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陆府前厅摆了两张案。
一张是我的及笄礼案。
另一张摆着香炉、白烛和陆明珠的牌位。
我进门时,宾客的说话声低了下去。
女眷们看我的眼神有些怜悯,也有些看热闹的兴致。
娘站在明珠牌位旁,眼底有淡淡乌青。她一夜没睡,却仍穿得素净,像今日不是我及笄,而是妹妹忌辰。
嬷嬷捧来衣裙。
不是我原先备好的桃红衫裙。
是一身月白。
青梧压着火:“姑娘,奴婢昨夜明明熨的是桃红那套。”
嬷嬷垂着眼:“夫人说,二姑娘坟前新添了香,今日不宜太艳。”
我看了一眼那身月白衣裳。
前世,我穿了。
娘说:“你妹妹才走五年,你穿得太鲜亮,她在天之灵看见会难过的。”
我那日一身素净站在堂上,像个借来的客人。
后来许多年,我都记得宾客那句玩笑:“陆大小姐倒不似及笄,像给亡妹守礼。”
那人说完就笑了。
我也跟着笑。
好像只要我不难堪,别人就不会知道我被剥了一层皮。
我对嬷嬷说:“换回来。”
嬷嬷一愣。
娘听见动静,转头看我。
我没有避她的目光。
片刻后,她抿紧唇:“今日宾客都在,别使性子。”
我说:“今日宾客都在,娘也别把我的及笄礼办成妹妹的祭礼。”
前厅静了下来。
父亲陆怀谦刚从外院进来,眉心立刻皱起。
“明霜。”
他的声音不重,却有压人的冷意。
“给你娘赔不是。”
我看着他。
父亲还是那副样子。官袍整齐,神情端正,仿佛只要家宅不吵,他就永远公道。
上一世,他也总这样。
娘要我让,他说你娘心里苦。
兄长要我忍,他说陆家不能叫人看笑话。
侯府拿着妹妹八字来迎我,他说婚事已定,不要节外生枝。
到最后,我病得起不来,他站在床前,只说了一句:“你娘这些年靠明珠的念想撑着,你死后葬过去,也算全她心愿。”
全她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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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死,在他嘴里也不过是一桩家事的收尾。
我没赔不是。
我只对青梧道:“去取桃红那套。”
青梧立刻去了。
娘的眼圈又红了,声音压得很低:“你非要在今日逼我?”
我问:“今日到底是谁的日子?”
她愣住。
我又问:“娘,你还记得吗?”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答出来。
桃红衣裙取来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换上。
礼官是族里请来的老夫人,姓周,素来懂礼。她见厅中气氛不对,没多问,只让人扶我到礼案前。
第一梳,祝我无灾无病。
第二梳,祝我顺遂安宁。
第三梳时,娘忽然开口:“等等。”
周夫人手停住。
娘走上前,拿起那支桃花银簪。
“这簪子昨夜在明珠灵前供过,也算姐妹同福。”
她说得温柔,像在替我添福。
只有我知道,这福是怎么来的。
她要让所有人都记得,我今日戴的簪,也要分妹妹一半。
周夫人脸色有些迟疑。
我抬手按住发髻。
“周夫人,活人及笄,亡人受簪,这是哪家的礼?”
厅中有人倒吸了口气。
娘的脸白了。
父亲沉声道:“明霜,住口。”
我没看他,只看着周夫人。
周夫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支簪子,最后从娘手里接过来。
“今日及笄的是陆大姑娘。”
她把簪子插进我发间。
银簪很轻。
却压得我眼眶发酸。
娘站在一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礼成后,宾客上前贺喜。
我听见兄长陆承远在廊下低声劝她:“娘,明霜今日是有些过了,回头我说她。您别伤心。”
娘哽咽道:“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兄长叹气:“明珠走了,她心里也不好受。只是她不该同死人计较。”
我正要跨出门槛,脚步停了下来。
兄长看见我,神情微僵。
我笑了笑。
“阿兄,死人不会同我计较。”
他脸色变了。
我看向娘。
“活人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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