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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来电说老公进急救,让我转十五万,我赶到医院却收到丈夫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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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雨眠第一次觉得秋天可以这么冷,是周六早上九点十七分。她站在厨房里,一只手攥着女儿小满的头发,另一只手去够茶几上嗡嗡响的手机。小满坐不住,扭着身子要去看窗外那棵法桐树上打架的麻雀,刚扎好的小揪揪散了,碎头发蹭在她掌心里,痒痒的。

“别动,马上就好了。”她嘴上说着,手指却不太听使唤。那根粉色的橡皮筋在她指尖弹了两下,她刚想重新绕上去,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婆婆”。

周秀兰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

嫁进赵家六年,陈雨眠早就摸清了规律。家里大事小事,周秀兰永远先找赵明远。儿子不接,才退而求其次打给儿媳妇。上回主动打给她,是去年小满幼儿园报名要填监护人信息,周秀兰记不清小满的身份证号。再上回,是前年赵明远出差忘了带降压药,周秀兰让她去药店买了送到单位。每回都有具体的事,简明扼要,说完就挂,绝不闲聊。

所以当“婆婆”两个字亮起来的时候,陈雨眠心里先是一沉,接着涌上一股模糊的不安。

“喂?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周秀兰的嗓音向来是亮堂的,六十多岁的人了,说话中气十足,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她跟楼下邻居唠嗑。可此刻那道声音又尖又抖,带着一种陈雨眠从未听过的破碎感:“雨眠……雨眠你快来!明远他……他不行了!”

陈雨眠手里的橡皮筋“啪”地弹了出去,滚进沙发底下,不见了。小满“哎”了一声,弯腰要去捡,被陈雨眠一把按住肩膀,力气大得孩子皱起了眉。

“妈,您说什么?明远怎么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尾音往上飘,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

“急救!人民医院急诊!医生说要做手术,要十五万!你先转过来……你赶紧转过来!我把卡号发你手机上……”周秀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背景里有医院那种冷冰冰的电子广播,正在念某位患者到几号诊室就诊,女声毫无感情,一遍一遍地循环。“雨眠你听见没有?快点啊!你快点!”

“妈您别急,我马上过去——”陈雨眠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嘟”地一声断了。她举着手机站在原地,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显示四十七秒。四十七秒。一个人的命就值四十七秒的通知时间。

小满仰着头看她,眼睛黑白分明,里面映着厨房百叶窗漏进来的光。“妈妈,奶奶说什么了?”

陈雨眠低头看着女儿,小满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领口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是周秀兰去年冬天给她织的。那只小熊的右耳朵织错了一针,鼓出来一个小包,小满特别喜欢用手指去抠那个包,现在那个位置已经被磨得有点起毛了。

“奶奶说爸爸不舒服,”陈雨眠蹲下来,双手捧住女儿温热的小脸,强迫自己弯起嘴角,“妈妈去医院看看爸爸。你乖乖跟外婆在家好不好?妈妈很快就回来。”

“爸爸怎么了?”小满的眼睛里浮上一层薄薄的担忧,五岁的孩子已经能听懂“不舒服”可能意味着什么了。去年小区里那只总在花坛边晒太阳的橘猫有一天突然不见了,妈妈说它去了很远的地方,小满哭了很久。

“爸爸没事,就是……就是胃疼,去医院看看就好了。”陈雨眠编了个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她往卧室走,脚步很快,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衣柜拉开,她随手扯了一件灰色卫衣套上,又弯腰换鞋。运动鞋的鞋带系到一半,她的手忽然停下来,想起一件事。

昨晚赵明远是回来过的。

他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跟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合作,对方的技术架构跟他们原来的系统对不上,他带着团队连轴转地改代码。连续大半个月了,每天到家都快十二点。陈雨眠通常先哄睡小满,自己靠在床头看书等他,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再醒来是被他轻手轻脚上床的动静惊动的。

昨晚她没睡。小满有点低烧,她守到十一点多,好不容易把女儿哄踏实了,正靠在床头刷手机,听见门锁响了。赵明远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气,风衣领口竖着,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他先去小满房间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表情松了松:“烧退了?”

“退了,睡前量的三十六度八。”陈雨眠放下手机,“你吃饭了吗?”

“吃了,项目部叫了外卖。”他脱了风衣挂在衣帽架上,去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响了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旧T恤,头发湿着,鬓角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上床来,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带着牙膏的薄荷味,凉丝丝的。

“老婆,”他含含糊糊地说,声音闷在她颈侧,“这个项目做完,能拿一笔不小的奖金。到时候带你去云南,就咱俩。”

她当时困得眼皮打架,嗯了一声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被子重新掖好,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踏实的热度。

现在想起来,那句“就咱俩”像是某种不祥的伏笔。赵明远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他们结婚六年,恋爱那会儿他就不太会说甜言蜜语,别人男朋友送花送巧克力,他第一次送她的礼物是一本数据结构与算法——她当时在自学转行做产品经理,他说这书对他有帮助,就拿给她看了。后来被室友笑话了整整一个月,说赵明远这个人浪漫过敏,送女朋友礼物送教材的。

所以昨晚那句话,现在回想起来,透着一种不寻常的郑重。好像他知道自己欠她太多独处的时间,好像他在提前补偿什么。

陈雨眠系好鞋带站起来,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住在同小区后面那栋楼,当初赵明远挑这个小区,就是看中了她父母住得近,以后带孩子方便。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早起的清亮:“喂?雨眠?小满醒了吗?我蒸了红薯,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妈,您先别蒸了,过来帮我看一下小满。”陈雨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明远不舒服去医院了,我去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母亲大概是听出了什么,声音沉下来:“严重吗?哪家医院?”

“不严重,就……就胃疼,去人民医院看看。您过来吧,小满还没吃早饭。”

她没敢提十五万的事。母亲心脏不好,前年放过一次支架,医生交代不能受刺激。陈雨眠挂了电话,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秀兰的短信已经进来了,只有两行字,一行是银行账号,一行附言“快点,急用”。账号的开头她认得,是本地一家城商行的卡,周秀兰退休工资就发在那家银行。

她站在玄关犹豫了三秒钟。十五万。她和赵明远的存款大半都在理财账户里,活期余额大概八万七千多,剩下的要赎回,最快也要明天到账。可周秀兰说手术要十五万,要赶紧转。

三秒钟后,她给婆婆回了条消息:“妈,活期只有八万多,我先转八万过去,剩下的我马上筹。账号是这个对吧?”然后她点开转账页面,手指在数字键盘上飞快地按下去,输入金额,确认,人脸识别,指纹验证。银行发来扣款短信的那一瞬间,她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点。有钱在路上了,手术就可以做了,赵明远就能好了。

她把手机揣进卫衣兜里,拉开大门。母亲正好从电梯里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薄羽绒马甲,头发随便拢在脑后,手里还拎着一袋热气腾腾的红薯。

“妈您来得正好,”陈雨眠侧身让母亲进门,“小满在客厅,早饭您给她弄一下。我走了。”

“雨眠,”母亲叫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脸色不好。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陈雨眠点点头,转身往电梯走。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从缝隙里看见母亲弯腰去抱小满,小满搂着外婆的脖子问:“外婆,妈妈去哪里了?”母亲的声音隔着门缝传来,模模糊糊的:“妈妈去看爸爸了……”

电梯往下沉。陈雨眠靠在电梯壁上,不锈钢的壁面凉飕飕的,透过卫衣的薄布料渗到后背上。她低头看手机,叫车软件显示前方排队十一人。她站在单元门口等车,深秋的风把法桐叶子卷起来打在腿弯上,枯黄的叶片边缘已经卷曲发脆,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她站在路边跺了跺脚。隔壁单元的门开了,住二楼的李姐出来遛狗,那条棕色的小泰迪兴奋地冲她摇尾巴。李姐笑着说:“雨眠,这么早出去啊?”陈雨眠扯了扯嘴角:“嗯,有点事。”李姐没多问,牵着狗往小区花园方向走了。狗绳拖在地上,小泰迪的爪子踩过落叶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车终于来了。一辆白色的卡罗拉,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她脸色太白了,他主动问了一句:“去人民医院是吧?急不急?急的话我抄个近道,不过要多等两个红绿灯。”

“急,”陈雨眠说,“麻烦您快一点。”

司机没再多话,一脚油门出去了。车子拐出小区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周六早上,路上不算太堵,但红绿灯一个接一个。陈雨眠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她的手机壳是透明的硅胶款,里面夹着一张拍立得,是小满三岁生日那天照的,赵明远把女儿举在肩上,小满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赵明远也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额头上全是汗——小满那天特别兴奋,在他肩膀上又蹦又踢的。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又亮起来。没有新消息。周秀兰那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给赵明远打了三个电话,都是关机。这让她更加不安了。赵明远的手机常年二十四小时开机,做技术的,带项目的人,最怕半夜三更有紧急情况联系不上。他手机里存了七八个同事的紧急联系人,连项目合作方的技术总监都有他私人号码。关机这种事,在他身上几乎不可能发生。

除非他进急救室了。手机被收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扎进她脑子里。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靠背上,感觉车子转弯,整个人被离心力往一边甩。窗外的街景从居民楼变成商铺,又变成更高的写字楼,人民医院那栋灰白色的门诊楼远远地冒出一个尖顶来。

司机果然抄了近道。车子从一条窄巷子穿过去,巷子两边是旧小区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枯了的爬山虎,褐色的藤蔓像一张网。从巷口拐出去就是医院东门,急诊楼的灯箱远远就能看见,红底白字的“急诊”两个大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到了,”司机踩下刹车,“十二块五。”

陈雨眠扫码付了钱,推开车门下去。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医院特有的那种味道——消毒水、药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的甜腻气息。急诊楼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一辆刚熄火,后门敞着,里面的移动床是空的。另一辆还亮着顶灯,但没有鸣笛,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警告。

陈雨眠快步往里走。急诊大厅里人不少,周六早上,来看急诊的有发烧的孩子,有被猫抓了来打狂犬疫苗的年轻人,有捂着肚子坐在塑料椅上等叫号的中年男人。护士台后面站了两个护士,一个在接电话,一个在给一位老太太量血压。大厅的广播循环播放着,一会儿叫某某到三号诊室,一会儿说某某患者请到药房取药。

陈雨眠踮着脚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没有看到周秀兰。她走到护士台前面,声音有点发紧:“麻烦问一下,赵明远在哪个病房?今天早上送来的,大概半小时前。”

接电话的那个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话筒,翻了翻面前的登记簿。纸质的那种,蓝色硬壳封面上印着“急诊患者登记簿”几个烫金字。护士的手指顺着表格往下滑,一行一行地扫过去,陈雨眠的心跟着她的手指一起往下坠。

“赵明远?”护士又看了一遍,“没有登记啊。急诊收治的话这里都会录入的,您确定是今天早上?有没有走别的入口?”

“确定。就刚才,大概九点半左右送来的。”

护士摇了摇头:“早上到现在收了十二个患者,我都经手的,没有叫赵明远的。您是不是记错医院了?”

陈雨眠站在护士台前,旁边一个老太太正在跟另一个护士嚷嚷降压药开错了,声音尖锐,嚷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她的耳朵里嗡嗡的,那些嘈杂的声音像隔着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她扶着护士台的台面站稳,台面是大理石的,凉得刺骨。

“我再查查电脑系统,”护士大概是看她脸色不对,语气软了一点,“您别急,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赵明远,三十四岁。”

护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没有,系统里也没有今天的接诊记录。您确定是市人民医院?我们这是市人民医院总院。”

陈雨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不确定了。周秀兰只说了“人民医院”,这座城市的“人民医院”有三个院区。她掏出手机翻出婆婆的短信,从头看到尾——没有医院名称,没有科室,没有楼层。只有那个银行账号和四个字:“快点,急用。”

她正准备再打给周秀兰,手机在掌心猛地一震。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信人的名字让她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两秒。

赵明远。

消息只有一行字:“老婆,我去机场接个客户,手机没电了刚充上。你找我?看到你转了八万出来,怎么回事?”

陈雨眠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护士台后面的姑娘担心地探出头来问她要不要坐下,久到旁边那个嚷嚷的老太太都被家属搀走了,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我去机场接个客户”——他在开车,他没在医院。“手机没电了刚充上”——所以她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看到你转了八万出来”——他不知道这八万是用来救他命的。

陈雨眠觉得自己的胃里翻了一下。早上只喝了两口水的胃,空荡荡的,那种翻涌的感觉从胃底一路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带着一股酸苦的味道。她扶着墙慢慢蹲下来,膝盖顶着胸口,后背全是冷汗,卫衣的棉质面料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椎上,冰凉。

她拨回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雨眠?”赵明远的声音听着很正常,背景里有汽车鸣笛声,还有导航在报“前方三百米有测速拍照”的机械女声。“我刚在开车,没看手机。你怎么了?转那么多钱干吗?八万呢,什么钱啊?”

“你在哪?”陈雨眠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平又直,像一块被熨斗烫过的布,每一个褶子都被抹平了,但布本身已经变了形。

“去机场的路上啊,接个合作方的技术总监,十点半的飞机。怎么了?你声音怎么这样?”

“妈刚才给我打电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每一个字都费了很大的力气,像从喉咙里往外拽一根绳子,“说你进急救了。要做手术。要十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赵明远笑了。那笑声带着一种纯粹的困惑,他就是听不懂了。“什么?妈?她跟你说我进急救了?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问我中午回不回去吃饭呢,我说不一定,接了客户看情况。她怎么跟你说这个?你等会儿,我给她打个电话问问,是不是她那边出什么事了。”

“不用了,”陈雨眠说,“你开车注意安全。我先挂了。”

她挂断电话,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急诊大厅的地砖是灰白色的,中间嵌着黑色的防滑条,她看见自己的运动鞋鞋尖沾了一点泥,大概是下车的时候踩到了花坛边沿没干的泥地。泥点子的形状像一颗歪扭的心形。

她蹲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匆匆,带起一阵风。有小孩在哭,哭声尖细。有广播在喊某位患者的家属请到抢救室门口。所有的声音都从她耳边滑过去,像水从石头表面滑过去一样,留不下任何痕迹。

手机又震了。赵明远。

“雨眠,我给妈打了电话,她说她没给我打电话啊。你是不是搞错了?还是做梦了?妈说她在菜市场买鱼呢,手机放包里没听见响。”

陈雨眠闭上眼睛。秋天的阳光透过急诊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穿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那片橘红色里浮着一些暗色的斑点,是她眼球的血管在光线下投出的影子。

“你问她,”她说,“她给我发的短信还在我手机上。账号也还在。她说了明远进急救了,要做手术,要十五万,让我赶紧转。我转了八万过去。”

“什么账号?妈说她没发过什么账号啊。雨眠你今天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你先回家,我接完客户就回去,咱们当面说。”

“赵明远,”她打断他,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了,那种平静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转告你妈,我马上到家。让她在家等我。”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酸麻劲儿过去。护士台的姑娘又看了她一眼:“小姐,您没事吧?要不要帮您叫个医生?”

“不用了,谢谢。”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走出急诊大厅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上来,铺天盖地的,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等瞳孔适应了光线,才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花坛里的月季还在开,深秋了,花不大,瘦瘦的一朵两朵,粉红色耷拉着脑袋。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赵明远第一次约她出去,是在大学图书馆门口。他们俩是同校不同系的,他计算机,她学的是中文,本来八竿子打不着。那会儿她帮室友去图书馆还书,抱着一摞厚厚的文学理论书从台阶上下来,赵明远正好从图书馆里面出来,走得太急,两人撞了个满怀。她的书掉了一地,他蹲下来一本一本帮她捡,捡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抬头看她,脸忽然红了,红到耳朵尖。

“不好意思,”他说,“我赶着去……呃……去考试。”

她当时没拆穿他。期末考早考完了,图书馆门口贴的告示写得清清楚楚,假期闭馆。一个计算机系的大三男生,抱着几本算法书从图书馆出来,说是去考试。她只是笑了笑,接过书说了声没事就走了。后来她才知道,赵明远在图书馆门口守了三天。第一天看见她进去,没好意思上去搭话。第二天又看见她,还是没敢。第三天他鼓起勇气守在门口,假装急匆匆地往外走,故意撞上去的。

后来在一起了,她问他当时怎么想的。他挠了挠头说:“我就觉得你好看,想认识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搭讪,想了三天就想了这么一个蠢办法。”她笑得肚子疼,说你这办法确实够蠢的,哪有图书馆门口撞人的。

“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拆穿我?”他问。

“我觉得你挺可爱的,”她说,“红着耳朵给我捡书的样子。”

陈雨眠站在花坛边上,那朵瘦弱的月季花在风里摇了摇。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但没哭。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去金湖花园。”她说的是自己家小区的名字。

回去的路上阳光更好。深秋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亮堂堂的,照得车窗玻璃明晃晃的。路边早餐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有人拎着刚买的热豆浆从铺子里出来,吸管插进去的时候被烫得直嘬嘴。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人行道上走,车里的小孩挥舞着两只胖乎乎的手,咿咿呀呀地唱歌。有老头儿在路口下象棋,围了一圈人看,有人吆喝着“跳马啊跳马”。

日子一切如常。世界没有因为陈雨眠的八万块钱而改变什么。那些钱在银行的系统里流转,从她的账户到一个陌生账户,冷冰冰的数字转换,没有任何声音和温度。如果那些钱能换来赵明远的命,她转一百次都愿意。可那些钱换来的只是一个谎言。

一个用她丈夫的命编出来的谎言。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陈雨眠看了一眼手机。周秀兰没有来电话。赵明远也没有再发消息。安安静静的,好像今天早上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刷了门禁卡进单元门,电梯轿厢里贴着一张告示,物业通知后天清洗水箱,届时停水半天请业主提前储备。她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印进眼睛里,但什么都没读进去。

电梯到了七楼。她站在自家门口,防盗门关着,里面传来小满的笑声和母亲说话的模糊声响。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听到“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她换鞋的时候看见母亲从客厅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小满从母亲身后钻出来,光着脚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爸爸好了吗?”

陈雨眠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头。她的目光越过小满的头顶,看见客厅的餐桌旁边坐着一个人。

周秀兰坐在那儿,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花白的发丝被发卡别在耳后,一丝不乱。她面前放着一杯茶,用的还是她那个搪瓷缸子——白色的底,搪瓷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缸身上印着一行褪了色的红字“一九八八年先进工作者表彰”。那个搪瓷缸子她用了三十多年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茶几上的果盘里有切好的苹果,牙印整整齐齐地排在苹果块上,是小满吃的。

周秀兰看见她进门,先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僵,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底没有笑意。“雨眠回来了?明远给我打电话了,说有点误会……我正想跟你说呢……”

陈雨眠站在玄关没动。她没换拖鞋,黑色的运动鞋底还沾着医院门口的泥,踩在玄关的浅色地垫上,留下两个模糊的印子。

“妈,”她说,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小满仰着脸看她,小小的眉毛拧在一起。母亲站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搭在小满肩上,什么也没说,但嘴唇抿紧了。“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明远进急救了。您还说要做手术,要十五万。您给我发了账号。我转了八万过去。”

周秀兰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缸壁上摩挲着。“雨眠啊,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陈雨眠说。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餐桌对面,看着周秀兰的眼睛。周秀兰的眼睛是遗传给两个儿子的那种眼型,眼尾微微往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无辜和柔软。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躲闪,目光飘来飘去的,就是不跟她对视。“那八万块我已经转出去了。您告诉我,钱去哪了?您要这十五万干什么?”

周秀兰的脸红了。先是耳朵尖,然后是颧骨,再然后整张脸都泛上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我……我也是没办法……”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跟早上电话里那个又尖又抖的声音判若两人,“你小叔……你小叔他……”

陈雨眠的心猛地一沉。赵明辉。

“他又怎么了?”

“他被人骗了,”周秀兰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眼眶一红,泪水就蓄满了,“投资一个什么项目……人家说能翻倍,他……他把家里的钱全投进去了,还借了网贷……现在人家上门催债,说明天要是不还就要去他单位闹……他好不容易才考上那个事业单位,要是去单位闹了,工作就没了呀……”

“所以您骗我说明远进急救了?让我转钱?”

“我不敢跟明远说!”周秀兰猛地抬起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餐桌的桌面上,“明远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知道又要骂他弟弟,又要说他妈惯的……可明辉是我儿子啊!我不能看着他……”

“我也是您儿媳妇,”陈雨眠打断她,声音在发抖,但她控制着不让那个抖扩散到全身,“您骗我说您儿子快死了,让我转钱。妈,您想过我接到那个电话是什么感觉吗?”

周秀兰哭了出来。她用手背擦眼泪,那只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松弛了,青筋凸起来,像老树根盘在泥土表面。“我知道我不对……雨眠,妈知道错了……可当时真的是急疯了,那些催债的人凶得很,说明天就要来,还要去明辉单位拉横幅……我跟你爸那点退休金你也不是不知道,加起来不到六千块,除掉吃药和日常开销,剩不下什么……我就想着先跟你借点,等明辉那边的钱回笼了马上还你……”

“钱回笼?”陈雨眠几乎要笑出来了,但那笑哽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古怪的短促的气音,“您还信他能回笼?他上次说跟朋友合伙开奶茶店,您给了六万,半年就关门了。上上回搞什么虚拟货币,亏了两万。上上上回跟人倒卖什么电子产品,被工商查了,亏了三万。妈,这是第几回了?”

周秀兰不说话了,只是哭。哭声很低,压抑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她那个搪瓷缸子搁在桌面上,白色的瓷面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反光晃了一下陈雨眠的眼睛。

母亲这时候开了口。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雨眠听得出那种平静下面压着什么。“雨眠,先坐下说。小满还在呢。”

陈雨眠这才意识到女儿一直在看着她。小满站在沙发旁边,两只小手攥着毛衣的下摆,鹅黄色的小熊领口被她攥得变了形。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困惑和不安,小小的嘴唇抿着,像是想说话又不敢说。

陈雨眠走过去蹲下来,拉住女儿的手。小满的手温热而柔软,手指头短短的,指甲修剪得圆圆的。“宝宝,妈妈跟奶奶说点事情,你跟外婆去卧室玩好不好?外婆给你讲故事。”

小满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周秀兰一眼,小声说:“奶奶哭了。”

“奶奶没事,”陈雨眠说,“妈妈陪着奶奶呢。去吧。”

母亲牵着小满进了卧室,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陈雨眠听见女儿小声问:“外婆,妈妈为什么那么大声跟奶奶说话呀?”母亲说了句什么,声音低低的,门彻底合上了,听不清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周秀兰还在抽噎,但哭得没那么厉害了。她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擤鼻涕,纸巾是超市买的那种三层的印花款,小满最喜欢抽出来一张一张叠小兔子。陈雨眠在她对面坐下来,餐桌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了一个搪瓷缸子。

“钱的事,”陈雨眠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您现在告诉我,明辉到底欠了多少?”

周秀兰犹豫了一下,眼睛看着桌面上的木纹:“十二……十二万。”

“加上我转的八万,一共二十万。”

“不是借,是周转!”周秀兰又急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明辉说了,那个项目就是一时资金被套住了,等解了套马上就能还上!他写了借条的,按了手印的!”

“借条给谁写的?给您?”

周秀兰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是写给您了,还是根本就没写?”陈雨眠盯着她。

周秀兰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他说……他说等钱回来了一起补……他说他那个项目方有合同,他不骗我……”

陈雨眠靠在椅背上,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角落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边上一直延伸到墙角。那是去年冬天楼上那户人家暖气漏水渗下来的,物业来修过,补了腻子,但春天一到裂纹又冒出来了。赵明远说等有空了买点补墙膏弄一下,一直没顾上。

她忽然想起昨晚赵明远说的云南。那片想象中的云南,有大理古城和洱海,有束河古镇和玉龙雪山,是她刚结婚那年就想去的地方。蜜月本来要去,但赵明远的公司突然有项目上线,蜜月旅行推成了婚后半年。婚后半年他又换了新工作,新公司试用期不好请假。再后来小满出生了,旅行这件事就一推再推。六年了,他们最远只去过隔壁市泡了一次温泉,还是当天去当天回的。

现在那片云南大概又要远了。八万块填进去,换车换不了,旅行旅不了,剩下那七万能干吗呢?赵明辉什么时候能还?能不能还?陈雨眠不抱希望了,上一回的六万到现在还欠着三万没影呢。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您知道明远一个月挣多少钱吗?他到手一万二。房租水电物业两千八,小满幼儿园学费三千,日常开销四千,剩下那点钱我们攒着,是为了换车,为了以后小满上小学用,为了万一家里有什么急事能周转。您知道明远每天几点下班吗?这大半个月他天天十二点以后才到家,有时候回来还要继续改代码改到两三点。他上个月体检,医生说他有胃溃疡,让他注意休息,他说项目没做完没法休息。”

周秀兰的肩膀又抖起来,但这次没哭出声。

“我不是不孝顺您。您是我婆婆,明远是我丈夫,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该互相帮的时候我不会推。可明辉这个窟窿不是第一次了。咱们填补了四回了,每一回您都说最后一次,每一回都不是。妈,您不能一直这样惯着他。他三十一了,结了婚的人了,不能一出事就找您,您再找我们。”

“就这一回……”周秀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抖着,“雨眠你相信我,真的是最后一回了。明辉他这回是真的想好好干,他跟人签了合同的,我亲眼看见的,白纸黑字盖了章的……”

“您亲眼看见的合同就是真的?”陈雨眠想起赵明远说过的话,他妈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相信小儿子。赵明辉说什么她都信,哪怕前面吃过好几次亏了,下一次照样掏钱。“他上次还拿了什么品牌授权书给您看呢,后来不也是假的?人家品牌方都发声明说不认识这个代理商。”

周秀兰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彻底不说话了。她把搪瓷缸子捧在手心里,缸底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磕出一道细小的划痕。

客厅的门锁响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防盗门被推开时那一声熟悉的“咔嗒”。赵明远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橘红色的网兜兜着七八个圆滚滚的橘子,大概是回来的路上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顺手买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外套,领口翻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客厅里的阵仗,他愣了一瞬——他妈坐在餐桌边红着眼眶,他老婆坐在对面脸色苍白,茶几上的苹果切好了没人动,已经氧化泛出浅褐色。

“怎么了这是?”他把橘子放在玄关柜上,走过来,目光在他妈和陈雨眠之间扫了个来回。“妈,你不是说就是个误会吗?电话里你说没事的。”

周秀兰抬头看了大儿子一眼,又低下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明远看看他妈,又看看陈雨眠。他的表情从困惑慢慢沉下来,那种沉是往下坠的,一点一点的,像铅块浸进水里。“雨眠,你说。”

陈雨眠把手机短信翻出来,递给他。赵明远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陈雨眠看见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还给陈雨眠,转向周秀兰。

“妈,”他说,声音很平,平得有点不正常,“明辉又出什么事了?”

周秀兰终于憋不住了。她断断续续地把赵明辉被催债的事又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哭,哭得比刚才对着陈雨眠更厉害。大概是知道对着大儿子哭比对着儿媳妇哭更管用,她的哭声里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凄惶,像小孩子知道哭得越凶大人越拿她没办法。

赵明远听完,没有发火。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地板上的瓷砖缝。客厅的地砖是浅灰色的仿古砖,当初装修的时候陈雨眠选的,赵明远说颜色太浅了不耐脏,陈雨眠说浅色显得亮堂。后来果然不耐脏,拖完地一天就灰扑扑的。赵明远从来没拿这个说过她,只是从那以后家里的地都是他拖。

他站了很久。久到周秀兰的哭声都低了下去,变成偶尔的抽噎。久到陈雨眠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那一声“嗒”显得格外清晰。久到小满把卧室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被外婆又拉回去了。

然后赵明远说:“钱已经转过去了?”

陈雨眠点头:“八万。”

“剩下的别转了。”赵明远掏出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拨了个号,把手机举到耳边。等了几秒,他说:“喂,明辉,你现在过来一趟。对,来我这儿。现在。”

挂了电话,他对他妈说:“妈,您先回去歇着。这事我跟明辉谈。”

周秀兰有点慌,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桌腿,疼得她“嘶”了一声。“你别骂他……”

“我不骂他。”赵明远说,“我跟他好好说。您先回去。”

周秀兰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往门口走了。她弯腰换鞋的时候,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大概是在看有没有赵明辉的消息。没有。她把手机揣回去,拉开门,半个身子已经出去了,又回过头来。

“明远,”她小声说,“钱妈会还的……妈那还有两万多定期,下个月到期了先取出来……”

赵明远没应声。他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让人读不懂。周秀兰又看了陈雨眠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掺着愧疚、不安和一点点祈求。然后她关上门走了。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远。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声音。墙上的挂钟是陈雨眠在网上买的,实木边框,指针走动的时候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咔咔声。此刻那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一下一下敲在两个人的耳膜上。

赵明远走到陈雨眠身边坐下。沙发的弹簧被压下去,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手心贴在她的上臂外侧,隔着卫衣的棉布面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吓坏了吧?”他问。

陈雨眠把脸埋在他胸口。他夹克外套的拉链头硌着她的颧骨,有点疼,但她没动。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的,隔着一层又一层的衣服传过来,咚、咚、咚,一下一下,均匀而笃定。她忽然想哭了。从早上接到那个电话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坐在急诊大厅的地上没哭,蹲在护士台旁边没哭,站在花坛边看月季花没哭,坐在出租车上没哭,站在玄关跟婆婆对峙的时候也没哭。可现在被他搂在怀里,他的心跳声贴着耳朵传过来,她的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我以为是……”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整张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浸透了他的夹克外套,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知道,我知道。”赵明远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力度很轻,像哄小满睡觉那样。“是我不好。我不该关机。”

“你为什么要关机?”

“手机没电了。车上充电器不知道被谁拔了,走到半路才发现。我想着就接个人,到了机场再充也来得及。”他说,“我以后不关机了。二十四小时开着,充电宝随身带着。行不行?”

陈雨眠摇头,脸在他胸口蹭了蹭。“不是这个事。是你妈……”

“我知道。”赵明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里呼出来,她的脸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流。“明辉的事,我来处理。那八万块钱,我想办法让他还。还不上的话……”

“还不上的话怎么办?”陈雨眠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一下就看不清他的脸,再眨一下又清楚一点。赵明远的五官在泪光里晃动着,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都是她看了无数遍的,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出来。“赵明远,那是我们攒了大半年的钱。你说要换车的,小满明年上小学了,现在的车空调都不好使,夏天制冷冬天制热都不行。你说要换了车的……”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抬手用拇指擦她脸上的泪,指腹粗糙,带着薄茧。常年敲键盘的人,食指和拇指内侧的茧子硬硬的,磨过她脸颊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摩擦感。“换车的事再说。钱没了还能再挣。你别哭了,好不好?”

他越这么说,陈雨眠越想哭。她靠回他怀里,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把他夹克的面料又洇湿了一片。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结婚那年他们租的老公房,三十多平的老式一居室,冬天暖气烧得不热,她手脚冰凉地钻进被窝,赵明远就提前一小时把电热毯打开,等她上床的时候被窝里是暖的,连枕头底下都被捂热了。想起小满出生那天晚上,她在产房里疼了六个小时,他在产房外面守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她推出产房的时候,看见他胡子拉碴地靠墙站着,眼眶是红的,嘴唇干裂起皮,他凑过来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嘴唇像砂纸一样粗。想起去年她父亲做心脏支架手术,他二话不说请了一周的年假,天天在医院陪夜,帮父亲翻身擦背端屎端尿,同病房的人以为他是亲儿子,他说“老丈人也是爹”。

赵明辉那个窟窿,他们补过四次了。第一次赵明辉说跟人合伙做微商,拿了两万,钱投进去连个水花都没见着就没了。第二次说跟朋友投资虚拟货币,亏了两万,周秀兰哭着来说“最后一回”。第三次说做电子产品倒卖,赔了三万,当时赵明远发了一次火,整整一个月没接弟弟的电话。第四次是去年的奶茶店,六万,赵明辉信誓旦旦说这次绝对能成,选址都定好了,装修队都进场了,结果干到第三个月就贴出了转让告示。

每一次周秀兰都说是最后一次。每一次赵明辉都写了借条。每一次的借条最后都不了了之,因为“哥你是我亲哥,你还跟我要这个?”每一次赵明远都说不会再管了,可每一次妈妈红着眼睛来敲门,他又管了。

陈雨眠心里不是没有怨。可此刻被他搂在怀里,那些怨气就变成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她不知道该怨谁。怨婆婆?周秀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退休金微薄,老伴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一辈子省吃俭用,把两个儿子拉扯大不容易。她只是太偏袒小儿子了。偏袒到失去理智,偏袒到用大儿子的命来撒谎。

怨赵明辉?那是个从小被惯坏了的独苗。赵明远比他大三岁,从小就是那个让着弟弟的哥哥。好吃的让给弟弟,新衣服先给弟弟穿,零花钱分一半给弟弟花。赵明远考上大学那年,赵明辉才上高一,周秀兰说家里供两个大学生吃力,赵明远就去办了助学贷款,课余时间在图书馆勤工俭学,从没让家里操过心。而赵明辉上了个三本,毕业后换了七八份工作,每份都干不长,总觉得怀才不遇,总觉得自己是块做生意的料。

怨赵明远?他就是太心软了。嘴硬心软,嘴上说不管,真到了时候比谁跑得都快。陈雨眠想起去年奶茶店亏了之后,赵明远半夜两点被一通电话叫醒,他弟弟在酒吧喝多了跟人打架被带到派出所了。赵明远套上衣服就出了门,折腾到天亮才把弟弟捞出来。回来的时候她还没醒,他轻手轻脚躺回床上,她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去哪儿了,他说“公司有点事”。她后来才知道的。

这个男人就是这样。把所有的担子都往自己肩上揽,什么都不让她操心,什么都不让她知道。要不是今天这个电话,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赵明辉又捅了娄子,永远不会知道那八万块去了哪里。

客厅的门又被推开了。这回进来的是赵明辉。

赵明辉比赵明远小三岁,个头差不多,但瘦一些,大概一米七八的个子,目测不到一百四十斤。他穿着一件牛仔外套,里面是件白T恤,头发抓得挺时髦,抹了发胶,根根分明地立在头顶。进门先叫了声“哥”,又看见陈雨眠眼睛红红的,愣了一下:“嫂子,哭什么?”

赵明远松开陈雨眠,站起来。“你过来。”他往阳台走,脚步很快,夹克外套的下摆甩了一下。

赵明辉跟过去。阳台的推拉门关上,隔着一层玻璃,陈雨眠看见赵明远在说话,赵明辉低着头。她听不清内容,只看见赵明辉的背微微弓着,偶尔点头,偶尔抬头辩解两句,赵明远就瞪他一眼,他又低下去。赵明远的手插在兜里,一直没拿出来。赵明辉的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白。

阳台外面的风灌进来,隔着玻璃都能看见赵明远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理。他说话的时候没什么大动作,就那么站着,平铺直叙地说,但赵明辉的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整个肩膀都缩起来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赵明远拉开推拉门走回来,赵明辉跟在后面,脸色灰扑扑的,发胶抓出来的造型塌了一半,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搭在眉毛上。

“嫂子,”赵明辉走到她面前,声音闷闷的,“对不起。钱我会还的,给我三个月时间。这回真的,我找着正经工作了,下个月一号入职,工资卡给我哥保管,每个月还你们五千,行不行?”

陈雨眠看着他。赵明辉的眼睛长得像他妈妈,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无辜。就是这双眼睛,让周秀兰一次又一次心软,一次又一次掏钱。就是这双眼睛,今天早上骗走了八万块。

“你找的什么工作?”她问。

“一家科技公司,做销售。底薪加提成,底薪四千,提成看业绩。”赵明辉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陈雨眠接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是本地一家正规的科技公司,做企业服务的,她有个前同事就在那家公司做行政。赵明辉又补充了一句,“哥说让我先干着,别想着什么投资什么创业,先把债还清再说。我……我这次是真的想好好干了。”

陈雨眠看了赵明远一眼。赵明远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是真的。”

“行,”陈雨眠说,“工资卡放你哥那儿。每月还五千,还完为止。但是明辉,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哥心疼你,妈心疼你,可我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下回你再出什么事,我不管了。你哥要是想管,他拿他自己的钱管,别动我们这个家的钱。”

赵明辉连连点头,又说了好几声对不起,又说了好几声谢谢嫂子,才走了。他出门的时候脚步声很轻,好像怕吵到谁似的,防盗门被他轻轻合上,锁舌弹进锁槽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阳光已经从餐桌挪到了地板上,暖洋洋的一小片,正好照在小满扔在地上的积木块上,塑料积木被照得亮晶晶的。

卧室的门开了条缝,小满的脑袋探出来,两排刘海贴在额头上,她大概在外婆床上打了滚。“妈妈,我可以出来了吗?”

“出来吧。”陈雨眠说。

小满跑出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小脑袋顶在她下巴上,撞得她下齿磕了一下上唇,有点疼。她搂住女儿,闻着她头发上儿童洗发水的水果香味。小满扭过头去看赵明远:“爸爸,奶奶为什么哭呀?”

赵明远把女儿从陈雨眠怀里接过去,举高了又放下来,逗得小满咯咯笑。“奶奶眼睛进沙子了,”他说,“现在没事了。”

小满信了。五岁的孩子对大人说的话有一种天然的信任,她觉得爸爸说没事了就是没事了,于是高高兴兴地跑去捡地上的积木。塑料积木被她一块一块堆起来,搭成歪歪扭扭的小塔,塔尖立不稳,摇摇晃晃的,倒了。她也不恼,重新搭。

陈雨眠看着女儿的背影,鹅黄色的毛衣上那只小熊的右耳朵又鼓起来了。她伸手把那个小包按了按,没按平。小满浑然不觉,正专注地往积木塔上加一块蓝色的三角形屋顶。

她起身去厨房做饭。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排骨和莲藕,本来打算今天中午炖汤的。她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洗,冷水冲在排骨上,血色慢慢被冲淡,露出骨头本身的浅白色。她把莲藕削了皮,切成滚刀块,刀落下去的时候发出笃笃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均匀而有节奏。

赵明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他倚着门框看她切菜,两只手抄在夹克兜里,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陈雨眠知道他在看。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背上,暖暖的,像一小片阳光。她没回头,手上继续切。莲藕切完了,她开火热油,把排骨煸到两面微黄,加料酒和葱姜炒出香味,然后倒进砂锅里加水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她的手很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胃还在拧着,早上那两口水的劲儿早过了,现在又空又酸。但人就是这样,手上有事做着,心就没那么慌。

“老婆,”赵明远在门口叫了她一声。

“嗯?”

“要不,等明辉的钱还完,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吧。小满要有自己的房间了。”

陈雨眠没回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把莲藕块倒进砂锅里,用勺子搅了搅。“先把那八万填上再说吧。换房?首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嗯,”他说,“是我不好。”

“你不好什么?”

“我家的事,老让你操心。”

陈雨眠的手停了一瞬。她握着勺柄站在灶台前面,砂锅里的汤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地翻滚了,莲藕的清香和排骨的肉香混在一起,慢慢溢满了小小的厨房。她转过身来。

赵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子有点起球了。那件毛衣是她刚结婚那年给他买的,纯羊毛的,花了她小半个月的工资。穿到现在,袖口已经磨薄了,手肘的位置也有点发亮。她一直说要给他买件新的,逛了好几次商场都没挑到合心意的,就那么一直拖着。

赵明远站在门口逆着光,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的客厅窗口照进来,给他整个人勾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亮晶晶的,被光照着,像是湿润的。

“赵明远,”陈雨眠说,“你以后别关机了。”

“不关了。”

“你妈再给我打电话,你得在场。”

“我在场。”

她走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他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厨房里排骨汤咕嘟咕嘟地滚着,香味慢慢漫出来,混着阳光和灰尘的味道。客厅里小满在唱歌,五音不全地唱一首幼儿园学的儿歌,歌词颠三倒四的,好像是关于一只小兔子采蘑菇的,被她唱成了小兔子踩蘑菇,蘑菇踩扁了兔子哭了。

“赵明远。”

“嗯?”

“明天带小满去划船吧。”

“行。”

“旋转木马。”

“都行。”

陈雨眠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到她眼皮上,暖融融的。那八万块还在别人账户里,赵明辉三个月后能不能还钱还是未知数,周秀兰的搪瓷缸子忘在餐桌上没收,茶几上的苹果氧化成褐色也没人收拾。但此刻她不想那些了。

排骨汤还要炖一个小时。阳光正好。她爱的人都在身边。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陈雨眠睡得很不踏实。

她做了很多梦,一个接一个的,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梦里她总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很久很久,找得满头大汗,可到底在找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种焦灼感,胸腔里烧着一团火,烧得她喘不上气来。中间醒过一次,卧室里黑沉沉的,窗帘透进来路灯的昏黄光线,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痕。赵明远背对着她侧躺着,呼吸均匀。她看了他一会儿,又闭上眼睡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变成了清亮的白色,带着秋天早晨特有的那种脆生生的凉意。她翻了个身,赵明远不在床上,被子掀开一角,露出浅灰色的床单。她伸手摸了一把,那边已经凉了,他应该起来有一会儿了。

陈雨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有点沉,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底触到凉意的瞬间,整个人清醒了一些。她套上拖鞋走出卧室,闻到了煎蛋的香味。

赵明远在厨房里。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灶台前面翻煎蛋。旁边的小碟子里已经煎好了两个,金黄色的边缘微微焦脆,是他一贯的风格。小满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摆着她的专属小碗和小勺子,正拿一根手指蘸了碗里的牛奶在桌面上画画。

“妈妈醒了!”小满看见她,立刻放弃了牛奶画,朝她伸出手臂,“妈妈抱!”

陈雨眠走过去把女儿从椅子上捞起来,小满搂住她的脖子,凑在她耳边小声说:“妈妈,爸爸煎的蛋有黑边边。”

“黑边边才香呢。”陈雨眠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在餐桌边坐下来,让小满坐在她腿上。赵明远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弯了弯:“醒了?粥在锅里,自己盛。”

“你几点起来的?”陈雨眠问。

“七点。睡不着了。”他把最后一个煎蛋盛出来放在碟子里,关了火走过来。他在陈雨眠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个煎蛋放进小满碗里,又夹了一个放进陈雨眠碗里。“吃吧,吃完了带小满去公园。”

小满欢呼了一声,差点从陈雨眠腿上跳下去。陈雨眠按住她:“先把饭吃了。粥也喝完。”

“我要划船!”小满用勺子敲着桌面,“爸爸说今天带我去划船的!”

“划船划船。”赵明远笑着应了,自己夹了一块煎蛋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一点。陈雨眠注意到了,但没问。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八万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中间,说不提就能不提的?没那么容易。

早饭吃到一半,陈雨眠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一看,是银行的转账提醒短信——昨天那八万块的转出记录。当时情急之下没仔细看,现在冷静下来再扫了一眼,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那个收款账号的开户行确实是周秀兰常用来领退休工资的那家城商行,但账号尾号不对。周秀兰的卡号她记不全,但末尾四位她是有印象的,去年过年的时候给婆婆转过两千块过节费,当时存了收款人记录。那个记录里尾号是3187,而昨天周秀兰发来的这个账号尾号是5209。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像鱼在混浊的水里摆了一下尾巴,看不太清楚,但知道底下有东西。

“怎么了?”赵明远看她表情不对,放下筷子问。

“没什么,”陈雨眠把手机锁屏扣在桌面上,“看一条推送。”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再追问。

吃完饭,赵明远去洗碗,陈雨眠给小满换衣服。小满自己挑了一件印着小彩虹的粉色卫衣,又挑了一双红色的小皮鞋,穿好之后在镜子前面转了好几圈,满意得不得了。陈雨眠蹲下来给她系鞋带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宝宝,昨天奶奶来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小满想了想:“奶奶说让我乖乖的,爸爸妈妈有事要忙。”

“还有呢?”

“奶奶还问我喜欢什么颜色的蛋糕,我说粉色的。奶奶说下回给我买粉色的蛋糕。”

陈雨眠的手顿了一下。粉色的蛋糕。周秀兰很少单独给小满买东西,不是抠门,是她的退休金确实紧巴巴的。上回给小满买东西还是春节,织了那件小熊毛衣。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昨天那通电话之前,周秀兰大概已经在心里盘算很久了。十五万这个数字不是临时编出来的,赵明辉欠了十二万,加上她手里的活期存款,正好凑够。周秀兰算过。

这个念头让她很不舒服。她甩了甩头,把那种不舒服压下去,给小满系好了鞋带站起来。“好了,出发吧。”

秋天的公园人不少。周六上午,带着孩子出来玩的一家三口比比皆是。人工湖的码头前排着队,大多是带孩子的家长。赵明远去买了船票,选了那种脚蹬的天鹅船,小满兴奋地在码头上跳来跳去,差点踩空掉进水里,被赵明远一把捞住。

船划到湖心的时候,小满坐在两个人中间,两只脚踩不到脚踏板,就用手在水面上划来划去,惹得船身微微摇晃。赵明远让她别闹,她就咯咯笑着往陈雨眠怀里钻。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得陈雨眠的头发往脸上贴。赵明远伸手帮她把头发拨开,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瞬。

“老婆,”他说,“今天下午我去妈那儿一趟,跟明辉当面把工资卡的事说清楚。”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陪小满。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陈雨眠看了他一眼。赵明远的侧脸映在湖面的反光里,明明暗暗的,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被光勾得很清晰。她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让她去,去了又要面对周秀兰的眼泪和赵明辉的保证,她不想再听一遍了,他也不想让她再听一遍。

“行,”她说,“那你早去早回。”

“嗯。”赵明远蹬着船,手臂搭在方向舵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湖岸线上。他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蹬着船。小满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圈,水波荡开去,碰到船身又折返回来。

下午两点多,赵明远换了件外套出门了。陈雨眠哄小满睡午觉,自己在客厅里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发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放下书,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昨天那条转账短信。尾号5209。她翻出通讯录里周秀兰的号码,往上滑了几条聊天记录,去年春节那笔两千块的转账记录还在。收款账户末尾四位确实是3187。

不是同一张卡。

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周秀兰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卡?她用谁的卡收的钱?赵明辉的?还是别的什么人?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她指腹上,不疼,但膈应。

她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到了跟我说一声。”赵明远回了个“好”字,简简单单的。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赵明远的电话打过来了。她接起来,听见他在那头压低了声音说话:“雨眠,你昨天转的那八万,妈说不是打给她的。”

陈雨眠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她说那账号是明辉一个朋友的。明辉跟她说,钱先打到他朋友卡上,他朋友再转给他本人。妈说她自己不会弄转账,就让明辉把账号发给她,她直接转给你。”

陈雨眠闭上眼睛。电话那头赵明远的声音还在继续:“我跟明辉对质了,他说那个朋友也是被骗的,两人一起投的项目,钱都在那个朋友手上拿不回来。他说他昨天早上临时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就让妈帮忙跟咱们借钱……妈根本不知道钱没打她账上。”

“所以她没想过那钱是要还的?”陈雨眠问,“她以为钱给了明辉的朋友,那个朋友转给明辉,明辉就能还给她?”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她没想那么远。妈那个人你知道的,她只想着怎么最快把钱弄到。明辉说急用,她就想方设法弄。”

陈雨眠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她看着窗外的法桐树,叶子又黄了一层,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楼下李姐家搭的晾衣架上。“明远,”她说,“你问问你弟弟,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在哪儿上班,项目是什么。钱打过去了总得有记录。他不说清楚,这钱我明天就去银行申请撤回。”

“我已经问了。他说下午把人叫过来当面说。”

“你在那儿等着。他什么时候把人叫过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把那个人的身份证拍给我看。”

赵明远在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说这些。在他的印象里,陈雨眠从来不管这些事。钱的事她管,每个月工资到账她安排怎么花,但涉及到他家人那边的纠纷,她向来是退一步让他去处理的。可这回不一样。这回八万块是被人用她丈夫的命骗走的。

“好,”赵明远说,“你放心,我在这儿等着。有消息我告诉你。”

挂了电话,陈雨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小满还在卧室里睡着,呼吸均匀轻浅。她起来走进卧室看了一眼,小满侧躺着,一只手攥着被角,嘴唇微微张开,睡得脸蛋红扑扑的。陈雨眠把被角给她掖了掖,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她站在客厅中央,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冰箱里有菜,晚饭不用着急做。地不用拖,赵明远出门前拖过了。衣服洗了晾在阳台上,她走过去看了一眼,赵明远的白衬衫和她的一件浅蓝色针织衫并排挂在晾衣架上,风从阳台窗口吹进来,衣摆轻轻晃动着。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太小了。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两个人看了大半年,挑来挑去,最后因为总价最低选了这套八十平的两居室。月供三千多,还二十年,当时觉得压力大,现在月供还是三千多,但物价涨了工资也涨了,反而觉得这笔钱不算什么了。问题不是钱。问题是这套房子里住了三个人,再加一个偶尔来住的母亲,满满当当的。小满的玩具堆了半个客厅,赵明远的书摞在飘窗上,她的衣服挂满了衣柜三分之二的空间。墙上贴着识字挂图和儿童身高尺,冰箱上是小满的画作和冰箱贴,到处都是生活满溢出来的痕迹。

可是满有满的好。满说明这个家是活的,有人在里面热气腾腾地过日子。陈雨眠伸手摸了摸晾衣架上赵明远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有点松了,她想着哪天得给他缝上。

手机响了,是赵明远发来的消息。一张身份证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的脸,瘦长脸,戴眼镜,看着比赵明辉还小几岁。下面跟着一行字:“人来了。这小子说项目做的是农产品电商,钱投进去进货了,现在货压在仓库卖不出去。他说他也在想办法筹钱。”

陈雨眠把那张身份证照片放大看了看,又缩小。她回了一句:“你问他要进货合同和仓库租赁合同。他说有书面文件就拍照发给我看。”

过了十几分钟,赵明远又回了一条:“他说合同在合伙人手里,暂时拿不到。”

陈雨眠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告诉他,明天下午两点,带着合同来我们家。带上身份证原件。不带就不用来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跳有点快,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她平时不是这么强势的人,做产品经理的人沟通讲究柔和,能商量的尽量不硬来。可今天她不想商量了。那头是一个用她丈夫的命做筹码的陌生人,她没理由对他客气。

赵明远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行。我跟他说了。他说明天下午两点来。”

陈雨眠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仰头一口气喝了半杯。凉水从喉咙滑进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看着对面墙壁上贴的瓷砖,白色的小方砖,美缝是灰色的,当初装修的时候她自己填的美缝剂,歪歪扭扭的,赵明远笑话她做不了细活,她不服气,又填了一面墙,比第一面好一点,但还是歪。

那些歪歪扭扭的美缝线,此刻看起来格外亲切。是她自己亲手弄的,不完美,但是她的。

小满醒了。卧室里传来迷迷糊糊的叫声:“妈妈——”

陈雨眠放下水杯走进去,小满正坐在床上揉眼睛,头发睡成了鸟窝,一根呆毛翘在头顶。看见妈妈进来,她张开手臂,陈雨眠把她抱起来,她趴在肩膀上嘟囔:“妈妈,我梦见奶奶给我买蛋糕了,粉色的。”

陈雨眠拍了拍她的背。“等奶奶有空了给你买。”

“爸爸呢?”

“爸爸去奶奶家了,一会儿就回来。”

小满“哦”了一声,趴在她肩上又迷糊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精神起来,蹬着腿要下去:“妈妈我要看电视,看小猪佩奇。”

陈雨眠把她放到沙发上,调出动画片,小满很快被屏幕里那只粉红色的吹风机脸吸引了,安安静静地窝在沙发里看。陈雨眠坐在旁边陪着她,手机握在手里,隔一会儿就点亮屏幕看一眼,没有新消息。

傍晚五点多,赵明远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眉心拧着一道竖纹,那是他心烦时的习惯表情。他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先去沙发边亲了一下小满的额头,然后在陈雨眠身边坐下。

“怎么样?”陈雨眠问。

“那小子是个托儿。”赵明远说,声音压得很低,大概不想让小满听见。“明辉那个所谓的朋友,其实就是个中间人。他说项目是别人拉他入的伙,他投了五万,现在也套在里面了。但我问他要合同的时候他支支吾吾的,拿出来的东西我看了一眼,打印的,连个公章都没有,就盖了个不知道哪儿来的私章。”

“明辉怎么说?”

“明辉一脸懵。他说他也是被人介绍的,那个介绍人拿了十万的提成,早跑没影了。他说他根本不知道合同是假的。”赵明远靠在沙发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我把他骂了一顿。他这回确实是被骗了,但那又怎么样?钱是他自己转出去的,借条是他自己签的,那个介绍人是谁他到现在都说不清楚。”

“那八万……”

“他说那个朋友的卡已经被冻结了。账户里没钱,转进去就被人取走了。他们报了警,派出所立了案,但侦查需要时间。”

陈雨眠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电视屏幕上小猪佩奇在泥坑里跳来跳去,小满跟着屏幕里的佩奇一起咯咯笑。那种笑声天真烂漫,与这个家里沉重的空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明远,”她说,“这事报警是对的。但这钱我们得想办法要回来,不能光等警察。你明天让明辉带着那个朋友来,我当面跟他谈。”

赵明远转过头看她。他眼角的细纹比前两年深了一些,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操心操的。“你行吗?”

“又不是去打架,就是谈谈。我又不跟他吵。”

赵明远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明天下午我请假,在家陪着。”

那天晚上睡前,陈雨眠坐在梳妆台前面涂护手霜。赵明远靠在床头看手机,大概是在跟同事交代明天请假的安排。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运转的低微嗡鸣。陈雨眠从镜子里看见赵明远的侧脸,他垂着眼看手机屏幕,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开口:“明远,你妈今天给你打电话了吗?”

赵明远抬头:“打了。下午从妈那儿出来的时候打的。”

“她说什么?”

“她问我吃没吃饭。”赵明远放下手机,“还问了你和小满好不好。我说都好。她没提钱的事。”

陈雨眠涂好护手霜,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她今天是才知道那个账号不是她自己的吗?”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雨眠,说实话,我分不清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妈那个人,她一辈子都这样——只要是为了明辉好的事,她能把自己脑子骗过去。她不是撒谎,她是先把谎话说给自己听,让自己信了,再说给别人听。”

陈雨眠想了想,觉得赵明远说得有道理。周秀兰昨天早上在电话里的那种惊恐,半真半假。对赵明远“进急救”这件事大概只有一两分是真信,但对“必须马上弄到十五万”这件事,她信了十足十。为了那十五万,她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做。说她骗人吧,她自己大概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

“等这事儿完了,你跟你妈谈谈,”陈雨眠说,“不是吵架,就是谈谈。告诉她以后明辉有什么事,先跟你说。别越过你来找我。”

“我知道。我会说的。”赵明远朝她伸出手,“过来。”

陈雨眠走过去躺下。他伸手把灯关了,黑暗中他搂住她的肩膀,两个人靠在一起。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纹,卧室里静极了,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赵明远,”陈雨眠在黑暗里轻声说,“要是那八万块真拿不回来了呢?”

赵明远的手臂紧了紧。“拿不回来就拿不回来呗。挣。”

“那可是大半年的存款。”

“我下个项目奖金多一点。”他说,“而且我最近在考虑跳槽,有家公司给了offer,比现在的薪水高两成。本来还在犹豫,要真是钱拿不回来了,我就去。”

陈雨眠在他胸口动了动。“什么时候的事?你都没跟我说。”

“就上周。想着确定了再跟你说。”他的声音带着困意,含含糊糊的,“你别操心了,有我在呢。”

陈雨眠没再说话。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踏实而安稳。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两个人都没什么钱,租的房子暖气不热,冬天冷的时候两人就裹着被子挤在一起取暖。那时候赵明远也总说“有我在呢”,他那时候一个月到手才五千多,说这话的时候却底气十足。

日子是越过越好的。从五千到一万二,从出租屋到自己的房子,从两个人到三个人。虽然中间有磕磕绊绊,有赵明辉这个填不完的窟窿,有周秀兰那些让人头疼的电话,但日子是在往前走的。

只要两个人在一块儿,再大的事都能扛过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门铃准时响了。

陈雨眠去开门。门外站着赵明辉和那个身份证上叫孙博的年轻人。孙博比照片上看着更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一双眼睛有些闪烁。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看见陈雨眠开门,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嫂子好。”

赵明辉站在孙博后面,难得的蔫头耷脑的,没了他平时那股子精神劲儿。他今天没抓头发,素着一头乱发,像是从早上就没打理过。

陈雨眠侧身让两人进来。“进来坐吧。明远在客厅。”

赵明远已经泡好了茶,三个杯子放在茶几上。他招呼两人坐下,自己坐在沙发一侧,陈雨眠在他旁边坐下来,小满被送到外婆家了,客厅里只有四个大人。

赵明辉坐在单人沙发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弓着背。孙博坐在他旁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但没打开,手指搭在文件袋的封口处来回摩挲。

“孙博是吧?”陈雨眠开口,语气平和,像在公司跟合作方开会,“明远说你想跟我们当面聊聊项目的事。你先说说,你们做的这个农产品电商,具体是什么模式?”

孙博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他说他们做的是原产地直供,从农户手里收水果,包装好了在网上卖,模式没问题,是有市场的。问题出在仓储环节,他们租了一个冷库,交了半年租金,结果冷库的制冷设备是坏的,货进进去没两天就坏了一半,剩下的低价处理了,赔了一大笔。冷库的房东是二房东,收了钱跑路了,他们跟一房东的官司还在打。

陈雨眠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等孙博讲完了,她问:“你说的这些,有书面材料吗?租赁合同,你跟一房东的纠纷立案回执,进货单据,这些都可以看看。”

孙博犹豫了一下,从文件袋里掏出几张纸递过来。陈雨眠接过去翻了翻,租赁合同确实有一份,但她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合同上出租方的名字跟孙博说的不符。上面写的出租方是一家公司,而孙博刚才一直说的是一个“二房东”。

“你这合同上写的出租方是个公司,”陈雨眠把合同摊开在茶几上,“你说的二房东是谁?这上面根本没有他的名字。”

孙博的脸色变了一下,伸手想把合同拿回去:“那个二房东是这个公司的法人代表……”

“法人代表不叫二房东。”陈雨眠按住合同没让他抽走,“孙博,我再问你一遍,你这钱到底进了谁的账?是给你自己说的那个项目了,还是你拿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走秒的声音。赵明辉猛地抬起头看向孙博,嘴唇动了动,眼睛瞪大了。赵明远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攥紧了。

孙博的脸白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没拿。我跟我朋友一起做的,钱都在他那儿……”

“你朋友叫什么?联系方式给我。”

“他……他出国了,暂时联系不上……”

陈雨眠把合同合上,放在茶几中央,然后看着孙博的眼睛。“孙博,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告诉我钱在哪,咱们商量怎么还。第二,我带着这份合同去派出所,你跟警察说你朋友是谁、钱去哪了。你觉得哪个对你比较合适?”

孙博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目光躲闪着。“嫂子,我真的是被人骗了……”

“你被谁骗了?你刚才还说是跟朋友一起做的,现在又说被人骗了。你跟我说明白,你那个朋友到底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在哪?”

孙博彻底不说话了。他弓着背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捏得发白。赵明辉从旁边看着他,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灰败的沮丧。他大概终于明白了,他以为自己也是受害者,可真相摆在眼前——孙博就是那个拿了钱的人。

赵明远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甚至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疲惫:“孙博,我弟这人脑子不太好使,他相信你,把钱给你了,那是他蠢。但你拿了别人的钱装受害者,这就不是蠢的问题了。你今天来之前,我跟我老婆说好了,这事能商量就商量,不能商量就走法律。她给你选的第一个选项,就是最后的机会。”

孙博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空调吹着暖风,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冷得厉害。终于,孙博低着头小声说:“钱……钱我花了一些。还剩五万多,在我卡里,我可以转回来。剩下的我分期还,行不行?”

“花哪了?”陈雨眠问。

“我女朋友……做手术,急用钱。我没办法,就……”

“你女朋友做手术跟你从明辉这儿拿钱有什么关系?那是你的钱吗?”

孙博不说话了,低着头,肩膀缩着。

陈雨眠靠在沙发背上,感到一阵从脊椎底端升起来的疲乏。她看着孙博缩成一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可怜又可恨。他大概确实有个女朋友做手术需要钱,可那不是他骗别人钱的理由。她用这种方式把钱拿回来,心里没有半点快意。

“五万现在转,剩下的我不管你什么时候还,但你写个欠条,身份证复印件留下。三个月还不清,我就去派出所交材料。”她说。

孙博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我写。”

那天下午,赵明远盯着孙博在手机银行上转了五万回来。转账成功的页面亮起来的时候,陈雨眠看了一眼余额,又看了一眼孙博写好的欠条——上面写着欠款三万元,分三个月还清,落款签名按了指印。她把欠条收进了自己包里。

孙博走了,赵明辉还坐在沙发上没动。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缩在单人沙发里,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盯着茶几上的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黄绿色的,蔫答答的。

赵明远看了弟弟一眼,没说话,起身去厨房重新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嗡鸣声从厨房传过来,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陈雨眠坐在赵明辉对面,也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他被骗了钱,可他骗了更多人的钱——他骗了他妈,他妈骗了她。这一连串的欺骗像多米诺骨牌,第一张倒了,后面的全跟着倒。赵明辉是始作俑者之一,他没资格要安慰。

赵明远端着新沏的茶出来,把赵明辉面前那杯凉茶换了。热茶的雾气袅袅升起来,赵明辉抬起眼睛看了他哥一眼,眼眶忽然红了。

“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真不知道他骗我……我真以为那个项目能成……”

赵明远在他对面坐下。他没发火,也没叹气,就那么坐着,看着自己的弟弟。“明辉,你今年多大了?”

赵明辉的嘴唇动了动:“三十一。”

“三十一了,不是二十一。你不是头一回被人骗了,你心里知道那些项目十个有九个不靠谱,可你总觉得自己是例外的那一个。你想挣快钱,不想踏踏实实干,这毛病不改,以后还得栽跟头。”

赵明辉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片牛仔布料。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雨眠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赵明辉这个人,她一直不喜欢。没担当,不靠谱,总给家里惹麻烦。可此刻他坐在那里哭的样子,让她想起一件事。赵明远跟她讲过,他上高中的时候父亲出了一次工伤,在工厂里被机器夹了手,住院大半年。那时候家里全靠周秀兰一个人撑着,赵明远在学校住宿,每周回家一次。赵明辉那时候上初中,每天放学去医院给父亲送饭,风雨无阻送了六个月。有一回下大雪,他骑着自行车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爬起来拍拍雪继续骑,到医院的时候裤子都冻硬了。

赵明远说那会儿他妈跟他感慨,说明辉这孩子虽然学习不行,但心善,知道疼人。

心善和蠢有时候长得像双胞胎。陈雨眠看着赵明辉抖动的肩膀,这么想。他不是坏,他就是蠢。蠢到别人说几句好话他就信了,蠢到一次又一次栽跟头还觉得自己能翻身。这种蠢比坏更让人头疼,因为坏可以防,蠢防不胜防。

“明辉,”陈雨眠开口了,声音不重,但赵明辉抬起头来了,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今天孙博那三万块欠条,你跟他一块儿还。你监督他,每个月还一万。他不还你就来找我,别自己替他垫了。听见没?”

赵明辉使劲点了点头,用手背胡撸了一把脸,泪水抹得满脸都是。“嫂子,我……我下个月一号就入职了,工资卡给我哥,我每月还你们五千。那个孙博的三万我盯着他还,他要不还我就……我就报警。”

“你不用报警,他来我这儿。”陈雨眠说,“你把自己的事顾好就行了。”

赵明辉走了之后,客厅又剩下了两个人。赵明远把茶具收了,洗干净放回橱柜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消化什么。陈雨眠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听见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然后是碗碟被放回原处的轻响。

赵明远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太阳穴。他的指腹有薄茧,力道不轻不重,揉得她舒服地哼了一声。

“辛苦了,”他说,“今天表现特别好。雷厉风行的。”

“少拍马屁。”陈雨眠闭着眼说,“还差三万呢。那三万能不能拿回来两说。加上明辉要还的五万每月,这八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全填上。”

“慢慢来呗。反正拿回来五万了,剩下的就当存那儿了。”赵明远的手指从她太阳穴移到后颈,轻轻捏了捏她的肩颈,“明辉那五千块钱,他说了每月还就每月还。他别的本事没有,嘴上答应的事基本都能办到。”

“是吗?那他上回奶茶店那六万,也说每月还两千,还了两月就没下文了。”

赵明远的手顿了一下。“那会儿他没工作。这回有工作了。”

“你对你弟还挺有信心。”

“不是对他有信心,”赵明远说,“是对咱俩的日子有信心。他在不在那儿还钱,咱俩都得过。他要是好好还,那是意外之喜,不还,也就那样了。我下个月去新公司报到,涨薪那部分正好补上这个窟窿。”

陈雨眠睁开眼,转过头看他。“你决定了?跳槽?”

“嗯,决定了。”赵明远把手从她脖子上拿下来,在她旁边坐下,“昨天想了一宿。现在的公司虽然是老东家,但上升空间有限。新公司给的钱多,业务方向也更前沿。我三十四了,再不动动,以后就动不了了。”

陈雨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今天跟昨天不太一样了。昨天他还带着那种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疲惫感,今天那股子疲惫淡了一些,眼睛里多了一点亮的东西。大概是跳槽的决定让他重新找到了一点掌控感——这八万块的亏空他控制不了,但换个工作挣更多的钱,这件事他能控制。

“行,你决定了就去做。”陈雨眠说,“不过新公司试用期多久?”

“三个月。”

“试用期工资打折吗?”

“不打折,全额。”

陈雨眠点了点头。她想了想,说:“那咱们把账重新算一下。你下个月涨薪,每个月多两千多,再加上明辉还的五千,每个月多出来七千多。咱们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多存五千,年底之前应该能把这八万的坑填上。换车的事先往后推推。”

赵明远转头看她,嘴角弯了弯。“老婆,你现在做预算越来越熟练了。”

“都是被你弟练出来的。”陈雨眠白了他一眼,但语气没真的生气。

赵明远伸过手臂把她揽过来,她靠在他肩膀上。客厅的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光斑细细的,像碎金子。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小孩玩闹的笑声,大概是楼下花园里在疯跑的孩子。那种笑声隔了几层楼传上来,变得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水的光。

“赵明远,”陈雨眠说,“等你新工作稳定了,咱们把妈接过来吃顿饭吧。我做几个菜,你买瓶好酒。就咱仨,不带明辉。”

赵明远低头看她:“你想跟她吃饭?”

“不想,”陈雨眠坦白地说,“但她是小满的奶奶,是你妈。总不能以后都不来往了吧?吃完饭我把搪瓷缸子还给她,她上回忘这儿了。”

赵明远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陈雨眠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小满今晚住外婆那边。母亲爽快地答应了,说正好蒸了红薯,小满爱吃。电话挂断前母亲忽然说了一句:“雨眠啊,事儿解决了吧?”

陈雨眠愣了一下。她昨天没跟母亲细说,只含糊地说了句“家里有点事”。“您怎么知道的?”

“你婆婆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母亲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她说了。她说她做得不对,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她说那钱她会想办法凑了还你。”

陈雨眠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周秀兰给她妈打电话了。那个早上用儿子的命编谎话的老太太,下午给自己的亲家打了个电话道歉。她大概不好意思直接打给陈雨眠,所以打给了她妈,让她妈转达。

“妈,”陈雨眠说,“她跟您说的时候哭了吗?”

“哭了。哭得挺厉害的。”母亲说,“她说她昨天一宿没睡着,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她说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明远。她说她老糊涂了。”

陈雨眠没说话。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城市的光污染把天幕映成一种浑浊的橘灰色,看不见星星。

“雨眠,”母亲又说,“她是你婆婆,是明远的妈。她做得不对,你生气是应该的。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她那个年纪的人了,改不了了,你跟她置气伤的是自己。钱能拿回来的拿回来,拿不回来的就当给明辉交学费了。你跟明远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知道。”陈雨眠说。

挂了电话,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赵明远还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改什么东西,键盘声噼里啪啦的,隔着门传过来,听着让人安心。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东西——周秀兰哭红的眼睛,赵明辉弓着的背,孙博闪烁的目光,小满在公园里划船时溅起来的水花。最后定格的画面是赵明远早上煎蛋的背影,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灶台的火焰蓝黄交织,平底锅里的油滋啦作响。那个画面很普通,普通到每天都能看见,可此刻想起来却让她心里莫名地踏实。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有惊有险,有悲有喜,有让人气得睡不着觉的事,也有让人暖得想掉眼泪的瞬间。陈雨眠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模模糊糊地想,明天该去趟超市了,冰箱里的鸡蛋好像不多了。

她闭着眼,慢慢滑进了睡眠。这一夜没有做梦。

日子像一条被揉皱了的床单,抻一抻,又慢慢舒展平整了。

接下来的一周,陈雨眠恢复了日常的节奏。早上七点起床,给小满穿衣服做早饭,八点出门送幼儿园,九点到公司打卡上班。产品经理的工作琐碎而繁杂,需求评审、原型设计、跨部门沟通,一天下来手机上的步数能走一万多步。下班接小满回家,做饭,陪玩,讲故事,哄睡。等孩子睡了,她才有一两个小时属于自己的时间,看看书或者刷刷剧。

赵明远在忙着交接工作。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从初级工程师一路做到技术主管,手底下带了七八个人。要走的消息传开后,组里几个年轻同事轮流约他吃饭,说是送行,其实都是想问问他新公司的情况。赵明远每天晚上回来身上都带着一点酒味,不重,就是啤酒的麦芽香,陈雨眠闻得出来。

“今天跟谁吃的?”她靠在床头问他。

“小周和小李。小周想跳槽,问我新公司还招不招人。”赵明远一边解衬衫扣子一边说,脱下来的衣服搭在椅背上,“我说招,但得过了试用期才能内推。”

“你就这么把人往新公司带?”

“小周技术不错,就是性子闷了点,不太会表现自己。他在原公司干了三年了,涨薪幅度还不如新人。”赵明远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来,他的声音隔着水声传过来,闷闷的,“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呗。”

陈雨眠看着卫生间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想起赵明远当初也是这么拉赵明辉的。第一回赵明辉做微商的时候,赵明远帮他做了个简易的小程序,没收一分钱。第二回搞虚拟货币,赵明远劝了半天没劝住,最后还是掏了两万。第三回第四回,每一次他都说了狠话,可每一次都心软了。

她以前觉得这是他性格里的软肋,现在想想,也许不是。一个人愿意对身边的人施以援手,哪怕明知道可能被辜负,这本身需要一种近乎固执的善良。赵明远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漂亮话,行动上从不含糊。做他的朋友、他的同事、他的弟弟,大概都是一件幸运的事。做他的妻子,更是。

赵明远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换了件旧T恤,头发湿漉漉的,他一边擦一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想什么呢?看着天花板发呆。”

“想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陈雨眠说。

赵明远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歪着头看她:“吃醋了?”

“吃你个头。”陈雨眠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关灯睡觉。”

赵明远笑了一声,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他伸手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热乎乎的扫在她颈侧。“老婆,”他含含糊糊地说,“我下周就办完离职了,中间休一周假再去新公司报到。那一周咱们带小满出去玩一趟吧?别跑太远,周边找个民宿住两天。”

陈雨眠闭着眼睛嗯了一声。“你定。”

“那我来安排。”

三天后,孙博准时转了第一笔一万块到陈雨眠的账户。到账短信响起来的时候,陈雨眠正在开需求评审会,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扫了一眼,没吱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旁边坐着的同事李曼凑过来小声问:“男朋友查岗?”

“我老公不查岗。”陈雨眠说,“垃圾短信。”

李曼吐了吐舌头,继续对着投影上的原型图提意见。陈雨眠看着李曼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李曼是去年刚毕业的应届生,二十四岁,说话做事还带着学生气,动不动就脸红。陈雨眠想起自己二十四岁的时候刚跟赵明远结婚,两个人在出租屋里凑合着过日子,冰箱里常年只有鸡蛋和速冻水饺。那时候觉得日子苦,现在回头看,反倒觉得那段苦日子有种别样的甜。

散会之后李曼追出来叫她:“雨眠姐,下午茶喝不喝?我请客,新开了家奶茶店,第二杯半价。”

“不喝了,我最近在戒糖。”陈雨眠笑着摆摆手,“你自己喝吧。”

“哎呀雨眠姐你太自律了,我这辈子都戒不了奶茶。”李曼抱着文件夹蹦蹦跳跳地走了,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陈雨眠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想喝奶茶了。她拿出手机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喝奶茶,你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杯。少糖,加珍珠。”

赵明远秒回:“遵命。”

陈雨眠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工位走。秋天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的落地窗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毯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格子。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和打印纸淡淡的油墨味,一切都正常而有序。

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十月十九号。距离那个周六早上正好过去十天。十天前她蹲在急诊大厅的地上觉得自己完了,十天后她坐在这里开需求会、喝咖啡、跟同事闲聊,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比如她现在看到“婆婆”两个字来电的时候,心跳会快半拍。比如她每天睡前都会看一眼银行余额,确认那五万块还在。比如她给赵明远发消息的时候会多问一句“你在哪”,以前她从来不问。

信任这个东西像一张纸,皱了就皱了,熨得再平也有折痕。陈雨眠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她没强迫自己立刻放下防备,也没跟赵明远闹。日子照旧过,该笑的笑,该吵的吵。只是心底深处有个小角落,轻轻硌着,不疼,但一直都在。

周五傍晚,赵明远提前下班去接了小满,然后又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家做了一桌子菜。陈雨眠加班到六点半到家,推开门就闻到一股红烧肉的甜香。小满正在客厅里用蜡笔画画,听见门响冲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爸爸做了红烧肉!还有糖醋排骨!还有……”

“还有西红柿蛋汤。”赵明远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是那条灰色格纹的,后背沾了面粉印子。“洗手吃饭。”

三个人围在餐桌边吃饭的时候,小满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抬起头问:“妈妈,奶奶什么时候来我们家呀?”

陈雨眠和赵明远对视了一眼。“奶奶想来的时候就来,”陈雨眠给小满夹了一块红烧肉,“怎么了?你想奶奶了?”

“奶奶说给我买粉色蛋糕,”小满用筷子夹起红烧肉咬了一口,油沾在嘴角,“她什么时候买呀?”

“下回奶奶来的时候给你买。”赵明远说。

小满满意地“嗯”了一声,低头认真吃饭了。陈雨眠看着女儿埋下去的小脑袋,心里琢磨着周末是不是该去一趟周秀兰那边。搪瓷缸子还在她厨房的柜子里搁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她本来想等周秀兰来吃饭的时候还给她,但看这架势,周秀兰大概短期内不好意思上门。

“明远,”陈雨眠说,“周末咱们去一趟妈那儿吧。把缸子还她,顺便看看她。”

赵明远夹菜的手顿了顿。“你想去?”

“不想去也得去。总不能一直躲着。”

“行,”赵明远说,“那周六下午去。”

周六下午,陈雨眠把搪瓷缸子用干净的保鲜袋装好,放进了帆布袋里。小满听说要去看奶奶,自己挑了一件裙子换上,还非要在头上别一个粉色的小发卡。三个人开车去了周秀兰住的旧小区,车程二十分钟,路上小满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数了一路的红绿灯。

周秀兰住在城东一个老国企的家属院里,房子是九十年代分的,两室一厅,六十来平。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光线有点暗。陈雨眠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周秀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毛衣,花白的头发比上次看着好像又白了一些,鬓角那片尤其明显。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妈,”赵明远叫了一声,“我们来看看您。”

周秀兰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抖:“进……进来坐。”她侧身让开门口,三个人进了屋。屋子不大,收拾得倒也整洁,沙发上铺着一块手织的毛线坐垫,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冬枣,旁边还有一碟瓜子。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你们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周秀兰搓着手跟在后面,“我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准备,就是来看看您。”陈雨眠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个保鲜袋装的搪瓷缸子,“您上回落我们家了,给您带回来。”

周秀兰接过搪瓷缸子的时候,手指在缸壁上摩挲了一下。她的眼睛看着那个缸子上褪了色的红字——“一九八八年先进工作者表彰”——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这缸子还是我当先进那年在厂里领的。那年明远才五岁,明辉两岁。我上班的时候他们俩就在厂子托儿所待着,下了班我骑自行车带他们回家,明远坐在前面横梁上,明辉坐在后座上绑的小椅子里。有一回明辉在后头睡着了,差点掉下去,我拿根布条把他跟我腰上绑在一块儿。”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像是自言自语。陈雨眠站在旁边没说话,看着她摩挲那个掉了好几块搪瓷的旧缸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三十多年前的周秀兰,骑着自行车前面带一个后面绑一个,风里来雨里去的,厂子里拿了先进工作者,发了这个搪瓷缸子,大概是那会儿家里最新最体面的一样东西。她用了三十多年,磕掉了瓷,锈了铁胎,还在用。

小满从陈雨眠身后钻出来,跑到周秀兰面前仰着头:“奶奶,粉色蛋糕呢?”

周秀兰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小满,然后忽然笑了。她脸上的皱纹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奶奶记着呢,奶奶这就给你拿。”她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个小蛋糕盒,粉色纸盒,上面系着白色的丝带。打开来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草莓蛋糕,奶油裱花,中间一颗红艳艳的草莓。

小满高兴得跳起来:“哇!粉色的!”

周秀兰蹲下来把蛋糕递给她,摸了摸她的头发。“奶奶答应你的,当然要买。”她抬头看了陈雨眠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陈雨眠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赵明远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看了看他妈家的阳台。阳台上晒着几件衣服,他爸的格子衬衫和他妈的一件薄外套。晾衣架旁边摆着几盆绿植,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爸呢?”他问。

“在里屋躺着呢,腿又疼了,这几天变天风湿犯了。”周秀兰说着往里屋方向看了一眼,“他上午念叨你们来着,说好几天没见了。”

赵明远起身去了里屋。陈雨眠跟过去看了一眼,赵明远的父亲赵国强靠在床头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床头柜上摆着几个药瓶和一个水杯。他看见赵明远进来,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明远来了?小满呢?”

“在外面吃蛋糕呢。”赵明远在他床边坐下,“腿又疼了?药吃了没?”

“吃了吃了。”赵国强挥挥手,“不碍事,老毛病了。你那工作忙不忙?”

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陈雨眠退回客厅,看见周秀兰正坐在小满旁边,看着小满用小勺子挖蛋糕吃,嘴角沾了一圈粉色的奶油。周秀兰拿纸巾轻轻给她擦了一下,动作很轻很柔,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陈雨眠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沙发扶手,近得能闻见周秀兰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妈,”陈雨眠开口,“钱的事,孙博那边还回来五万了,剩下的三万他分期还。明辉那边等他入职了慢慢还。您别操心了。”

周秀兰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眼眶又有点发红。“雨眠,那天的事……妈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妈不该那么骗你,不该拿明远的命吓唬你。妈那天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您别这么说。”陈雨眠说,“我知道您也是急坏了。”

“急坏了就能骗人吗?”周秀兰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我不是不知道道理,我就是……就是一到明辉的事上就犯糊涂。他从小就不如他哥让人省心,学习不好,工作不顺,我心里总觉得亏欠他。他出生那年家里的条件比明远小时候差远了,明远那会儿好歹还有他爷爷奶奶帮衬着,到明辉的时候老人身体也不行了,我跟你爸都忙着上班,没怎么好好带他。他小时候身体不好,老生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我那时候就想着,这个孩子命苦,我得好好疼他。一疼就疼了三十多年,疼成习惯了,改不了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但她很快用手背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雨眠你放心,往后明辉的事我不插手了。他跟你们借的钱他自己还,我没脸再帮他说什么。他要再闯祸,让他自己扛。”

陈雨眠伸手轻轻拍了拍周秀兰的手背。那只手背上的皮肤松而薄,青筋凸起,摸上去有一种脆弱的温热感。“妈,您不用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明辉三十一了,他自己的人生他自己负责。您把他该担的担子抢过来挑了,他就永远学不会自己挑。”

周秀兰点了点头,用纸巾擤了擤鼻子。小满凑过来,把自己挖了一勺的蛋糕举到周秀兰嘴边:“奶奶吃。”

周秀兰愣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那勺蛋糕,奶油沾在嘴角,她也不擦,就那么笑了。那个笑跟刚才的不一样,眼角眉梢都是真的欢喜。

从周秀兰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深秋的日头落得早,六点多钟外面就昏昏沉沉的。小满在车上就睡着了,脑袋靠在儿童座椅的安全带上,嘴角还沾着一丁点粉色的奶油印子。赵明远开着车,陈雨眠坐在副驾驶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路灯的光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橘黄色的,暖融融的。

“妈哭了?”赵明远忽然问。

“嗯。哭了一会儿。”

“跟你说什么了?”

“说她惯明辉惯了三十多年,改不了了。说以后明辉的事她不管了。”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她这话跟我说过好几回了。每回都是说完没多久就忘。”

“这次不一样。”陈雨眠说,“这回她是真觉得自己做错了。你妈那个人,她能拉下脸给我妈打电话道歉,能当面跟我说对不起,说明她心里是真过不去了。以前她可从来没跟我说过对不起。”

赵明远转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明明暗暗地掠过他的脸,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嘴角弯了弯。“你对她还挺了解。”

“一起过了六年了,能不了解吗。”陈雨眠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你妈那个人其实简单,她就是太疼你弟了。她不是不疼你,她是觉得你什么都能自己搞定,不用她操心。她不是偏心,是没把你当需要操心的孩子。”

赵明远没说话,但陈雨眠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一点。大概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他妈的态度。从小到大,他一直是那个不用管的、懂事的大儿子,弟弟是那个需要处处照看的小儿子。他习惯了,习惯了不给家里添麻烦,习惯了把自己的需求往后排,习惯了他妈的电话永远先打给弟弟。

陈雨眠忽然伸手过去,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他的手背凉凉的,被秋夜的空气浸透了。“明远,”她说,“你以后也可以需要我。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赵明远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反手握住她。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的掌心很暖。

那天晚上到家把小满安顿好之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谁也没认真看,屏幕上演着一部老掉牙的家庭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声嘶力竭。赵明远靠在沙发上,陈雨眠窝在他旁边,两个人腿搭在一起,盖着同一条薄毯。

“明远,”陈雨眠看着电视里那个哭得满脸是泪的女主角,忽然说,“你以前有没有觉得我不够关心你爸妈?”

赵明远转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想。你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她很少打给我。你想想,你妈打给你弟的频率和打给你的频率,差别多大。她打给我更少。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这个小家跟你原生家庭之间,一直是我在帮你隔着一层。”

赵明远想了想:“不是你在隔。是我不想让你多操心。我家那些事,我处理就行了。”

“可那是你妈,也是我妈。咱们结婚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两边的父母都得叫爸妈。”

“那不一样。”赵明远说,“你爸妈对你多好,咱们买房的时候你爸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我爸那会儿在住院,啥忙也没帮上,我妈当时还跟我说对不起你。”

“我没怪他们。”陈雨眠说,“我就是想说,以后你妈那边有什么事,你别自己一个人扛着。你跟我说,咱俩商量着来。就像上回那种事,你提前告诉我,我至少不会在急诊大厅蹲在地上以为自己成了寡妇。”

赵明远沉默了。电视里男女主角还在吵,音量不大,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他伸手把陈雨眠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头顶。“我知道了。以后啥都跟你说。”

“真的?”

“真的。工资卡都给你了,我还能瞒你啥。”

陈雨眠笑了一声,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赵明远闷笑着躲了躲,两个人闹了一会儿,毯子滑到地上去了。小满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两个人立刻安静下来,屏着呼吸听了几秒,确认孩子没醒,才松了口气。

“你看,”陈雨眠压低声音说,“当爹妈就是这样,闹腾一下都得提心吊胆。”

赵明远把毯子捡起来重新搭好,手臂环过她的肩膀。“那我以后不闹腾了。”

“少来。你哪天不闹腾。”

两个人靠着沙发安静了一会儿。电视上的家庭剧已经播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洗发水广告拍得花里胡哨的,模特的头发在慢镜头里飘来飘去。陈雨眠迷迷糊糊地有点犯困,眼皮往下沉。

“雨眠,”赵明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轻轻的,“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去看我妈。我知道你不愿意去。”

陈雨眠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谁让我嫁给你了呢。”

夜色在窗外铺展开来,远处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的。小满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又睡沉了,呼吸声轻浅平稳。客厅里两个人靠在一起,毯子盖着交叠的腿,电视的光忽明忽暗地映在他们的脸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周一到周五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做饭洗碗,周末带小满出去玩或者回父母家吃饭。孙博的钱第二个月又转了一万过来,还剩最后的一万。赵明辉也转了第一笔五千,转账记录上写的是“工资还款-第一月”。赵明远把截图发给陈雨眠看的时候加了一句话:“这小子真转了。”

陈雨眠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竖起大拇指的猫。

新工作赵明远干得不错。新公司是做物联网的,技术栈跟他原来的方向有重叠但更前沿一些,他上手很快,不到一个月就独立负责了一个小模块的开发。同事关系也还行,中午吃饭有人叫他一起,周末团建他也去了。唯一的变化是加班比原来更多了,新公司正处于扩张期,项目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周末也要去半天。

陈雨眠没什么怨言。她自己工作也忙,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晚上回来还能一起做顿饭、聊几句天,已经很好了。她发现一个规律——人忙起来的时候反而没那么多鸡毛蒜皮的矛盾,因为没时间瞎想。以前赵明远加班晚了,她会在家胡思乱想他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不想回家。现在她自己也在加班,两个人差不多时候到家,一起在厨房里忙活,反倒更亲近了。

小满的适应能力也比她想象中强。幼儿园中班的小朋友,每天有吃有玩有小朋友陪着,爸妈晚接一点也没闹过。有一回陈雨眠加班到六点半才去接她,幼儿园里只剩她一个了,老师陪着她在搭积木。看见妈妈来了,小满冲过来抱住她,第一句话是:“妈妈,我搭了一个大城堡,你来看!”

陈雨眠蹲下来看她搭的积木城堡,歪歪扭扭的,蓝色的屋顶斜着,眼看就要倒。她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小满急了:“别动!我的城堡就是那样子的!”

“好好好,不动。”陈雨眠收回手,看着女儿一脸认真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不行。她伸手把小满抱起来,小满趴在她肩上,小手抓着她的头发玩。

“妈妈,”小满趴在她耳边说,“奶奶上回跟我说,等她腰不疼了就带我去动物园看大象。”

“奶奶腰疼了?”

“嗯,奶奶说她这两天腰不太得劲,让我乖乖的。”

陈雨眠心里动了动。周秀兰从来没跟他们说过她腰疼的事,大概是不想让他们操心。她掏出手机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你妈腰不舒服,你知道吗?”赵明远隔了一会儿回:“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了十几秒又追了一条:“我明天去看看她。”

陈雨眠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周日,两个人带了小满又去了周秀兰那儿。这回周秀兰没提前准备冬枣和瓜子,沙发上扔着一个暖水袋,她正弓着腰在厨房里煮面条,看见他们来了有点慌:“怎么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听说您腰不舒服,过来看看。”陈雨眠把带来的水果放在餐桌上,又去厨房把周秀兰手里的锅铲接过来,“您歇着,面我来煮。”

周秀兰站在旁边,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有点手足无措。“哎呀雨眠你不用弄,我这就好了……”

“您坐着去。明远给您带了膏药,让他给您贴上。”

赵明远从袋子里掏出一盒膏药,扶着他妈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周秀兰坐下去的时候轻轻“嘶”了一声,大概是腰上那一块确实疼。赵明远蹲下来把膏药撕开,小心翼翼贴在她后腰的位置,贴完还用手掌焐了焐。

“妈,腰疼多久了?”

“就这几天,变天嘛,老毛病了。”周秀兰侧着身子坐着,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不碍事,贴贴膏药就好了。”

“上医院看了吗?”

“看什么医院,小毛病跑医院不值当的。”

“您上回血压也不稳,得定期去查。”

“查了查了,上个月刚查过,医生说还行。”周秀兰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了,大概是不太习惯被大儿子这么事无巨细地过问。她看了赵明远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陈雨眠在厨房里煮好了面端出来,三碗鸡蛋面,汤清面白,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周秀兰接过来的时候低头看了看,小声说了一句:“雨眠手艺真好。”

“比您差远了。”陈雨眠拿了双筷子坐下,“您那红烧肉我学了三年都没学会。”

周秀兰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端着面碗吸溜了一口面条,烫得直哈气。赵明远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了起来。客厅里挤着四个人——周秀兰弓着腰坐在沙发上,赵明远坐在她旁边,陈雨眠坐在小凳子上,小满端着专用小碗坐在地毯上,面条吃得满脸都是汤。

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把茶几上那盘没来得及收的冬枣照得亮晶晶的。周秀兰那个搪瓷缸子摆在窗台上,里面插着一枝绿萝,大概是随手养的,已经生了根,白嫩的根须在清水里舒展着。

那天下午走的时候,周秀兰扶着门框送他们。她看着赵明远抱着小满下楼梯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明远。”

赵明远回过头。“嗯?”

周秀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几个字:“路上慢点开车。”

“知道了妈。您腰不舒服就别送了,回屋躺着去。”

周秀兰点了点头,但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三楼的拐角处,才轻轻关上了门。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孙博最后一笔一万元到账了。加上前面转回来的五万,一共六万。剩下的两万算是赵明辉那边在还,每个月五千,四个月还清。陈雨眠看着银行余额的数字,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一大半。

她把转账记录截了图发到家庭群里——群是赵明远拉的,里面有赵明远、她、周秀兰和赵明辉。她发完图跟了一句:“孙博的钱全还了。明辉那边还剩一万五,继续按月还。”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周秀兰发了一个鼓掌的表情包,老年人常用的那种,五颜六色的花朵和闪闪发光的“赞”字。赵明辉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条:“知道了嫂子,我下个月按时转。”

赵明远回了一句:“好好干你的活。”

陈雨眠看着群里这几条对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群是上个月才建的,起因是赵明远说“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在群里说,别私下打电话了”。建群之后周秀兰很认真地在群里发了第一条消息:“大家好。”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赵明辉发了个“妈你还会发表情包了”,周秀兰回了一句“你妈又不傻”,然后群里安静了好几天。

现在这个群慢慢有了点使用频率。周秀兰有时候会在群里发一些养生文章链接,赵明辉偶尔发个搞笑视频,赵明远从不发东西,只在有人@他的时候回一句。陈雨眠也不常说话,但她喜欢看。看着那些对话在屏幕上一条一条地跳出来,她就觉得这个家没那么散了。

十一月底,赵明远的新工作满三个月了。他顺利通过了试用期,转正当天回来的时候买了一只烤鸭,还开了一瓶红酒。小满被允许喝了一小口用果汁兑过的“葡萄酒”,皱着脸说“不好喝”,逗得两个人哈哈大笑。

吃完饭赵明远在洗碗,陈雨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试用期过了,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赵明远头也不回。

“涨工资了不表示一下?请我们娘儿俩吃顿好的。”

“今天不是吃了吗。”

“今天这叫烤鸭外卖。我要吃正经的大餐,去餐厅坐着吃那种。上次出去吃饭还是小满生日。”

赵明远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行。周六晚上,我订位置。你挑餐厅。”

“我要吃火锅。”

“行,火锅。”

“麻辣的。”

“鸳鸯锅行不行?你一个人吃麻辣的,我跟小满吃清汤。”

“那不行,都吃麻辣的。小满也可以吃一点点辣。”

赵明远笑着叹了口气:“你这是要把我跟我闺女往火坑里推。行吧,依你。”

周六晚上三个人去吃了火锅。小满第一次正式吃辣锅,涮了一片牛肉蘸了芝麻酱,辣得直吸溜嘴,但吸溜完了又要吃第二片。赵明远在旁边不停地给她倒凉水,陈雨眠看着父女俩一个敢喂一个敢吃的架势,笑得前仰后合。

火锅店热气腾腾的,红油锅咕嘟咕嘟翻滚着,辣味和香味混在一起直往脸上扑。隔壁桌坐了一家五口,爷爷奶奶带着孙子孙女,小孩吵吵嚷嚷地要喝可乐,大人手忙脚乱地哄。对面的卡座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男孩正往女孩碗里夹毛肚,女孩嫌他夹多了,两个人笑着推来推去。

陈雨眠看着周围这些热热闹闹的人,忽然觉得冬天来了也挺好的。天冷了大家才更愿意往一块儿凑,火锅的雾气把陌生人之间那点距离都模糊了,每个人都裹在一团暖烘烘的白气里,面目温柔。

“想什么呢?”赵明远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她碗里,“发什么呆。”

“想冬天挺好的。”陈雨眠说,“夏天大家都在外面各玩各的,冬天只能挤在屋里,反而热闹。”

赵明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认真。“那你以后每个冬天都跟我过。”

陈雨眠白了他一眼:“这还用说。”

小满在旁边用筷子敲着碗沿,唱她自编的歌:“爸爸爱妈妈,妈妈爱爸爸,小满爱爸爸妈妈——”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远,但歌词把隔壁桌的老太太都逗笑了。老太太转过来冲他们竖了个大拇指:“这小闺女真可爱。”

陈雨眠笑着摸了摸小满的头。火锅还在滚着,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对面赵明远的脸。他的轮廓在雾气里变得柔软而温暖,眼睛里有灯光映出来的碎金子似的光。

那个瞬间陈雨眠想,如果去年有人告诉她,一年之后她会坐在火锅店里看着赵明远笑,她会觉得那个人在说梦话。去年的这会儿她正为赵明辉的奶茶店亏了六万块气得睡不着觉,跟赵明远冷战了整整一周。她记得那天他煮了一锅小米粥端到她面前,她扭头不理他,他就端着那碗粥在她旁边坐了一个小时,粥都凉透了他才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的婚姻走到了某个瓶颈期。琐碎的生活磨掉了所有浪漫的棱角,剩下的只有柴米油盐和责任。她甚至偷偷想过,如果当时没结婚会怎样。

可现在她觉得,那些琐碎本身也许就是婚姻的质地。吵过的架,冷过的战,为钱发过的愁,为家人操过的心,全部揉在一起,才揉出了现在的日子。不完美,但有温度。有磕碰,但没散架。

火锅吃完出来,外面已经彻底冷了。十一月底的夜风吹在脸上像冰刀子,小满缩在赵明远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陈雨眠拉紧了外套的拉链,三个人缩着脖子往停车场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冷死了,”赵明远抱着小满加快脚步,“赶紧上车。”

陈雨眠小跑着跟上去,羽绒服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跑过一盏路灯底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橘黄色的灯光里飘着细小的尘埃和不知名的飞虫,在冷空气里缓缓浮动着。

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那个周六的早上九点十七分,她站在厨房里给小满扎辫子,手机屏幕亮起来,“婆婆”两个字跳在上面。那天她以为天塌了。

天没有塌。天还在那儿,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她爱的人都在身边。火锅的热气还残留在外套上,小满的头发蹭在她下巴上痒痒的,赵明远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搭在她肩膀上。

她加快脚步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把外面的冷风隔绝了。赵明远发动车子,暖风慢慢吹起来,小满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打着哈欠。陈雨眠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逐渐后退的街灯,一盏一盏的,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像一根温暖的长绳,把他们从城市的这一头牵到那一头。

“回家。”赵明远说。

“回家。”陈雨眠应了一声。

车子汇入夜间的车流,尾灯的红光在黑色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轨迹。车窗外面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里装着别人的故事。而她的故事在这一辆车里,在副驾驶座上,在后座那个打瞌睡的小人儿身上,在赵明远握着方向盘的那双带着薄茧的手上。

生活还在继续。该来的会来,该过去的也总会过去。陈雨眠闭上眼睛,听着车子平稳行驶的低沉嗡鸣,觉得心里前所未有地安宁。

转眼到了十二月中旬,天气彻底冷下来了。小满幼儿园要办元旦联欢会,每个班出两个节目,小满被老师选中了跳舞。她兴奋得每天晚上在家练习,客厅茶几被挪到墙角腾出一块空地,她跟着手机里的儿歌音乐转圈、挥手、跺脚,动作笨拙但认真。赵明远坐在沙发上当观众,每次小满跳完他都卖力鼓掌,小满就咧着嘴笑,露出豁了一颗门牙的小口。

陈雨眠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她忽然想起去年的元旦,小满还在小班里,老师让家长和小朋友一起做手工灯笼,赵明远那段时间正忙着一个项目上线,加班加得脚不沾地,全程是她一个人陪小满做的。小满做了一半就开始玩胶水,满手粘糊糊的到处抹,最后灯笼做得歪歪扭扭,还是被老师挂在教室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小满逢人就指着那个丑灯笼说“这是我和妈妈做的”,骄傲得不得了。

那时候她心里是有一点怨赵明远的。觉得他把工作看得比家庭重,错过了孩子的成长。但今年不一样了,赵明远换工作之后虽然也忙,但周末几乎都空出来了。他主动去接小满放学,主动带她去公园,主动在睡前给她讲故事。有一天晚上陈雨眠加班回去晚了,推开门看见赵明远盘腿坐在地毯上,小满靠在他怀里,两个人正在看一本讲恐龙的绘本,赵明远捏着嗓子学霸王龙叫,小满笑得在地毯上打滚。

她站在玄关没出声,看着他们父女俩的背影,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这个家变了一些东西,又没变什么东西。变的是赵明远参与进来更多了,不变的是那种踏实和安稳。

十二月二十三号是小满的生日。陈雨眠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订了一个小满喜欢的冰雪奇缘主题蛋糕,买了气球和彩带,还约了小满在幼儿园最好的朋友朵朵来家里一起吃蛋糕。赵明远主动请缨负责做饭,说要做一桌大餐招待小朋友和家长。

生日当天下午,朵朵和妈妈一起来了。朵朵是个比小满矮半个头的小姑娘,圆脸圆眼睛,扎着两条小辫子,一进门就跟小满抱在一起。两个小姑娘坐在客厅地毯上玩洋娃娃,你一言我一语地给娃娃编故事,热闹得很。朵朵妈妈是个三十出头做会计的女人,叫刘琳,性格温和,跟陈雨眠坐在餐桌上喝茶闲聊。

“你老公还会做饭?太厉害了。我们家那位连煮面条都得我远程指挥。”刘琳端着茶杯感叹。

“也就是几个家常菜,”陈雨眠笑着说,“味道还行。”

赵明远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得板板正正,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小满跑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爸爸,我的蛋糕呢?”

“等吃完饭再吃,先出去玩。”

“我想看看嘛——”

赵明远无奈地放下锅铲,擦了擦手从冰箱里把蛋糕盒子捧出来,打开盖子让小满看了一眼。小满看见蛋糕上画着的艾莎和安娜,尖叫了一声,又捂着嘴跑回客厅跟朵朵报告:“蛋糕是艾莎的!好漂亮!”

赵明远把蛋糕盖好放回冰箱,转身跟陈雨眠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吃饭的时候,赵明远端出了他忙了一下午的成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牛腩汤,还蒸了一大盘虾。小满和朵朵一人啃着一根排骨,啃得满嘴油光,在桌子上比谁啃得干净。刘琳连连夸赞赵明远手艺好,赵明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埋头扒饭。

蛋糕端上来的时候小满围着桌子转了三圈,非要自己插蜡烛。五根彩色的小蜡烛插在蛋糕表面,歪歪扭扭的但小满很满意。点燃蜡烛关灯唱歌的时候,小满双手合十闭着眼许了个愿,睁开眼鼓着腮帮子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陈雨眠问她许了什么愿,小满转了转眼珠说:“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跟妈妈也不能说吗?”

“嗯……那我说一点点,”小满凑到她耳边,小手拢着她的耳朵,热气喷在耳垂上,“我许的愿是,爸爸妈妈和奶奶外婆外公都陪着我。”

陈雨眠的喉咙突然哽了一下。她伸手把小满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赵明远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俩,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覆在陈雨眠搂着小满的手背上,掌心温热而干燥。

生日过完就是元旦。幼儿园的联欢会安排在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陈雨眠请了半天假去看小满表演。赵明远本来也要请假,但临时有个线上会议走不开,陈雨眠用手机录了全程视频发给他。小满穿着老师统一租的小裙子,粉色纱裙上面亮闪闪的,头发被老师扎了两个小丸子,脸上抹了淡淡的腮红,站在台上跟着音乐跳舞的时候,动作虽然还是有些笨拙,但比在家练习的时候认真多了。她一边跳一边在台下的人群里找陈雨眠,找到了就冲她使劲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陈雨眠举着手机拍视频,手抖得厉害,画面晃来晃去的。坐在旁边的刘琳帮她扶了一下手腕,小声说:“当妈了就是手不稳,我拍朵朵也是,回回糊。”

视频发过去没多久,赵明远回了一条语音。陈雨眠点开听,他在那头声音有点哑:“闺女跳得真好。我开会的时候偷偷看的,差点被同事发现我眼眶红了。”

陈雨眠把语音放了一遍又一遍,每遍都笑。

元旦过后没几天,赵明辉那边的第二笔五千块到账了。陈雨眠查了余额,算了一下,赵明辉还剩下最后一万块,按说再转两月就能还清了。她正想着这个事,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来“婆婆”两个字。

她的心还是快跳了半拍。这种反应大概短时间内改不了了,每次看到这两个字,那个周六早上的慌乱就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一瞬。但她还是接了。

“喂,妈?”

“雨眠啊,”周秀兰的声音听起来挺正常的,甚至带着一点高兴,“你明辉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他这个月的工资发了,还了你们五千,剩下的钱他说要在年前把最后一笔也凑出来一起还了。他说他最近跑了几单业务,拿了点提成,年前应该能凑齐。”

陈雨眠握着手机靠在工位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那挺好的。他最近工作怎么样?”

“他说还行,领导挺器重他的,上个月给了个优秀员工奖。雨眠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开窍了?”

陈雨眠想了想:“妈,他好不好您别只听他说,您有空去看看他,看看他真实情况怎么样。他嘴上一套行动一套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周秀兰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也是,”她说,声音低下来,“那我这周末去他那儿看看。他租那房子我还没去过呢,就听他打电话说搬了新住处,也不知道收拾得怎么样。”

“您去看看也好。别提前跟他说,就突击去,看到的才是真的。”

“对,你说得对。”周秀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认真,“那我周六去。雨眠,你说我买点水果带过去?他一个大男人估计自己也不买水果吃。”

“买点吧。再买箱牛奶,放得住。他早上赶时间上班大概也不吃早饭,您给他带点面包饼干之类能存着的。”

“好,好。那我去买。”周秀兰在那头应着,像是拿了什么重要任务。“雨眠,那没什么事我挂了啊,我去超市转转。”

“妈,”陈雨眠叫住她,“您腰好点了没?”

周秀兰愣了一下,声音软下来:“好多了,贴了你上回带来的膏药就不疼了。你别操心我,我没事。”

“有什么事您就打电话。打给我也行,打给明远也行。”

“……好。哎,雨眠,那个……谢谢你啊。”

“谢什么,挂了妈。”

挂了电话陈雨眠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周秀兰主动打电话来跟她商量赵明辉的事,这在以前几乎没有过。以前周秀兰只会打电话来要钱,或者在赵明辉出了什么事之后打来哭诉。像今天这样平平静静地商量“我该不该去看他”、“我带点什么去”,是从来没有过的。

大概那个老太太也在学着改变。学着不把所有的压力都堆到大儿子和儿媳妇身上,学着自己去面对小儿子的问题。陈雨眠不知道周秀兰能不能真的改过来,毕竟三十多年的习惯根深蒂固,但至少她在尝试。

周六中午陈雨眠跟赵明远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手机忽然响了。赵明远接起来,听了几句之后表情有点微妙——嘴角往上弯着,眉毛却挑起来,一副“不至于吧”的复杂表情。

“怎么了?”陈雨眠等他挂了电话问。

赵明远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从微妙变成了好笑。“妈去明辉那儿了。你猜怎么着?明辉那小子租的屋子,打扫得比咱们家还干净。妈说地板锃亮,被子叠成豆腐块,冰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分装好的蔬菜和肉,都是他自己做的。”

陈雨眠愣了一下,也笑了:“真的假的?他以前那屋子乱得下不去脚。”

“妈说他变化特别大。还说明辉给她做了一顿饭,西红柿炒蛋加青椒肉丝,味道还行。吃完饭明辉主动去洗碗了,妈差点没认出来那是自己儿子。”

陈雨眠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笑了好一会儿。赵明辉那个人她太了解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以前住在周秀兰那边的时候,被子从来不叠,碗从来不洗,衣服攒一筐往洗衣机里一塞就完事。让他自己收拾屋子做饭?那大概比让他还钱还难。

“看来是真变了。”她说。

“但愿吧。不过妈挺高兴的,说看到明辉这样她放心多了。她还说下回你们一起吃饭,她做红烧肉。”

“行啊,那我等着。”

日子往前淌着,不快不慢。一月中旬的时候,陈雨眠的公司做完了年度总结,她这一年绩效打了优,年终奖比去年多了小一万。赵明远那边也发了年终奖,虽然入职不到一年按比例折算,但加上他转正后的满额绩效,数字也算可观。两个人算了一笔账,把赵明辉和孙博还回来的钱加上年终奖,那八万块的窟窿不仅填平了,还多出了将近两万。

“这钱怎么办?”赵明远把计算器推到她面前,“换车?”

陈雨眠想了想:“换车先不急。你妈那个搪瓷缸子不是用了三十多年了吗,她那个旧洗衣机也老响,上次去的时候甩干桶转不动了,她说是小毛病自己拿螺丝刀拧了两下又凑合用了。给她买个新的吧。”

赵明远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想给妈买洗衣机?”

“怎么了?不行?”

“行,当然行。”赵明远放下计算器,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就是没想到。”

“什么叫你没想到?你妈也是我妈,给她买个洗衣机怎么了。”陈雨眠躲开他的手,“你要是不好意思送,就说是我买的。反正你那嘴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赵明远笑了一声,把她捞回来搂在怀里。“行,就说我媳妇买的。我媳妇最好。”

“少来。”

第二天陈雨眠就在网上挑了一款全自动洗衣机,性价比高,操作简单,周秀兰那个年纪的人用着不费劲。下单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台微波炉——周秀兰家的微波炉比洗衣机还老,按钮上的字都磨没了。两样东西一起送到周秀兰家那天,陈雨眠特意请了半天假去帮忙安装。

周秀兰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快递师傅把大纸箱从车上搬下来,有点懵。“这是啥?雨眠你买啥了?”

“给您换台洗衣机。您那台旧的太响了,万一哪天彻底坏了还得临时买,不如早换了省事。”

“哎呀你买这个干啥,我那台还能用……”周秀兰嘴上推辞着,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围着大纸箱转了一圈又一圈,伸手摸了摸纸箱上的品牌标识,嘴抿着,像是在压一个快要溢出来的笑。

安装师傅把旧洗衣机搬出来、新洗衣机装好调试完毕,周秀兰迫不及待地塞了一件旧衣服进去试了一桶。机器嗡嗡转起来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两只手搓来搓去的,嘴里念叨着“这声音真轻快”、“比我那个强多了”。赵明远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幕,回头看了陈雨眠一眼,目光里全是细碎的光。

“微波炉也是你的吧?”周秀兰忽然转头问陈雨眠。

“顺手买的,您那台按钮都磨没了。”

周秀兰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整整齐齐的现金。她走出来把塑料袋塞到陈雨眠手里:“这个你拿着,妈攒的。不多,一万多块,你先拿着。”

陈雨眠低头看着那沓钱,钞票被压得很平整,一沓百元钞用橡皮筋捆了两道,旧旧的有使用痕迹。“妈,您这是干什么……”

“妈说过要还你们钱的。这是妈这段时间攒的,退休金省下来的,你爸那点药费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我还能对付。你先收着,不够的妈再慢慢攒。”

“我没让您还。那钱明辉会还的。”

“明辉还明辉的,妈还妈的。”周秀兰把钱塞进陈雨眠手里,态度不容拒绝,“妈那天糊涂了,拿你们钱去填他的窟窿,这钱妈心里过不去。你不收,妈心里永远有个疙瘩。”

陈雨眠攥着那沓现金站在客厅里,灯光照在她头顶,她低头看着那些压得平平整整的钞票,每一张都被周秀兰一张一张攒起来的。一个退休金不到三千的老太太,不知道攒了多久才攒出这一万多。她忽然觉得手里的钱烫手。

“妈,”她的声音有点涩,“您这样我……”

“收着。”周秀兰拍拍她的手背,“你去看看那微波炉,教教妈怎么使。”

陈雨眠把那沓钱收进了包里。她没再推,推也推不过的。走进厨房拆开微波炉的包装箱,她蹲在地上把说明书翻出来,周秀兰弯着腰凑在旁边看,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并排蹲着的背影上,白灰的瓷砖地面反着光。

“这个按钮是热饭的,”陈雨眠指着面板,“按一下再按开始就行了。这个解冻的功能您用的时候要看着点,时间设短了没化开,设长了就熟了。”

“哦哦,解冻……这个是解冻……”周秀兰跟着她认按钮,手指悬在面板上方不敢按下去,怕按错了。“那热牛奶呢?”

“热牛奶倒杯子里放进去,按这个热饮键,两分钟就行。”

“两分钟……这么快的?”

“对,比您用煤气灶烧快多了。”

周秀兰直起腰来,拍了拍蹲麻了的腿,看着那台崭新的微波炉笑了笑。“真好使。这下热个剩饭什么的方便了。”她转头看着陈雨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雨眠,你晚上在这儿吃饭吧?妈去买条鱼,做你爱吃的酸菜鱼。”

陈雨眠愣了一下。她爱吃的酸菜鱼?她从来没跟周秀兰说过她爱吃这个。大概是在某次家庭聚餐上她多吃了几筷子,周秀兰就看在眼里记住了。她点了点头:“行,我帮您打下手。”

“不用不用,你坐着去,妈自己做。”周秀兰擦了擦手,拎了菜篮子就要出门,“你给明远打电话,让他下班了直接过来吃。”

傍晚的时候赵明远过来了,小满被外公外婆接走了,两个大人在周秀兰家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饭。酸菜鱼确实做得不错,鱼片嫩滑,酸菜爽口,汤底酸辣鲜香,陈雨眠吃了两碗米饭。赵明远在旁边看着他妈跟他老婆面对面坐着吃饭聊天,周秀兰给陈雨眠夹鱼片,陈雨眠给周秀兰盛汤,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餐桌,热气从酸菜鱼的碗里升腾起来,模糊了她们的面容。

赵明远低头扒了一口饭,眼眶有点发红。他借着咳嗽的劲儿抬手按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情绪压下去。陈雨眠注意到了,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了碰他的鞋。他抬头看她,她冲他眨了一下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日子就是这样,在某个不经意的傍晚,所有疙疙瘩瘩的东西都被一碗热腾腾的酸菜鱼给熨平了。

一月底的时候,赵明辉最后一笔五千块到账了。加上之前还的钱和周秀兰给的那一万多,那八万块的窟窿不仅全填上了,存款反而比事发前还多了几千块。陈雨眠看着银行账户的数字,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明辉最后一笔到账了。所有欠款已清。”

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赵明辉回了一条:“嫂子,对不起。谢谢你们。”

简单几个字,没有夸张的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解释。陈雨眠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字。

赵明远在旁边看见了,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你就回个嗯?”

“那不然呢?抱头痛哭?”

“也对。”赵明远靠在沙发上,手臂搭在她身后的靠背上,“他就欠个对不起,又不是欠咱一条命。”

“欠不欠命不好说,他倒是欠我一套云南攻略。你那会儿说带我去云南,可一直没兑现。”

赵明远从背后搂住她:“那咱现在去?”

“现在多冷。”

“春天去。三月份,春暖花开了去。”

“你说真的?”

“真的。”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我查了,三月底的大理正好,樱花开了,游客也不多。咱们请三天假,再加上周末,玩五天。把妈也叫上,让她帮我们看几天小满。”

陈雨眠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

赵明远低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上回欠你的。你在急诊大厅蹲着的时候我没在你身边,这事我想起来就难受。咱得补上。”

陈雨眠没说话,重新靠回他胸口。心跳声隔着衣料传过来,咚、咚、咚,沉稳而笃定。窗外的冬天灰扑扑的,行道树都光秃秃地立着,可她心里忽然开出了一片春天的花田。

“行,”她说,“那就三月底。”

“三月底。”

“你可别到时候又加班。”

“请假。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加班。”

“你上次跳槽之前也这么说。”

“这回不一样,新公司年假多,不休白不休。”

陈雨眠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和隔壁邻居家小孩弹钢琴的断断续续的琴音,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这是个平常的周日晚上,没有大事发生,没有误会要澄清,没有钱要追讨。她爱的人都在身边,健康平安。日子平平淡淡的,但平平淡淡真好。

三月底的时候,他们真去了云南。周秀兰过来帮他们带了五天小满,陈雨眠走之前把家里所有东西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菜买好了放在冰箱里,小满的换洗衣物按天分好贴了标签,连幼儿园的接送时间都写在了冰箱贴的便签纸上。周秀兰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去,小满交给我”,小满抱着妈妈的大腿舍不得撒手,陈雨眠蹲下来哄了半天,说妈妈回来给你带礼物,小满才红着眼圈松了手。

飞机落地昆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从机场去大理的路上,陈雨眠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三月的云南已是春天的模样,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大片大片的金黄从车窗外铺展开去,像一块巨大的毯子被风扯动着。远处黛青色的山峦层层叠叠,山腰上缠着薄纱似的雾气。天很高很蓝,云朵又白又软,一团一团地浮在头顶。

赵明远靠在她肩上也看着窗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陈雨眠半眯着眼睛,恍惚间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个站在厨房里给女儿扎辫子的陈雨眠,那个接到诈骗电话蹲在急诊大厅地上的陈雨眠,那个把八万块转出去追不回来的陈雨眠,那个在阳台上看赵明远跟他弟弟对质的陈雨眠。那些陈雨眠都是她,过去的每一个瞬间叠加起来,才成了此刻坐在这辆车里的她。

她转过头看了赵明远一眼。他也正好转过来看她,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同时笑了。

“笑什么?”她问。

“没笑什么,”他说,“就是高兴。”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过一片又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田埂上有戴着草帽的农人在弯腰劳作,远远看过去像一幅移动的油画。前方的大理古城在望了,苍山在古城的背后连绵起伏,山顶还覆着一层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陈雨眠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暖风裹着油菜花的香气涌进来,灌满了整个车厢。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泥土的、青草的、阳光的、春天的味道,一直渗到肺的最深处。

“赵明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她想了想,弯起了嘴角:“谢谢你那天把手机充满了电。”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上来,带着一点哑,但很亮。“那我以后天天充满。”

“好,”她说,“说话算话。”

车子拐了一个弯,一片更加辽阔的田野在眼前铺展开来,金黄色的油菜花一直延伸到天边,与湛蓝的天在远处交汇成一条细细的线。陈雨眠把手伸出车窗,让三月的风从指缝间滑过去,暖的,软的,带着无数种生长的气息。

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是终点的,其实只是一个转角。转角之后,还有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在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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