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梅利亚
引言:肯・罗素与恐怖电影
肯・罗素的创作生涯难以被简单归类。正如凯文・M・弗拉纳根所言,罗素是一位风格百变的导演。若要界定其邪典恐怖作者导演的身份,首先必须承认:他并不能被完全归入传统“恐怖导演”的范畴。在长达近六十年的职业生涯中,他执导的纯恐怖题材影片数量有限,且大多带有自省式表达、后现代特质与自嘲戏谑的风格。其创作生涯走过近三十年后,因短暂赴好莱坞发展,创作方向才明确转向类型片创作。这一时期的契机,始于片方对其德古拉改编项目的关注(该项目最终夭折),以及1980年科幻恐怖片《变形博士》的问世。
1980年之后,罗素先后拍摄了三部恐怖电影:《歌德夜谭》(1986)、《蛇妖》(1988)与《厄舍虱宅的陨落》(2002)。尽管他极少深耕恐怖这一题材,但恐怖元素与哥特美学,仍是其多数作品在风格表达与叙事架构中的核心标志性要素。
此外,20世纪80年代录像带媒介的兴起,也推动了罗素后期被重新定义为邪典恐怖导演,这一传播载体也在此后成为影响其创作的重要一环。本章将探讨肯・罗素在人生最后数年里,在多大程度上主动承接并塑造了个人创作遗产。本章将围绕其两部影片《蛇妖》,以及小成本制作的《厄舍虱宅的陨落》展开分析;同时也会聚焦他在基思・富尔顿与路易斯・佩佩联合执导的朋克肉体恐怖伪纪录片《摇滚兄弟》(2006)中的自省式出镜表演。
以上三部作品,既体现出罗素深度融入恐怖类型创作的特质,也反映出他主动审视自身与恐怖题材之间联结的创作诉求。据此,本章将结合时代语境,分析罗素在大众文化语境中的身份重塑过程:他不再仅被视作一名恐怖电影导演,更被贴上邪典导演的标签。本章还将进一步梳理20世纪80年代及之后罗素文化定位的演变脉络,并提出核心论点:20世纪80年代早中期家用录像带(VHS)产业的爆发式普及,直接推动并促成了罗素转型为邪典恐怖导演。
肯・罗素的音乐家传记片及其恐怖创作脉络
罗素为英国艺术家、电影制作人、反文化怪才布鲁斯・莱西拍摄的《守护怪人》(Preservation Man,1962),是这位导演开始沉迷于以哥特元素与怪物意象作为创作载体的起点。影片中,莱西制作的各类古怪拼凑式机械人偶,呈现出类似《科学怪人》风格的奇幻造物质感。这类机械装置道具后来再度出现在《歌德夜谭》中,例如自动机械钢琴师、机械肚皮舞娘,成为衔接《守护怪人》创作母题的隐性呼应。
罗素在1970年代的经典音乐家传记电影中,进一步融入大量恐怖元素。《乐圣柴可夫斯基》(1971)聚焦俄国作曲家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理查德・张伯伦饰)与妻子妮娜・米柳科娃(格兰达・杰克逊饰)的人生纠葛。相较于罗素后期《蛇妖》这类戏谑恶搞式恐怖喜剧,本片的精神内核其实更贴近严肃恐怖电影。片中充斥着大量极具创伤性、极具冲击力的恐怖画面:譬如为治愈作曲家母亲的霍乱,众人将其浸入沸水之中;又或是妮娜最终被关进精神病院,疯人院庭院的铁栅下,无数不知名疯人的魔爪不断侵扰、猥亵她。
《马勒传》(1974)打造了一段爱伦・坡式的噩梦桥段:作曲家古斯塔夫・马勒(罗伯特・鲍威尔饰)被活活封入棺木,大张着嘴,无声绝望地嘶吼。罗素长期痴迷于爱伦・坡、玛丽・雪莱与布莱姆・斯托克的文学作品,这些作家的创作体系,构成了罗素影像创作常态化的叙事与美学框架。
罗素本人也曾在2008年坦言:“我毕生的另一大热爱,便是对诡谲奇异与奇幻事物的迷恋。我的床头柜上,常年放着一本翻烂了的爱伦・坡《神秘幻想故事集》。”风格高度戏剧化的《李斯特狂》(1975)是一部围绕作曲家弗朗茨・李斯特(罗杰・达尔特里饰)展开的音乐传记片,而罗素在此大胆借用科学怪人神话作为核心灵感:里克・韦克曼饰演雷神托尔,化身纳粹化瓦格纳(保罗・尼古拉斯饰)亲手创造出的弗兰肯斯坦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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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怪人神话体系,以及重生、造物相关的叙事母题,是贯穿罗素全部电影与电视作品的核心隐性主题,无论恐怖题材还是非恐怖题材作品皆是如此。而《歌德夜谭》则直接直面这一经典神话:影片并未翻拍《科学怪人》原著故事,而是以后现代、自反式的叙事手法,聚焦1816年迪奥达蒂别墅之夜,还原这部经典作品诞生的浪漫主义与哥特缘起。
从表现主义恐怖片、环球影业经典恐怖作品,到一众当代恐怖电影,恐怖电影在肯・罗素的整个创作生涯中,始终发挥着催化与启发作用。罗素本人也坦言十分欣赏英国当代邪典恐怖电影,推崇《柳条人》(罗宾・哈迪,1973)与《养鬼吃人》(克莱夫・巴克,1987)这类突破尺度、以小成本见长的独特魅力,并补充道:“我永远无法理解,为何人们总一心奔赴特兰西瓦尼亚追寻德古拉。同为布莱姆・斯托克笔下的故事,《蛇妖》早已证明:真正直面恐惧时,英伦獠牙才无可匹敌。”(1993)
罗素盛赞《血染莎剧场》(道格拉斯・希考克斯,1973)——一部舞台风格浓烈、充满夸张猎奇趣味的奇情恐怖作品,称其为“我看过最巧思精妙的恐怖片之一”(1993)。影片中,表演浮夸的莎士比亚戏剧演员爱德华・莱昂哈特(文森特・普莱斯饰)假死脱身,向一众恶意抨击他演技的影评人展开血腥报复,依照莎士比亚剧作里的惨烈死法,逐一将对方残忍杀害。
我们不难理解这部影片为何会深深吸引罗素:步入20世纪70年代后期,他逐渐沦为众多影评人的排挤对象。在这些人眼中,罗素的作品荒诞浮夸、不值一提,其张扬戏谑的美学风格,公然挑衅着80年代英国电影界推崇的体面格调、精英气派与保守风气。
正如罗素所言,《血染莎剧场》里的保守派影评人是一群“偏执狭隘之徒”,最终罪有应得:“影评已然沦为一场血腥角斗。看见昔日的捕猎者沦为猎物,而非无辜者任人宰割,反倒令人耳目一新……长年遭受刻薄影评人的无端攻讦,或许我自己也渐渐染上了嗜血的癖好……就像莱昂哈特在处决一名影评人前所说:‘多少艺术家,只因你自身毫无创作能力,便惨遭你的扼杀?’”(1993)
这段文字不禁让人联想到一则知名往事:罗素曾在电视直播现场,卷起刊登着《恶魔》(1971)差评的报纸,当众殴打《伦敦标准晚报》影评人亚历山大・沃克!
尽管罗素一生都与恐怖类型紧密联结、自我认同高度契合,但直到人生最后约十年,他才正式被影史奉为经典邪典恐怖导演。若干事件或许足以说明他晚年才被归入邪典恐怖核心阵营这一事实:21世纪初,肯・罗素因健康原因,被迫拒绝了导演米克・加里斯的邀约,无缘参与恐怖合集剧集《恐怖大师》(2005–2007)的创作。该系列集结了一众当代邪典恐怖作者导演,包括布莱恩・尤兹纳、三池崇史、约翰・卡朋特、托比・霍珀与达里奥・阿金图等。
2006年,他受邀参与恐怖集锦电影《呼救无门》(2006,多位导演联合执导)的拍摄。彼时,罗素已完全转向超低预算、自制独立的创作模式。他在《呼救无门》中负责的单元篇章《金胸少女》,是一部兼具坎普风格、戏谑气质与低成本特色的柯南伯格式肉体恐怖作品,故事围绕一对具备吸血能力的隆胸假体展开。该篇章同样带有浓厚的自我戏仿色彩,令人联想到罗素早年《歌德夜谭》中怪诞的肉体恐怖桥段:影片里,克莱尔・克莱蒙(米里亚姆・西尔饰)的胸部被设计为长有凝视双眼的超现实意象。
值得一提的是,2010年,极具影响力的恐怖杂志《停尸房》于多伦多“恐惧电影节”上,为加拿大肉体恐怖大师大卫・柯南伯格颁发终身成就奖,而颁奖人正是罗素。以上种种事例表明:尽管在人生最后数十年间,罗素被主流电影体制边缘化,但在小众邪典恐怖的圈层体系中,他反而被奉为地位崇高的先驱式代表人物。
肯・罗素、维斯特龙音像与家用录像带热潮
凯文・弗拉纳根指出,罗素“早年便以涉猎广泛、风格独特著称”,但直到20世纪80年代,他才真正成为恐怖电影大师,并从70年代末开始转向更商业化的创作形态,同时依旧保留着艺术电影的创作特质。弗拉纳根如此评述:自《瓦伦蒂诺》(1977)与《变形博士》(1980)起,罗素迈入商业化创作阶段,两部影片均获得大型资本与发行方的强力支持。
整个80年代后期,罗素的作品多由新世界影业、维京影视、维斯特龙影业等二线主流制片公司出品,代表作包括《激情犯罪》(1984)、《歌德夜谭》(1986)与《彩虹》(1989)。与此同时,他也重新回归电视项目创作,并涉足歌剧领域。
上述影片中,仅有《歌德夜谭》是典型的类型化恐怖片,同时带有类型戏仿特质,后文将对此展开详细论述。而由新世界影业出品、充满霓虹都市暗黑风格的黑色电影《激情犯罪》,则以罗素标志性的自反叙事手法,游走并打破各类类型边界与风格壁垒,大量借用经典哥特恐怖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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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刻意选用《惊魂记》中诺曼・贝茨的饰演者——安东尼・博金斯,出演偏执癫狂、执念深重的街头牧师谢恩。该角色常年随身携带一袋情趣器具,其中包含一件造型狰狞、钢制带刃的假阳具,称之为“超人”。与他演对手戏的是凯瑟琳・特纳,饰演主角“蓝琪”:白天是受人敬重的时尚高管,夜晚则化身风尘妓女。影片围绕双重人格与潜意识本我的释放展开叙事,既致敬了路易斯・布努埃尔的《白日美人》(1967),也呼应了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这部哥特式双重人格经典,同样为《变形博士》提供了核心叙事灵感。
由于《瓦伦蒂诺》与《变形博士》双双票房失利,再加之上《德古拉》改编计划胎死腹中,罗素与好莱坞主流制片厂的合作关系就此破裂。这部原定影片旨在重新演绎布莱姆・斯托克的经典原作,设定为吸血鬼以浪漫主义与现代主义艺术大师的创作灵感为食;但因约翰・巴德姆版《德古拉》(1979)抢先上映,该项目在开拍前便彻底夭折。
而由二线中型制片公司主导的新兴独立电影市场应运而生,为陷入困境的罗素提供了关键的职业生路。家用录像产业自20世纪70年代中期逐步发展,正如约翰尼・沃克所述,该产业从1978年起在英国迎来爆发式增长。借此契机,罗素重返英国拍摄了《歌德夜谭》《蛇妖》与《莎乐美最后之舞》(1988),之后再度赴美,为垂马克影业执导《娼妇》(1991)。
新世界影业、维京影视、维斯特龙影业等二线中型制片公司,最初游走在主流电影工业的边缘地带(其中部分企业日后还曾与好莱坞大厂合作,制片并发行过多部20世纪80年代爆款主流商业片)。自20世纪70年代中期起,肯・罗素也一步步被排挤至传统主流电影体系的边缘。这一边缘化进程早在《恶魔》时期便已悄然开启:该片在影评界毁誉参半,备受赞誉的同时也招致猛烈抨击。而由二线中型制片公司构筑的全新产业格局,最终为罗素提供了精神上的创作归宿。
弗雷德里克・沃瑟在研究录像产业兴起的著作中指出:“录像机自诞生之初,便笼罩着一股反叛颠覆的气息”。罗素顺势融入其中,不仅踏入一套全新的非主流产业体系,更拥抱了充满反叛特质的录像带亚文化。这片文化土壤欣然接纳了他,也赋予其主流片场日渐剥夺的创作自由。录像带媒介为他开辟了专属生存空间,也正式确立并合理化了他在边缘圈层的文化定位。
这类影视公司从创立初期便瞄准B级片与恐怖片受众,为罗素的作品培育出一批全新且高度契合的欣赏型观众。在英国,录像带文化的“颠覆反叛”特质,集中体现为当年引发全社会道德恐慌的“污秽录像带”风波。反观罗素的创作轨迹:玛丽・怀特豪斯曾强烈抵制其作品《七重纱之舞》(Dance of the Seven Veils,1970),《恶魔》也曾引发审查机构与保守右翼群体的集体恐慌。由此可见,罗素的创作实则早已提前预示了这场录像带伦理危机的爆发。
虽说肯・罗素与二线制片公司的合作渊源最早可追溯至1975年的《冲破黑暗谷》(由海姆代尔电影公司制作、哥伦比亚影业发行),但真正助力他转型成为邪典恐怖电影导演的关键,是其与维斯特龙音像公司的合作。维斯特龙音像由美国电影人约翰・休斯创立,脱胎于时代生活音像库的破产清算资产。20世纪80年代,该公司主营恐怖电影的家用录像带(VHS)发行业务,经典发行作品之一便是约翰・兰迪斯执导的《美国狼人在伦敦》(1981)。
1986年之前,维斯特龙音像仅在美国本土运营,发行坎农影业及一众好莱坞边缘小众制片公司的影片。1986年起,公司正式进军电影制作领域,并更名为维斯特龙影业;1988年,肯・罗素的《蛇妖》便由该品牌出品发行。不过,若要厘清罗素与这家公司的合作渊源,还要回溯到1986年的《歌德夜谭》。该片由理查德・布兰森旗下的维珍影视制作,录像带版本则由维斯特龙发行。影片剧本出自当时名不见经传、初出茅庐的编剧史蒂文・沃尔克之手(他日后成为英国顶尖的恐怖题材文学与影视双栖创作者)。
据《纽约时报》报道,这份剧本交到了维珍影视收购部负责人艾尔・克拉克手中,他当即力荐肯・罗素担任本片导演。和罗素一样,沃尔克也曾从事广告行业,毕生痴迷埃德加・爱伦・坡与玛丽・雪莱的作品。这部由多方合力创作、充满后现代风格的癫狂梦幻之作,改编自1816年日内瓦湖畔迪奥达蒂别墅的经典往事:玛丽・雪莱、珀西・雪莱、约翰・波利多里医生,以及玛丽的同母异父妹妹克莱尔・克莱蒙特,齐聚拜伦勋爵的别墅彻夜畅谈。
正如沃尔克在采访中所言,正是这场宿命般的相聚,催生了二十世纪的恐怖文化。《歌德夜谭》于1986年伦敦电影节首映,口碑惨淡,院线票房更是让维珍影视遭遇重创。恰逢该片院线上映之际,维斯特龙正式登陆英国,开展电影制作与家用录像发行业务;也正因维斯特龙音像发行的家用录像版本,这部影片最终收获亮眼口碑与销量。
彼时,维斯特龙收购部门由丹・爱尔兰执掌,他也成为肯・罗素的挚友,始终鼎力推崇其创作。事实上,大众对罗素导演身份认知的转变,丹・爱尔兰起到了核心推动作用。爱尔兰曾以制片人身份打造《死者》(1987,约翰・休斯顿执导)等佳作,还联合创办西雅图电影节;他曾发掘欧洲艺术电影大师保罗・范霍文,将其引入美国观众视野,助力其成为邪典电影标杆导演。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维斯特龙包装重塑范霍文、打开全新小众邪典市场的运营模式,也复刻到了肯・罗素身上:两位导演此前均深耕英国与欧洲艺术院线领域,而在维斯特龙的运作下,二人成功打入新兴的邪典录像带消费市场,商业价值被重新挖掘。此后,爱尔兰还接连监制了罗素的《莎乐美最后之舞》《彩虹》与《娼妇》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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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妖》
据爱尔兰(2012)所述,正是凭借《歌德夜谭》在家用录像市场的大获成功,他向肯・罗素抛出了与维斯特龙影业的三部片约合作。公司要求罗素在拍摄《彩虹》之前,先制作一部恐怖电影,这部影片便是《蛇妖》。导演常在采访中调侃,自己拍不了布拉姆・斯托克最优秀的小说改编作品,索性转而改编了他最差的一部《白虫之穴》。《蛇妖》充斥着各类突破尺度、迷幻诡谲、游离于常规电影叙事之外的猎奇画面:阿曼达・多诺霍全身涂满蓝漆、赤裸上身,露出獠牙,佩戴极具攻击性的穿戴式器具;还有罗马式荒淫狂欢、惨遭蹂躏的修女群像,皆是典型例子。该片同时戏仿了当时大热的默钱特-艾沃里式英伦古典正统文艺电影——正是这类典雅克制的创作风潮,不断将罗素夸张外放、极尽奢靡的影像风格排挤至行业边缘。本片主演阵容中还包含休・格兰特,彼时他刚凭借默钱特-艾沃里出品的《墨利斯的情人》(1987)崭露头角。
影评人J.霍伯曼对该片作出如下评价:“与罗素同样极具观赏性的《变形博士》相比,《蛇妖》多了几分讨喜的廉价猎奇感,整体极尽癫狂迷幻。片中的吸血鬼可随意长出八英寸长的獠牙;只需一滴毒液,便能让凯瑟琳・奥克森伯格陷入致幻式癫狂幻觉,画面里充斥着尖叫的修女、横行的巨蛇、血腥的钉十字架场景、混乱的罗马士兵与被刺穿的眼球。”(1988)
影片还融入了20世纪80年代中期典型的民谣朋克美学风格,贴合Oysterband等同期乐队的创作调性。罗素在片中改编了古老英格兰民谣《兰布顿巨蛇》,他称这首曲子发掘自塞西尔・夏普之家民俗档案馆,并将此地称作“民间传说的宝库”。影片里,詹姆斯・丹普顿勋爵(休・格兰特饰)举办的派对上,一支民谣朋克乐队现场演绎了这首民谣。
除此之外,本片充分体现出罗素对英国民俗恐怖的喜爱与深度认知:影片开篇发掘远古怪兽头骨的桥段,与1971年皮尔斯・哈格德执导的《撒旦之鸦》开场高度相似。学者I.Q.亨特曾针对这部罗素的作品发表评论:《蛇妖》以其独有的荒诞狂放风格,成为一部近乎完美的猎奇B级烂趣电影。影片充满鲜明的自嘲戏谑色彩,同时紧扣英国电影乃至英伦文化的核心母题;兼具自觉的戏谑感与超现实气质,情节荒唐怪诞却整体节奏收放有度,是“异性恋坎普风”的绝佳范本。这位被艺术院线体系边缘化的导演,在主流商业渠道受阻的境况下,借低成本类型片为载体,肆意挥洒癫狂诡谲的视觉意象,而该片正是他折中创作选择下的产物。(2013)
《蛇妖》进一步稳固了自身的邪典魅力,相较于罗素的其他作品,本片更易激发粉丝的互动热情与二次创作行为。2014年比利时布鲁塞尔银幕电影节便充分印证了这一点:该影展举办了肯・罗素作品全回顾展,现场甚至出现了《蛇妖》主题角色扮演爱好者。
值得留意的是,本片还有一段潜在的创作溯源脉络。我们可以梳理出一条清晰的线索:罗素童年曾观看1934年影片《尼斯湖秘影》(The Secret of the Loch,米尔顿・罗斯默执导),他称这是“自己看过最恐怖的电影”——片中怪兽的特效道具,竟是一只活生生被拔光羽毛的裸鸡;1979年《综艺》杂志曾报道,他计划开发一部名为《尼斯湖水怪》的新项目,讲述“一头三百英尺巨怪因生态灾难与辐射发生变异的现代故事”;而以上两者,最终都投射在了《蛇妖》的创作之中。在影片全程宣传期内,罗素反复提及尼斯湖水怪,仿佛这部作品就是一部怪兽电影,同时也不断谈起自己多年来一直筹拍却未能如愿的《德古拉》改编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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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舍虱宅的陨落》:肯・罗素,「车库独立创作者」
在职业生涯的中后期,肯・罗素愈发依靠一个由友人与合作伙伴构成的人际网络,为自己的创作事业提供支持并展开合作。这其中不仅有丹・爱尔兰,还有广播人梅尔文・布拉格(整个20世纪90年代,他通过独立电视台的《南岸秀》栏目,助力罗素回归电视领域、推广其电影作品)与影评人马克・克莫德(曾发掘并修复《恶魔》遗失的影像片段)。
晚年时期,随着罗素逐渐转向超小成本制作,妻子埃莉斯及其他家人、友人与邻里都深度参与到他的创作中。他的最后几部影片均由自己兼任出演、编剧、制片与剪辑,全程在自家住宅和花园拍摄,由个人工作室荆棘木制片公司全权制作。
20世纪80年代,家用录像产业为罗素的作品开辟了全新市场与受众。新世界影业、维珍影视、维斯特龙音像等新兴录像制作发行公司陆续发行他的影片,让他在恐怖电影收藏爱好者群体中人气大涨。而在人生最后二十年,手持摄影机与家用摄像设备,逐渐成为罗素至关重要的艺术创作出口。这类摄像设备及配套技术的发展,让罗素重新夺回完整创作主导权,亲自掌控剪辑流程与影片最终剪辑版本,同时实现作品自主宣传、独立发行。
换言之,他终于可以挣脱预算、资金与工业体系的层层束缚,随心所欲拍摄自己真正想做的电影。摄像技术为他提供了一片自由无拘束的全新创作画布。罗素本人也曾在2008年坦言,格外偏爱这种创作媒介:“你只需按下红色录制键即可。没有人对你指手画脚,如今能重新掌握创作全权,这种感觉很好,就像我早年拍摄《阿米莉亚与天使》(1958)时一样。创作随性自由、简单纯粹,脑海中的任何奇思妙想都能付诸实现。无需依靠巨额资金,也能找到完成创作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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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著作《拍电影:从构想到首映》(2000)中,罗素还指出:“多年来,我总听到电影爱好者极力吹捧胶片优于录像带,但我一直怀疑事实并非如此……胶片或许拥有绝妙的通透质感,可录像带画面鲜活抓人、色彩层次浓郁饱满,还具备一种独特冲击力,仿佛能冲破荧幕、直击观者感官。”
罗素的荆棘木制片公司所出品的一系列车库自制电影,全部以数码摄像机拍摄于他位于英国东博尔德的宅邸庭院之内。不出所料,这批影片获得的学界评论寥寥无几,多数研究者将其视作这位昔日大师职业生涯末尾无足轻重的收尾之作。
但本章旨在论证:这批晚期创作具备完整的艺术正当性与研究价值。在为数不多的相关研究中,布莱恩・霍伊尔(2009)对其晚期作品做出了最为客观、严谨的探讨。其中知名度最高的,便是自制喜剧恐怖片《厄舍虱宅的陨落》(下文简称《厄舍宅》),这也是他最后一部发行官方录像版本的长片。
这些车库式自制影片绝非单纯用来消磨时间、杂乱无序的超低成本家庭录像;正如笔者在其他研究中所述,这是一次严肃的艺术实践:一方面,为摆脱长期资金短缺的困境,回归自身早期业余独立创作的本源,随心所欲拍摄个人表达向作品;另一方面,将他长期秉持的后现代解构思维,以及对恐怖电影、创作行为本身的思辨,推向极致、完成最终的艺术闭环。
可以说,《厄舍宅》为一场始于《歌德夜谭》的自反式创作实验画上了句点。克里斯托夫・范・埃克曾深入分析《歌德夜谭》,指出影片存在多重特征:“叙事结构与游乐场鬼屋设施高度相似、活体静态造型画面的运用、对十九世纪名人崇拜文化的探讨,以及对古典遗产旅游的影像化呈现”。他进一步补充:“整部影片如同穿行在迪奥达蒂别墅这座机关密布的诡异游乐场。正如现代主题乐园的黑暗游乐项目,观众不断切换视野场景;迪奥达蒂别墅的空间景观亦是如此,由一个个独立房间串联而成,每个空间都设置着猎奇景观,等待观者踏入。”
与之同理,在《厄舍宅》中,罗素以高度自反的创作手法,将自己现实中的东博尔德私宅,改造成一座令人迷失、氛围诡谲的“鬼屋游乐场”。罗素本人亲自出演卡拉哈里博士——一位癫狂的宅邸主人兼疯狂科学家,这种自我饰演的创作手法,也让人联想到他在《呼救无门》中饰演的露西博士。
原本生活化的居家空间,由此蜕变为混乱怪诞、时常令人不安的爱伦・坡主题狂欢场域。罗素以DIY自制美学与朋克风格,具象化演绎坡的经典故事:场景里随处可见嬉戏的充气玩偶与恐龙、带有性隐喻威胁的钟摆、风情护士,以及扭动癫狂的修女(由哥特乐团“中世纪宝贝”饰演)。
范・埃克对《歌德夜谭》的这段评述,同样适用于理解罗素的晚期创作:“拜伦租借的瑞士莱芒湖畔迪奥达蒂别墅,本身就是一座萦绕鬼魅的游乐场……遍布机械人偶、迷宫般的扭曲回廊与暗道,象征着哥特精神中受创、惶惑的幽暗心理。随着长夜的癫狂氛围不断升级,观众也一步步深陷这座空间噩梦般的复杂迷局之中。”
在《厄舍虱宅的陨落》中,罗素使用市面售卖的充气玩偶(取代机械人偶)与各类自制道具(他头戴的医生反光镜,仅由发带与一张光盘简易拼凑而成)。这种超低成本的创作美学,让罗素得以将自己过往的恐怖题材创作、以及长期萦绕的创作母题,剥离至最赤裸的核心本质,完成一场自我审视与剖析。就此而言,影片内容宛如一扇独特窗口,引人窥见这位导演的内心精神世界。
“车库影人”一词由罗素于2007年首创(特指就地取材、在家中或车库独立拍片的创作者)。他曾这样自述:五十多年前,我就已是一名车库影人——那时我根本买不起一间车库,更别说拥有充足预算去拍摄家庭自制电影。年少时,我靠着自由摄影记者的微薄收入一分分攒钱,耗时数年拍出三部自制短片,并投递至英国广播公司。往后的一切,便由此开启。
正如霍伊尔援引罗素所言:“我不得不放弃在好莱坞斥资数百万拍摄商业大片的设想,转而拍摄几乎零成本的地下独立电影,取景地就在自家后院、阳光房或是车库。”这场向超低成本创作的转型,将罗素归入长期被学界忽视的邪典恐怖创作圈层,也让他得以与同时代、同风格的微预算邪典恐怖作者导演迈克尔・J・墨菲形成对照研究。
约瑟夫・兰萨(2007)指出,罗素原本计划早十年就在好莱坞开拍《厄舍虱宅的陨落》,并敲定由罗杰・达尔特里与崔姬联袂主演。而该片的创作渊源实则更早,可以追溯到罗素离开英国前往美国发展、尚未与维斯特龙影业展开合作的阶段。正如笔者在其他研究中所述,这部零预算地下电影,蓝本是一部未曾投拍的长篇剧本。该剧本曾于20世纪70年代末向哥伦比亚影业提案,片方当时希望借此拍出一部比科曼更科曼的猎奇B级恐怖片。
事实上,罗素曾创作过一份名为《十倍爱伦・坡》的剧本,他还曾与影业高管迈克尔・诺林合作,将其打磨为项目《可怖之美》。而在《厄舍虱宅的陨落》中,罗素重启了这场恐怖题材的后现代实验:这是一部选集式恐怖电影,用一条主线叙事串联多篇爱伦・坡的短篇小说,对《厄舍古屋的倒塌》进行现代改写。
影片里的罗德里克・厄舍改名为罗迪・厄舍,由邪典哥特朋克乐队GallonDrunk的主唱詹姆斯・约翰逊饰演。这位洛杉矶摇滚明星因杀害妹妹被判关进精神病院。在跌宕流浪式的剧情旅程中,厄舍陆续结识一众病友,每个人的过往身世,都对应着爱伦・坡笔下的一则恐怖故事。《厄舍虱宅的陨落》全然坦然展露极简预算的特质,甚至将其视作一种创作标识。不仅如此,该片也可被定义为录像表现主义恐怖的实践范本。
正如霍伊尔所言:“本片色彩浓烈张扬,尤以赤红与暗紫为主调。录像介质赋予色彩鲜活的饱和度与特殊质感,若是改用胶片拍摄、或是低成本影片常见的16毫米扩印至35毫米的制式,视觉效果势必黯淡许多。罗素还借力现代剪辑技术,弥补制作短板、提升成片质感。他使用一套名为‘卡萨布兰卡’的剪辑系统——这套工具被称作‘蕴藏无限剪辑奇效的潘多拉魔盒’——用以优化画面、自由调控调色板……罗素刻意将高饱和浓艳色彩推向极致:古堡外的树叶在翠绿祖母绿、秋棕与深紫之间变幻,城堡外墙则轮番呈现玫红、荧光绿、深红与海蓝。几乎零成本的条件下,这种视觉处理为画面赋予了恰到好处的迷幻梦境感与癫狂气质,也为整部作品画上风格统一的收尾。”
因此,《厄舍宅》充分体现出:这位导演不仅持续将恐怖作为一种文化形态展开实验,不断玩转其色彩体系、叙事结构与美学风格;同时也坦然且自得地接纳了自身邪典、超常规影像创作者的身份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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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滚兄弟》
基思・富尔顿与路易斯・佩佩联合执导的邪典朋克身体恐怖伪纪录片《摇滚兄弟》,隶属于一批当代导演的创作谱系——在这批创作者的风格与主题建构中,肯・罗素始终是核心基石。本片改编自英国科幻作家布莱恩・奥尔迪斯1977年的同名小说,故事围绕一对连体双胞胎汤姆・豪与巴里・豪(卢克・特雷德韦、哈里・特雷德韦饰)展开。兄弟二人被迫离开家庭,被唯利是图的唱片公司与刻薄暴虐的经纪人刻意包装、打造,强行推向朋克摇滚明星的位置。
这是一则现代哥特故事,聚焦畸形骇人的躯体奇观,以及躯体背后的剥削与压榨。这部伪纪录片不仅以“肯・罗素式电影”的范式重构了奥尔迪斯的原著故事,从多重层面来看,影片本身亦是在影射罗素本人。影片构建了层层嵌套、环环相扣的三重叙事圈层:第一层,观众正在观看的这部伪纪录片本体叙事;第二层,穿插在全片之中、画质刻意做旧劣化的纪实素材,记录所谓“真实”的汤姆与巴里;第三层,同样作为影片片段出现、取材自肯・罗素中途废弃的《摇滚兄弟》剧情长片花絮与废片镜头。
影片不断消解三层叙事之间的边界,罗素本人更在开篇的访谈独白段落中本色出镜。富尔顿与佩佩在影像形式上自由切换:直面镜头的对白、人物访谈素材、双胞胎的纪实影像,以及罗素那部“夭折影片”的废弃片段。借用马克・辛克的说法,这种创作手法呈现出一种自觉的“异变式”、弗兰肯斯坦式拼接美学。
罗素的客串参演,为整部作品增添了更深一层的自我意识与戏谑反讽。他在影片开篇的亮相,加之影片融合多元影像风格与叙事模式的手法,足以让熟悉罗素的观众,将《摇滚兄弟》与其早期创作的多重核心脉络形成互文联想:饱含哥特气质的早期人物传记纪录片、七十年代音乐题材电影,以及八十年代极具冲击力的哥特身体恐怖作品。
在第一段访谈独白中,罗素这样评价自己那部未完成的改编影片:“这部作品的核心,是纯真的诞生与陨落。对纯真的掠夺与剥削,永远令我着迷。《冲破黑暗谷》讲述过同样的命题,而汤姆与巴里的遭遇亦是如此——他们如同商品一般被买卖、被操控。”
此处对《冲破黑暗谷》的引用,形成了强烈的文本互文。《冲破黑暗谷》中《萨莉・辛普森》段落,正是罗素以哥特风格演绎音乐工业黑暗面的直接呼应:少女追星女孩萨莉(维多利亚・罗素饰)最终嫁给一名加州摇滚歌手,而该角色由童星加里・里奇饰演,造型复刻了摇滚版弗兰肯斯坦怪物。
影片临近尾声时,罗素二度出镜,进一步深化了作品的自觉反思维度。他在全篇首尾两段分别登场,宛如整部影片的始与终。影片在此处揭露,其中一个双胞胎头颅内的肿瘤,实为变异的第三个手足。这一剧情转折,呼应了影片对于创作权属与艺术造物的核心探讨:在叙事结构里,罗素本人正是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第三重孪生体”。
随后,一段取自罗素那部“夭折剧情片”的废弃镜头,将这位第三个手足具象化为一具通体湿润、形态骇人的活体附生物。罗素将其诠释为双胞胎天赋才华的外化化身。值得注意的是,肯・罗素在各类艺术家传记片中所塑造的“艺术天才”,往往与畸形异类、寄生性、吸血鬼式特质紧密绑定。这份天赋如同不断吸食创作者生命力的枷锁,最终将其引向毁灭与死亡。
例如在《夏日之歌》(1968)中,作曲家弗雷德里克・戴留斯(马克斯・阿德里安饰)便被塑造成冷酷霸道、极具寄生性的异化形象。罗素一面推崇艺术家与音乐创作者,一面清醒审视创作者与生俱来的掠夺性与阴暗特质,以及天才光环施加在周遭之人身上的沉重枷锁。
归根结底,罗素被确立为《摇滚兄弟》的风格内核与想象核心,其创作地位甚至取代了原著作者布莱恩・奥尔迪斯,成为全篇的创意支点。事实上,影片中的访谈独白段落里,原著作者奥尔迪斯一角,实则由英国电视演员詹姆斯・格林饰演。
正如凯文・弗拉纳根针对《歌德夜谭》与《李斯特狂》的研究所述,《摇滚兄弟》同样构建出典型的罗素式哥特混搭:表层体现在主角连体共生的畸形躯体设定,文本层面则依托前文提及的三层嵌套影像叙事得以实现。除此之外,连体双胞胎这一“异类”形象,既呼应了浪漫主义与哥特文学的造物母题,也集中承载了罗素影视创作一以贯之的核心命题:个体艺术创造力与自我异化、自我重塑的博弈关系。
结论:肯・罗素作为邪典恐怖导演的艺术遗产
在收尾之前,本文补充指出:肯・罗素作为邪典恐怖电影导演的艺术遗产,在一定程度上,也与后世电影创作者对其风格的接纳与借鉴密不可分。这种跨世代的承袭与致敬,进一步巩固了他在邪典恐怖领域的经典地位。例如,安娜・比勒执导的《爱之女巫》(2016)开篇便刻意致敬《蛇妖》,刻意模仿其片头字体设计,并复刻了开篇镜头中索尔洞穴的经典画面。
但正如本章所论述:罗素最初能够转型、被重新定位为邪典恐怖导演,根源在于他与家用录像产业的深度绑定,以及晚年转向超低成本、自制化、后现代的创作路线。
综上,本章提出核心观点:在人生最后十余年间,罗素主动塑造并确立了自己邪典恐怖导演与类型片标志性人物的专属遗产形象。他投身微预算独立制作、客串参演当代邪典恐怖影片(《呼救无门》《摇滚兄弟》)、长期合作《停尸房》杂志并参与其“恐惧影展”等一系列行为,共同完成了自身的文化身份重塑。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罗素的自主选择——既是主动定义个人艺术遗产的方式,也是重新夺回创作主导权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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