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对于明熹宗学问的评价,和其执政能力差不多,两极分化严重。一些人觉得他大字不识一筐,连奏章都需内侍代读讲解;另一些人却认为他是低调藏拙,实际水平不比寒窗十年的三榜进士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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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为熹宗“目不识丁”,主要源于他尴尬的启蒙经历。
受“争国本”的影响,神宗不仅把长子朱常洛出阁读书的事情拖了很久(成为太子后也停过),这自然也影响到小一辈的朱由校。神宗不仅两次回绝礼部奏请皇长孙出阁讲学的提议,在其出生后的十五年里也没有给他指派老师的记录。
朱常洛继位后,朱由校在这方面的待遇也没啥“好转”。因为只当了二十九天皇帝的朱常洛,没时间去规划和安排儿子的教育问题。严格来说,朱由校在正式登基前没有接受过明廷的正规教育。
但启蒙以及学习并不能和“出阁读书”划等号。
在明朝出阁读书不仅是让皇子(皇孙)接受文化教育,还意味着承认其政治地位、锻炼处理政务(包含礼仪活动)和应用权力的能力,即允许他们正式与外朝文官接触并组建班底(如侍奉太子的詹事府、隶属宗藩的长史司等)。
所以不能出阁读书,更多在于限制皇子的权力地位,而不是不允许他们学习。
而且早在宣德朝,皇帝就在内廷组建了内书堂并委派翰林、大学士系统性地教育宫中精英宦官们读书。奴仆们都能学习,皇子们更没有不能学习的道理了。比如刘若愚的《酌中志》里就有相关记载:
先帝髫龀(八岁)时,教习书仿者,光庙(明光宗)伴读吴进忠也。宫中私自答应诵书习字,刘良相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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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其父朱常洛安排亲信宦官负责教习,宫中其他宦官也主动予以学习上的支持和辅助(这也是巴结皇位继承人的机会)。而且从朱由校登基后的表现来看,也说不上厌恶或者排斥学习。
从正统朝开始,明廷确立了针对皇帝教育的“经筵制度”,每年朝廷在春秋两季(各三个月)为皇帝开办专属讲习(由翰林或大学士主讲)。讲习分为每月三次的经筵(旬讲)和每日一次的日讲。
注:经筵和日讲的主要区别在于参与规模。日讲只有经筵讲官、起居注官和内侍几人参与;经筵则是除全部经筵官员(包括礼仪官员)之外,在京大学士、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勋贵等均需参与(旁听)。
据《明熹宗经筵日讲述论》的统计,朱由校在位的八个年度里,共举办经筵(旬讲)19次、日讲160次。其频率在明朝诸帝中虽不能居于前列,但也排不到末尾。而且经筵讲的都是皇朝核心的政治、伦常、道德理论,真要是目不识丁,听都没法听。
但向后作何给授,使军民不相妨;作何分拨,使农战不偏废。作何演练,使农隙皆兵;作何更番,使营伍皆农,作何疆理,足以限戎马;作何收保,不致资盗粮 … 以朕计之,奴未必降,降不足信也;战必能胜,胜无轻谈也。蹈实而做,需时而动,正也,奇在其中矣。该抚饶为之,亦善为之。
《明熹宗实录·卷七十八》
以上面这段批复袁崇焕奏报屯田和招降后金为代表的诸多谕旨,是一些朋友评价熹宗学识过人、深藏不露的例证。
但这忽略了一个问题,从正统朝开始,谕旨不仅基本不是皇帝亲拟,很多时候也不是皇帝构思。因为这是皇帝的专属“秘书”内阁和司礼监的工作 – “票拟批红”。正式外发的圣旨、谕令,最多只能表明皇帝暂时不反对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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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的学识水平到底如何,可以从经筵以及他“身边人”那里找到些旁证。
天启三年正月,礼科给事中彭汝楠奏请在经筵中增入《资治通鉴》。这不是觉得皇帝历史读的少,而是皇帝现在主修的还是《帝鉴图说》。一本张居正为方便年幼的神宗学习,而编撰的图文故事汇(图片 + 短篇故事)。
刘若愚在回忆先帝(熹宗)时评价其,“先帝生性虽不好静坐读书,然能留心大体”。孙承宗为了提升弟子的学习效率,不仅要求经筵讲官降低“讲章”难度,还希望天启在听讲时能不懂就问 ……
注:明朝经筵先由讲官上呈讲习内容,即“讲章”。不少翰林、大学士为了炫耀学识,会把讲章写得华丽繁杂难懂。另外经筵也有很重要的礼仪目的(向臣民宣告经典的重要、求治的决心等),所以也要求皇帝在听讲时少言、少动。
清初文学家朱彝尊在《明诗综》里评价过三份熹宗亲笔的书法造诣,“今观三敕书法虽不工,未尝假手司礼内监”。这既可旁证熹宗并不是目不识丁,也可以旁证熹宗并不是学富五车。毕竟在古代,一个人的书法是可以跟学问划约等号的。
可能不少人会拿熹宗操纵阉党来证明其学识和能力,其实这个地方恰恰反证了熹宗的不足。
一个皇帝统御庞大的皇朝,除了需要一套稳定的政治制度和官僚系统,还需要懂得权力制衡,不能让臣属们抱团成一块。而天启是明朝诸帝中,唯一一个让朝堂里形成一家独大局面的皇帝。
首先,“阉党”不是纯宦官团体,大量骨干还是来源于官僚系统。其次,魏忠贤等宦官虽必须依附皇权,但不代表就会时刻忠心皇帝。更不代表宦官大权在握后,就对皇权、皇朝只有好处。真要是这样,太祖和成祖们早把朝廷里的官僚清空换成宦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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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天启朝,军事压力沉重、九边严重欠饷,朝廷财政趋于破产。在这种情况下熹宗还要力排众议,费巨资重修三大殿。这是一家独大的英明决定么 ……
宁远、宁锦大战后,明廷不检讨战争得失,反而装裱并大肆封赏。依附阉党的几千人获荫锦衣世职、魏氏一门三爵,能极大鼓舞大明的斗志么 ……
为九千岁“祠颂”(建生祠)演化为明朝的“指鹿为马”后,朱由校这个皇帝应该觉得大明在蒸蒸日上么 ……
所以熹宗不是目不识丁,但也不是什么学富五车的干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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