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账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我正蹲在工位上对着Excel表格啃面包,手机屏幕亮了亮,弹出银行的短信通知——“您尾号3826的账户已成功转账5000.00元。”
这条短信我已经发了整整十六个月。
十六个月,每个月雷打不动地五千。有时候项目奖金发得多,我会多转两千。我总怕她在学校里吃苦,怕她为了省钱不买资料,怕她别的女同学有的她没有。她说食堂的饭不好吃,我就多打一千块,备注上写“拿去吃点好的”。她换季感冒去医院,我连夜转了三千过去,生怕挂不上号。我甚至还攒了半年工资,给她换了台新MacBook,她写论文用。
我连自己的笔记本都用了七年。
但这些,她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她刚考上研那天,我们俩在学校旁边的麻辣烫店里坐了很久。她红着眼眶说:“学长,没有你我肯定考不上。”我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心里却知道,那是她没日没夜复习换来的,我不过是在她崩溃的深夜陪她说了很多句“你可以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是真的很感动。
后来她开学了,说宿舍条件不好,图书馆占不到座。我说:“没事,我给你租个安静的地方。”我找了半个月的房子,终于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租了一个带小阳台的单间。签合同那天我整个人都是轻松的,觉得自己终于能为她做点什么了。
那年我二十五岁,普通二本毕业,校招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工资不高,但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唯一花钱的地方就是她。同事们聚餐我不去,团建我找借口推掉,能省的钱全都省下来。我妈打电话问我存了多少钱,我说存着呢,其实卡里从来没有超过一万块。
我妈沉默了一下,问我:“够花吗?”
我说够,挂完电话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我觉得值。
她读研第一年,我们什么都还好。她会跟我视频,讲今天做了实验、被导师骂了、室友谈了新的男朋友。她还跟我说:“学长,等我们毕业了,我们就结婚。”我当时正在加班,听到这句话,感觉一整层的灯都亮了。我把屏幕上的话截图保存了,那个截图到现在还躺在我的手机相册里。
但我不知道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用“学长”这个称呼了。
“你怎么又加班?你不能调一下时间吗?”
“你这头发怎么回事,你能不能理个好看点的发型?”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土,‘俺们’这种词我在学校从来不说。”
她嫌我土。
一个每个月给她打五千块的人,被她嫌土。
我收到分手消息的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二。没有吵架,没有异常。我甚至早上还在给她转发了一个考研后找工作的小红书帖子,想着她明年就毕业了。
她的消息很简短,像复制粘贴的模板,或者写论文写顺手了的那种学术化表达:“我想了很久,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这三个字,我在公司的工位上看了整整十分钟。
不合适?那你第一年考研每天早上六点打电话叫我起来陪你背单词的时候,怎么没提不合适?你在宿舍跟室友吵架哭着给我打电话那一整夜,怎么没提不合适?你生日我飞过去给你买花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冻到感冒,不是也挺合适的吗?
不合适这种话,从来都是变了心的人拿出来当遮羞布的。
我没有回复。
下班的时候,我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她接了。
“喂。”她的语气很不耐烦,像在开会被我打断了一样。
“我想见一面。”
“没有这个必要了吧,”她说,声音很冷静,“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赶最早的火车过去,两个小时就到了,当面说。”
“你来了也没用,我不会见你的。”她顿了一下,“你这个人什么都好,但是——我们不合适。”
她连解释都懒得给。
“你非要当面说,那我们就在电话里讲清楚,”她说,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我喜欢上别人了。”
她说完顿了顿,像是等我发火。可我没发火。我只是静静地问了一句:“他是谁?”
“就……课题组的一个师兄。”
师兄。
这两个字扎得我生疼。她考研的时候跟我说想考本校,因为本校有她最喜欢的导师。我说好,那我支持你。原来她最喜欢的,不只是导师。
“多久了?”
“三个多月。”
“所以这几个月,你一边收我的钱,一边跟他在一起?”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跟他的事情跟钱无关。”
“但他应该没给你转过钱吧?”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挂断了电话。
就这。
没有对不起,没有谢谢你这一年多的付出,没有任何一句软话。她把挂断电话这件事做得比写论文还利落,像把一个不再需要的APP划出屏幕一样干净。
我坐在公司的楼梯间里,手机还举在耳边。楼道里很安静,风吹过来有点凉,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连续加班的第四十三天。那天晚上我在楼梯间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工位,打开手机银行,删掉了每个月自动转账的模板。
那晚我没有睡。
第二天是转账日。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在等那笔钱,也许她以为我还是会像之前一样,即使分手了也会惯性地把钱打过去,毕竟我那么好说话。但我没有。
她没有再联系我。而我看着她换了一张新的微信头像——是一个男生拍的,能看出来是被人认真构图、找了角度拍的照片,而不是我之前那种随手按的快门。
我退出了她的生活圈,就像我从来没有进去过一样。
三天后,她说的话果然来了。
“你这么绝情?在一起这么多年,你至于吗?”她在微信里质问我。
我对着屏幕看了很久,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还在读书,身上没有钱,你这样突然断掉,我怎么办?”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很滑稽。以前她给我发“谢谢学长”的时候,是感激的、喜悦的。后来变成“转了吗”,是理所当然的。现在变成“你至于吗”,是理直气壮的。我所有的付出,在她眼里都可以用一句“三年感情”当成欠条,抹平一切。
“你要的三年感情,翻脸的时候只值三个字(不合适)和三十秒(挂电话)。现在来跟我谈感情?”我打字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犹豫,“以后你的人生,自己负责。”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你变了。”
“我变了?”我几乎要笑出声,“我没变,只是不想再付这笔爱情税了。”
那之后我没有再收到她的消息。倒是因为共同好友的关系,听说她去找了那个师兄,但师兄好像刚买了房,没什么余钱。她跟师兄吵了一架,嫌他抠门,师兄反问她:“你那个前男友不是每个月给你打钱吗?你不是说他条件不错吗?要不你再回去找他?”
她没回他。
我听这些话的时候,正站在超市的货架前。我想了想,拿了两包打折的速冻饺子走了。
说实话,我也没钱。我只是每个月在给她转钱的同时,把自己的生活压缩到了一个不能再压缩的极限。我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连一杯奶茶都舍不得买。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煮了那包速冻饺子。窗外的风很大,房间很小,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觉得空间是够的,呼吸是通畅的。没有人在等我转账,没有人在嫌我土,没有人会在我加完班到家的时候,只发一条消息说“这个月钱怎么还没到”。
我确实变了。
我不再需要每个月把工资切掉一半,不用再为一顿麻辣烫算预算,不用再翻来覆去地看购物车里的东西,算了又算。我可以给自己买一件像样的大衣,不用再穿那件袖口磨得发亮的旧外套。
有人说分手费,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分手费。分手费是你分开了才发现自己手上根本没有钱,因为钱全都花在了一个觉得你不配的人身上。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
爱情这东西,不是你付出了多少,就能收回多少的。它从来不是一笔你每个月汇出去就会产生收益的投资。它更像一个赌局,你押上你的所有,对方却随时可以掀了桌子走人。
我输了五十万。
这是我算过的账。十六个月的转账加各种开销,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但五十万买一个教训,值吗?我想了很久,觉得不值。但如果你问我,我会不会后悔?
我不后悔。
我只是失望。
失望的是我把一个人当成了全部的未来,而她把我当成了一张自动续费的月卡。
后来我换了工作,涨了工资,搬了家。我偶尔会想起她,但那种感觉已经不像疼了,更像是一种钝的、遥远的困。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她没有说“我们不合适”,而是说一句“谢谢”,也许我现在还会继续转账。
但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只有转账记录。
和她最后那句冷漠的“我不合适”。
我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的,她那篇毕业论文的致谢里,提到了导师、室友、同门,甚至提到了那个师兄,唯独没有我。
一个供她读了两年研、交了房租买了电脑、连自己笔记本都舍不得换的人,在致谢里连个标点符号都不配拥有。
我看到的时候笑了笑,然后删掉了手机里那个转账模板的最后一条记录。
往前走吧。我想,这五十万,就当是给自己买了一张重新开始的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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