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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端午,我便想起陕北老家的粽叶。
陕北的山沟沟里,干旱少雨。周围的村子都寻不见粽叶,偏我们村池塘边有那么一块地,长着一蓬蓬密匝匝的芦苇,叶子宽大厚实,每到端午前,那些叶子便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招呼人去摘。童年的我,天真地以为,世界上只有我们村有粽叶,甚是自豪。
小时候,天还没大亮,我便被大人叫起来。揉着眼睛,跟着他们走进芦苇地。露水比较重,走不多远,裤腿就湿了大半。母亲腰间系着绳子,手上拿着长钩子的长杆,把高处的芦苇钩下来。我和哥哥就在底下接,一片一片的摘。叶子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香,沾着露水,滑溜溜的。摘下来的叶子要码得齐齐整整,十张一沓,用干芦苇条扎好。手被叶子割了几个小口子,也不觉得疼,只顾着数今天摘了多少沓。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满地都是粽叶的香气,混着泥土味儿,还有露水蒸发的潮气。
那些年,粽叶是家里的一项收入。好的叶子要拿去卖,换些油盐钱。自家包的,只能用边上破损的、窄小的。母亲把粽叶洗干净,泡在大盆里,一片一片地挑。当然,母亲总要留出一些给外婆、舅舅们。
端午的集,是最热闹的。母亲赶着牛拉车,我坐在车上,身旁是绿油油的粽叶,用蛇皮袋盖着,生怕晒干了。那时候到镇上的土路坑坑洼洼的,牛走得不紧不慢。到了集上,找个地方把粽叶摊开,就有许多人围过来。母亲和买主讨价还价,我在旁边守着,眼睛却盯着别处。有卖糖人的,有卖凉粉的,还有卖衣服鞋子的,热闹得很。卖完了粽叶,母亲舍不得买一碗凉粉,只给我和家里的姐姐、哥哥一人买了一个小糖人,便匆匆往回赶。
那时候包粽子,没有糯米,用的是小米。小米是自家种的,金黄黄的,淘洗干净了,泡上一夜。枣是陕北的小枣,个头不大,但甜得很。我不喜欢吃枣,嫌枣皮不好吃。母亲知道我挑嘴,便专门包些不放枣的给我。可是光有米,没有个东西堵着,粽子角上的米容易漏出来。母亲就在那个角里塞一颗枣,等我吃的时候,先把那颗枣拨到一边,光吃米。“这么好吃的枣竟然不吃。”母亲边说边把我碗里的枣吃掉,生怕我浪费了。还把好一点的粽叶收起来,洗干净,保存好下一年再用。
后来,外地的粽叶多起来了,还便宜。池塘边的那块芦苇地变干了,粽叶少了,也卖不出去了,便也不卖了。大部分人家都是自家包一些,给亲戚送一些。
这些年,我们都进了城,爷爷和奶奶还住在村里。每到端午,我们便往回赶。奶奶早早就泡好了米,煮好了枣。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包粽子,还是用老家的粽叶。
粽子煮熟了,揭开锅,满窑洞的香气。我把粽子剥开,虽然换成白白的糯米,咬一口,还是从前的味道。那味道,是故乡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香甜。
作者 | 田锋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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