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出差晚归男闺蜜送我到楼下,丈夫在阳台目睹,进屋只问我玩够了没有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小区静谧的沥青路面,声响在夜里被放大了数倍,像某种不安的心跳。电梯坏了,我只得拖着箱子爬楼梯,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在我身后熄灭。五楼,钥匙插进锁孔,金属碰撞的细微咔嗒声之后,门开了。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电视柜旁那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光线范围有限,恰好圈出沙发上那个沉默的轮廓。周明远没在看电视,屏幕是黑的,他手里夹着支烟,没点,就那么干夹着,拇指无意识地捻着过滤嘴。
“回来了。”他说。声音平,听不出什么起伏。
“嗯。飞机晚点了一个多小时,不然早到了。”我换鞋,把箱子靠墙放好,弯腰的时候脊椎骨节响了一串,“累死了,这趟跑得值,客户基本敲定了。”
他没接话。我直起身,才发现他穿着白天那件灰色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又像是根本没睡。茶几上的烟灰缸是干净的,但旁边搁着手机,屏幕朝上,亮着,是通讯录界面,我的名字在上面。
“你一直在等我?”我走过去,想在他身边坐下。
“在阳台抽了会儿烟。”他说。
我这才注意到阳台的推拉门开着条缝,夜风挤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气。客厅里隐约残留着一丝烟草味,很淡。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板上,被月光拉得很长。
“楼下那个,是陈哲?”他忽然问。
我换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陈哲是我大学同学,认识十多年了,用现在的话叫男闺蜜。这次出差在机场碰巧遇上,他航班比我晚,硬要送我回来,说顺路。其实并不顺路,一个城东一个城西,但那人向来固执。
“嗯,机场碰上了,他非要送。”我把外套挂进衣柜,背对着他,“怎么?”
“没怎么。”他停了一下,“看见他在楼下帮你拎箱子,还拍了你肩膀一下。”
我转过身。周明远还是那个姿势坐着,烟终于点上了,火光在他指间明灭了一下。他抽烟的样子我看了十年,从二十三岁看到三十三岁,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但此刻那种熟悉的姿势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肩背绷得太直,直得不自然。
“陈哲你还不知道?就那样,大大咧咧的。”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烟拿过来,摁灭在烟灰缸里,“少抽点,医生怎么说的来着。”
他抬眼。落地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界线,眼睛藏在阴影里,我看不太清。
“玩够了吗?”他问。
我手停在半空。“什么?”
“我问你玩够了没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不高,每个字却像秤砣,沉甸甸地坠下来,“这半年,你出差十九次。上个月你生日,你说公司团建。前两周周末你说加班,我在商场看见你和他喝咖啡。”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不严重,像电梯启动时的轻微失重。“你跟踪我?”
“我路过。”他说,“透过玻璃窗看见的。你笑得挺开心,比在家笑得多。”
这话扎人。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反击,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他洗过澡了,却还在阳台等了那么久。
“明远——”
“明天再说吧,你累了。”他走进卧室,门没关,但背对着我躺下了。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很快恢复原样。我站在客厅中央,觉得这屋子哪儿哪儿都不对劲,沙发套的颜色、墙上的挂钟、鞋柜上那盆快渴死的绿萝,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又全变了。
十年了。我们认识十年,结婚七年。当年他追我的时候,每周坐两小时公交来我学校,就为了送一杯热豆浆。那时候他能看着我喝完整杯豆浆,全程不说话,就笑。后来毕业、租房、换工作、买房、还贷,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一眨眼就到了现在。我们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上次两个人单独吃饭是什么时候?
我洗漱完躺到床上的时候他已经呼吸均匀了,不知道真睡假睡。我盯着天花板,想起陈哲今晚在车上说的话。他说:“阿晴,你最近不太对劲,话少了,笑也少了,周明远是不是对你不好?”我说没有,他挺好的。陈哲说:“好就行,但你看着不快乐。”
不快乐。这三个字像根细针,扎在某个不致命却隐隐作痛的穴位上。我偏过头看周明远的后脑勺,他的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在月光下很显眼。上次帮他剪头发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去年秋天,在卫生间,他低着头,我笨手笨脚地推着理发器,最后剪得坑坑洼洼,他也不在意,顶着那个丑发型去上班,被同事笑了好久。
凌晨三点多我醒了,口渴。厨房的灯亮着,周明远站在料理台前,手边放着半杯水。他听见动静回头,眼睛是红的,但没哭过的痕迹,就是熬夜熬的。
“睡不着?”我问。
“嗯。”他把水杯推过来,“喝点水。”
我走过去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凉的。他手指上有烟味,新的烟味,大概又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厨房窗外是另一栋楼的背面,密密麻麻的防盗窗和空调外机,此刻都沉默在夜色里。
“陈哲的事,”我开口,“真的就是朋友。十几年了,要有事早有了。”
“我知道。”他说。
“那你今晚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厨房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特别大。窗外不知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尖锐又短促。
“阿晴,我不是在怀疑你出轨。”他终于说,声音低下去,“我是觉得,你好像不需要我了。”
我愣住了。
“以前你出差回来,会跟我说一路上的事,飞机餐多难吃,客户多难缠,酒店枕头太高。现在你回来就累,倒头就睡。以前你看见好玩的东西会拍下来发给我,现在你的朋友圈我都看不见了,你分组把我屏蔽了是吧?”
“那是工作号……”我辩解,但底气不足。确实,我把工作和生活分开,开了两个微信。可那个所谓的生活号,我也很久没发过东西了。
“你跟他喝咖啡那天,”他继续说,“我站在外面看了很久。你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就是你高兴的时候那个样子,手舞足蹈的。你在家已经很久没那样了。”
我忽然觉得手里的水杯很重。厨房的灯是白光,冷冰冰地照下来,我看见他眼角的细纹,还有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他今年三十五,看着却像四十了。房贷、车贷、父母的身体、工作的压力,这些东西把我们俩都磨得没了棱角,也磨没了话。
“明远,”我放下杯子,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的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棉质睡衣的布料有洗衣液的味道,是我上周买的那个牌子,薰衣草味的。
“对不起。”我说。
他的手覆上来,搭在我手背上,粗粝的,掌心的茧是打球磨的,他已经很久没打球了。“我不是要你道歉,”他说,“我就是……怕。”
怕什么他没说。但我知道。怕日子过着过着就散了,怕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各过各的,怕有一天发现身边这个人已经陌生到无话可说。这不是出轨不出轨的问题,比出轨更可怕的,是无声无息地疏远。
那天晚上我们站在厨房里,谁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站了很久。后来他转过身,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头顶。他的心跳声传过来,沉稳的,一下一下。我想起婚礼那天,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握着我手的时候说:“阿晴,我会努力让你一直开心的。”那时候所有人都笑了,司仪还打趣说新郞官太实在了。
后来我们回到床上,面对面躺着。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以后不屏蔽你了。”我说。
“嗯。”
“陈哲那边,我跟他保持点距离。”
“也不用。”他说,“我知道你们没什么。我就是……你多跟我说说话就行。”
“好。”
“下周你生日,别团建了。我请假,咱们去趟西山,住一晚,就咱俩。”
“好。”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这次是真睡着了。我听着他的鼾声,很轻,像远处传来的潮汐。窗外天快亮了,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晨曦里清晰起来,有鸟在叫,一只,两只,然后是一群。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阳台还没封,夏天晚上我们就坐在阳台上啃西瓜,籽吐在楼下的草坪里。后来物业来说不许往楼下扔东西,我们就不吐了,改把籽一颗颗抠出来,比赛谁抠得完整。那时候周明远输了会赖皮,说我的籽本来就不完整。我就拿西瓜皮扣他脑袋,他顶着半块瓜皮追着我满屋子跑。
那些日子去哪儿了呢?它们没消失,只是被后来的日子盖住了,像旧相册压在衣柜最底层。但不是找不回来了。
我翻了个身,靠近他。他在睡梦中下意识地伸过胳膊,把我拢过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是的,我们做过一万次了,从青年到中年,从热恋到平淡,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再到现在,重新学着说话。
天色大亮的时候我醒了,他不在床上。厨房传来响动,我走过去,看见他在煎蛋,油锅滋滋响着,他手忙脚乱地翻面,蛋破了,蛋黄流出来,在锅里摊成不规则的一片。
“我来吧。”我说。
“不用,你坐着。”他头也不回,“马上好。煎坏了,但能吃。”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见他后颈上那颗小痣,还有睡衣领口洗得发白的边。他笨拙地盛出煎蛋,又去热牛奶,微波炉叮的一声响,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明远。”我叫他。
“嗯?”
“玩够了。”我说,“回家。”
他端着牛奶转过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他二十五岁时送豆浆的笑一模一样,眼角弯弯的,有点傻,但很真。
窗外阳光彻底铺开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不知什么时候被浇了水,叶子上挂着水珠,在光里闪闪发亮。
日子照旧往前淌,但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周明远真的请了假。生日那天早上他把车钥匙扔进我包里,说西山那家民宿订好了,你上周说的想吃酸菜鱼,那边有家馆子不错。我对着镜子涂口红,从镜子里看他站在卧室门口,穿一件我很久没见他穿过的蓝色条纹衫,那还是三年前我买给他的,买回来他说太嫩了,压衣柜底。今天不知怎么翻出来穿了,头发也梳得整齐,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
"你穿这个好看。"我说。
他低头扯了扯衣摆,"显肚子。"
"哪有肚子。"
他哼了一声,嘴角却翘着。
去西山的路上他开得很慢,中间有一段盘山路,弯弯绕绕的,他不急,跟着前面的大货车龟速爬坡。搁以前他早按喇叭超车了,坐在副驾我能感觉到他脚尖在油门和刹车之间焦躁地来回切换。但今天没有,他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档位上,哼着一首老歌,调子不太准,哼到副歌部分还忘词了,含含糊糊糊弄过去。
我把手机连上车载蓝牙,放了我们大学时候听的歌。前奏一响他就笑了,说你怎么还存着这个。我说删了又下回来了。歌是周杰伦的《七里香》,我们大二那年暑假,他骑着二手电动车带我在学校后面的江堤上兜风,插着耳机分一只给我,歌单里全是周杰伦。那时候江堤还没修护栏,他把车停在斜坡上,我们从便利店买两瓶冰红茶,坐在草地上看江上的货船呜咽着驶过去,一趟一趟,永远也看不厌。
"江堤现在修得可漂亮了。"他说,"护栏装好了,还铺了塑胶跑道,好多人在那跑步。"
"咱们去看看?"
"明天吧,明天早点起。"
民宿在半山腰,一个不大的院子,种着石榴和桂花,这个季节石榴刚挂果,青绿的小圆球藏在叶子底下。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热情得有点过分,拉着我们看她的菜园子,说晚上给你们摘点空心菜,自己种的,没打药。周明远在旁边认真附和,说阿姨你这西红柿种得真好,红得匀称。阿姨高兴得直接摘了两个塞给他,他捧着西红柿的样子有点滑稽,像个得了奖状的小学生。
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正对着山谷,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绿,深浅交错的树冠像打翻的调色盘。他把行李箱打开,掏出我的睡衣和洗漱包,整整齐齐码在床尾。又从背包侧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枕头边上,什么都没说。
我拿起盒子,打开,是一条手链。银的,坠着一颗很小的淡紫色石头,成色不算多好,但光泽很润。我认出来是薰衣草石英,很便宜的东西,大学时候我在地摊上买过一条类似的,五块钱,戴了不到一星期就断了,链子不知道掉在哪个教室的椅子缝里。后来我再没买过,也没提起过,不知他怎么还记得。
"戴上试试。"他坐在床边,手撑着床沿,有点局促,"不贵,但我觉得你戴好看。"
我没说话,把手伸过去。他接过去帮我扣,手指有点笨,搭扣太小,他扣了半天。我低头看着他微秃的发顶,那几根白头发又多了,在窗外的光线下亮晶晶的。他的睫毛很长,从上面看下去尤其明显,微微颤着,像小时候捉蜻蜓时那薄薄的翅膀。
"扣好了。"他吁了口气,抬起头笑,"松不松?"
我晃了晃手腕,链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刚好。"
中午去镇上吃酸菜鱼。馆子很小,就四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手写的,毛笔字,有些字被油烟熏得模糊了。老板是个大嗓门的男人,端着盆鱼出来的时候喊着"让一让烫着烫着"。酸菜鱼分量惊人,白花花的鱼片铺在红汤里,上面撒着辣椒段和花椒,滋啦滋啦冒着油。
周明远拿了小碗,先给我盛汤。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酸香扑鼻。他记得我不爱吃鱼皮,挑鱼片的时候特意把边上的皮用筷子拨掉,再夹到我碗里。这个习惯他从谈恋爱时就有,十年了,没变过。
"你还记不记得,"我喝了口汤,酸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咱们第一次吃酸菜鱼,在校门口那个川菜馆,我要了中辣,结果辣哭了。"
"记得。"他笑,"你把半瓶醋倒进去,说中和一下,结果又酸又辣,吃得眼泪哗哗的。后来回宿舍拉了三天肚子。"
"你还说!那天晚上你翻墙去给我买药,被保安抓住了,写了五千字检讨。"
"那保安就是咱们系学生会主席,"他夹了块鱼片嚼着,"他认出来了,说看在你女朋友的面子上不通报学院,但检讨得写,五千字一个字不能少。我写到了凌晨三点,手都抽筋了。"
我们笑。笑完了忽然安静下来,他低头吃鱼,我低头喝汤,店里另外几桌客人吵吵嚷嚷地喝酒划拳,我俩这桌安安静静的。但这种安静和过去半年的安静不一样,过去的安静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彼此看得见影子却摸不着。现在的安静是坐在一起看书那种,各看各的,但知道对方就在旁边,随时可以伸手碰一碰。
下午回民宿睡了个午觉。醒来的时候他不在屋里,我推开窗,看见他在院子里跟阿姨学摘菜。蹲在地上,认真辨认哪棵是空心菜哪棵是野草,阿姨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他摘错了三回。他回头朝我的窗户看了一眼,举着手里一把绿油油的菜冲我晃,嘴唇动了动,隔着距离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看口型是"晚上给你炒"。
傍晚我们沿着山路散步。路边有野花开着,紫的白的黄的,一簇一簇漫在草丛里。空气里有青草被晒了一天后蒸腾出的暖甜气息,混着远处人家做饭的炊烟味。谁家狗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很快被蝉鸣盖过去。
"阿晴。"他走在我左边,下山的方向,他习惯走靠马路那侧,很多年前第一次约会过马路就是这个站位,后来再没变过。
"嗯?"
"我想了想,这半年确实没怎么顾上你。工作忙是一回事,但主要是……我有点把自己关起来了。"
我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晒痕,大概是上周末跟同事钓鱼晒的,当时回来还被我嘲笑像半截没腌匀的萝卜。
"前阵子公司出了点事,"他继续说,步子放慢了,"一个项目出了纰漏,我带的组,上面要追责。那时候天天开会写报告,压力大,回家就不想说话。后来问题解决了,但我那劲儿没过去,习惯了不说话。你在家跟我说话,我嗯嗯啊啊地应付,其实不是不想理你,是……脑子转不过来,嘴上就怠慢了。"
这件事他没跟我提过。那段时间我只知道他下班回来脸色不好,问一句他就说没事,我就没再问了。我以为他只是普通的烦躁,自己消化几天就好。原来他消化了那么久,把自己消化成一个沉默的、每天回家就坐在沙发上捏着烟不抽的男人。
"你怎么不跟我说?"我问。
"怕你担心。你工作也忙,出差多——"他顿了一下,"后来看到你跟陈哲喝咖啡,我就想,我是不是把你推远了。"
"没有。"我说,"没有,你就是想多了。"
"现在想明白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我。山路上就我们两个人,对面山坡上有片向日葵,脸都朝着西边,齐刷刷地追着最后的日光。"以后家里的事,工作的事,好的坏的,我都跟你说。你不嫌烦就行。"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留着一线橘红,像谁用毛笔画了一道,洇开了,边界模糊。路灯亮了,昏黄的,一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
"不嫌烦。"我说,"你多说点。"
他咧嘴笑了,伸出手。我递过去,他攥住,掌心干燥的,暖的。十指交扣,拇指贴在一起,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我手背,力度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回去,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蝉鸣一声接一声,山路弯弯绕绕,民宿的灯光在树影间忽隐忽现。
晚上他果然去借了厨房,要给我炒空心菜。阿姨在旁边指导,说蒜末要先爆香,火要大,翻炒要快。他手忙脚乱地照做,油星溅出来,他往后蹦了一步,像个被火燎了尾巴的猫。最后端出来的菜有点糊,蒜也焦了,但绿油油的叶子还脆着,嚼起来嘎吱嘎吱响。
"好吃。"我说。
"真的?"他将信将疑地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皱着眉头咽下去,"糊了,你骗我。"
"没骗你,我就爱吃焦的,香。"
他看着我碗里堆成小山似的空心菜,没再拆穿。我们坐在民宿院子里的石桌旁吃晚饭,阿姨送了自家腌的萝卜条,又咸又脆,配着白粥刚刚好。头顶是石榴树,青果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月亮爬上来了,又大又圆,贴在天上像一张白纸剪的圆片,边缘毛茸茸的。
夜里躺在床上,窗外有虫鸣。他翻了个身面对我,手伸过来摸了摸我手腕上的链子,小石头凉凉的,贴着他温热的指腹。
"阿晴。"他低声说。
"嗯。"
"你还记得咱俩刚结婚那阵,我打呼噜你睡不着,半夜把我踹醒好几次。"
"记得。后来你买了止鼾贴,贴了过敏,嘴肿得像香肠。"
他笑了,胸腔轻轻震动。"那时候你踹我,我其实醒了,故意装睡。就想听你气呼呼地叫我名字,特别可爱。"
"变态。"我推了他一下,没使劲。
他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咚咚咚的,比白天快一些。"以后我打呼噜你还踹我。"
"那我可踹了。"
"踹吧。"他说,"你在我边上,怎么都行。"
我闭上眼。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心出了点汗,潮潮的,但暖。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这张床、这个枕头和被子的气味,一切都刚刚好。就是普通的那种好,掺着点糊掉的蒜味和窗外的虫鸣,不完美,但踏实。
第二天早晨醒来,他已经在院子里了。我推开窗往下看,他蹲在地上跟阿姨说话,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了满满一兜西红柿。抬头看见我,举起来晃了晃,嘴型说"带回去"。晨光洒了他一身,蓝条纹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眯着眼笑,后颈那颗小痣在光里像一粒小小的芝麻。
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久到他在底下喊"你发什么呆"。我说没发呆,看风景。他说风景有什么好看的,下来吃早饭。我就笑,笑声从二楼窗户飘出去,惊起树上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远了。
回去的路上他放着《七里香》,开到一半忽然靠边停车。我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他解开安全带,凑过来亲了一下我嘴角,很快,蜻蜓点水似的,然后坐回去重新系安全带,重新打火,重新上路,全程目不斜视,耳朵尖却红透了。
"干嘛啊你。"我捂住嘴,脸也烫了。
"没干嘛。"他说,"高兴。"
档位旁边那瓶冰红茶晃了晃,是他在服务区买的,两瓶,放在杯架里,并排靠在一起。阳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暖融融的铺了一身。车窗外是高速公路上连绵不断的绿,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和十年前江堤上那些树没什么区别。他跟着周杰伦的调子哼,这回没跑调,到副歌的时候声音大了些,唱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把手伸过去,搭在他搁在档位的那只手背上。他翻过手掌,掌心朝上,我的手落进去。两个人都没说话,歌在唱,车轮在转,回家的路还很长很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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