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陆协议与拉宾之死

1995年11月4日夜里，特拉维夫的国王广场上有一场集会，集会的主题是支持和平进程，广场上聚集了大约十万人，那是以色列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支持和平的集会。以色列总理伊扎克·拉宾（Yitzhak Rabin）在台上讲了话，他不是一个有名的演讲者，他讲话时没有什么煽动性，他用的是一种非常直接的语气，他对台下那些人说，他相信和平的可能。集会结束之后，他走向他的座车，一个二十五岁的以色列年轻人从侧面靠近，连开两枪，拉宾中弹，被送进医院，死在手术台上。那个凶手叫伊加尔·阿米尔（Yigal Amir），是一名以色列大学生，极端宗教民族主义者，他认为拉宾把土地让给巴勒斯坦人是在出卖以色列，他认为按照他信奉的宗教律法，拉宾是可以被杀的。

拉宾不是死在阿拉伯人手里，他死在一个以色列人手里，那件事的震动，不比被阿拉伯人打死的震动小，在以色列内部，那是一道裂痕的极端表达。

拉宾出生于1922年，在特拉维夫长大，他的成长轨迹和以色列那一代人高度重叠：青少年时期加入帕尔马赫，参加了1948年的独立战争，那场战争让他从一个年轻士兵成长为有实战经验的军官。1967年六日战争，他是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那场战争里以色列在六天内击败了埃及、约旦、叙利亚，占领了西奈半岛、西岸、加沙、戈兰高地，那场胜利是以色列军事史上的最高光时刻之一，拉宾是那场胜利的最直接的军事指挥者之一。六日战争的胜利让他成了英雄，他后来被任命为以色列驻美国大使，在华盛顿待了几年，回国后进入政治。

1974年，他第一次当上总理，那个机会来自梅厄夫人在赎罪日战争后的辞职。他第一次当总理的那段时间并不顺利，他的妻子莱雅·拉宾被发现在华盛顿开了一个非法的外国银行账户，那件事在以色列政治里是丑闻，他为此辞职，1977年，他的第一任期结束了。

他在1992年又赢了选举，重新当上总理，那一次他七十岁，他带着他在军队和政治里积累的几十年经验，面对了一个他的整个前半生都在战斗应对的问题：和巴勒斯坦的关系。

奥斯陆协议是他这段任期里最重要的事情，那份协议是通过秘密渠道谈出来的，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在挪威奥斯陆进行了一系列秘密谈判，双方的谈判团队通过挪威学术机构居中牵线，在那个过程里互相认识，建立了某种基本的信任，然后谈出了一套框架。1993年9月13日，拉宾在白宫草坪上和阿拉法特握了手，那个握手在整个世界的媒体面前发生，卡特和克林顿在旁边，那是以色列国家领导人和巴勒斯坦领导人第一次以这种方式站在同一张照片里，那个握手非常勉强，两个人都不是很愿意，但他们做了，那个画面留了下来。

协议的内容是，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承认以色列有生存的权利，以色列承认巴解是巴勒斯坦人的代表，双方同意通过谈判解决终止状态问题，包括边界、耶路撒冷、难民的最终安排，在那些谈判进行期间，巴勒斯坦在西岸的部分地区建立有限的自治权。那个框架是一个开头，不是结束，它说我们同意通过谈判来解决，但它没有解决任何实质性的问题。

拉宾在以色列内部为那份协议付出了政治代价。右翼把他叫做叛徒，极端宗教民族主义者认为让出土地是违反宗教法律的，那些人的愤怒很真实，那个愤怒在1995年那个秋天达到了顶点，在1995年的那场集会之后的那几枪里具体化了。

他的葬礼在赫茨尔山，克林顿来了，约旦国王侯赛因来了，埃及总统穆巴拉克来了，还有来自各国的代表，那是一次巨大的场合，他的孙女诺阿·本-阿尔齐在葬礼上念了一首诗，那首诗后来在以色列被反复引用，她在诗里管他叫祖父，不叫总理，那是一个孙女对祖父说话的声音，在那个广场上，全国的广播里，那首诗让很多人哭了。

那个凶手阿米尔被判处终身监禁，他在狱中至今没有表示悔意，他在狱中结婚，有了孩子，他的妻子多年来持续接受媒体采访，说她丈夫做的事是对的，那个故事里没有他的悔恨，只有别人的，以色列的。

那晚广场上那十万人，是支持和平的人，是来参加集会的，他们散场之后各回各家，然后收音机里传来那个消息。那个广场今天叫做拉宾广场，就是特拉维夫市政厅前面那个地方，那块石板地上有一块小纪念碑，标注着那件事发生的位置，每年11月4日有人去那里，那是全国的哀悼日，但那个日期来临的时候，以色列还在那个奥斯陆协议框架里试图找到它没能找到的答案，那些谈判从那晚之后，再也没有到达过那个握手时许诺的地方。

他留下了一首诗，不是他自己写的，是他死前那天晚上在台上拿到的，那是一张歌词纸，那首歌叫《和平之歌》（Shir LaShalom），是集会上大家一起唱的那首歌，那张纸放在他的上衣口袋里，他被打中的时候，那颗子弹穿过了那张纸，那张纸上有一个弹孔，也有他的血。那张纸被保存下来，现在展示在特拉维夫的以色列国防军历史博物馆里，那是一张歌词纸，上面有一首关于和平的歌，上面有一个弹孔，那两件东西在同一张纸上，那张纸里的那件事，他们管它叫以色列历史上最黑暗的夜晚之一。

他的那次遇刺改变了以色列此后的政治走向，之后的几次选举，和平进程的支持者和反对者轮流上台，那个进程在他死后断断续续，最终在2000年的戴维营谈判破裂之后，基本上陷入了停顿。那次破裂之后不久，第二次巴勒斯坦起义爆发，那是一段更血腥的时期，那之后的事，离那个1993年握手时的期待更远了，不是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