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沂蒙山腹地那个小村子,入冬后矮墙上斜搭的玉米秸开始泛白,家家户户的烟囱就赶着趟儿地往天上吐烟。忘不了那烟不是直的,被北风一扯,飘过光秃秃的枣树杈子,缠在屋檐底下的冰溜子上,最后全钻进我鼻腔里,是枯草混着玉米面的焦香。
循着味儿跑回家,门槛还没迈,先看见娘趴在鏊子上烙煎饼的背影。她一只手攥着毛巾擦额角的汗,另一只手握了木耙,把笸箩里金黄的糊子往乌黑的鏊面上赶,一圈,又一圈,薄了,匀了,白汽一腾,焦香就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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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主食是玉米面煎饼。地瓜面的暗红,高粱面的紫褐,也吃过,只是咽下去扎嗓子,在胃里沉甸甸的,半天不化,对牙口更是一种摧残。所以还是巴望着玉米面的。放学扔了书包,我就蹲到灶膛边烧火。枯草塞进去,噼啪一响,火苗子伸舌头去舔鏊子底。
娘的影子映在灶间的土墙上,忽大忽小。鏊子上的煎饼边沿先翘起来,鼓起焦黄的气泡,噗地破了,香气就顺着门缝钻出去,满院子乱窜。我忍不住凑过去喊:“娘,快给我一张!”娘笑着揭下一张,烫手,叠成方块递过来。
我攥着跑进菜园,掐两根带露水的嫩葱叶一卷,咔嚓一声,酥脆混着辛辣在嘴里崩开;再回去撒点粗白糖,甜裹着焦香,又是另一层滋味。娘在身后喊:“别吃撑了!”话音都带着鏊子边的热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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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年底,地里的庄稼秆子全收了,全村就开始烙“年煎饼”。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摞摞煎饼往高处码,顶棚矮的人家能摞到半人高。娘守着鏊子翻饼,翻着翻着就说起老故事:沂蒙红嫂用乳汁救伤员,老区人推独轮车往孟良崮送煎饼,大青山突围时战士就靠一口干煎饼顶着。
灶膛里火苗一拱一拱,那些故事就跟着热灰一起,落进我骨头缝里。后来在外面碰上个坎儿,过不去了,蹲在马路牙子上,恍惚间鼻子里又窜进一股焦香,身子一挺,又能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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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沂蒙山早变了样。煎饼摊上摆着荞麦的、小麦的、豆面的,还出了夹鸡蛋生菜的菜煎饼。电鏊子光溜溜的,天然气火苗蓝汪汪的,没了枯草噼啪的声响,没了娘趴在鏊子上的影子。我每次回去,总要装半袋子老家的玉米面煎饼。千里迢迢背回来,嚼着那粗糙的颗粒,牙齿陷进从前的年月里去,翻出童年的馋,娘的疼,还有那鏊底的火。
也讲给孩子听。讲煎饼怎么撑起过穷日子,怎么送上过前线。那焦香该是祖传的,一茬传一茬,从鏊子上揭下来,叠进掌心里,就成了一条能摸着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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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不了的东西其实不多,无非是鏊底的那把火。火灭了又燃,燃了又灭,可有些东西是灭不掉的,它们藏进粮食的筋骨里,嚼一口,就活过来。日子再好,人心里总得有点粗糙的底味垫着,那是煎饼的底味,也是日子的底味。我总记得娘说的,火要烧得文,急了糊,慢了生。可不,人这一辈子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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