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雨,下得像是要把整个县城都泡烂了。
我蹲在哥嫂家门口的屋檐下,怀里抱着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里头塞着我所有的家当——三件换洗衣裳、一个搪瓷缸子、还有母亲临走前塞给我的那只银镯子。雨水顺着瓦片往下淌,砸在我脚边的水洼里,溅得我裤腿全湿了。我没哭,可眼眶子热得发烫。
我叫秀兰,今年四十二,没结婚,在镇上的纺织厂做工。半年前,娘走了,肺癌,拖了三年。娘走的那天攥着我的手说:"秀兰啊,你哥嫂是好人,你去投奔他们,别一个人扛。"
我信了娘的话。
收拾了乡下的老屋,我搬进了县城哥嫂家那套九十多平的房子。哥哥建国在供电局上班,嫂子刘梅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侄子小宇今年上初二。一家三口,多我一个,挤是挤了点,可哥哥拍着胸脯说:"妹,这是你家,住多久都行!"
头一个月,确实和和气气。嫂子还给我下面条卧荷包蛋。可日子一长,味儿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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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月工资两千八,主动交了一千五给嫂子当伙食费。嫂子嘴上说"客气啥",手却接得飞快。我下了班赶紧回去做饭、拖地、洗一家四口的衣裳,连小宇的臭袜子我都搓得干干净净。我想着,我住人家屋檐下,多干点是应该的。
可嫂子的脸,一天比一天难看。
有回我加班晚归,听见她在厨房跟我哥嘀咕:"你妹啥时候是个头啊?四十多了还赖在咱家,小宇眼瞅着要上高中,那屋还得腾出来当书房呢……"
我哥支支吾吾:"再等等,她也不容易……"
"不容易?我容易吗我?"嫂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下去。
我站在门外,手里拎着给小宇买的卤鸡腿,五块钱一只,热乎气儿透过塑料袋烫着我的掌心。我没进去,转身去了卫生间,把脸埋进毛巾里,咬着牙没让自己出声。
第二天,我照旧笑脸相迎,照旧做饭洗衣。我想,许是嫂子那天心情不好,过几天就好了。
可没过几天,那个雨天就来了。
那天我提前下了班,浑身被雨浇透,进门换了拖鞋,听见客厅里小宇在跟同学打电话。那孩子嗓门大,没注意我回来了。
"……我妈说让我忍忍,等我姑搬走了那屋就归我了……我姑?嗨,老姑娘一个,没人要,赖我家蹭吃蹭喝呗……我妈说她那点工资还不够塞牙缝的,洗个衣服都用我家洗衣粉,我妈背地里骂她抠门鬼……"
我手里的伞"啪"地掉在地上。
小宇回头看见我,脸"唰"地白了,电话也忘了挂,结结巴巴:"姑……姑你回来了……"
我没说话。我走进自己住的那间小屋——其实就是阳台改的,六个平方,放张单人床都转不开身。我把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搪瓷缸子、银镯子、还有娘的一张黑白照片,统统装进编织袋。
嫂子下班回来,看见我拎着袋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妹,这是干啥呢?"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嫂子,这半年谢谢你们收留。我搬走了,那屋腾出来给小宇当书房吧。"
嫂子的脸"腾"地红了,张嘴想说啥,又咽了回去。我哥从卧室出来,急得直跺脚:"秀兰!你这是闹啥呢!外头下着大雨!"
我笑了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哥,娘临走前说你们是好人。你们是好人,可我也得有个人样儿。我再赖着,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了。"
我冒着雨出了门。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编织袋上,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马路边,给厂里的王姐打了电话。王姐二话不说,让我去她家挤几天。
后来,我用攒下的钱在厂区附近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屋,五百块一个月。屋子破,墙皮都掉,可我把娘的照片摆在窗台上,买了盆绿萝,晚上一个人煮碗面,吃得心里头亮堂。
哥哥来找过我两回,递了两千块钱,红着眼圈说:"妹,是哥对不住你。"我把钱推回去:"哥,咱们还是兄妹,可这屋,我再也不进了。"
嫂子没来过,只托我哥带了句话:"让她别记恨啊。"
我没记恨谁。小宇那话,是嫂子教的,可嫂子那心思,也是日子逼出来的。一家人挤一屋,谁都难。我四十二了,没成家,没孩子,往后的路还长。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双手。
那天夜里雨停了,我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前,看着楼下的路灯,忽然想起娘的话。娘说人活一辈子,得有个落脚的地儿,更得有个立身的骨头。
骨头,比屋檐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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