差。相比于从阳台折叠床到省重点宿舍那种跨越,从省前十到清华普通学生的落差,简直是幸福的烦恼。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宿舍,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里。周末的时候叶知秋来找我,看到我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专业书,吓了一大跳。
“你们学的这都是什么天书?”她翻着我的《数据结构》课本,一脸懵,“啥是二叉树?啥是哈希表?周念你脑子没事吧,学这个不会爆炸吗?”
“还行,习惯了。”
“你这个人就是太淡定了。”叶知秋把书一合,把我从图书馆里拽了出来,“走走走,去故宫。我票都买了,不去浪费了。”
那天我们在故宫逛了一整天。从午门走到神武门,把东西六宫转了个遍。叶知秋对后宫嫔妃的故事如数家珍,一边走一边给我科普,哪个娘娘斗倒了哪个娘娘,哪个皇帝最花心,哪个太监最得宠。我笑她学错了专业,应该去学历史,她说历史不好就业,还是心理学有前途。
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叶知秋忽然安静了下来。她仰头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午后的阳光把琉璃瓦照得流光溢彩,在汉白玉栏杆上投下深深的影子。
“周念,你说咱们两个,一个从那么小的地方考到北京来,站在了这里,是不是很厉害?”
“是很厉害。”我真心实意地说。
“以后咱俩都留在北京吧。租个小房子,养只猫,周末一起逛公园。”她转过头对我笑,眼睛亮晶晶的,“比回老家强。老家那些人,那些事,想想都烦。”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说给我听的。老家那些人,那些事——王翠花、周小宝、许佳慧、那些贴在学校围墙上的大字报,那些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那些灰暗逼仄的过去。北京足够大,大到可以把所有不想回忆的东西都远远甩在身后。
“嗯,”我点了点头,“留下来。”
大一的寒假我没有回家。
不是不想回去给我爸扫墓,是我算了一笔账。回老家的路费够我在北京打一个月工了。我现在手里有那六万八千块钱,还有周建军按月打来的还款,支付学费和基本生活费没有问题,但北京的消费比老家高出太多,我必须精打细算。姜雪放寒假回家了,何漫也回了四川,宿舍里只剩下我和苏甜。苏甜也不回家,她家条件不太好,跟我一样留下来做寒假兼职。
我们俩一起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找了份小时工,每天站八个小时,手脚不停地做奶茶、收银、打扫卫生。站一天下来,脚肿得塞不进鞋里,腰酸得直不起来。但拿到第一周的工资时,苏甜数着那几张红票子,笑着跟我说:“周念,咱俩能赚钱了。”
“能赚钱了。”我笑着重复了一遍。
这是我爸走之后,我第一次自己赚钱。这种感觉跟拿到奖学金不一样。奖学金是成绩换来的,而工资是用双手挣来的。前者证明了我的脑子,后者证明了我的脊梁。那天晚上,我给叶知秋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吸了吸鼻子:“周念,你厉害。你真的太厉害了。”
“这有什么厉害的,就是站八个小时做奶茶而已。”
“不是这个。你经历了那么多,还是这么拼命地在活着。你爸要是看到了,一定会特别特别骄傲。”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的床上,翻出那张存折——我爸留给我唯一没被王翠花染指的东西。我把存折翻开,用铅笔在最后一页的记录下面,一笔一划地添上了一行新的字:一月,奶茶店工资,一千八百元。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笔自己赚的钱。以后还会有更多。
大一放暑假的时候,我终于回了趟老家。
这一次回去,小县城还是那个小县城,街道还是那些街道,但我觉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也许是北京待久了,习惯了高楼大厦和宽敞的马路,回到这里总觉得街道窄了,楼房矮了,连空气都带着一种让人发闷的黏稠。我先去墓地看了我爸。墓碑还是那块最便宜的青石碑,但碑前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摆着几个新鲜的橘子,还有一小束不知道谁放的野花。
我蹲下来,把从北京带来的稻香村点心摆在碑前,又把录取通知书和一学期的成绩单复印件并排放在旁边。成绩单上,我的绩点在班级排名前百分之三十——不是最好的,但对一个从偏远县城考进清华的新生来说,已经是用尽了全力。
“爸,我在北京挺好的。清华很大,同学都很厉害,我还在追。”我靠在墓碑上,像以前靠在我爸肩头一样,“你放心,我没给你丢脸。你闺女走到哪儿都挺直了腰板,没让任何人看不起。”
山风吹过,墓碑周围的野草沙沙作响。远处山坡上有几只羊在吃草,牧羊人的吆喝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民谣。
“还有,钱我在攒了。等我毕业挣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换一块好石碑。你现在住的这块太寒碜了,别人家的都有雕花,就你是光板。”我拍了拍墓碑,语气故意放得很轻松,“到时候给你刻上——‘周建民之墓,爱女周念立’。好不好?”
墓碑沉默着,但风忽然大了一些,吹乱了我的头发,像是有只粗糙的大手在轻轻揉我的脑袋。
从墓地下来,我去了县城中心的一家小餐馆。叶知秋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放暑假也回来了,晒得黑了一个色号,说是在北京跟同学去了趟北戴河,在海边晒成了炭。看到我推门进来,她远远地就挥起手来,嗓门还是那么大:“周念!这儿!我给你点了酸菜鱼!”
我走过去坐下,看着她那张被晒成小麦色的脸,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黑。”
“去你的!这叫健康美!”她往我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肉,“快吃快吃,趁热。”
我们边吃边聊,话题从各自的大学趣事到老同学的近况,天南地北地扯了一通。叶知秋说她下学期想辅修教育学,将来当心理咨询师也可以往学校方向发展。我说我想申请一个编程比赛的校队名额,正跟着师兄学姐在刷题,天天熬夜头发掉了一大把。吃到一半,叶知秋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周念,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你大伯父……”她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没人注意我们,“我听我妈说,他在工地上干活被砸伤了腿,挺严重的,住院了。王翠花出狱了,跟马大勇跑了,去了外省,把周小宝扔给了她妈。”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中,然后继续夹菜,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哦。”我说。
“你就一个‘哦’?”叶知秋瞪圆了眼睛。
“那我应该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毕竟是你大伯父。”
“我知道他是我大伯父。”我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擦了擦嘴角,“但他也是收了我爸十年血汗钱、看着我挨打挨骂无动于衷、收下封口费替杀我爸的人隐瞒真相的人。我原谅了他几分是一回事,但他过得不好,我也不会假装心疼。他是成年人,自己的路自己走。”
叶知秋看着我,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欣慰的、温柔的笑。
“你真的变了,周念。”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这么干脆地说‘不’。”她端起可乐杯,跟我碰了一下,“你以前会沉默,会忍着,会把所有的情绪都憋在肚子里,表面上风平浪静,心里翻江倒海。现在你敢说出来了,敢划边界了,敢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了。”
“那是因为以前我什么都没有。”我也端起杯子,看着杯中不断冒起的气泡,“没有家,没有钱,没有靠山,我只能忍。现在我有了。我有清华,有北京,有未来的路,有你和宋宁,有赵老师陈警官,有所有在乎我的人。我不需要再忍了。”
可乐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甜的,刺刺的,带着一种清爽的畅快。
吃完饭,叶知秋提议在街上走走。我们沿着县城最热闹的商业街慢慢地溜达,路过了当年我爸爸等我放学的那个路口。文具店早就不在了,换了招牌,现在是一家炸鸡店。炸鸡的香味混着孜然粉的味道,弥漫在傍晚的空气里。
我在炸鸡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怎么,想吃?”叶知秋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不了。”我收回目光,微微一笑,“就是觉得,现在闻起来是炸鸡味的,也挺好。”
叶知秋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我的意思,也跟着笑了。
往前走,路过一家老旧的棋牌室,门口坐着几个中年男人在打牌。其中一个人的侧影看起来有几分眼熟,我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牌,没注意到街边的行人。
是许佳慧的爸。
当年学校门口的大字报,有王翠花一份,也有许佳慧的妈一份。许家的小超市是接盘马大勇的店面,许佳慧的妈和王翠花在监控视频里有说有笑地贴着我的大字报,像两个志得意满的胜利者。后来事情闹开了,许佳慧在学校里被赵老师批评教育,收敛了不少,但许家的态度始终暧昧。许佳慧的妈私下跟人说我造谣,是周家的烂摊子往外泼,她只是被王翠花拉去凑数的,一副“我可没干什么”的嘴脸。而许佳慧呢?她换了种方式来恶心我,不再贴便利贴,而是带着小团体孤立我,走过我身边的时候阴阳怪气地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到。
我没有追究许家,不是怕他们,是懒得纠缠。我得忙更重要的东西——考高中,考大学,逃离这个烂泥潭。我没有余力去打每一只朝我吠的狗。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站着的时间也许太久了一些。许佳慧的爸抬起头来,与我目光相接,眼神晃了一下,认出了我。他手里的扑克牌停在半空,没打出去。
“该你出牌了,老许!”牌友催促道。
他没理会,把牌扣在桌上,站起身朝我走来。
“你是……周念?”他的语气带着试探,目光在我身上逡巡,像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衡量什么,“清华的?”
“是。”我平静地应答。
“不得了了,”他咧开嘴,像是夸赞,又像是揶揄,“咱这小破地方真飞出去个金凤凰。你爸泉下有知,也该合眼了。”
我没接话。他话里那个微妙的“也该”,跟他老婆当年“我可没干什么”的嘴脸如出一辙。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平静。不是那种隐忍的平静,而是真正的平静——像你站在山上俯瞰蚂蚁巢穴,那些蚂蚁再怎么张牙舞爪,也触碰不到你分毫。
“许叔叔,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连身旁的叶知秋都安静下来看着我,“当年您老婆跟我大伯母在学校门口贴的那些东西,您是事前知道,还是事后知道的?”
许佳慧她爸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僵掉了。
“你……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他的声音干巴巴的,“都过去多久了,还提那些旧事——”
“对我来说没过多久。”我平静地打断他,“那八张纸,上面写了什么,配了什么图,贴在了什么位置,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它们是长在我记忆里的,不是您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抹掉的。您没经历过被全校同学举着手机拍照片的感受,当然觉得云淡风轻。”
叶知秋往前站了一步,嗓音清亮,“我来说几句。许佳慧那会儿在周念背后贴纸条,让她滚出班级。整个年级都知道是你们家闺女写的字,赵老师还留了底,监控也拍得清清楚楚。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那几个牌友都不打牌了,歪着脑袋往这边看热闹。许佳慧她爸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嘴唇哆嗦着,“你……你们……”
“我不找你麻烦。”我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提醒你一句,许佳慧将来也有高考的那一天。你们给她积点德,别让她走她妈的老路。”
他半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拉着叶知秋,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米,叶知秋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抱住我的胳膊小声嚷道:“周念你太帅了!你看他那张脸!跟被人当众扒了裤子似的!怼得太解恨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嘴这么利索?”
“跟你学的。”
“放屁,我才没你这么冷静。”叶知秋笑完,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说真的,你真的不恨他们吗?不恨许佳慧她妈?”
“恨。”我说,“但恨是一种消耗品,我不想把它花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他们不值得。我把他们放在记忆里那个位置就够了——该记得的我都记得,该放下的时候我也不会犹豫。”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大伯父住的医院。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叶知秋。我怕她拦我,也怕她不拦我。有些人有些事,必须一个人去面对。做出这个决定并不轻松,我在医院门口站了整整十分钟,好几次转身想走,又咬着牙重新站回来。最终我还是走进了住院部,在前台查到周建军的病房号。住院部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廉价饭菜混合的气味,走廊尽头有个老人在咳嗽,一下一下地,声音空洞而绵长,像是能把人的心脏从胸腔里咳出来。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周建军正半躺在床上,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吊在一个金属架子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他正在啃一个馒头,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白粥和一小碟咸菜。看到我站在门口,他的手猛地一抖,馒头掉下来,滚到了被子上,又滚到了地上。
“小念?”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可置信,像是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你……你怎么来了?”
我弯腰把地上的馒头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听说你腿伤了,我来看看。”我的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探望一个关系尚可但很久没联系的远房亲戚。
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动作跟他年轻时在工地上擦汗的样子一模一样,但现在他擦的是眼泪。
“你来看我干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值得你看。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我有什么脸见你……”
“我来看看当年包庇杀我爸凶手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我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用多想,我不是来原谅你的。我只是来看看事实,看看恶有恶报是不是真的。”
周建军的脸抽搐了一下,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
“是真的。”他哑着嗓子说,声音空洞得像一口枯井,“你看到了吧?我老婆跑了,养了十年的儿子不是我的,工作没了,腿也废了,一个人躺在这里啃冷馒头。这就是报应,我都认。我就是死了也没脸去见你爸。”
“医生怎么说?这腿能好吗?”
“能站起来,但不能干重活了。”他把头低下去,下巴抵着胸口,“以后只能给人看看大门扫扫地,干不了别的了。”
窗外传来街上的嘈杂声。这间病房朝南,能看到县城那条最热闹的商业街。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在买奶茶,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对着手机哈哈大笑。这个世界永远热热闹闹,不会为任何人的苦难停下脚步。
“小念,”周建军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烂桃子,“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满足了。真的,特别满足。”
“所以,”他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咱俩的账……是不是就算清了?”
窗外不知谁家的录音机放着老掉牙的流行歌,断断续续的,像卡带了一样反复跳着同一句歌词。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账从来没清过。”我说,“你欠我爸的是一条命,不是钱。钱能还,命不能。但法院判的、你该承担的,你都承担了。剩下的,我不追了。不是因为你不该被追,是因为我不想再把自己绑在过去了。我爸最希望我做的,是往前走,不是回头看。”
我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大伯父,腿好了以后,好好活着。逢年过节去看看我爸的墓,给他烧点纸,陪他说说话。他活着的时候最惦记的人里面,也有你。”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像一头老狼在月光下嚎叫,苍凉而无力。
我推开病房门,走进了走廊。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晃得我眼睛发酸。我快步走出住院部,穿过医院的小广场,一直走到街边的一棵法国梧桐树下才停下来。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梧桐树的影子从我脚面上移开,久到街上的行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叶知秋发了条消息。
“晚上吃什么?”
“酸菜鱼!昨天那家再战!他家的酸菜太够味了!”叶知秋秒回,后面跟着三个流口水的表情。
我把手机收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爸,我去看他了。不是原谅他,是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他毕竟是你亲大哥,你活着的时候,没少为他操心。你现在在天上,大概也不希望看到他一辈子烂在泥里。但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来看了他一眼,告诉他逢年过节去给你扫墓。剩下的路,他自己走。
手机又震了,叶知秋发来一个定位和一句语音:“我先到了!你快点!虾滑上桌了我可不给你留!”
“来了。”
我收起手机,朝着公交站走去。身后的医院渐渐被街边的店铺遮挡,最后完全消失在了视野里。
大二那年秋天,我参加了一个全国高校编程竞赛。
这个比赛的含金量很高,拿奖对保研和找工作都有很大帮助。我跟着一位读研二的师姐组队,两个人熬了整整两个月,课余时间全泡在实验室里写代码、调算法、跑数据。比赛前一晚,我们在实验室通宵调试程序,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师姐趴在桌上睡着了,我还在盯着屏幕上一行报错的代码,眼睛干涩得像糊了一层砂纸,脑子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循环和条件判断。
手机忽然亮了。我瞥了一眼,是叶知秋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柴犬打气的动图表情。
我愣了一下,看了下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分。
这丫头居然还没睡。
我回了一个问号。她秒回:“睡不着,起来上厕所,顺便给你加个油。比赛加油!”
后面又跟了一条:“你别熬夜了!赶紧睡觉!明天比赛黑眼圈怎么办!”
“你不也没睡。”
“我不一样,我天生丽质,黑眼圈也好看。你快睡!”
我笑了一声。这声笑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把师姐惊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你还不睡”,就又趴了下去。
我把代码保存好,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还是停不下来——不是因为紧张比赛,而是因为叶知秋那条消息。凌晨三点四十分,她起来上厕所,还会记得给我发一条加油的消息。不是白天,不是睡前,是凌晨三点四十分,她从被窝里爬起来、迷迷糊糊坐在马桶上、掏出手机、打了那两个字。
我想起了高中时她在我课本下面偷偷塞纸条,写“我相信你”。想起大一寒假她在电话里吸着鼻子说“你经历了那么多,还是这么拼命地在活着”。想起她一个人坐四十分钟地铁从北师大跑到清华,在故宫的金色琉璃瓦下,跟我说以后咱俩都留在北京,租个小房子,养只猫,周末一起逛公园。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闪过,像一部无声的老电影。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地,撞得胸腔发疼。
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以前我只觉得叶知秋是我最好的朋友,是这世界上最懂我的人,是唯一一个在我被全世界指指点点的时候毫不犹豫站在我身边的人。但现在,在这间安静的、只有电脑风扇嗡嗡作响的实验室里,我忽然意识到——我对她的感觉,好像不止是朋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我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电脑屏幕上的代码还在那里,红色的报错提示一闪一闪的,但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这算什么?我在想什么?叶知秋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认识快十年的人,是一个女孩子——而我,也是一个女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大概是比赛前的紧张导致的多巴胺错乱,是凌晨没睡觉产生的幻觉。我拧开水杯灌了一大口凉水,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哆嗦,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我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注意力硬塞回那行报错的代码里。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没时间胡思乱想。
但那颗种子已经埋下了。我知道,它不是幻觉,不是错乱,不是凌晨三点的多巴胺在作祟。它是一颗埋了很多年的种子,一直在暗处悄悄地生长着,只是我从来没有低头去看过它。而现在,它终于破土而出了。
第二天的比赛,我拿了全国二等奖。
这个成绩不算顶尖,但对于一个大二学生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师姐高兴得请我吃了顿火锅,席间不停地跟我说保研的事,说只要再拿一个省级以上的奖项,保研基本就稳了。我一边涮着毛肚一边听她念叨,心里却有一半还在想着别的事。
晚上回到宿舍,我把奖状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叶知秋。
她的回复来得比外卖还快,满屏的感叹号和鞭炮emoji,中间夹着至少八个“牛逼”,各种彩虹屁吹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末了还是一句——周末出来吃好吃的,我请客!
周末我去了北师大。叶知秋带我逛了一圈她的校园,骄傲地指着她们的心理学实验室和咨询中心给我看,说下学期开始她就能进去实习了,给真的来访者做咨询。我问她将来想做什么方向,她说想研究青少年心理,尤其是留守儿童和单亲家庭孩子的心理支持。
“你知道为什么吗?”她站在一棵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金黄的树冠,阳光斑斑点点地落在她脸上。
“为什么?”
“因为你。”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你忘了?高中的时候有一次你喝醉了,跟我说了好多话。你说你妈在你三岁那年就跑了,你爸把你拉扯大,后来又出了事。你说你每次看到别人妈妈来接孩子放学,心里都会偷偷地难过一下,但你从来不会说出来,因为你觉得说出来对不起你爸。”
我愣住了。
这些话我自己都不记得了。那是我拿到省重点特招通知书的当天晚上,叶知秋偷偷带了一瓶她爸的啤酒出来,两个人在她家天台上喝。那是我第一次喝酒,半瓶啤酒就上头,说了什么完全不记得了。
“那之后我就想,”叶知秋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世界上像你一样的孩子肯定还有很多。他们看起来比谁都坚强,比谁都懂事,但心里其实有很多没人看到的东西。如果有人能看到就好了,如果有人能拉他们一把就好了。”
她没有看我,还在仰头看着银杏树,好像那棵树忽然长出了什么引人入胜的东西。
“叶知秋。”我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肉麻死了,走,请你吃食堂。”
她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朝我挥了挥手。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银杏落叶包围的背影,心里那颗种子又抽出了一片叶子。
我的性取向到底是什么,我对叶知秋的感情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但我唯一确定的是,我不想因为这个失去她。如果做一辈子的“最好的朋友”是对她最好的选择,那我就做她最好的朋友。我可以把所有的秘密烂在肚子里,永远都不让它们有见到阳光的那一天。
大二下学期,学校里发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下午,我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食堂吃饭。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周念!周念!等一下!”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朝我跑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跑起来的时候背包带子一甩一甩的。跑到我面前,他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抬起头,露出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
“不认识我了?”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钟,记忆的碎片迅速拼合在一起——一米八几的个子,轮廓分明的五官,略带一点少年气的干净笑容。
“林远洲?!”
我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三个调,引得路过的几个学生纷纷侧目。我顾不上不好意思,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他。林远洲,我们初中的体育委员,当年在全班面前逼着许佳慧给我道歉的那个男生。自从初中毕业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听说他去了省城另一所高中,后来就断了联系。
“真的是你!”他笑得更灿烂了,“刚才在图书馆就看到你了,我盯了半天不敢认。周念你怎么变这么多了!以前那么瘦那么小,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你也变了,你比以前——”我比划了一下,“更黑了。”
林远洲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得让路边的麻雀都惊飞了好几只。他高中毕业后考上了清华的体育特长生,学的是体育教育专业,大二上学期才从别的校区转过来。他说他早就听说计算机系有个全县第一考进来的学霸叫周念,一直不确定是不是我,直到今天在图书馆门口碰到才敢认。
“太巧了,”他说,“真的太巧了。咱俩居然在同一个大学。”
“是挺巧的。”我笑着说。
从那天起,林远洲时不时地会约我一起吃饭,或者在图书馆“偶遇”。他性格开朗,说话幽默,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氛围总是很轻松。他还拉我去看他的篮球赛,在场上奔跑跳跃的样子跟初中时一模一样,只是技术比那时候好多了。打完球他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问我他打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捂着胸口假装中箭,表情夸张得让场边的队友们起哄不已。
姜雪在宿舍里贼兮兮地问我:“那个体育系的帅哥,是不是在追你?”
我愣了一下:“追我?没有吧,我们是老同学。”
“老同学个鬼,他都约你吃了多少次饭了?哪次篮球赛不是特意给你留前排座位?你以为我没看到?”姜雪一副“你骗不了我”的表情,“而且人家看你的那个眼神,温柔的都能拧出水来。周念你情商是不是负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说。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姜雪穷追不舍。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准确地说,我可能隐约知道了答案,但那个答案我还没准备好去面对。它像一个被锁在箱子里的秘密,我知道钥匙在哪里,但还没有勇气去打开那把锁。
周末,叶知秋来清华找我。我带她去学校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吃饭,点了她爱吃的剁椒鱼头和酸豆角。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我。
“我听说有个体育系的帅哥在追你?”
我的筷子差点掉进碗里。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有……也不算追。就是一个初中老同学,碰巧在同一个大学,多吃了两顿饭。”
“初中老同学?”叶知秋皱了皱眉,忽然眼睛一亮,“是不是林远洲?当年在班里逼许佳慧给你道歉那个?”
“就是他。”
叶知秋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盯着桌上的剁椒鱼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的人生难题。
“他人怎么样?”她问,语气努力地保持着随意,“长得帅不帅?性格好不好?”
我看着她那副故作淡定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发酸。我说他挺好的,人开朗,性格不错,在篮球队是主力。叶知秋一边听一边点头,嘴上说着“那挺好的”“老同学知根知底的”“你可以考虑考虑”,但她的笑容有那么一点点勉强,筷子的动作也有一点点僵硬。
她大概觉得自己演得很好。但她不知道,这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就是我。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次略显刻意的语气调整,我都能读出来。她心里不舒服。是因为林远洲的出现让她觉得我们的关系受到了威胁?还是因为她对我也有别样的感觉,只是跟我一样,不敢说出口?
我不知道是哪种可能。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不能问。
如果我问了,而答案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我们的关系可能会变得很尴尬,连现在这种“最好的朋友”的状态都保不住。我不敢冒这个险。
“我对他没感觉。”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叶知秋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夹了一块鱼,塞进嘴里。
“哦。”她说,含糊不清地嚼着鱼肉,含混地补了一句,“那就算了呗。”
但我看到她的嘴角,在低头吃鱼的那一瞬间,翘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一下。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我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像有人在上面敲了一记闷鼓。
那顿饭后,我失眠了整整一个星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天亮都没想出个所以然。叶知秋到底对我是什么感觉?她为什么听到林远洲追我的时候表情不对?又为什么听到我说对他没感觉的时候偷偷笑了一下?是不是我想太多了?是不是我把自己的感情投射到她身上,然后自我感动?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绕来绕去,绕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最后还是何漫——我的四川舍友——一语惊醒梦中人。那天晚上熄灯后,宿舍四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夜聊,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感情话题。姜雪分享了她高中暗恋篮球队队长三年的悲壮史,苏甜说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何漫说她爸当年追她妈追了五年才追到。
“你们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苏甜翻了个身,声音从蚊帐里飘出来。
“就是想见他,不见的时候老想他,见了又不好意思。”姜雪说。
“还有呢?”
“还有他跟别人好你会吃醋,他受了委屈你会比他还难过。”何漫补充道,“我爸爸说,你一想到那个人就觉得特别安心,那就对了。喜欢是心跳加速,爱是心里踏实。”
我躺在黑暗中,盯着上铺的床板,把她们说的话一条一条跟自己对照。
想见她?我每个周末都想见叶知秋,见了面还没分开就盼着下次见面。她跟别人好我会吃醋?她大学里朋友不少,每次她提起谁的名字,我都会下意识地在心里给那个人打分。她受了委屈我会比她还难过?高中时她被老师批评一次,我能郁闷一整天。一想到她就觉得心里踏实?全中——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哪怕什么都不做,我都觉得安心。
完了。
我闭上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平静地宣布了结论:周念,你喜欢叶知秋。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谈恋爱的那种喜欢。
这个结论一出来,我反而没那么焦虑了。未知让人恐惧,已知让人清醒。至少在“我喜欢谁”这个问题上,我不用再自欺欺人了。
但是“她喜不喜欢我”这个问题,依然是一团迷雾。而且就算她也喜欢我,我们谁也不会先说破。这个社会对同性感情的接受度虽然在慢慢提高,但现实的压力和顾虑依然存在。叶知秋学的是心理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她不是那种会被荷尔蒙冲昏头脑的人,我也不是。我们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些事,等毕业以后再说吧。我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
大三那年,我拿到了一个互联网大厂的实习offer,在深圳。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踏入职场,第一次走出学校的象牙塔去面对真实的社会。实习的部门是核心业务组,工作强度很大,加班是常态。带我的导师是个三十出头的技术大佬,人狠话不多,代码写得飞起,对实习生的要求高得令人发指。我跟着他做了一个项目,从需求分析到架构设计到代码实现,全程参与,学到了学校里永远学不到的东西。
实习期间,叶知秋来深圳看过我一次。她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到的时候是周六中午,我在地铁站接她。她一出来就抱怨深圳太热,明明已经十月了还跟夏天似的,然后把一个大袋子塞到我怀里,里面全是她妈妈从老家寄来的特产——腊肉、香肠、辣椒酱,沉甸甸的一大包。
“你太瘦了,多吃点。”她上下打量着我,一脸心疼,“这公司是不是剥削你?怎么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
“没有,挺好的。”
“你就会说挺好的。”她翻了个白眼,拉着我往外走,“走走走,带我去看看你的工位。我要亲眼看看你每天坐的地方长什么样。”
我带她去了公司。周末的办公楼空荡荡的,只有少数加班的人在。我带她参观了我的工位、会议室、茶水间,还给她用公司的咖啡机做了一杯拿铁。她端着纸杯,坐在我的工位上,转了转椅子,四处打量了一圈,表情认真得像是领导来视察工作。
“嗯,环境还不错。椅子还行,不是那种便宜的办公椅,对腰好。”她拍了拍桌面,“键盘要换个好点的,你现在打代码多,手腕容易劳损。回头我送你一个,人体工学的。”
“叶知秋,你不是学心理学的吗,怎么对这些也有研究?”
“心理学也要学工效学的好不好!”她理直气壮,“而且你是我的人,我当然得操心。”
你是我的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无比自然,说完就低头继续喝咖啡,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在我心里炸出了多大的水花。我站在茶水间门口,手指紧紧攥着门框,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才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晚上我带她去深圳湾公园看夜景。对岸是香港的灯火,海风带着微咸的气息,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我们趴在栏杆上,看远处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深圳挺好的。”她忽然说。
“嗯。”
“你以后想留在这里吗?”
“不一定,看工作机会。北京、上海、深圳,哪里有好岗位就去哪里。”
“那我就把考研的学校也选在这几个城市。”她说得很轻,轻到海风差点把声音吹散。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侧头看着她。她没有看我,依然望着远处的海面。夜光勾勒出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坚定。
“为什么?”我问。
“因为想离你近一点呗。”她笑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你想什么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当然是跟着你跑了。”
最好的朋友。
这四个字像一个魔咒,把我刚刚升起来的所有幻想都打回了原地。我笑了一下,说好,然后也转过头去看海。
海面上轮船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极了我们之间那些明明灭灭、欲言又止的瞬间。
大四毕业季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保研名单公布的那天,我在宿舍里查到了自己的名字。经过三年的努力,我终于以专业排名前百分之十五的成绩,保研到了本校计算机系。姜雪保研去了上海交大,何漫拿到了华为的offer决定直接工作,苏甜考上了中科院的研究生。宿舍四个人,都去了各自想去的地方。
毕业典礼那天,叶知秋来了。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清华园里那些穿着学士服的人群中,格格不入又分外显眼。她手里捧着一束花,是她自己搭的——向日葵、满天星,还有几枝不知名的紫色小花,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麻绳。
“毕业快乐。”她把花塞到我怀里,“当年说好了要来看你穿学士服的,没食言吧?”
“没食言。”
我抱着花,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小学一年级的教室里。她坐在我前面一排,扎着两个羊角辫,转过头来问我借橡皮。我把橡皮掰成两半分给她一半,她接过去,笑嘻嘻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朋友了。
从那一天起,我们就再也没有分开过。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十六年。她见证了我人生中最低的低谷——我爸去世、寄人篱下、被贴大字报、差一点连学都上不了。她也见证了我最亮的高光——全县第一、省重点特招、清华保研、编程比赛全国二等奖。
她是唯一一个贯穿了我所有过去的人。而我的未来,我只想跟她一起走下去。
“叶知秋,”我叫她的名字,声音被毕业季的喧嚣淹没了一半。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阳光很刺眼,周围的同窗在笑在闹在拍照,但我的耳朵里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那颗在心底埋了整整四年的种子,今天,要破土而出了。
“我从大二开始就喜欢你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你不用马上回答我,你可以拒绝,可以不接受。我只是觉得,如果再不说,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叶知秋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个装花的纸袋子,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的眉毛。她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你……你认真的?”
“认真的。”
“大二?你从大二就开始——”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眼眶刷地红了,“周念你知不知道!我从高中就喜欢你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我整个人晃了一下。
“什么?”
“高中!你给我看省重点特招通知书那天!在我家天台上!你喝了半瓶啤酒跟我说了好多话!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嘴上还在笑,又哭又笑的样子傻极了,“但我一直不敢说!我怕你接受不了!我怕你不喜欢女孩子!我怕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成!”
“那你刚才还说‘最好的朋友’——”
“那是怕你发现!”她用力擦了把眼泪,“每次我觉得自己露馅了,就赶紧找补一句‘最好的朋友’,把你往回拉一拉。你知道这四年我找补了多少次吗!”
我看着她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忽然笑出了声。
原来我们都在怕。怕对方不接受,怕失去这段关系,怕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了。所以我们都不敢说,都在等,都在试探。她每次说“最好的朋友”之后都会心虚地看我一眼,我每次说“没感觉”之后都会偷偷观察她的反应。我们像两个戴着厚手套的人,明明都想去牵对方的手,却都怕握不住,怕被甩开。
还好,等了四年,手套终于摘掉了。
“叶知秋,”我往前走了一步,握住了她的手,“从今天起,不是最好的朋友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但手没有抽回去,反而用力地回握住了我的。
“那是啥?”她的声音还是带着鼻音,听起来闷闷的。
“女朋友。”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没有找补,没有躲闪,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周围的同窗还在拍照,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两个站在银杏树下,手握着手,又哭又笑,像两个傻子。
清华园的风吹过银杏林,金黄的叶子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们的肩头,落在怀里那束向日葵上,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
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洒下一地碎金。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屏幕的蓝光照在我的脸上,窗外是毕业季最后的喧闹声,有人在楼下弹吉他,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着喊着什么。
我打下了一行标题——《我的十六年》。
从那个被大伯母骂破鞋的十五岁夏天开始,到站在清华园里握着喜欢的女孩的手为止。我要把我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写下来。我爸的工装,那条被周小宝剪碎的红围巾,阳台上那张板结的旧棉被,校门口那八张大字报,省重点录取通知书上歪歪扭扭的“周建军”三个字,派出所里孙警官推过来的那杯热水,周建军掉在地上的那个冷馒头,还有叶知秋凌晨三点发来的那条加油消息。
所有的痛,所有的光,所有的失去和拥有。
我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不管你正处在多么黑暗的低谷里,不管你觉得自己多么渺小、多么无助、多么孤立无援,你都不是一个人在扛。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在偷偷爱着你,总有一条路是为你们这些从泥里爬出来的人准备的。
你们只管往前走,不要回头。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和叶知秋一起去了一趟北戴河。
这是我爸活着的时候唯一一次带我去过的地方。那时我才七八岁,他难得请了两天假,带着我坐了一夜的硬座火车,天不亮就到了海边。我记得他看到大海的时候比我还兴奋,脱了鞋就往海里冲,裤腿卷得老高,结果一个浪打过来,把他全身都打湿了。他在水里哈哈大笑,把我举起来,让我看远处的渔船。他说闺女,你看海多大啊,比咱那水库大多了。以后爸多挣点钱,带你去看更大的海。
这是我记忆里最开心的一天。
现在我又站在了这片海滩上。海还是那片海,沙滩还是那片沙滩,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坐在我爸肩膀上尖叫的小女孩了。远处的浪花泛着白沫,一浪接一浪地扑向岸边,像时间一样永不停歇。
我蹲下身,用手在沙滩上写了两个字——建民。
我爸的名字。
“这是你爸的名字?”叶知秋蹲在我旁边,轻声问。
“嗯。”
“好听。你爸一定是个好人,因为他有个好女儿。”
浪花涌上来,把沙滩上的字抹平,像时间把一个人的痕迹从世界上抹去。
但有些东西是时间抹不掉的。
我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海平线。阳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鳞,晃得人睁不开眼。身后传来叶知秋的声音,她已经走到海水的边缘,正弯着腰捡贝壳,身影被下午的阳光剪成一个柔软的轮廓。她挑到一个好看的,回头朝我举起来,让光照亮那枚贝壳螺旋的纹路。
“周念!看这个!”
风吹起她的头发,裙角也被掀起来,她眯着眼睛笑,把那枚贝壳举得高高的,好像那不是一块普通的碳酸钙,而是什么了不起的宝物。
我看着她的笑脸,忽然就笑了。
爸,你看到了吗?我不再是一个人了。我考上了清华,保了研,有了喜欢的人。你在天堂看到了吗?
海风很大,吹得我的眼睛有点湿。我迎着风,把脊背挺得很直。
“故事写完了吗?”叶知秋朝我喊道。
“写完了!”我朝她喊道,“结局很好!”
她抱着贝壳跑回来,拉住我的手,一起往海浪的方向走去。她的手掌温热而有力,指缝里还夹着沙子。
“结局是什么?”她歪着头问我。
我笑了笑,握紧她的手,向那片无垠的蔚蓝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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