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夏,武汉城郊。李宗平捏着工头塞来的600块钱,指腹蹭过钞票的凹凸纹路。他信现钱不信鬼神。身后那间工棚刚死过人,姓宋的工人仰面僵在草席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大张着。
工头拍他肩膀,只要你带头住进去,其他人肯定跟。他点了头。当天下午,他推开那扇锈门,霉味扑面而来。墙角那张草席上,一块暗褐色的印记还没干透。
李宗平把行李往床上一扔。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没钱才是最可怕的。几个年轻小伙子看他住了进去,咬咬牙跟了进来。其他人见状,也陆续搬了回来。
当天晚上,他躺在这张硌人的草席上,脸冲着墙。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床沿,他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头几天相安无事。他以为自己赌对了。可工地上一直有个说法,修桥动土最容易冲撞不干净的东西,旧时候还有打生桩的邪术,拿活人去祭地基。李宗平当时只当是吓唬新人的话。
也就过了1个礼拜,50多岁的老张不见了。早上吃饭没人见他,后来工头接电话,脸色唰地白了。老张从没封顶的8楼掉了下来。
有工友说,半夜起来解手,看见老张一个人晃晃悠悠往施工楼走,后头跟着个女人。穿一身灰扑扑的工装,头发披散,走路脚不沾地。工友们这下全搬了出去,偌大的工棚空了,只剩李宗平一个人。
工头又找上他,这回许了1000块,说再撑一晚,明天我也搬进来陪你。李宗平留下了。可他没想到,这一夜差点要了他的命。
那天晚上,工棚里静得可怕。十几张空床板光秃秃地亮在那。头顶的灯泡开始闪,一明一暗。半夜,他被咔的一声弄醒。声音从床下面传上来,隔着一层木板,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老鼠。那声音有间隔,很慢,很有耐心,咔咔咔,像是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抠着床板反面。每一次声响,他的后背都能感觉到木板传来细微的震动,就像那手指正贴着他脊椎的位置,从下面往上顶。
那指甲刮木头的声音开始移动了,从后背慢慢挪到床头。停住了。然后他听见了呼气声。很轻很细,从枕头下方透上来,呼在他的后脖子上,凉的一股一股,极有规律,像是一个人把嘴贴在床板反面,正对着他的后脑勺,一口一口地往外吹气。
李宗平整个人僵住了,冷汗从额头滚下来。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时间像是冻住了。那股凉气终于停了。可紧接着,工棚外面响了。沙沙沙,很慢很拖,像是有人穿着鞋在水泥地上蹭着走,脚抬不起来。
声音绕着工棚在走,从门口沿着东墙慢慢往北,走到了他的正背后。那面墙的外面,沙沙声停住了。然后,刮墙的声音响了。像是手指甲从外墙砖面上划过去,砖屑往下掉的窸窣声都听得见。指甲从北墙划到东墙,在拐角处停了。
接着,门外的沙沙声又往门口走,最后停在了铁皮门外头。他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喉咙里含着什么东西。门把手开始往下压,咯吱作响。
手柄压到底了,门晃了一下。没开,他插了插销。门又晃了一下,比第一次用力,铁皮门板震得嗡嗡响。第三下,整扇门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一下,门框上的灰落了李宗平一脸,插销的铁片肉眼可见地弯了。但还咬着。
门外安静了两三秒,沙沙声往后退,退到听不见了。
李宗平缩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那门,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天蒙蒙亮,他下床,拔开插销推开门。门外水泥地上什么都没有。
他绕到工棚后面,北墙根下,泥地上有两行泥脚印。鞋印很浅,脚尖朝着工棚,一步挪了不到半尺。
他转身跑回工棚。当天上午工头搬进来时,李宗平把床往外拖了半尺。他知道那是自欺欺人。第三天晚上,工头有事出去了。后半夜李宗平被尿憋醒,去旱厕。
路过院子里的水池,看见一个穿工服的女人低着头在洗手。水龙头哗哗响着。他匆匆上完厕所出来,那女人还在洗。他往前走了两步,借着晃动的灯光看清了,那手指缝里流出来的不是水,是红的,粘稠的,顺着手背往下淌。水龙头里流出来的全是红的。
他猛地抬头,那女人的脸白得像纸,五官模糊不清。他认出了口型。李宗平腿一软,往后栽了个跟头。等他爬起来,水池前什么都没有,地面干的,一滴水渍都没有。
没过两天,睡到半夜,工头突然惨叫。李宗平打开手电筒,看见工头躺在床上,两只手死死掐着自己脖子,脸憋成了紫红色。他费了很大劲才掰开。
工头缓了半天,哭着说,有个女人骑在他身上,一双冰凉的手掐他脖子,脸全是血,一直盯着他笑。
从那天起,他们再不敢关灯。可怪事没停。桌上的烟,第二天早上烟盒湿透,水是暗红色的。门口摆得整整齐齐的鞋子,早上起来,鞋尖全都对着床。
工地上的工人来了又走,新来的一批小工不知道这间工棚的事,工棚又住满了。而那一回,那东西找上了李宗平。那天夜里,他做了个异常清晰的梦。
一个长得极漂亮的女人来工棚找他,穿着灰扑扑的工装,头发披在肩上,笑起来眉眼弯弯。她伸出手,说带他去个好地方。李宗平就跟着走了,脚下是一片森林,空气里有甜腻腻的花香。女人拉着他的手,走过一条小溪,回过头朝他笑,说,过来呀,过来就好了。
李宗平抬起脚,刚要跨过去,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火辣辣的,像是有人拿烙铁按在他心口上。他猛地睁眼,森林小溪女人全消失了。
冷风灌进领口,他面前是夜空,脚底下是7层楼的高度。他的脚后跟已经悬在了楼板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直直坠下去。
他低头一看,母亲从庙里给他求的平安玉坠正在发烫,烫得周围皮肤都红了。他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滚带爬从楼顶跑下来,一路跑回工棚把所有人喊醒,声音都变了调。
工头连夜把项目经理喊来。天还没亮,项目经理领着一个穿道袍的师傅站在那栋楼前。师傅烧了香,撒了符水,嘴里念着什么。
那架势,让李宗平想起听过的旧闻,说1995年南充有口百年石棺出土,里面也是用朱砂黄符镇着邪物,最后只能一把火烧了才安生。师傅说,这工棚里的主,是生前受了极大的冤屈,怨气缠在了那张床上。
后来代班给他结了全部工资,多给了1000块,让他回去不要乱说。李宗平拿着钱,当天买了火车票,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后来才听说,那工地之前有个做饭的女人,节假日来给守工地的工人送饭,被一个工人拖进了工棚。遇害的地方,就在他睡的那张床的位置。那间工棚后来又出了几件事,他没问,也不想知道了。
直到现在,李宗平晚上睡觉总觉得屋里很冷,就算夏天,盖着被子也觉得后背发凉,像有一双冰凉的手贴在脊梁骨上。耳边总能听见沙沙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绕着床一圈一圈地走。他再也没去过工地,也再不敢为了一点钱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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