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钓鱼城, 谁为雄(之三)

文/拜啸霖

（一）

过新建张珏亭，匆匆看完现代版的“宋街”，除了电视剧《合川道》的宣传海报，就是三孔暴露的宋代石墓室，看不出任何人文历史价值，唯两方石碑上的诗颇有意趣。

一方碑刻明代刘士逵的诗《钓鱼城》，似乎想为石墓注解：“宋家陵墓没胡元，落落孤城尚手援。万死不辞完故垒，一呼直欲起中原。江湖寂寥鱼龙吟，城郭萧疏乌雀喧。斜日黍离如有很，霜霄清坐怕听猿。”诗句尽显萧瑟幽怨沉闷之气；

一方是清代李惺的诗《闻筑钓鱼城山寨赠禹湛》：“心方胆劲气纵横，诗亦棱棱见性情。不是无家偏作客，会须经世急论兵。穷人最怕灾年到，奇士多从劫运生。壁垒摧残形胜在，只今谁策钓鱼城？”诗中的“筑钓鱼城山寨”，是1861-1862年“太平天国”起义军攻占川南、川东部分州县时，为防守起义军重新修筑钓鱼城寨之事，“壁垒摧残形胜在”是作者看到的钓鱼城，壁垒残缺，图留虚名。

李惺曾任职国子监、詹事府，因不满朝廷“屈膝外侮”，归乡兴办教育，58岁辞官归乡。咸丰十年（1861）婉拒四川守御团练大使，力辞四川都督骆秉章、藩台刘蓉敦请，赠诗的对象禹湛，壮年从军，足迹半天下，据传赋诗千余首，传世寥寥，为合州文坛核心人物，诗作赞赏禹湛不仅胆气纵横，诗作亦见棱角刚直，以及其军旅生涯和知兵之才，劝勉其在“叛军”（即太平天国义军）攻打川东时建功立业，心忧战略要地钓鱼城的残破，即使现在修筑了钓鱼城，谁来执掌兵策之事。

沿步行道向北观看了古军营遗址、南宋兴戎司古校场遗址，以及钓鱼城博物馆的五个陈列厅。在钓鱼城博物馆，深入地了解了“钓鱼城之战”的历史背景和战争脉络。

（二）

1234年蒙宋联手灭了金国后，蒙古大汗窝阔台，以次子阔端为西路军统帅、三子阔出为东路统帅，于次年（1235）帅军南下，攻取南宋的三个长江防守战略要地四川、荆襄及江淮。西路军入川后，数十城池失守，成都惨遭焚烧屠城，仅泸、合二州尚存。1241年窝阔台汗驾崩，蒙军主力北返，因汗位之争蒙古兀鲁思发生十年内讧，南宋得以喘息，制置使余玠经营川蜀之地，建立了以“重庆为中心，堡寨控扼江河、要隘的梯次防御体系”。

10年后（1251年）即汗位的蒙哥，始终未放弃灭南宋的雄心，经过多年筹划，于1258年夏秋之交，兵分三路再次南下征南宋：西路由蒙哥汗亲帅主力，过六盘山，经关中，沿嘉陵江南下，过沔州、剑阁，占利州（今四川广元），克成都，征重庆，夺取四川；东路军由汗弟忽必烈帅军，渡黄河，过河南，历京湖，进攻荆襄；南路军由大将兀良合台帅军实施“斡腹战略”，经云南出广西，过邕州、宾州、柳州、静江（今桂林）、沅州、辰州、潭州、越州，沿湖南北上，三军会师于鄂州(今武汉)，顺江而下，直捣建康（今南京）与宋都临安（今杭州）。

南、北两路大军的军事行动，极大地牵制了南宋军兵力，为蒙哥汗征川蜀减轻了压力。但蒙古军先取川蜀的战略，遭遇了余玠守蜀期间所建立的“倚山控江”山城防御体系。

令蒙古军倍感庆幸的是，被誉为“蜀中定海神针”的余玠，1253年遭受南宋左丞相谢方叔、参知政事徐清叟的“独掌大权，不知事君之礼”构陷弹劾，谤其“诛杀异己，安插亲信”“势大力深，尾大不掉，不臣之心”，次年又以“聚敛罔利”七罪，抄没其家，削去其资政殿学士，余玠含恨在重庆府服毒自杀。余玠的死再次昭示了一个残酷的史实，王朝的衰落与灭亡，内斗与腐烂比外部的觊觎和攻伐危害更大。而继任的四川制置使余晦疏于防务，一如其名中的“晦”字，为五年后的“钓鱼城之战”带来了挥之不去的晦气。

蒙哥汗所帅的中路军，经夔门攻占成都后，攻克了利州（今四川广元）重镇云顶山城，南宋军望风而降，蜀地大部州郡尽归， 1258年底蒙哥汗帅军十万兵临钓鱼城。钓鱼城“锁诸江，控长江”，是四川最后的堡垒，若城破蒙古军将直驱重庆，顺江东下，直抵南宋首都临安。

作为13世纪欧亚大陆最强大的统治者，不能不说蒙哥汗征南宋的战略构想堪称完美，“斡腹战略”又是蒙古人从“宰羊”和“狩猎”中领悟的战法，加之被欧洲人称为“黄祸”的蒙古铁骑，一切似乎顺理成章，然而“倚山控江”钓鱼城，酷热潮湿的天气和瘟疫，以及万众一心的南宋军民，睿智善战的知州王坚，中军都统制张珏，还是让蒙古军在此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挫败：蒙哥汗伤病而死，第三次西征终止，再次陷入汗位之争的内讧。

（三）

古校场遗址门口，石碑有清代陈永宾的诗《钓鱼城怀古》：“当年设险重孤城，形势巍然莫与争。地有一隅存宋祚，天怜尺土拒元兵。规模宏距东川胜，壁垒严于北敌营。知否英雄淘不尽，大江都作怒涛声。”作者感叹钓鱼城的险峻与形胜，老天爷眷顾延续了南宋的国运，以及英雄不尽如浪涛。

沿步行道前行，路边有复原的采石场遗址，雕塑再现了采石劳作场景。步道两边竹林茂盛，竹首依偎，形成半圆形竹林静谧道，标识牌标注是蒙宋“钓鱼城之战”时的跑马道，极有南方风景的雅韵，清风拂面，惬意入心。行约二三十米，道旁石碑刻有清代刘泰三的诗《钓鱼城》：“宋元往事付东流，寂寂空城莽莽秋。草木尚存天地色，江山不尽古今愁。”往事如水，寂寞古城，秋色苍茫，愁绪顿生。

跑马道右侧台阶上，照壁有大字“石照县衙”。拾阶而上，绿植前的两方石碑，分别刻清代于成龙的诗《鱼城烟雨》、丁树诚的诗《夏介臣太守登钓鱼山有作步韵和之》，于成龙的诗感叹兴亡几度，明月清风，丁树诚的应和之诗，为取悦太守，诗中的“落日满山山色荒，流光如水去堂堂。空余城在国何在，尚喜人亡名未亡。”描绘了一幅落日山色，满目荒凉，时光如水，空余故城，南宋早已成历史尘埃，唯一欣慰的是南宋筑城、守城将领及其事迹流传至今。

县衙显然为复建，格局、规制似曾相识，大门口联曰：“不负苍天何论官位只七品，常思黎庶生怕民心失半分”。大堂内有“钓鱼城之战”后期石照县令马伯康和主簿及衙皂、弓手升堂审案的情景，东为押司房，西为牢房；二堂为一小院，古代为县令及其佐官、书吏处理公务之所，雕塑为县令马伯康向守将张珏、王立禀报场景，还有马伯康及夫人黄氏、儿子马二宝、丫环紫云的生活场景，东有县令书房和卧室，西有主簿房和客房；据说原来还有三堂和后花园。

史志记载，此县衙是余玠任制置使兼重庆知府期间，建立四川山城江河防御体系时的产物。淳祐三年（1243）冉琎、冉璞在钓鱼山筑城后，按照“治所上山”的部署，合州和石照县治所迁上山的，合州时属潼川府路，领石照、汉初、巴川、赤水、铜梁五县，钓鱼城被视作“渝夔藩篱，全蜀屏障”，屯兵积粮，一直存续到至元十六年（1279）城破，被称作“南宋最后的一座县衙”“大元统一之后唯一的南宋县衙”。今合川，古称合州、褺江，秦汉设垫江县，南朝宋文帝改设东宕渠郡，西魏置合州，沿至南宋。石照县原名石镜县，以“州南百步，内江水心有石屹立，正圆如月，其根崭岩，如云捧之，谓之石镜”而名，即以嘉陵江龙洞沱有闪光“石镜”得名；宋乾德三年（965），改为石照县，因避宋讳而改，即“石境”中的“镜”，与赵匡胤的祖父“赵敬”之名“敬”，谐音相同，避讳而改。1243年前，宋代合州、石镜县治所在合阳城，即今重庆合川区合阳街道办辖区。

县衙内墙上的《合州古城图》，城门共有11座，涪江与嘉陵江交汇处为汇江门，东南东北向依次为东水门、朝阳门、馆驿门、迎恩门，西北西南向依次为瑞应门、演武门、落阳门、文明门、大南门、小南门。城内街道有柏树街、孝义街、苏家街、久长街、梓桥街、明月街、丁市街、大南街、小南街。城东隔嘉陵江有东渡口、养心亭、学士山、甘家坝，城西有大校场、小校场、先农坛，不知是什么年代的古城图。

（四）

在“鱼城小厨”用餐后，过护国坪东南行有“独钓中原”石牌坊，南向正对护国门，其西为护国寺，北有龙眼井、忠义祠、观音禅寺。石牌坊为明代万历四十六年（1618）为褒颂南宋钓鱼城军民抵抗蒙古、守城36年的历史功绩而建，与护国寺前后照壁、甬道、石阶浑然一体，像是护国寺的序曲。护国寺大门右上，有清嘉庆六年（1801）的《护国寺捐修山门记》，由时任住持僧智会（字福连）与僧徒胜丛、胜华所立，碑文详述护国寺的历史及辛酉（1801）春住持福连托钵募捐塑罗汉像、竖山门、筑垣墉、植竹柏之事，以及福连的生平、修行。

护国寺为禅宗寺院，与龙游寺、方溪寺、净果寺并称合州四大名刹，寺庙建筑格局与其它禅宗寺院没有区别，故没有费时间细转。颇感兴趣的，是寺内的古桂树。方志记载，此树是南宋绍兴二十五年（1155）寺庙扩建时，时任思南宣慰使田少卿手植，至今已871年，是重庆市现存最古老的桂树，“鱼城金桂飘天香”是深秋时节寺内最为动人的风景，金桂满枝，馥郁芬芳。

关于护国寺的开山僧人“石头和尚”，有两种说法，一说为唐代名僧希迁禅师，生卒不详，生活年代大约在公元700-790年，即盛唐至中唐时期，护国寺始建于唐代晚期，但有据可查的记载，希迁禅师活动区域主要以湖广为主，并无合州的记载；一种是《合州志》的记载，（石头和尚）“合州人，俗姓郝，因凿石开悟”，与南宋初年重庆状元冯时行有诗词唱和，护国寺始建于南宋绍兴年间。护国门之名，应源自护国寺。

今重庆合川民间流传，钓鱼城摩崖石刻“卧佛”为护国寺开山僧“石头和尚”所凿。其是在凿石中禅悟的，专家研究认为“卧佛”像的面容特征、线条特点与雕刻手法更接近宋代风格。今“卧佛”上部檐龛题刻残字有“淳祐庚戌□月三日”，即淳祐十年（1250），为余玠治蜀后期，四周有数处南宋文人的宴饮游乐题记，以南宋理学之盛，在佛祖像前宴乐离经叛道，故认为“卧佛”开龛晚于宋元战争；此外“卧佛”头部“塔幢图”小字题记有“民国”字样，中字有“州……民……陈……江岩……唐宋……国惠民”，从文字判断，应为回顾性的表述，故认为题记年代晚于元明时期，判断不清朝代，专家无奈地说“卧佛”为“宋形明时”，实则是不负责任的托辞。

作者简介：

拜啸霖：现就职于某航天研究院，工商管理硕士，高级工程师,具有国际项目管理协会（IPMA）颁发的IPMP C级（高级项目经理）资质证书（编号CN2003C1008）。榆林历史文化研究会特聘专家、苏力德文化传承中心/国王木华黎祭祀协会特聘专家，曾受聘于某管理咨询机构高级管理咨询顾问、某高校人力资源管理专业外部导师。业余致力于蒙元历史研究，研究专著《国王木华黎及其后裔研究》已与人民出版社签订出版物合同，有百余万字作品在《人民日报（海外版）》《陕西日报》《辽宁日报》《西安晚报》《文学陕军》《陕西文艺界》《南粤作家》《百花》《金秋》《三秦宗教》《国学研究》等报刊杂志及网络平台，推崇“写真诚的感情，写熟悉的生活，写了悟的思想，写独立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