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回来
我妈的骂声穿过三层墙壁,在每个房间回响:“吃我的住我的,还有脸摔碗?我倒要看看离了这张饭桌,哪个女人会要你!”碗碎的声音清脆,是青花瓷的,我妈最喜欢的那套。
林深甩门出去时,我抱着三岁的女儿躲在厨房。门框震动了三下,墙皮簌簌掉落。女儿问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去买酱油。酱油瓶还立在灶台上,满满的。
三个月了。我妈从“那个乡下来的穷酸货”改口为“那个白眼狼”,我耳朵生了茧。女儿画了一百多张爸爸的画像,每张都有个黑框眼镜。林深戴眼镜的,我说过多少次了,女儿点头,下一张还是忘。她记得的是爸爸每晚在台灯下的样子,光从侧面来,眼镜框就不明显了。
我在他老家的县城找了两天。他爸说不知道,他妈抹着眼泪说造孽。最后是他初中同学喝多了酒,在烧烤摊上拍着桌子:“城东老机械厂,那儿有片待拆的筒子楼,你去看看。”
筒子楼像个垂死的老人,墙面脱皮,楼道堆满旧轮胎和锈铁架。三楼走廊尽头,木板门虚掩,里面漏出机床运转的闷响。我推门,扑面而来铁锈、机油、灰尘混在一起的气息。灯泡昏黄,摇摇晃晃。
林深背对着我,弓着身子,在一台布满油污的老式车床前操作。他穿着蓝色工装,袖口卷到肘部,前臂上沾了黑色油渍。左手扶工件,右手摇进给手柄,身子跟着节奏微晃。咣当,咣当,铁屑打着旋儿落下,像下了一场细细的铁雨。他瘦了,工装挂在身上晃荡,肩胛骨把布料顶出棱角。
我站在门口,喉咙像塞了棉花。三个月前他就是这样弓着背,在我妈面前解释为什么这个月只能拿回家两千三。我妈把工资条扔在地上,说人家女婿给丈母娘买金镯子,你倒好,连水电费都不够。
他捡起工资条,手背有烫伤的旧疤,圆形的,烟头烫的。他从没说过怎么来的。
“林深。”我喊他。
他肩膀一僵,但没有转身。进给手柄还在摇,工件在刀具下发出刺耳的尖叫。铁屑崩到我脚边,还在微微发烫。
“你妈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
他停下机器。车间突然安静,能听见楼下雨棚上的滴水声。他慢慢转身,脸上蹭了道油污,从颧骨到下巴。眼镜片蒙了尘,看不太清眼睛。围裙口袋里露出一双线手套,指尖磨破了洞。
“我在这儿挺好,”他说,“老周让我帮忙守机器,一个月给两千。吃住都在厂里。”
他身后墙角,一张行军床,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头小桌板放着半瓶腐乳和吃了一半的馒头。苍蝇在腐乳瓶口盘旋,嗡嗡地。
“跟我回家。”
他摇头,靠着车床慢慢蹲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油污沾上了发梢。“你妈说得对,我确实没用。她骂我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连女儿的兴趣班都报不起,你知道别的小朋友家长看我的眼神吗?我在家长群里连话都不敢说。”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他的手从头发里拿出来,掌心粗糙得像砂纸。以前弹吉他的手,现在全是硬茧。我握住他的手,他往回缩,我没松开。
“家里那个茶几下头,”我说,“有个铁盒子,用胶带缠了三圈。你记得吗?”
他抬起眼,油污后面的眼睛红了。
“我打开了。里面全是汇款单,每个月给你爸妈寄的,从我们结婚第一年开始。还有一张诊断书,你爸的,慢性肾病,已经六年了。你从来没说过。”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别过脸去。
“我妈骂你的时候你从来不还嘴,不是因为你怂,”我说,“是因为你觉得亏欠。但你亏欠谁了?你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周末还在给人修电动车。你亏欠谁了?”
楼外有火车经过,汽笛拖着长音。铁轨就在筒子楼后面,以前是厂区专用线。地面微微震颤,行军床上的被子抖了一下。
“跟我回家,”我又说了一遍,“我妈那边我去说。大不了我们搬出来住,我也有工资。”
他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工装上机油的味道钻进鼻子,不难闻,像他每次深夜回家时的味道。三个月没闻到了。
“女儿天天画你,”我说,“每张都戴眼镜。”
他闷闷地笑了。那只粗糙的手慢慢回握住我的。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沉重,是老周。老周看见我们,咧嘴笑:“媳妇来了?林深你可真能藏,这么好的媳妇上哪儿找去。”
林深站起来,把我拉起来。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镜片干净了,我看见他的眼睛,全是红血丝,但有什么东西亮了。
他转身关了车床的电源,把围裙挂好。那副破手套叠整齐塞进口袋。又从墙角拎起一个蛇皮袋,里头鼓鼓囊囊的。
“走吧,”他说,“回家。”
路过老周身边时,老周拍拍他肩膀:“工资回头打你卡上。”
“不用了,”林深说,“机器我给你修好了,我义务的。”
他拉着我下楼。楼梯又窄又暗,他走在前面,依然弓着背,但脚步快了。蛇皮袋磕在栏杆上咣咣响。到了一楼,阳光猛地涌进来,他眯起眼,黑框眼镜在日光下反了一道光。
巷口有人在卖豆腐脑,热气腾腾的。他停下来,看看我。
“你早饭吃了吗?”
“没有。”
“来一碗?她家放虾皮。”
他掏口袋,硬币叮当响。手心摊开,几个一块的,几个五毛的。他数出三块五,递给摊主。
豆腐脑递过来,葱花飘在卤汤上。他先用塑料勺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烫,慢点。”
我咬住勺子。咸的,虾皮的鲜味漫开。他看着我笑,油污还在脸上,一条黑印子从颧骨到下巴。
“笑什么笑,”我说,“脏死了。”
他抬手蹭了蹭脸,更花了。
“回家洗。”
他说“回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飘飘的,像怕声音大了会碎。阳光照在他头顶,白头发比三个月前多了,在黑色发丝里亮晶晶的。我知道那是我妈骂出来的,每一根都对应一句伤人的话。
但没关系,回家慢慢养。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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