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玛索
《脱衣》 用第一人称“我”写成,
暗河
他们租住在郊区的一栋小屋,一楼,带一个车库。他们有社保号、一条德国牧羊犬和一辆雷诺16。
他没有未来规划,月收入仅够勉强糊口。只顾填饱今天的肚子,忘了昨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前半个月还有点盼头,至于后半个月…… 只能即兴发挥,想方设法,努力不让生活脱轨。
当初父亲还是士兵,他用蓝色信笺给心爱的姑娘写求婚信,细心地叠好,姑娘后来成了他妻子。不过姑娘并没有立刻答应,她还想多点时间看看电影,在咖啡馆的露天座上抽抽烟。阿尔及利亚当时正在要求独立。父亲去打仗了。就在那里,他忽然发现,上帝躲在撑起一片铅灰色天空的擎天巨柱后面,用有点含混的话语坦言:像他这样的人微不足道且生还的机会渺茫。这些任人摆布的蝼蚁。
“你只配拥有爱一个人的权利,而那个人就是我。我在你喝的第一滴奶、挨的第一个耳光中都倾注了心血,你可记得?我曾送给你一件雪白的衣裙,好让你每天在教堂颂扬我的恩德。我操持生意,精打细算。我已倾尽所有, 而今你还要向父母索取爱?如果是这样,那你去死好了,我无所谓。”上帝终于出现在他眼前。他醉眼惺忪,漫不经心,踉踉跄跄,满嘴胡话,嘴边还带着唾沫星子。
肥堆在花园尽头静静地燃烧,散发出湿气和泥馨。这是一堆不起眼的火。烤箱里正烤着樱桃蛋糕。甜甜的香气一直飘到刚打开的大门口。埃莱奥诺尔猜到是哪双手揉的面,她认得厨房和女人特有的香气,书包都没有放下就径直跑去扑到母亲的怀里。
厨房的墙壁刚刷了红色,但天花板还保留着原来有点灰扑扑的白色。这个房间层高很高,母亲也很高挑,至少孩子看她在天花板的灯泡下走来走去时有这个印象,眼前总有三角形的身影晃来晃去。
她帮母亲擦拭小餐具,擦完后放在干净的抹布上晾干。
“你不用把什么都收拾好。”母亲笑着说。
她坐在沙发上,缝补袜子和裤子上的破洞。埃莱奥诺尔待在她身旁,一个接一个地从糖果盒里拿出裤子和衬衫的纽扣。在餐桌的打蜡托盘里,纽扣在她的食指下滑动,拼出一朵花、一棵树、一个太阳、一个五颜六色的脑袋上的一只眼睛。
这是周日早上,父母出去买东西了。埃莱 奥诺尔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他们回来。埃莱奥诺尔不喜欢花园尽头腐烂的肥堆,也从来不去那边晃悠。
每逢周日,大人们花在午餐上的时间比平时长。他们抽烟、吃喝、闲聊,胳膊肘支在只有用到时才打开的折叠桌上。小姑娘在父亲坐的椅子的桌腿边缠来绕去,就像新生的爬藤攀缘而上,借助父亲的一条手臂爬到他身上,安顿在他的臂弯里。任谁劝也劝不动她去和其他孩子们玩耍。她很珍惜这条搭在她手臂上的胳膊,让原本截然不同的男人和小女孩浑然一体。当他们的手臂触到一起,她感觉到的只有她自己的手臂,不过因巨人之力而升华。她也成了巨人,和他融为一体。
父亲手边总有一包蓝壳茨冈烟,里面的香烟一根根都簇新笔挺,排列整齐,随时等着被点燃。小女孩总忍不住要把外壳抠开,滑出内壳,每次看到神奇的银箔纸都惊叹不已。只有神通的炼金术士,才能化不可能为可能,才能把水和光融入一张纸里,像珠宝一样精美。这东西的魔力,孩子心想,只能是可怕而摄人心魄的。她羡慕大人们两根手指就拿捏住了“世界”,梦想拥有属于自己的第一支香烟。她暗自思忖:“什么时候我才能领受‘圣职’,和‘烟神’合体,也落得个逍遥自在?”
就像烟……
餐厅里茨冈香烟的袅袅青烟。
变成雾蒙蒙的一片白。
周日午后的阳光照得桌布空落落的,人都不见了。闲置的椅子似乎很惊讶人们就这样把它们孤零零地撇下了。
平日里则不同,孩子们在厨房吃饭,睡得也更早。他们很少看到父亲,他是载重卡车司机,早出晚归。
隐没在阴暗中,两个孩子茫然地听着父母争吵声的变化,大人们烦躁的身影时不时地切割着从他们卧室门缝底下透出的光线,就像莫尔斯电码一样。
在离他们家花园栅栏仅几步之遥的地方,又传来一声悲鸣。它来自暗夜深处,巷子尽头。那是一列由老旧、生锈的车厢组成的队伍发出的哀号,它正朝着最终的目的地拖曳前行——那是位于国道边缘、距房子百米开外的一个调车场。“不断赴死的列车”,埃莱奥诺尔躺在床上听着。
在闭上眼睛之前,她总要最后确认一下,每晚母亲哄她睡觉时提到的那两个小天使究竟是何模样。它们是否真的飘浮在她的上方。
各种物体,活的也好,看不见的也罢,埃莱奥诺尔不做区分,火车呼啸而过。
汽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临街的房屋窗户微微颤动,那声音如雪崩般滚到客厅的地砖上,碎了一地。心底暗生的希望让母亲的肩膀轻轻抽动,她忍不住侧耳聆听火车发出的每一次轰鸣,直到声音完全消失殆尽,然后蜷缩着身子,等待新的轰鸣。每一次火车经过,她的心都猛地一跳,随后又失望地坐回到太矮的沙发上。
“他又要很晚才回来,没个准点儿。我呢,至少我在这里,我保护着他们。孤身一人,我独自守着我的两个孩子。”
她数着日子,一小时,一天,一星期;她在房间里数着自己的孩子,两个,两个孩子。她数着一条更合身的睡衣能为自己挽回多少青春年华。她在潮乎乎的床单上辗转反侧,从各个角度回望自己的生活。
上帝啊,比起最终与他共度的那几分钟,夜晚是何其漫长。他整宿都和朋友、酒精厮混在一起,一脸疲惫和绯红。卡车的引擎才刚熄火,他就又要赶回去工作了。而她,她僵立在那儿,如鲠在喉。她咒骂着,骂他是个酒鬼,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她此刻的样子一定很丑吧,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皮肤下暴起,肚子像没烤好的面包一样隆起。她泣不成声,嗓子如刀割一般。再度出发的时候,他已经变了模样,换了干净且熨帖的衣服,不过依然穿着那件小混混的夹克衫,晃着膀子,一脸不受人待见的神色。
为了不让埃莱奥诺尔哭个没完,妈妈不顾医生的建议,带她去医院割了阑尾。晚上,探视时间过后,一种巨大的空虚在走廊上游走,敲打着每一扇门。病中的埃莱奥诺尔看着自己病房的门关上,将她父母如两道水彩画般的身影挡在外面。躺在床上,浑身麻木,她徒劳地想要留住他们,却无济于事,黑夜已将他们一下子吸了进去。她无法喊叫,肚子同样绞痛难忍。
“他们走了,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一股死亡的气息弥散开来,让女孩想起长在自家花园里的大黄。躲在被子里,埃莱奥诺尔很害怕,啜泣着,像她母亲那样在心里盘算:“爸爸不在,妈妈不在,他们在哪儿?消失了,被吸走了。他们被带走了。他们已经死在路上了……”
她从来就没得过阑尾炎。现在,可以肯定,以后都不会得了,但她依然腹痛难忍,如刀绞一般。
很少听到谈论假期。假期,就是孩子们不用再去上学的日子。他们留在家里,在大街上骑骑车,溜溜旱冰,或常常一整天不见踪影,消失在他们家花园栅栏后面的那个采石场里。那片荒地空荡荡的,像一个王国一样辽阔。没有一天吕克不从满是蝌蚪的水塘那儿带点东西回来:几条蛇蜥、被狗咬的伤口或不可思议的故事。屈从于哥哥的长子特权,埃莱奥诺尔必须相信哥哥告诉她的一切。自从母亲复工后,埃莱奥诺尔不敢再冒险靠近栅栏,生怕哥哥会强行把她拖到蛇蜥遍地的虎穴狼窝去。她只满足于乖乖地在花园里转转,确认周遭环境安全无虞,然后再继续遐想的游戏。
她很清楚草丛间故意留在这儿那儿的石头和木棍是冲她来的把戏,但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埃莱奥诺尔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双膝抬到下巴的高度,连声叹息,头枕着手臂来回滚动。好奇的三叶草沿着台阶攀缘而上,想要触碰她,凑近了看看她,但小女孩似乎百无聊赖,任由自己沉浸在某种愁绪里。地上一直不安分的碎石,必要时,会有四五十粒成群结队急匆匆涌来,如海浪般滔滔不绝。女贞树下,万籁俱寂。警觉的石子,默默无语,猜测有重大事情正在发生。的确,下午五点的阴影升得很快,已经吞没了对面街道大半的路面和电线杆,它很快就蔓延到埃莱奥诺尔坐在那儿出神的第一级台阶。阴影已经穿透过她的胫骨,把石阶染成了黑色,继而漫到她膝盖的位置。女孩双手托腮,还在描绘着朦胧的梦境,对一切浑然不觉,而黑夜寂静的潮汐不断上涨。她的胳膊肘就像两根吸了黑色潮水的麦秸,手臂也被灌满了。
“必须做点什么!”碎石呐喊着,大地随之战栗。所有一切都聚拢列队,严阵以待。雌蕊拉响警报,三叶草画着十字开始感人肺腑地祈祷,玫瑰两眼一翻差点昏过去;芍药不受蛊惑,血气方刚;蓍草屏住呼吸,忍住不打喷嚏。所有一切都做好了行动的准备,甚至连圣约翰草都悉数而至。
但就在阴影完全吞没她之前,埃莱奥诺尔已起身去看落日。花园虚惊一场。为了最终转移它们的注意,埃莱奥诺尔爬上了酸樱桃树最高的树枝,心怦怦跳,松手跃入虚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棵树,她的所有小伙伴、堂兄弟、哥哥都不如她,只有她能爬到树梢再纵身一跃而下且安然落地。所有生灵都知道,它们永远都可以信赖她。
儿童房真有那么黑,黑到谁都看不见她?埃莱奥诺尔躲在床底下,躺在那里哭泣。她用手指抠住床垫的弹簧,勾在床垫网格上弯曲的一根根手指,就像悬挂在树枝上的一声声祈祷。但她不知道如何祈祷,只能用手指勾住她的梦。儿童房真有那么黑,黑到谁都看不见她吗?若果真如此,或许她会被一条地下暗河卷走。
长高了二十厘米
这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或许是下午三点开着一辆敞篷车,沿着树林静静地行驶,头被风吹得晕晕乎乎时,她开始长高的。
她坐着,身下的整条腿到脚踝都绷得笔直。就在她伸腿去踩刹车的时候,不知不觉,整个故事开始了。当她回到家,她的腿长长了至少二十厘米。这是进门的时候感觉出来的,她们注意到她的胯变高了,臀部也抬高了,腰线都提到胸上了。
“一下子长高这么多,真奇怪啊!”
“很好啊,”她说,“感到自己的腿在噌噌噌地长长。”
“大长腿走得不错,有点不平衡的感觉,看上去像狗。”
“更像苍鹭。”有人议论道。
“现在裙摆太短了。”
“腰变细了,她走路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仅是脚踝变细了,她在社交场合露出来的大腿和腿肚子也变细了……”
“那又怎样?会改变什么?”
长高了二十厘米,整个人生都重启了。让她穿高跟鞋增高?再也不需要了。看她的人如今可以平视她的眼睛。他们再也不会高高在上地俯视她,而是从上到下打量她。
而且,一个家伙刚刚注意到她,显而易见,他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甚至准备娶她了。她笑了,还不太习惯这一变化。她摇摇晃晃,两腿发抖,下巴开始颤抖。她很局促,一声长长的叹息从下而上。从来没有,以前从来没有人跪求过她,她没有超过平均身高,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而今天,成堆的荣誉和成功就在她脚下:一本时装杂志,一栋模仿迪士尼的仿大理石城堡,一帮俄罗斯朋友,一个数字银行账号,一个大大的更衣室,几个保镖,一艘停泊在塞内基耶咖啡甜品店1前的游艇,所有这一切都因为突然长高了二十厘米。她甚至改了名字,她原本叫玛加丽,从今天开始就叫玛蕾瓦了,听上去更特别。
好了,这样的日子过够了,所有夏天都和有钱人在一起厮混,就因为她拥有模特般的身材,这太肤浅了。当他们得知她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后,他们也想变长。有的希望是燕尾服的后摆,有的希望是名声,他们希望拖在身后的东西更长,就像蜗牛的唾液。很奇怪,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希望长的是脑子。
但她感到无聊。她觉得时间太长,就像她的腿太长了,都不能塞进男朋友的腿间,在他的怀里哭泣。他安慰她就像人们在哄一个孩子。但这不可能再行得通,毕竟她已经是大人了;要把自己折几下才能蜷起身子,这太可笑了。
长高了几厘米就多出了那么多故事。整个人生都被打乱的故事。
她再也不会开着敞篷车沿着小树林飞驰了。
脱衣
当我脱衣时,我总是从下面,从下身,从支撑上身最沉重的部位开始脱。裤子顺着双腿滑落,便只剩下了内裤,露出身体最让我感到不自在、我最不喜欢,但脱衣时总是最先开始的部位。
多年前,我遇到一位歌手,她已经不太登台演唱,但偶尔会拍拍电影。每次她出场都是先闻其声、后见其人,她沙哑的嗓音穿过维多琳电影制片厂的长廊,自信又张扬,开嗓练声如号角般宣告她的亮相。在镜头开拍前,她总是在昏暗中用古铜金粉点亮那抹幽绿的眼影,这一独门秘术简直就是神来之笔。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为她的美所折服。那年我十六岁,刚刚开始演艺生涯,既不会像她那样化妆,也不懂像她那样扮美。一切都是全新的发现。坐在第一排包厢,蹲在四四方方的道具上,或随便蜷缩在某个地方,我始终待在离拍摄中心不远处,镜头所在之处,一切皆会发生之处。
有一次,我和她一道被关在一个逼仄的摄影棚里,演一出巴黎滑稽剧中的误会场景:我扮演年轻的情妇,她扮演被背叛的妻子。一间卧室,两个女人,两个身子。噩梦开始了——这场戏要求我褪去衣衫。于是,在导演虽无恶意但不乏猎奇的窥探目光下,更在那位显然比我年长却拥有完美颜值和身材的女搭档的无情注视下,我开始脱衣。
正当我笨拙地准备解开裤子上的扣子时,这位女歌手,出于一种女性帮助女性的惊人本能反应,让我停下并对我说:“先脱上衣,你永远都要先从上衣开始脱。之后,你有的是时间……”
这个提醒非常宝贵。我因不用露大腿而感到如释重负,对她无比感激,仿佛她刚刚救了溺水的我一样。的确,当纽扣一颗颗解开、衬衫的两只袖子从我肩头滑落时,整场戏的台词已经全部说完了。
如果我当时弯腰从腿上褪下裤子,地心引力必定会让我垂挂下来的胸部和腹部变得更丑,让我越发无地自容。我不喜欢自己的身体。指出自己身体构造中最不喜欢的部分,暴露出来的恰恰是我对自身女性特质的贬低。她女人味十足,而我对此一窍不通……
二十年光阴流转。或许我该和那位女歌手的女儿露易丝聊聊当年旧事,她约我见面,想跟我谈她筹划拍摄的电影。我们约在卢浮宫旁边的咖啡馆见面。我匆匆赶到,并自信满满地推门而入,脱去外套,正准备径直朝吧台边的她走去,却发现这个从外面看挺小的咖啡馆竟是惊人的幽深。随着我的步伐,脚下的空间在不断延展。我必须走比我预想中更长的路,迈更大的步子,才能走到咖啡馆尽头她等我的那张桌子。
“她真美!”跟她打招呼时我暗自惊叹。我们的眼睛有一样的颜色。那是海水和淡水汇合产生的淤泥绿,池塘的潭水绿,灌木丛中的腐殖绿……正是这抹浓郁的绿,我毫不犹豫地认出了它,多年前是它的主人将溺水的我救起。
还没等我适应她刀削般的脸庞和纤长的十指,她已经从椅子上起身,居高临下地对着刚落座的我,粗壮的大腿杵在我眼前,有一个男人的腰那么粗。我没有想到映入眼帘的是这幅画面,就算是屠宰场冰库里挂在吊钩上的一条牛腿也没有那么令我震惊。大腿上方,腹部的“S”形曲线经由腰肢绕至臀部,就像缠在木棍上的棉花糖。她的胯和臀远高于我面前的桌子,我的目光死死地粘在她紧绷的牛仔裤上,她那瘦骨嶙峋的脸上健康紧致的皮肤跟身体剩余部分给我的信息完全不匹配。就像这个咖啡馆,看起来小小的,却可以无限延展,所有事物都是一种视觉差、一种更复杂的真实的同谋。
她点完单,重新在我对面落座。“当她脱衣时,先从哪儿开始脱,上身还是下身?”我的脑海中闪过这个问题……
“这是个女性叙事。”她说着把剧本递给我,身姿曼妙,性感迷人。
我立刻就信了,毕竟她的大腿如此圆润丰腴。
“是一个爱情故事。”
有这副身材,那肯定啊!
“关于母女二人,还有生死相依的初恋。”
这个女人在追寻爱情。毋庸置疑。她的双肘支在酒吧的小桌子上,戴着精美戒指的纤纤玉手轻轻擦了擦上嘴唇上面细小的汗珠。她跟我讲述那些少女怀春的故事,灵感来自她女儿的日记,那是她为了写电影弄到手的。一个关于普通人的简单的故事。她邀请我饰演母亲的角色。也就是说,扮演她自己。
露易丝,我以前见过她。几年前。我曾把她的形象存在我的人物素材库里,我被某种说不出来的东西打动了,她的气场令我着迷。
1983年,巴蒂尼奥勒大道。赫贝托剧院散场时,两个少女将邂逅。她们分属不同的群体。年纪小一点的苏菲刚走出剧场,正和朋友们逗留在人行道上讨论演出,这时,另一群人到了。人群中,露易丝很显眼,她被英俊的少年们簇拥着,就像蜂后带领着蜂群浩浩荡荡地前进。除了有点腼腆的苏菲,这群人露易丝个个认识。两个少女年龄仅差一岁,但彼此就像隔着一个世界。露易丝号令英俊的少年们跟她走。这次,一行人默不作声地朝克里希广场浩浩荡荡地进发。
此刻,蜂后就在我眼前,附身在一个成熟女性的身躯里。一个硕大且不协调的躯体。但不管怎么说,她的笑容灿烂。在她面前,我感觉自己有点像躺在那里晒太阳的蜥蜴,很舒服。我汲取她奔涌而来的多姿多彩、热情和能量。她的上嘴唇上永远沁着细小的汗珠。
她谈论生活就跟谈论电影一样,运用紧凑的取景框,特写镜头近得几乎都可以亲吻所有男主角了——布拉德、汤姆或瑞安之流。那些爱情片都自带使用指南和happy end。露易丝把“美国梦”当作完美的漆,就像她涂在手上的指甲油,保护她不受外界的侵袭。不过她眼眸的颜色正从琥珀色转为森绿色,让她的目光变得忧郁黯淡。
我怎么能不注意到她戴在手腕上、挂在包上和手机上的护身符?几十条信息被缝在衣服纤维里。心形和带翅膀的天使的刺绣,双手合十祈祷的一动不动的圣母;亮片缀成几个“peace and love”,缀满碎钻的指环上有一匹彩虹小马,就像无数求救信号;从球鞋到指尖,都镶着“love”的字样,四个字母在每个指甲上贴一个,合在一起拼成虔诚的“爱”字。但是所有这些祈祷、这些时尚的还愿物,或是更隐秘的、写在小纸条上缝进衣边里的祷词,究竟献给谁?这是她剧本的序幕,抑或是一个年纪太小、还不会写字的小女孩祈求神灵赐予她爱的涂鸦?
1970年,巴黎郊区。苏菲在自己家花园里,她四岁。她看到母亲端着装满衣物的盆走过来。她跑过去扑到母亲的腿间。母亲放下重重的盆抱住女儿,亲吻了她。她们的身体融为一体。
1970年,在乡村。苏菲在一个花园里,她五岁。有人喊她。她朝一栋房子走去,一个女人在那里等她。“来看电视里的妈妈。看她多美,唱得多好。你们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小女孩扭身背对电视屏幕,跑开了。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母亲。”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是唯一有父母的孤儿。” 她笑着回答,戴满戒指的手指端着一杯排毒养颜的果汁。
她跟我讲了几段她的人生经历,仿佛在描述某部她肯定会写出来的电视剧中的情节。
故事是这样开始的,在乡下,一对老夫妇,有花园和兔子。她当时两岁。那是寄养家庭,包食宿,每年十个月,直到她长到十二岁,每年两个月的法定休假被她父母分成八次,这样每次监护时间就短些。最后几集肯定会有一个英俊少年登场救她于水火,否则她那些虔诚的祈愿又有何用?电影对她而言又有何用?它是她的疗愈,她的牛奶,她的糖。
在这个咖啡馆里流淌的每一分钟都等同于一生的重量。如今,我脑海中已经有了整个家族的图谱,和她一样支离破碎。代入到露易丝的角色,我自责到想吐。我是演员,是疗愈师。理应如此。一切经由我净化。也会有一阵阵翻涌,就像在滚筒洗衣机里搅动一样。出来时乱蓬蓬的,但油渍污垢已除净。我的身体可以透析恐惧,确保情绪的稳定。我是一个联结、一个通道、一条纽带,也是一个发送器。
我在平如箬鳎鱼的3D屏幕上学会了光影和表演艺术。我的身体正在消解。我成了子弹打穿也毫发无伤的尼奥。非我之功,一切皆拜电影所赐。
露易丝的纤纤玉手捧着她的剧本,而我的掌心捧着她的人生。契约已订。
我们一起完成了这部电影。
“当她脱衣时,先从哪儿开始脱,上身还是下身?”我下次再问她这个问题,故事是这样开始的,也会这样继续下去。在摄像机神奇之眼和永恒女性之母月神的深情注视下,我们紧紧相拥,双双得到了治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