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西汉开国,常被人忽略的一点是:那时天下方定,长安城里却常常灯火不熄,军书、奏报堆在案上,刘邦深夜问话的,往往不是某一个“大英雄”,而是一群性格截然不同、却被绑在一条绳上的人。有人操刀上阵,有人藏身幕后一言定生死,还有人看似无为,实则手握重权。看清这群人,才能看懂汉朝是怎么立起来的。
民间常说“汉初三杰”,把张良、萧何、韩信并列,几乎成了约定俗成的说法。可把镜头拉远一点会发现,真正撑起汉家江山的,远不止这三人。若从“谁在关键时刻掌过生杀大权”这个角度看,陈平和曹参都绕不过去。把这五人放在一起,才像一个完整的班子——也正因此,“汉兴五卿”这个提法,反而更贴近当时的权力现实。
有一次刘邦心情烦躁,在殿中踱步,忽然问陈平:“这些人,谁最能帮我守住江山?”陈平只回了一句:“陛下若只问‘能打’,答案简易;若问‘能守’,那就要看谁最懂人心。”一句话,点透了汉初权力运转的核心。
接下来不按时间流水去讲,而是从这五个人各自握着的那一块“权”,一点点拆开来看。
一、打天下的架构:刘邦不是靠一个“天才”吃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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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之所以能在楚汉争霸中笑到最后,本质上不是因为他一个人有多神,而是他组建了一个分工极其明确、又彼此制衡的团队。
张良,深谙阴阳权变,是出主意的那个人;萧何,守着关中的粮草户籍,是后方根基;韩信,统兵百万,是前线的锋刃。表面看是“三杰”,实际上是一套完整的作战与治理系统:战略、资源、执行各有其人。
前202年,刘邦在关中称帝,这个结果早已从荥阳、彭城、鸿沟一路铺垫过来。楚汉相持时期,项羽的优势很直观:兵强马壮,个人武勇,江东基础深厚。刘邦手里,则是一个杂牌起家的队伍,关中虽富,但战场一开始并不在他手里。
有意思的是,刘邦最擅长的,恰恰不是上阵搏杀,而是“把人摆在对的地方”。打仗,他敢放手让韩信去北击齐赵;守家,他又放心把全部后勤交给萧何;碰到战略大方向拿不准的时候,张良一句“先关中后天下”,他能听得进去,也愿意照做。
从这个角度看,“三杰”并不是简单的个人封号,而是一个立体架构的代称。只是如果只看到这一层,汉初的局面还远没讲完。因为,在张良、萧何、韩信之外,还有两个人渐渐走到了舞台中央,一个用计出奇,一个以“无为”守成,他们补上了这套架构中最难处理的部分——权力之间的平衡。
二、张良、萧何、韩信:各有高明处,也各有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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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出场很早,在刘邦还是沛公的时候,就已经在旁边献策。他的能耐,在于看格局、看人心。有一次刘邦饮酒后意气用事,对项羽口出狂言,张良劝道:“今不如是时,不可轻怒强敌。”这类话看似简单,背后却是对大局冷静的判断。
张良的选择也颇耐人寻味。刘邦称帝不久,他就以病多为由渐渐退居二线,“功成身退”四个字放到他身上并不夸张。也正因此,张良的结局相对平稳,他避开了后来宫闱、宗室之间的血腥争斗。这一点,从权力生存的角度看,是一种很清醒的自保。
萧何则完全不同。他是那种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却握着最要命钥匙的人。关中一平,他立刻着手整理户籍、修律令、定赋役,把刚打下来的“一堆地盘”,变成可长期支撑军队和宫廷运转的财税系统。刘邦多次远征,萧何留守关中,命令不出咸阳,却能让后方粮草不断前送,这才有了前方韩信等人大规模远征的底气。
不过,萧何的权力很“重”,重到连刘邦都觉得有点怕。这种怕,不是对其人,而是对“功高位重”这种结构性风险。有一回,刘邦说:“萧何功劳大,但也不可不防。”这句话,绝不是随口一说。萧何后来虽也遭猜忌,却靠着长期累积的信用和谨慎的态度,总算安然过关。
韩信就更为人熟知了。他是那种几乎可以改变战局形态的军事人才:井陉之战背水一战、平定齐赵、北击燕代,每一役都足够写进军史。前202年前后,刘邦称帝,韩信的封号几度变动,从齐王到楚王,再到淮阴侯,这个变化本身,就是权力布局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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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堂上,刘邦曾问韩信:“你自比几何?”韩信答:“能为大将。”又问:“那我几何?”韩信说:“陛下能将将。”这段对话在史书中常被引用,说明韩信懂兵,却未必足够懂“帝王心术”。他的军功越大,离帝位越远,这种尴尬,已经写在封地不断被削的过程中。
张良、萧何、韩信三人,构成了“打天下”的三根支柱,但也显露出一个问题:打下天下之后,这三种力量如何重新排序?就在这种微妙的权力缝隙中,陈平和曹参逐渐显出了特殊的位置。
三、陈平:从“投奔过项羽的人”,到真正的权谋中枢
若单看出身和早期履历,陈平并不起眼,甚至还有些“复杂”。他早先曾在项羽阵营中任职,后来才转投刘邦。这一点,在那种讲究忠诚的年代,并不算光彩的履历。但刘邦偏偏敢用,说明他看重的不是“从一而终”的表象,而是陈平确有过人之处。
楚汉决战紧张之时,刘邦困于荥阳,前有项羽大军,后路不稳,局势岌岌可危。有人提议死守,也有人主张突围,众说纷纭时,陈平提出了一招:“不若使其自乱。”他建议在项羽阵营中散布消息,挑拨项羽对范增等老臣的猜忌。史书中虽对具体细节并未铺陈太多,但结果是明确的:项羽对范增渐起疑虑,范增怨愤而去,不久便病卒。
一旦少了一个能不断劝谏、稳定军心的老谋臣,项羽决策的失误开始增多,楚军内部的凝聚力明显下降。这种“从人心上动手”的方式,与韩信在战场上的硬碰硬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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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计更见陈平手法。在刘邦被困荥阳、走投无路时,陈平献策,用一个“假降”的方案制造出口:纪信披上刘邦的衣冠,从东门出降,引项羽军注意;真正的刘邦则从另一方向突围。纪信最终被杀,刘邦得以脱身。这一招,既需要极高的心理承受力,也需要与人深谈,才能有人愿意以性命为赌注。从执行结果看,陈平拿捏得极狠。
刘邦登基之后,匈奴压力突增,约在前200年发生的白登之围中,刘邦亲征到平城,被冒顿单于围困七日(传统说法多为七日),情势十分紧张。当时陈平又参与谋划,通过“厚赂阏氏”为突破口,辅以和亲等手段,让匈奴从“围而必杀”,转为退让一线。细节如何,史家有不同解释,但有一点较为一致:这场危机中,谋略在很大程度上补上了军事上的被动。
有一次,刘邦在宴席上略带试探地问:“陈平,你有什么大本事?”陈平答得很直白:“臣无过人勇力,惟知人心易变。”刘邦听完哈哈大笑,却从此对他更倚重。这种回答,不是自夸,也不是自谦,而是准确点出了自己的长项——“人心易变”四字,既是他用计的根,也是他行事的边界。
更让人侧目的是,陈平的作用并不止于刘邦在世时。高祖晚年,刘盈登基,吕后渐渐掌握实权,吕氏宗族势力膨胀,朝堂格局悄然失衡。陈平在这个阶段选择低调,以“谨慎不预外事”的姿态保全自己。直到吕后病重,局势出现真正的“空档”,他才与周勃等人联手发动行动,诛除诸吕,迎立代王刘恒,是为汉文帝。
权力操作的复杂之处在于,一步走错,就可能身首异处。陈平在这一系列事件中,既没有过多暴露自己的野心,又能在关键节点给出致命一击,从而保障刘氏宗族重新掌控中枢,这种控制节奏的能力,在汉初几位权力人物中极为少见。
从“投奔过项羽的人”,到握住刘邦、汉文帝两代权力交接的要害,陈平最可怕之处,并不只是几条计策,而是他始终站在政治风向最精确的位置上,这一点,非简单的“谋臣”二字可以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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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曹参:打出来的威信,守出来的格局
相比陈平的阴柔诡秘,曹参的形象直截了当。他出身并不显赫,早年在狱中任职,跟随刘邦起事后,一路征战,身上伤疤累累。按《史记》的记载,他参与攻城略地,所下城邑、所斩首级、所俘敌将的数字,都非常醒目。
在韩信封齐、封楚的过程中,曹参多次作为副将或同列将领,参与对齐、燕、代等地的作战。等到天下大势渐定,汉军还要清理残余势力,巩固边地,这时曹参的作用愈发明显。史书提到,他曾“所定郡国甚多,捕斩略无虚”,这话难免有夸饰,但从他后来仅次于萧何的功臣排名看,战功确实不小。
值得一提的是,曹参后来接替萧何,出任相国。这样一个从军功打上来的将领,坐到这个位置上,很多人原以为他会大刀阔斧改革,结果偏偏相反。他推崇“黄老之术”,主张“无为而治”,对前任萧何所定律令制度基本不动,只强调减少刑罚与徭役,让百姓休养生息。
当时有人不理解,觉得他不上进。有个属官私下议论:“相国天天不做事,将来如何留名?”曹参听说后淡淡说:“百姓少受一分折腾,就是我的功劳。”这种态度,从短期看似“懒政”,从长远看,却是对新政权最稳妥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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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初社会刚从长期战乱中走出来,人民疲惫,生产凋敝。若在这个时候再频繁折腾制度、增加新的苛政,政权可能稳定得不久。曹参作为曾身经百战的将领,反而选择不折腾,用的是一种“守成”的智慧。这一点,与他在战场上的“猛”形成鲜明对照。
从整体来看,曹参的贡献有两层:一是跟着韩信等人打出来大片疆土,为后来的汉帝国版图打下基础;二是在和平时期坐镇相位,维持制度延续,让前线血战换来的局面不被轻易耗散。这两层叠加,让他在“汉兴五卿”中占据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
五、五卿间的微妙秩序:谁压过谁,并不容易判定
把刘邦身边这五位重点人物放在一起比较,很多读者喜欢问一句:“到底谁最厉害?”如果只从某一个维度出发,答案似乎并不难。
论战略格局与退身之智,张良独占一席;论制度与后勤基础,萧何不可替代;论战场指挥和军事艺术,韩信的表现几乎横扫一切;论权谋操作、对人心与局势的把握,陈平显然胜出;论军功与守成之道结合,曹参的路径颇具代表性。
但问题在于,这些人所处的位置不同,考题本身就不一样。韩信若像陈平那样,刻意弱化存在感,不去争夺军权重心,他可能保得住性命,却很难在战史中留下那样耀眼的记录。陈平若像韩信那样,亲自统兵打仗,他可能很快被比出短长,反而暴露自己的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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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刘邦被人提醒:“韩信功高,陈平多计,可畏也。”刘邦笑着说:“韩信须防,陈平可用。”这句话听着有些冷,却点出一个隐含的排序:在刘邦心里,敢于握兵在外、聚集武力的人,才是最值得警惕的。而擅长在他身边动脑筋、但不主动扩张私人势力的谋臣,反而更加安全。
从结局看,这种排序有其残酷的一面。韩信最终被诛于长乐宫钟室,族人受连坐,成为“功高震主”典型案例;萧何虽有惊险,但最终善终;张良退得最早,保全自家香火;曹参继任相国后不久病逝,名声以“安汉”著称;陈平在吕氏被诛后出任丞相,地位稳固,对后续政权安排仍有一定影响。
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厉害”,不问战绩多少,只问“谁在权力游戏中走得最远、站得最稳”,陈平的名字难以绕开。他既在楚汉战争中扭转过局势,又在高祖、惠帝、文帝三朝之间稳定过权力交接,自己却从头到尾没有握过大兵权,更没有建立庞大宗族势力。这样一种“隐而不显”的位置,在古代政治结构中,是极其罕见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陈平的“厉害”,在于他深刻理解当时的权力结构:大将可以一战成名,却难以久居高位;相国可以整顿天下,却不能太过张扬;谋臣若要生存,就必须在“有用”和“可控”之间找到平衡。他做到了这一点,因此才能在腥风血雨中一次次站在结果的一边。
六、汉兴五卿背后的格局:不是个人传奇,而是权力组合
回看汉初几十年的风云,刘邦从沛县亭长起家,能坐上关中之“帝”位,很大程度上就是懂得“组合用人”。张良、萧何、韩信、陈平、曹参这五人,恰好覆盖了一个新兴政权最关键的几个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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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这种人,适合在开局和转折点出现,帮统治者指明方向;萧何则把抽象的“方向”变成可执行的制度和资源;韩信把这些资源转化成战场胜利,打掉一个个地方政权;曹参在军事与相位之间穿梭,既参与开疆拓土,又为新政权争取喘息空间;陈平则在台前幕后穿针引线,处理权力之间那些难以明说的冲突和缝隙。
有人喜欢用“哪一个人最重要”来概括这段历史,未免显得过于简单。汉初的成功,并不存在某种单一的秘诀。真正有意思的是,刘邦并没有把赌注压在一个“完人”身上,而是用性格、能力各不相同的几个人相互牵制、相互补位。
试想,如果没有韩信,刘邦能不能赢?也许仍有可能,但时间会被拉长,成本会更高;没有萧何,前线打得再漂亮,后方也可能拖垮;如果没有陈平,荥阳突围可能难以顺利,诸吕之乱之后的权力格局也未必会是后来那样。
至于“汉兴五卿之中谁最厉害”这一问,也许更合适的理解方式是:在不同维度上,他们各自把各自的那一块做到了极致。若非如此,汉朝不可能在战后短短几十年内,从废墟中建立起一个相对稳定、制度不断完善的帝国架子。
从这个角度看,所谓“五卿”,既是封号,也是结构。真正耐人思考的,并非哪个名字更耀眼,而是这五个人之间微妙的权力分工,如何层层加起来,把一个原本杂乱的天下,逐步推向新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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