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夏天。
七月的天,热得像蒸笼,我躺在床上,刚出月子第十天,身上的汗一阵接一阵,浸湿了背后的旧床单。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屋里那台老旧的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小脸通红,正咂巴着嘴找奶吃。
"小芳,吃饭了!"婆婆在厨房扯着嗓子喊。
我抱着孩子,小心翼翼挪到饭桌前。一看那桌上的菜,我心就凉了半截。
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里,盛着昨天晚上剩的半碗冬瓜汤,上面飘着一层凝固的油花;旁边一小碟咸菜,是前天我没吃完的;还有半个馒头,硬得能砸核桃,掰开里头都有些发黏了。
"妈,这……这是昨天的菜吧?"我声音都在抖。
婆婆从厨房端着一盘新炒的青椒肉丝出来,搁在她儿子——我老公建国面前,头也不抬地说:"剩饭剩菜倒了可惜,你坐月子又不出门干活,将就吃点儿。建国一天到晚在外头跑,得吃点好的补补。"
我看着那盘油亮亮的肉丝,再看看自己碗里那层白花花的油花,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建国扒拉着饭,眼皮都没抬一下,跟没听见似的。
我们结婚三年,我一直觉得婆婆偏心,可万万没想到,她能偏到这个份儿上。怀孕的时候,她说大鱼大肉吃了对孩子不好,让我多吃素;生孩子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听见是个女娃,脸"唰"地就拉下来了,连产房都没进去看一眼。
坐月子这二十多天,我喝的鲫鱼汤数得过来,鸡蛋一天最多一个,说是"吃多了上火"。可建国和公公的碗里,顿顿不离荤腥。
我咬着牙,把那半碗冷汤泡着硬馒头咽下去。怀里的女儿哼哼唧唧地哭起来,我的奶水却一天比一天少。
晚上,我实在憋不住了,给我妈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我妈正在地里干活,听筒里还有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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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想离婚。"我把这些天的委屈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建国一句话不替我说,婆婆把我当下人使唤,我不想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妈才慢慢开口:"小芳啊,你听妈一句劝,这个婚不能离。"
我愣住了:"妈,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她让我吃剩饭!"
"听见了。"我妈的声音有些沙哑,"可你想过没有,你现在带着个吃奶的娃,离了婚你去哪儿?回娘家?你弟媳妇能愿意?你一个二婚带孩子的,往后日子更难……忍忍吧,孩子大点就好了。"
我握着电话,手都在发抖。挂了电话,我对着墙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没哭也没闹,把自己和孩子的东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留了张字条在桌上,抱着女儿就出了门。我没回娘家,而是去了镇上我表姐家。
表姐在镇上开了个小裁缝铺,听完我的事,她二话没说,腾出后屋的一间小房间给我们娘俩住。
"小芳,你做得对。"表姐一边给我熬小米粥,一边说,"女人这辈子,吃什么都能忍,就是不能忍人不把你当人。你妈那是老观念,怕你过得不好,可她不知道,有些苦比离婚还难熬。"
我在表姐家住了半个月。建国来找过我两次,第一次是来骂我"不懂事",第二次是他妈让他来的,说"孩子总得有个爹"。
我看着他,平静地问:"这半个月,你给闺女买过一袋奶粉吗?你妈问过我们娘俩吃没吃饱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把离婚协议递给他:"签了吧。"
办完手续那天,下着小雨。我抱着女儿从民政局出来,心里头那块压了几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后来我在表姐的裁缝铺帮忙,慢慢学会了手艺。两年后,我自己也盘下了一个小铺面。女儿三岁那年,我妈来看我,看着我把铺子收拾得井井有条,看着外孙女白白胖胖地喊"姥姥",她红着眼圈跟我说:"闺女,是妈当年糊涂,妈不该劝你忍。"
我抱了抱我妈,没说话。
有些路,得自己走过才知道。有些苦,吃过了才知道不该忍。这世上没有谁规定女人就该委曲求全,日子是自己的,怎么过得舒坦,怎么来。
那碗剩饭剩菜,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但我更感谢那碗剩饭,是它让我看清了人,也让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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