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葬场保安自述，为了每个月1万五的工资，我看到了许多不该看的

我叫徐岩，今年二十七岁，大专毕业，学的是殡葬管理。

说实话，这个专业是我爸帮我选的，他觉得殡葬行业稳定，人总有一死，不愁没活干。结果毕业之后我才发现，这行不是不愁没活干，而是根本没人愿意干。我投了二十多份简历，殡仪馆、公墓、殡葬服务公司，要么嫌我年纪太轻镇不住场子，要么觉得我学历不够高，还有一家直接跟我说，你长得太精神了，不像干这行的，怕把家属吓着。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才反应过来，人家是怕家属看见一个精神小伙在殡仪馆上班，心里膈应。

蹉跎了大半年，我干过房产中介、送过外卖、跑过网约车，每个月挣的钱刚够交房租和吃饭，存不下来一分钱。直到有一天，我在招聘网站上刷到一条信息——青石岭殡仪馆招聘夜班保安，月薪一万五，包住不包吃，要求三十五岁以下、男性、无不良嗜好、能接受长期夜班。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岗位需签订保密协议，入职前需进行心理评估，退伍军人及殡葬专业优先。

说实话，一万五这个数字在我们那个四线城市，已经比大多数白领的工资都高了。我当时住的那个城中村单间，月租三百五，墙皮掉得比我的头发还快，隔壁住着一个在工地搬砖的大哥，每天凌晨四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一个月也就挣七千多。我看到这条招聘信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骗子，第二反应是传销，第三反应是器官买卖。但我实在太缺钱了。

我爸去年查出了肝硬化，每个月药费就要两千多，我妈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我妹还在上高中。我不往家里寄钱，他们就活不下去。所以我明知道这条招聘信息透着邪门，还是点了申请。

面试在殡仪馆的行政楼，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夹在两座火化车间中间，像一块墓碑竖在那里。给我面试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吴，别人都叫他吴主任，脸像是被烟熏过的腊肉，干瘪发黄，眼睛很小，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整个办公室弥漫着一股檀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吴主任没怎么看我的简历，而是盯着我看了大概有半分钟，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很重的烟嗓：“殡葬专业毕业的？”

“对，青州民政学院的殡葬管理专业。”

“实习过吗？”

“在学校的时候去殡仪馆见习过一个月，后来毕业了没找到对口的单位。”

他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是一份保密协议，密密麻麻好几页纸。我没仔细看内容，因为吴主任一直在盯着我，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蛇注视着，我不敢低头太久，匆匆扫了两眼就签了名字。

签完之后，吴主任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一些，他从搪瓷缸子里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你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负责场馆区域的巡逻和监控室值班。白天不用你管，有白班的同事负责。一个月休两天，自己调。工资一万五，每月十五号发，现金。”

他说到“现金”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现金意味着不经过银行，不留下转账记录，换句话说，我这个人在这家殡仪馆的存在，在任何一个官方系统里都查不到。

“有什么想问的吗？”吴主任把保密协议收回去，锁进了抽屉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工资这么高？”

吴主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形容，像是脸上的肌肉被一根无形的线扯动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因为没人愿意干。上一个小伙子干了三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裤子是湿的。你要是觉得自己受不了，现在就走，我不拦你。”

我当时想的是，我连城中村那个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单间都住了两年，还有什么受不了的？于是我说：“我没问题。”

吴主任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第一个月的工资，提前给你。明天晚上七点半来找我，我带你熟悉环境。”

我接过信封，厚厚的一沓，捏在手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回到出租屋我数了两遍，一百五十张红票子，整整一万五。我给我妈转了五千，又给我爸转了三千买药，剩下的七千我存了起来，想着攒够了钱就搬个好点的房子。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我准时到了殡仪馆。白天的殡仪馆虽然压抑，但至少有人气，工作人员、家属、送葬的队伍，进进出出的，多少有点活人的热闹。但到了晚上，整个殡仪馆就像是换了一个世界，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火化车间的大门紧闭着，只留下走廊里几盏惨白的日光灯，把墙壁映出一种冷冰冰的青灰色。空气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臭，而是一种淡淡的焦糊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闻久了让人胃里翻腾。

吴主任带着我走了一圈，介绍了一下基本情况。青石岭殡仪馆一共有四个火化炉，白班开两个，夜班一般不开，除非有特殊情况。我的主要工作地点是监控室，那里有整个场馆的监控画面，一共十六个屏幕，覆盖了从大门到火化车间的每一个角落。除此之外，每隔一个小时要出去巡逻一次，从行政楼走到火化车间，再绕到后面的停尸房，最后回到监控室，一趟下来大概二十分钟。

“停尸房不用进去，走到门口签个到就行。”吴主任特别叮嘱了一句，“里面有冷柜，温度很低，进去久了容易感冒。”

我当时觉得这个解释挺合理的，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吴主任交代完就走了，临走前给了我一个对讲机和一个手电筒，说有事就呼他，频道一。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小徐啊，这地方晚上什么都可能有，但你要记住，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看到了什么就当没看到。你只要记住这一点，这一万五你就能安安稳稳地拿。”

说完他就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他远去的脚步声。

第一个夜班，说实话，我并不怎么害怕。我学殡葬管理的，在学校的时候解剖过尸体，见过各种死状的人，对死人这件事早就脱敏了。我坐在监控室里，把十六个屏幕都看了一遍，确认每个画面都正常之后，就开始刷手机。监控室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饮水机，墙上挂着值班记录表，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唯一让人不舒服的是监控室的温度，空调好像坏了，怎么调都是十八度，冷得我直打哆嗦。

第一个小时过去了，相安无事。第二个小时过去了，也没什么异常。我甚至觉得这份工作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一万五一个月就坐在这里看监控，偶尔出去溜达一圈，比送外卖轻松多了。

变化发生在凌晨一点左右。

我当时正在吃泡面，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看小说，余光扫到监控画面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那十六块屏幕，目光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火化车间的画面上。

那个画面显示的是二号火化炉前面的区域，灯光昏暗，但能看清大致的轮廓。我看到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炉子前面，背对着摄像头，看不清楚脸。他的动作很奇怪，像是在往炉子里塞什么东西，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仪式感。

我第一反应是有人加班。但随即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因为吴主任明确说过，夜班没有火化任务，所有的火化都在白天进行，晚上火化车间是关闭的。那个人是怎么进去的？

我拿起对讲机想呼吴主任，但按下去的一瞬间又松开了。我想起了吴主任跟我说的那句话——“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我想了一分钟，决定装作没看见，继续吃我的泡面。

但好奇心这个东西，一旦被勾起来就很难压下去。我一边吃面一边盯着那个画面，大概过了五分钟，那个白大褂从火化车间出来了，推着一辆推车，上面盖着白布，看轮廓像是一个人。他推着车往走廊深处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画面的边缘，那个方向是停尸房。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告诉自己，殡仪馆嘛，半夜搬运遗体也是正常的，说不定是有家属要求晚上入殓，或者是有遗体从医院送过来。我给自己找了一堆合理解释，然后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个画面。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凌晨三点，该我出去巡逻了。我拿起手电筒，按照吴主任说的路线往外走。白天的殡仪馆和晚上的殡仪馆完全是两个世界，走廊里只有我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柱，两边的房间都关着门，门上的标识牌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轮廓。我走过告别厅、休息室、行政办公室，然后拐进了通往火化车间的长廊。

这条走廊很长，大概有四五十米，两边是白色的墙壁，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光线很暗，像是电压不够。我走着走着，突然闻到一股味道，很浓，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焦糊味，而是一种像是烧塑料又像是烧肉的味道，刺鼻得让我差点吐出来。我用手捂住鼻子，加快了脚步。

火化车间的大门没有锁，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里面很黑，我用手电筒照了一圈，看到四个火化炉并排靠墙，炉门都关着，表面是不锈钢的，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冷森森的光。地面上有水渍，不知道是清洗过的还是别的什么。那股烧焦的味道更浓了，几乎要把空气点燃。

我正准备退出去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柱扫到了一样东西——在二号炉前面的地面上，有一只鞋。

一只黑色的布鞋，很旧，鞋底磨得快要穿了，鞋面上沾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我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不是普通的布鞋，而是寿鞋。学殡葬的人都知道，寿鞋是人死后穿的鞋子，底是布做的，方便死者走路，鞋面上通常绣着莲花或者祥云的图案。这只鞋上绣的是一朵莲花，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楚了。

一只寿鞋，掉在火化炉前面。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这里被火化了，但鞋子掉了出来。可是按照正规的火化流程，遗体入炉之前要经过严格的检查和确认，不可能出现鞋子掉落的情况。而且吴主任说了，夜班没有火化任务。

除非，这不是正规的火化。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但我迅速把它按了下去。我站起身，把那只寿鞋踢到了炉子下面的缝隙里，然后转身离开了火化车间。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我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但我回头看了一眼，只有四个冰冷的火化炉，在黑暗中沉默着。

回到监控室之后，我做了一个可能改变我一生的决定——我翻看了前几天的监控录像。

监控系统的操作并不复杂，吴主任教过我，可以回放最近七天的录像。我把时间调到了三天前的凌晨一点，画面开始倒放，屏幕上的一切都在以四倍速后退，人影晃动，光影流转。

然后我看到了。

三天前的凌晨一点零七分，二号火化炉的画面里出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白大褂，推着一辆推车。推车上躺着一个裹着白布的遗体，但让我毛骨悚然的是——那个遗体在动。

不是那种大幅度的动，而是很轻微的、像是痉挛一样的抽动。白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缩一缩的，像是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我按下暂停键，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我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尸体痉挛，是死后肌肉组织在受到刺激时的正常反应。但我心里清楚，尸体痉挛通常发生在死亡后的几个小时内，而且不会持续这么久。这具遗体从医院送到殡仪馆，再到晚上推进火化车间，至少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不应该还有这种反应。

除非，这个人还没有死。

我把录像继续往前翻，翻到了六天前的凌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画面，两个人推着一辆推车进了火化车间。这一次我没有看清楚推车上的情况，因为摄像头角度的关系，推车被挡在了炉子后面。

但我看到了另外一件事。

四十分钟之后，其中一个人推着推车出来，推车上放着两个不锈钢盒子。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骨灰盒。一个人在火化之后，骨灰会被装进这样的盒子里，然后交给家属。但问题是，一具遗体火化之后通常只会产生一个骨灰盒的骨灰量，而那天晚上，推车上放着两个骨灰盒。

两具遗体同时火化。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我想起了吴主任说的“双炉同开”，想起了他眼神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想起了那只掉在炉子前面的寿鞋。

我突然意识到，这份一万五的工作，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而我已经签了那份保密协议，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就像是一脚踏进了沼泽地，想拔腿已经来不及了。

坐在监控室里，我盯着那十六块屏幕，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个巨大的蜘蛛网中央，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丝线，而我就是那只被粘住的虫子。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呼呼地吹着冷风，温度计上的数字停在十八度，纹丝不动。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凌晨，清晰得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走路。我屏住呼吸，盯着走廊的监控画面，看到一个影子在画面边缘一闪而过，消失在了通往停尸房的方向。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四点十七分。

距离天亮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什么话。我把音量调大，把耳朵凑到对讲机前面，努力辨认着那个声音。

然后我听清楚了。

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苍老、虚弱、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让我出去……让我出去……这里好黑……让我出去……”

我的手开始发抖。对讲机的频道一，是吴主任专用的频道，整个殡仪馆只有我们两个人有对讲机。但那个声音，分明不是吴主任的。

我把对讲机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推开了监控室的门。

走廊里空空荡荡，惨白的灯光照在地面上，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我握着手电筒，朝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是有另一个人在跟着我一起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我停了下来。

因为我看到了地上的脚印。湿的脚印，从火化车间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停尸房的方向，像是有人赤着脚刚刚走过这里。脚印很大，应该是男人的脚，五个脚趾的轮廓清晰可见，上面沾着一种灰白色的粉末，和我刚才在火化车间看到的那只寿鞋上的粉末一模一样。

我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三个字——停尸房。

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隙，里面透出微弱的蓝光，那是冷柜运行时发出的光。那股烧焦的味道又飘了过来，比之前更浓，更刺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从停尸房里传出来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死寂的凌晨，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耳朵里。

是哭声。

不是一个人哭，是很多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各种不同的哭声混杂在一起，低沉的和尖锐的、沙哑的和清亮的，在停尸房那扇门的后面，交织成一曲让人肝胆俱裂的哀乐。

我的腿在发抖，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喊：跑。但我跑不了，因为我知道，我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就算现在跑了，这件事也不会就这么结束。

就在我犹豫的这几秒钟里，停尸房的门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的，而是像有人在里面拉那扇门。门缝一点一点地扩大，蓝光越来越亮，哭声越来越清晰。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惨白，瘦骨嶙峋，指甲是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焦过。

那只手搭在门框上，用力一推。

门开了。

我看到了门后面的东西，那一刻我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维都停滞了，只剩下眼睛还在忠实地接收着画面。我看到的画面，直到今天回想起来，仍然会让我在深夜里惊醒，浑身冷汗。

停尸房里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式各样的寿衣，赤着脚，身上沾着灰白色的粉末。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样。他们的嘴巴张得很大，上下颚骨撑到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在他们的身后，靠墙排列着的不锈钢冷柜，柜门全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我转身就跑。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那么快，走廊、转角、楼梯，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了监控室，把门反锁上，然后整个人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的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声。

过了大概有十分钟，我才慢慢冷静下来。我站起身，走到监控屏幕前面，调出停尸房走廊的监控画面。

走廊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没有脚印，没有人影，没有哭声。停尸房的门关得好好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我留在走廊地面上的脚印，证明我刚才确实去过那里。

我瘫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在想，我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是幻觉？是做梦？还是真实的？如果是真实的，那这些人为什么要从冷柜里出来？他们的眼睛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他们身上的灰白色粉末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天亮的时候，白班的同事来接班了。他叫老周，五十多岁，本地人，在这家殡仪馆干了十几年。他看到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我，然后说了一句：“第一天夜班就是这样，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我想问他，什么叫“习惯了就好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收拾东西走出监控室，经过火化车间的时候，特意往里面看了一眼。火化车间里灯火通明，白班的工作人员正在做准备工作，几个炉子的炉门都开着，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昨天夜里的一切，就像是被这些炉子吞噬掉了一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我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青石岭殡仪馆在阳光下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建筑没有什么区别，灰色的外墙、整齐的窗户、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殡仪车。但我知道，当夜幕降临，这座建筑就会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看到的画面。那些穿着寿衣的人，那些黑洞洞的眼眶，那些张大的嘴巴，还有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烧焦的手。我闭上眼睛，这些画面就像放映机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最后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青石岭殡仪馆的信息。搜索结果很少，只有一些官方的介绍和几条殡葬服务的广告，看起来和任何一家普通的殡仪馆没有区别。但我不死心，我换了各种关键词搜索——“青石岭殡仪馆事件”“青石岭殡仪馆内幕”“青石岭殡仪馆火化违规”——终于在搜索结果的最后一页，我找到了一条信息。

那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发布时间是三年前，发帖人是一个匿名用户。帖子的标题是：【求助】我父亲在青石岭殡仪馆火化后，骨灰重量明显不对，有没有人有类似经历？

我点开帖子，内容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帖子里写，发帖人的父亲因病去世，在青石岭殡仪馆火化。按照常理，一个成年男性的骨灰重量应该在四到六斤之间，但殡仪馆交给他们的骨灰只有不到两斤。发帖人当场提出了质疑，殡仪馆的解释是“火化温度高，骨灰损耗大”，并且以“已经火化完毕”为由拒绝进一步交涉。发帖人当时虽然觉得不对劲，但因为沉浸在丧父的悲痛中，没有过多追究。直到后来，他偶然听说了一个传言——青石岭殡仪馆晚上会“拼炉”。

所谓“拼炉”，就是把两具甚至多具遗体放进同一个炉子里火化，然后把骨灰平均分给几家家属，这样可以省下大量的燃料费用和设备损耗。这个传言在当地流传了很久，但从来没有人能够证实，因为火化过程是封闭的，家属不能进入火化车间，只能在外面等待。等骨灰出来，一切都已成定局。

我看着这个帖子，脑子里嗡嗡作响。我想起了监控录像里推车上那两个骨灰盒，想起了吴主任说的“双炉同开”，想起了那只掉在炉子前面的寿鞋。

如果“拼炉”真的存在，那昨天晚上的那些人又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停尸房里？他们的眼睛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那个可能性太可怕了，我甚至不敢让它在我脑子里成型。我关上电脑，强迫自己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三千多只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梦里全是黑洞洞的眼眶和张大的嘴巴，还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反反复复地说着：“让我出去。”

我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声音，带着哭腔：“喂，你好，请问是徐岩先生吗？”

“是我，你是？”

“我叫林小雨，我是……我是你们殡仪馆前两天火化的一位老人的孙女。我想请问您一件事，我爷爷火化的时候，您当班吗？”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我坐直了身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女孩用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说：“我爷爷……我爷爷前天火化的，可是昨天晚上，他回来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爷爷回来了！”女孩的声音突然拔高，尖锐得像是要把电话炸开，“他穿着入殓时的寿衣，浑身都是灰，站在我家门口敲了半个小时的门！我爸妈都看到了！我们都看到了！他没有眼睛！他的眼眶是空的！徐先生，你们殡仪馆到底对我爷爷做了什么？！”

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电话那头女孩的哭喊声还在继续，但我的耳朵里只剩下了轰鸣声，和那个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荡的画面——停尸房的冷柜，一排排敞开的柜门，里面空空如也。

我挂掉了电话。

然后我开始穿衣服，动作很快，手指有些发抖，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我应该立刻辞职，把那一万五千块钱退回去，然后离开这座城市，离青石岭殡仪馆越远越好。这才是最理智、最安全的选择。

但我穿上鞋之后，没有往门口走，而是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样东西——我的手机。准确地说，是我手机上存储的一段视频。

今天凌晨回到监控室之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把昨晚火化车间的那段监控录像拷到了我的手机里。我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东西也许有一天能用得上。

现在，这一天来了。

我打开那段视频重新看了一遍。画面依然是凌晨一点零七分，两个白大褂推着推车进入火化车间。推车上的遗体盖着白布，但这一次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白布在动。不是被风吹动的，而是被下面的东西撑起来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人的胸膛在起伏。

我放大了画面，一帧一帧地看。

在某一帧的画面上，白布被撑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白布边缘露出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手。

一只活人的手。手指微微蜷曲，皮肤是正常的肉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食指上还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这只手在白布的边缘露出来不到一秒钟就被缩了回去，但监控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个画面。

我把画面定格，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出了决定。我不走了。我要搞清楚青石岭殡仪馆到底在做什么，那些被送进火化炉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那些从冷柜里走出来的人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个叫林小雨的女孩的爷爷，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家门口。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吴主任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吴主任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小徐啊，什么事？”

“吴主任，”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今晚我想加班，把监控室的一些设备检查一下，您看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我似乎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他旁边低声说话。然后吴主任开口了，语气突然变得很奇怪，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行啊，你想加班就加吧。不过小徐，晚上一个人在馆里，可要小心点。”

他说“小心点”三个字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提醒我什么，又像是在警告我什么。

“我会注意的。”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距离今晚的夜班，还有三个小时。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地变浓，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那只从白布边缘露出的活人的手。如果那个人还活着，那被推进火化炉的时候，他知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那上千度的高温，封闭的炉膛，无法逃脱的黑暗——他有没有挣扎过？有没有喊叫过？有没有在最后一刻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我把手机里的视频又看了一遍，然后复制了三份，分别存在了三个不同的地方——我的邮箱、我妈的手机、还有我的一个发小的电脑上。我跟我发小说，如果三天之内联系不上我，就把这份视频交给公安机关。

做完这些之后，我看了看时间，六点半。距离晚班还有一个半小时。我背上包出了门，路过楼下的便利店时，买了一把美工刀、一支强光手电筒和两块充电宝。美工刀揣在口袋里，硌得大腿生疼，但它给了我一种安全感，哪怕这种安全感很可能只是幻觉。

七点二十，我到了青石岭殡仪馆。

白班的同事陆陆续续地离开了，门口的停车场上只剩下几辆殡仪车和吴主任那辆老旧的黑色桑塔纳。夕阳的余晖照在殡仪馆的灰色外墙上，把那座建筑染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颜色，像是凝固的血。

吴主任站在行政楼的门口等我，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他的脸前缭绕，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模糊不清。看到我走过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冲我招了招手。

“小徐，来，我跟你说点事。”

我跟着他走进行政楼，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在一楼的一个小房间里停下了。那个房间我之前没进去过，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我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只看到我自己和吴主任的倒影，但总觉得那面镜子哪里不对劲，好像太厚了，不像是普通的镜子。

吴主任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我也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摇了摇头。他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那股檀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又出现了。

“小徐，”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来这里上班也有几天了，有些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明白。”

我的心跳加快了，但脸上尽量保持平静：“您说。”

吴主任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那面镜子上，像是在透过镜子看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目光转回到我脸上，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你昨天晚上在停尸房看到的东西，是真的。”

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凝固了。我和他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的烟蒂还冒着淡淡的青烟。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小眼睛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那些人，”吴主任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是没有被完全火化的。或者说，是还没来得及火化的。”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吴主任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你学殡葬管理的，应该知道火化炉的温度吧？”

“八百到一千度。”

“对，正常的火化温度是八百度以上，遗体在炉子里焚烧四十到六十分钟，骨骼完全钙化，只剩下碎骨和灰烬。”吴主任弹了弹烟灰，眼睛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但如果温度不够呢？如果是四百度的低温焚烧，烧了二十分钟就出炉呢？”

我瞪大了眼睛。

四百度的低温焚烧，二十分钟的短时火化——这意味着遗体根本不会被完全烧毁。肌肉组织会被烤焦，皮肤会碳化，但内部器官和骨骼会保留下来。换句话说，那不是火化，那是把人活活烤焦。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吴主任看着我，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上次一样，嘴角往上翘，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因为省钱啊，小徐。一具遗体正常火化，需要四十分钟、将近一百立方的天然气，成本大概是六百块钱。但如果我把四具遗体拼到一个炉子里烧，温度调低一点，时间缩短一点，同样的成本我能处理四具，省下三具的钱。一个月下来就是十几万，一年就是一百多万。你觉得殡仪馆一年的利润才多少？”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拼炉——这个词我之前只在那个论坛帖子里看到过，我以为只是传言，只是都市传说，但现在，吴主任当着我的面承认了。

“那昨天晚上停尸房里的那些人……”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哦，那些啊。”吴主任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享受那个碾压的过程，“那些是拼炉的时候没烧透的，还剩一口气，被拉出来放在冷柜里。你也知道，冷柜的温度是零下十几度，正常人进去待不了多久就会冻死。但有些人命硬，冻不死，就在里面一直待着，等下一批拼炉的时候再一起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怎么处理一批即将过期的冻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任何愧疚和不安，仿佛那些被塞进冷柜里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堆没有生命的货物。

我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我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我要先弄清楚更多的事情。

“那些人是哪里来的？他们的家属难道不会怀疑吗？”

吴主任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好像在惊讶我居然还能保持冷静。“来源很多。流浪汉、无名尸体、交通事故的死者、还有一些养老院送来的老人。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人会认真追究他们的去向。流浪汉死了就死了，没人管。无名尸体在法医那边存一段时间就送到我们这里处理。交通事故的死者，家属拿到赔偿款就心满意足了，很少有人会盯着火化的过程。至于养老院的老人嘛——”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有些家属巴不得老人早点走，你觉得他们会在意骨灰的多少吗？”

我感觉到一阵反胃，胃里的东西翻涌着想要冲上来。我用力咽了回去，但喉咙里还是留下了一股酸苦的味道。

“那林小雨的爷爷呢？他也是拼炉的？”我问。

吴主任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很小，几乎察觉不到，但我在盯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变化。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林小雨？那个打电话给你的女孩？”他问。

“你怎么知道我接到了她的电话？”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吴主任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墙上的那面大镜子。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开始什么都没看出来，但当我走近仔细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镜子。

那是一面单面镜。镜子的背面是一个房间，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戴着耳机，面前是一排监控设备和录音设备。他正在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的手机，你的电脑，你的出租屋，全都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吴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你以为你把视频存到你妈和你发小那里，我就不知道了？小徐，你也太小看我了。”

我猛地转过身，吴主任已经站起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黑洞洞的，正对着我的胸口。

“本来我不想这么早跟你摊牌的，”他说，一边说一边往前走，逼得我步步后退，直到我的后背贴上了那面冰冷的单面镜，“我想让你慢慢适应，慢慢接受，最后成为我们的一份子。但是你太好奇了，小徐。你看到了不该看的，问了不该问的，还想着把证据送出去。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我的后背贴着镜子，隔着一层玻璃，我能感觉到镜子那边那个白大褂的目光，冰冷、审视，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解剖的小白鼠。

“那现在怎么办？”我听到自己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吴主任用枪口点了点我的额头，那个冰凉的触感让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两个选择。第一，你把存出去的视频全部删掉，乖乖地继续干你的保安，拿你的一万五，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

他没有说完，但那把枪已经替他补全了后面的话。

我看着他，看着那把对准我额头的枪，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我在想，吴主任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跟我摊牌？如果他想杀我，根本不需要跟我说这么多话，直接动手就行了。他之所以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他有所顾忌。他在顾忌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我存出去的那三份视频。

那些视频是我昨天晚上才拷出去的，吴主任说他们已经监控了我的手机和电脑，这就意味着他们知道我存了视频，但他们不一定知道我把视频存在了哪里、发给了谁。我跟我发小说的那句话——“三天之内联系不上我就把视频交给公安机关”——是当着吴主任的面说的，所以他知道了这件事。但视频的具体位置、发小的具体身份，他们不一定掌握。

这就是我的筹码。

“吴主任，”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你杀了我，视频明天就会出现在公安局的桌子上。你以为我只有那三份备份吗？”

吴主任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微，但我捕捉到了。

“我每两个小时给我发小发一条消息，如果超过两个小时没有收到我的消息，他就会把视频公开。”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我刚才来之前刚给他发了消息。也就是说，九点四十五分之前如果我还没有给他发下一条消息，你的事就瞒不住了。”

这些都是我临时编的，我根本没有跟发小约定什么两小时的暗号。但吴主任不知道这一点，他的脸色变了——腊肉般干瘪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在诈我。”他说，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不确定。

“你可以试试。”我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开来。我和吴主任对峙着，他的枪口指着我的额头，我的后背贴着冰冷的镜子。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每一下都像是下一秒就要停止。

然后，吴主任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欣赏意味的笑。他收起了枪，把它插回腰间，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我肩膀生疼。

“好小子，有种。”他说，“我喜欢有种的人。行，我不杀你，你也不用删视频。但有一条——你得留下来继续干。你的人、你的手机、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要是敢轻举妄动，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和你的家人消失。你信不信？”

我信。我完全相信。一个敢在殡仪馆里做拼炉生意的人，绝对有能力做出任何事。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说。

“问。”

“林小雨的爷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主任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是个意外。那老头送过来的时候确实还有一口气，按照流程应该先送医院，但送他来的那家养老院给了我们双倍的钱，要求立刻火化。我们就照做了。谁知道烧到一半，老头突然在炉子里尖叫起来，把炉门都踹开了。”

我的胃猛地一缩。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们把他拉出来，已经烧得不成人样了，但还没死。就把他扔进了冷柜，打算等下一批一起烧。谁知道这家伙命硬得邪门，冷柜里冻了两天都没死，昨天晚上居然从里面爬了出来，跑回了家。”吴主任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无奈，“你是不知道，今天早上我们发现冷柜空了的时候，整个殡仪馆都炸锅了。以前拼炉也不是没出过事，但从冷柜里跑出去的，这是头一回。”

我听着他的话，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老人，浑身焦黑，眼眶空洞，从零下十几度的冷柜里爬出来，赤着脚走过殡仪馆长长的走廊，推开大门，走进凌晨的城市街道。他走了多远？走了多久？他在黑暗中的每一步，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们找到他了吗？”我问。

“找到了，今天下午在他家附近的巷子里找到的。已经死了。”吴主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法医鉴定是心脏骤停，家属也接受了。那女孩给你打电话是她不懂事，我们已经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我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吴主任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我想起了林小雨在电话里的哭声，想起了她说的那句“我爷爷回来了”，想起了她尖锐的、几乎要把电话炸开的声音。她说她爸妈都看到了，她说他们一家人都看到了。

“你们把她怎么了？”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没怎么，就是让她和她爸妈去了一趟外地，散散心。”吴主任说得很含糊，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了。我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让我的手指尖都在发麻。

“行了，今晚的事就到这儿。”吴主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你去上你的班，该干嘛干嘛。记住我说的话——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只要你老老实实的，你和你家人都不会有事。”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哦对了，今晚会有新的遗体送过来，停尸房那边可能会有点动静。你巡逻的时候别去那边，记住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间狭小的房间里，面对着那面巨大的单面镜。镜子里，我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下面挂着两道青黑色的阴影，看起来像是一个已经在冷柜里躺了三天的人。

我慢慢地伸出手，摸了摸镜子的表面。冰凉，光滑，和普通的镜子没有任何区别。但我知道，在镜子的那一面，有人在看着我。也许现在就有一个人坐在那里，戴着耳机，记录着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我收回手，转身走出了那个房间。

走廊里亮着惨白的灯，和往常一样。火化车间的大门紧闭着，和往常一样。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我看这个世界的眼光已经不一样了。每一扇门后面都可能藏着秘密，每一面镜子都可能是单面镜，每一个对我笑的人心里都可能装着一把枪。

我走进监控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十六块屏幕。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八点、九点、十点，殡仪馆的夜晚和往常一样安静，安静得让人窒息。

九点四十三分，我给发小发了一条消息：“我没事，视频先存着。”

发小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回了一句：“你最近在搞什么？神神秘秘的。”

我没有再回复。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盯着监控屏幕。

十一点十五分，有情况。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开进了殡仪馆的后门。没有开车灯，没有打转向灯，就像一只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停车场。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面容。他们从车里抬出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大袋子，很长，看起来像是一个人体。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这就是吴主任说的“新的遗体”。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黑色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和视频里看到的一样，很轻微、像是在痉挛一样的抽动。

我切换了监控画面，追踪着那两个人的行动。他们抬着那个袋子从后门进入了火化车间。我把火化车间的画面放大，看到他们把袋子放在推车上，然后其中一个人拉开了袋子的拉链。

袋子里面是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头发很长，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是青紫色的，像是被水泡了很久。但她的胸膛在起伏——很有节奏地、平稳地起伏着。她不是尸体，她还活着。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差一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弯下腰，从推车下面拿出一个不锈钢托盘，盘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手术器械——手术刀、止血钳、剪刀、还有一把小型的电锯。她拿起手术刀，在那个年轻女人的胸口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下刀位置。

他们要活体摘取器官。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击穿了我的大脑，让我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我终于明白了——拼炉只是他们业务的一部分。他们的真正生意，是器官买卖。那些被送来的“遗体”中，有些还没有死，他们会先摘取可用的器官，然后把剩下的残骸推进火化炉里烧掉。而那些拼炉中被低温焚烧却没有完全死透的人，则被扔进冷柜里等待下一次的“处理”。

这就是为什么冷柜里的那些人是“空”的——他们的眼睛被挖掉了。那是第一批被摘取的器官。眼角膜，人体最珍贵的器官之一，在黑市上可以卖到十几万甚至几十万。

我颤抖着掏出手机，点开了录像功能，对准了监控屏幕。画面里，那个女白大褂已经弯下了腰，手术刀抵在了年轻女人的胸口，锋利的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就在这个时候，监控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客客气气的。但在这个凌晨的殡仪馆里，这三声敲门声比任何惊雷都要恐怖。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

门外没有人回答。但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急促，更用力，像是在用拳头砸门。咚咚咚咚咚，一连串的闷响在狭小的监控室里回荡。

我抓起了桌上的美工刀，刀片推出来只有两厘米长，薄薄的一片铁，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这点武器面对门外的未知，简直就是一个笑话。但我还是死死地攥着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敲门声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那些脚步声不像是活人的——没有活人走路会那么整齐划一，像是训练过的军队，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我猛地转头看向监控屏幕。火化车间的画面里，那两个白大褂还在，但他们的动作停住了，两个人都抬起了头，看向了摄像头的方向。他们的眼睛在监控画面里闪烁着一种诡异的红光，像是动物在夜里被光线照射时反射出的那种光。

然后，他们同时笑了。

隔着屏幕，隔着摄像头，隔着整个殡仪馆，他们对着镜头笑了。那两排牙齿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刺眼，像是两排细密的骨刺。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

监控屏幕上的画面开始闪烁，一块接一块地黑掉。大门、走廊、告别厅、停尸房，十六块屏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挨个按灭，最后只剩下一块还在亮着——火化车间的画面。

画面里，那个年轻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她躺在推车上，头扭向了摄像头的方向，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放大到了极限，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口型一遍一遍地重复。

我盯着她的口型，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辨认，然后整个人像是被冰水浇透了一样，从头凉到了脚。

她在说：“救救我。”

最后一个屏幕也黑了。监控室里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空调的嗡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粗重，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拼命挣扎。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从走廊里传来的，从天花板上传来的，从墙壁里传来的，从地板下传来的——无数的声音，哭声、笑声、尖叫声、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地狱的大门在我面前轰然洞开。

我闭上了眼睛，攥紧了手里的美工刀。

我知道，今晚，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我能做的，只有等待天亮。如果能等到的话。

凌晨两点整，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苍老、虚弱、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我昨天晚上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这里好黑……好热……让我出去……”

那个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回荡在黑暗的监控室里，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念某种古老而恶毒的咒语。

我睁开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我知道，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什么东西，正站在我的面前。

我叫徐岩，今年二十七岁，大专毕业，学的是殡葬管理。

说实话，这个专业是我爸帮我选的，他觉得殡葬行业稳定，人总有一死，不愁没活干。结果毕业之后我才发现，这行不是不愁没活干，而是根本没人愿意干。我投了二十多份简历，殡仪馆、公墓、殡葬服务公司，要么嫌我年纪太轻镇不住场子，要么觉得我学历不够高，还有一家直接跟我说，你长得太精神了，不像干这行的，怕把家属吓着。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才反应过来，人家是怕家属看见一个精神小伙在殡仪馆上班，心里膈应。

蹉跎了大半年，我干过房产中介、送过外卖、跑过网约车，每个月挣的钱刚够交房租和吃饭，存不下来一分钱。直到有一天，我在招聘网站上刷到一条信息——青石岭殡仪馆招聘夜班保安，月薪一万五，包住不包吃，要求三十五岁以下、男性、无不良嗜好、能接受长期夜班。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岗位需签订保密协议，入职前需进行心理评估，退伍军人及殡葬专业优先。

说实话，一万五这个数字在我们那个四线城市，已经比大多数白领的工资都高了。我当时住的那个城中村单间，月租三百五，墙皮掉得比我的头发还快，隔壁住着一个在工地搬砖的大哥，每天凌晨四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一个月也就挣七千多。我看到这条招聘信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骗子，第二反应是传销，第三反应是器官买卖。但我实在太缺钱了。

我爸去年查出了肝硬化，每个月药费就要两千多，我妈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我妹还在上高中。我不往家里寄钱，他们就活不下去。所以我明知道这条招聘信息透着邪门，还是点了申请。

面试在殡仪馆的行政楼，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夹在两座火化车间中间，像一块墓碑竖在那里。给我面试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吴，别人都叫他吴主任，脸像是被烟熏过的腊肉，干瘪发黄，眼睛很小，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整个办公室弥漫着一股檀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吴主任没怎么看我的简历，而是盯着我看了大概有半分钟，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很重的烟嗓：“殡葬专业毕业的？”

“对，青州民政学院的殡葬管理专业。”

“实习过吗？”

“在学校的时候去殡仪馆见习过一个月，后来毕业了没找到对口的单位。”

他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是一份保密协议，密密麻麻好几页纸。我没仔细看内容，因为吴主任一直在盯着我，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蛇注视着，我不敢低头太久，匆匆扫了两眼就签了名字。

签完之后，吴主任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一些，他从搪瓷缸子里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你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负责场馆区域的巡逻和监控室值班。白天不用你管，有白班的同事负责。一个月休两天，自己调。工资一万五，每月十五号发，现金。”

他说到“现金”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现金意味着不经过银行，不留下转账记录，换句话说，我这个人在这家殡仪馆的存在，在任何一个官方系统里都查不到。

“有什么想问的吗？”吴主任把保密协议收回去，锁进了抽屉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工资这么高？”

吴主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形容，像是脸上的肌肉被一根无形的线扯动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因为没人愿意干。上一个小伙子干了三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裤子是湿的。你要是觉得自己受不了，现在就走，我不拦你。”

我当时想的是，我连城中村那个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单间都住了两年，还有什么受不了的？于是我说：“我没问题。”

吴主任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第一个月的工资，提前给你。明天晚上七点半来找我，我带你熟悉环境。”

我接过信封，厚厚的一沓，捏在手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回到出租屋我数了两遍，一百五十张红票子，整整一万五。我给我妈转了五千，又给我爸转了三千买药，剩下的七千我存了起来，想着攒够了钱就搬个好点的房子。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我准时到了殡仪馆。白天的殡仪馆虽然压抑，但至少有人气，工作人员、家属、送葬的队伍，进进出出的，多少有点活人的热闹。但到了晚上，整个殡仪馆就像是换了一个世界，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火化车间的大门紧闭着，只留下走廊里几盏惨白的日光灯，把墙壁映出一种冷冰冰的青灰色。空气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臭，而是一种淡淡的焦糊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闻久了让人胃里翻腾。

吴主任带着我走了一圈，介绍了一下基本情况。青石岭殡仪馆一共有四个火化炉，白班开两个，夜班一般不开，除非有特殊情况。我的主要工作地点是监控室，那里有整个场馆的监控画面，一共十六个屏幕，覆盖了从大门到火化车间的每一个角落。除此之外，每隔一个小时要出去巡逻一次，从行政楼走到火化车间，再绕到后面的停尸房，最后回到监控室，一趟下来大概二十分钟。

“停尸房不用进去，走到门口签个到就行。”吴主任特别叮嘱了一句，“里面有冷柜，温度很低，进去久了容易感冒。”

我当时觉得这个解释挺合理的，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吴主任交代完就走了，临走前给了我一个对讲机和一个手电筒，说有事就呼他，频道一。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小徐啊，这地方晚上什么都可能有，但你要记住，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看到了什么就当没看到。你只要记住这一点，这一万五你就能安安稳稳地拿。”

说完他就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他远去的脚步声。

第一个夜班，说实话，我并不怎么害怕。我学殡葬管理的，在学校的时候解剖过尸体，见过各种死状的人，对死人这件事早就脱敏了。我坐在监控室里，把十六个屏幕都看了一遍，确认每个画面都正常之后，就开始刷手机。监控室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饮水机，墙上挂着值班记录表，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唯一让人不舒服的是监控室的温度，空调好像坏了，怎么调都是十八度，冷得我直打哆嗦。

第一个小时过去了，相安无事。第二个小时过去了，也没什么异常。我甚至觉得这份工作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一万五一个月就坐在这里看监控，偶尔出去溜达一圈，比送外卖轻松多了。

变化发生在凌晨一点左右。

我当时正在吃泡面，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看小说，余光扫到监控画面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那十六块屏幕，目光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火化车间的画面上。

那个画面显示的是二号火化炉前面的区域，灯光昏暗，但能看清大致的轮廓。我看到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炉子前面，背对着摄像头，看不清楚脸。他的动作很奇怪，像是在往炉子里塞什么东西，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仪式感。

我第一反应是有人加班。但随即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因为吴主任明确说过，夜班没有火化任务，所有的火化都在白天进行，晚上火化车间是关闭的。那个人是怎么进去的？

我拿起对讲机想呼吴主任，但按下去的一瞬间又松开了。我想起了吴主任跟我说的那句话——“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我想了一分钟，决定装作没看见，继续吃我的泡面。

但好奇心这个东西，一旦被勾起来就很难压下去。我一边吃面一边盯着那个画面，大概过了五分钟，那个白大褂从火化车间出来了，推着一辆推车，上面盖着白布，看轮廓像是一个人。他推着车往走廊深处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画面的边缘，那个方向是停尸房。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告诉自己，殡仪馆嘛，半夜搬运遗体也是正常的，说不定是有家属要求晚上入殓，或者是有遗体从医院送过来。我给自己找了一堆合理解释，然后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个画面。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凌晨三点，该我出去巡逻了。我拿起手电筒，按照吴主任说的路线往外走。白天的殡仪馆和晚上的殡仪馆完全是两个世界，走廊里只有我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柱，两边的房间都关着门，门上的标识牌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轮廓。我走过告别厅、休息室、行政办公室，然后拐进了通往火化车间的长廊。

这条走廊很长，大概有四五十米，两边是白色的墙壁，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光线很暗，像是电压不够。我走着走着，突然闻到一股味道，很浓，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焦糊味，而是一种像是烧塑料又像是烧肉的味道，刺鼻得让我差点吐出来。我用手捂住鼻子，加快了脚步。

火化车间的大门没有锁，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里面很黑，我用手电筒照了一圈，看到四个火化炉并排靠墙，炉门都关着，表面是不锈钢的，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冷森森的光。地面上有水渍，不知道是清洗过的还是别的什么。那股烧焦的味道更浓了，几乎要把空气点燃。

我正准备退出去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柱扫到了一样东西——在二号炉前面的地面上，有一只鞋。

一只黑色的布鞋，很旧，鞋底磨得快要穿了，鞋面上沾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我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不是普通的布鞋，而是寿鞋。学殡葬的人都知道，寿鞋是人死后穿的鞋子，底是布做的，方便死者走路，鞋面上通常绣着莲花或者祥云的图案。这只鞋上绣的是一朵莲花，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楚了。

一只寿鞋，掉在火化炉前面。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这里被火化了，但鞋子掉了出来。可是按照正规的火化流程，遗体入炉之前要经过严格的检查和确认，不可能出现鞋子掉落的情况。而且吴主任说了，夜班没有火化任务。

除非，这不是正规的火化。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但我迅速把它按了下去。我站起身，把那只寿鞋踢到了炉子下面的缝隙里，然后转身离开了火化车间。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我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但我回头看了一眼，只有四个冰冷的火化炉，在黑暗中沉默着。

回到监控室之后，我做了一个可能改变我一生的决定——我翻看了前几天的监控录像。

监控系统的操作并不复杂，吴主任教过我，可以回放最近七天的录像。我把时间调到了三天前的凌晨一点，画面开始倒放，屏幕上的一切都在以四倍速后退，人影晃动，光影流转。

然后我看到了。

三天前的凌晨一点零七分，二号火化炉的画面里出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白大褂，推着一辆推车。推车上躺着一个裹着白布的遗体，但让我毛骨悚然的是——那个遗体在动。

不是那种大幅度的动，而是很轻微的、像是痉挛一样的抽动。白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缩一缩的，像是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我按下暂停键，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我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尸体痉挛，是死后肌肉组织在受到刺激时的正常反应。但我心里清楚，尸体痉挛通常发生在死亡后的几个小时内，而且不会持续这么久。这具遗体从医院送到殡仪馆，再到晚上推进火化车间，至少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不应该还有这种反应。

除非，这个人还没有死。

我把录像继续往前翻，翻到了六天前的凌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画面，两个人推着一辆推车进了火化车间。这一次我没有看清楚推车上的情况，因为摄像头角度的关系，推车被挡在了炉子后面。

但我看到了另外一件事。

四十分钟之后，其中一个人推着推车出来，推车上放着两个不锈钢盒子。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骨灰盒。一个人在火化之后，骨灰会被装进这样的盒子里，然后交给家属。但问题是，一具遗体火化之后通常只会产生一个骨灰盒的骨灰量，而那天晚上，推车上放着两个骨灰盒。

两具遗体同时火化。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我想起了吴主任说的“双炉同开”，想起了他眼神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想起了那只掉在炉子前面的寿鞋。

我突然意识到，这份一万五的工作，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而我已经签了那份保密协议，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就像是一脚踏进了沼泽地，想拔腿已经来不及了。

坐在监控室里，我盯着那十六块屏幕，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个巨大的蜘蛛网中央，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丝线，而我就是那只被粘住的虫子。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呼呼地吹着冷风，温度计上的数字停在十八度，纹丝不动。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凌晨，清晰得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走路。我屏住呼吸，盯着走廊的监控画面，看到一个影子在画面边缘一闪而过，消失在了通往停尸房的方向。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四点十七分。

距离天亮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什么话。我把音量调大，把耳朵凑到对讲机前面，努力辨认着那个声音。

然后我听清楚了。

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苍老、虚弱、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让我出去……让我出去……这里好黑……让我出去……”

我的手开始发抖。对讲机的频道一，是吴主任专用的频道，整个殡仪馆只有我们两个人有对讲机。但那个声音，分明不是吴主任的。

我把对讲机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推开了监控室的门。

走廊里空空荡荡，惨白的灯光照在地面上，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我握着手电筒，朝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是有另一个人在跟着我一起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我停了下来。

因为我看到了地上的脚印。湿的脚印，从火化车间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停尸房的方向，像是有人赤着脚刚刚走过这里。脚印很大，应该是男人的脚，五个脚趾的轮廓清晰可见，上面沾着一种灰白色的粉末，和我刚才在火化车间看到的那只寿鞋上的粉末一模一样。

我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三个字——停尸房。

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隙，里面透出微弱的蓝光，那是冷柜运行时发出的光。那股烧焦的味道又飘了过来，比之前更浓，更刺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从停尸房里传出来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死寂的凌晨，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耳朵里。

是哭声。

不是一个人哭，是很多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各种不同的哭声混杂在一起，低沉的和尖锐的、沙哑的和清亮的，在停尸房那扇门的后面，交织成一曲让人肝胆俱裂的哀乐。

我的腿在发抖，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喊：跑。但我跑不了，因为我知道，我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就算现在跑了，这件事也不会就这么结束。

就在我犹豫的这几秒钟里，停尸房的门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的，而是像有人在里面拉那扇门。门缝一点一点地扩大，蓝光越来越亮，哭声越来越清晰。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惨白，瘦骨嶙峋，指甲是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焦过。

那只手搭在门框上，用力一推。

门开了。

我看到了门后面的东西，那一刻我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维都停滞了，只剩下眼睛还在忠实地接收着画面。我看到的画面，直到今天回想起来，仍然会让我在深夜里惊醒，浑身冷汗。

停尸房里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式各样的寿衣，赤着脚，身上沾着灰白色的粉末。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样。他们的嘴巴张得很大，上下颚骨撑到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在他们的身后，靠墙排列着的不锈钢冷柜，柜门全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我转身就跑。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那么快，走廊、转角、楼梯，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了监控室，把门反锁上，然后整个人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的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声。

过了大概有十分钟，我才慢慢冷静下来。我站起身，走到监控屏幕前面，调出停尸房走廊的监控画面。

走廊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没有脚印，没有人影，没有哭声。停尸房的门关得好好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我留在走廊地面上的脚印，证明我刚才确实去过那里。

我瘫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在想，我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是幻觉？是做梦？还是真实的？如果是真实的，那这些人为什么要从冷柜里出来？他们的眼睛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他们身上的灰白色粉末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天亮的时候，白班的同事来接班了。他叫老周，五十多岁，本地人，在这家殡仪馆干了十几年。他看到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我，然后说了一句：“第一天夜班就是这样，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我想问他，什么叫“习惯了就好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收拾东西走出监控室，经过火化车间的时候，特意往里面看了一眼。火化车间里灯火通明，白班的工作人员正在做准备工作，几个炉子的炉门都开着，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昨天夜里的一切，就像是被这些炉子吞噬掉了一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我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青石岭殡仪馆在阳光下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建筑没有什么区别，灰色的外墙、整齐的窗户、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殡仪车。但我知道，当夜幕降临，这座建筑就会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看到的画面。那些穿着寿衣的人，那些黑洞洞的眼眶，那些张大的嘴巴，还有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烧焦的手。我闭上眼睛，这些画面就像放映机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最后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青石岭殡仪馆的信息。搜索结果很少，只有一些官方的介绍和几条殡葬服务的广告，看起来和任何一家普通的殡仪馆没有区别。但我不死心，我换了各种关键词搜索——“青石岭殡仪馆事件”“青石岭殡仪馆内幕”“青石岭殡仪馆火化违规”——终于在搜索结果的最后一页，我找到了一条信息。

那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发布时间是三年前，发帖人是一个匿名用户。帖子的标题是：【求助】我父亲在青石岭殡仪馆火化后，骨灰重量明显不对，有没有人有类似经历？

我点开帖子，内容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帖子里写，发帖人的父亲因病去世，在青石岭殡仪馆火化。按照常理，一个成年男性的骨灰重量应该在四到六斤之间，但殡仪馆交给他们的骨灰只有不到两斤。发帖人当场提出了质疑，殡仪馆的解释是“火化温度高，骨灰损耗大”，并且以“已经火化完毕”为由拒绝进一步交涉。发帖人当时虽然觉得不对劲，但因为沉浸在丧父的悲痛中，没有过多追究。直到后来，他偶然听说了一个传言——青石岭殡仪馆晚上会“拼炉”。

所谓“拼炉”，就是把两具甚至多具遗体放进同一个炉子里火化，然后把骨灰平均分给几家家属，这样可以省下大量的燃料费用和设备损耗。这个传言在当地流传了很久，但从来没有人能够证实，因为火化过程是封闭的，家属不能进入火化车间，只能在外面等待。等骨灰出来，一切都已成定局。

我看着这个帖子，脑子里嗡嗡作响。我想起了监控录像里推车上那两个骨灰盒，想起了吴主任说的“双炉同开”，想起了那只掉在炉子前面的寿鞋。

如果“拼炉”真的存在，那昨天晚上的那些人又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停尸房里？他们的眼睛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那个可能性太可怕了，我甚至不敢让它在我脑子里成型。我关上电脑，强迫自己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三千多只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梦里全是黑洞洞的眼眶和张大的嘴巴，还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反反复复地说着：“让我出去。”

我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声音，带着哭腔：“喂，你好，请问是徐岩先生吗？”

“是我，你是？”

“我叫林小雨，我是……我是你们殡仪馆前两天火化的一位老人的孙女。我想请问您一件事，我爷爷火化的时候，您当班吗？”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我坐直了身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女孩用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说：“我爷爷……我爷爷前天火化的，可是昨天晚上，他回来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爷爷回来了！”女孩的声音突然拔高，尖锐得像是要把电话炸开，“他穿着入殓时的寿衣，浑身都是灰，站在我家门口敲了半个小时的门！我爸妈都看到了！我们都看到了！他没有眼睛！他的眼眶是空的！徐先生，你们殡仪馆到底对我爷爷做了什么？！”

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电话那头女孩的哭喊声还在继续，但我的耳朵里只剩下了轰鸣声，和那个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荡的画面——停尸房的冷柜，一排排敞开的柜门，里面空空如也。

我挂掉了电话。

然后我开始穿衣服，动作很快，手指有些发抖，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我应该立刻辞职，把那一万五千块钱退回去，然后离开这座城市，离青石岭殡仪馆越远越好。这才是最理智、最安全的选择。

但我穿上鞋之后，没有往门口走，而是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样东西——我的手机。准确地说，是我手机上存储的一段视频。

今天凌晨回到监控室之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把昨晚火化车间的那段监控录像拷到了我的手机里。我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东西也许有一天能用得上。

现在，这一天来了。

我打开那段视频重新看了一遍。画面依然是凌晨一点零七分，两个白大褂推着推车进入火化车间。推车上的遗体盖着白布，但这一次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白布在动。不是被风吹动的，而是被下面的东西撑起来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人的胸膛在起伏。

我放大了画面，一帧一帧地看。

在某一帧的画面上，白布被撑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白布边缘露出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手。

一只活人的手。手指微微蜷曲，皮肤是正常的肉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食指上还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这只手在白布的边缘露出来不到一秒钟就被缩了回去，但监控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个画面。

我把画面定格，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出了决定。我不走了。我要搞清楚青石岭殡仪馆到底在做什么，那些被送进火化炉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那些从冷柜里走出来的人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个叫林小雨的女孩的爷爷，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家门口。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吴主任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吴主任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小徐啊，什么事？”

“吴主任，”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今晚我想加班，把监控室的一些设备检查一下，您看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我似乎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他旁边低声说话。然后吴主任开口了，语气突然变得很奇怪，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行啊，你想加班就加吧。不过小徐，晚上一个人在馆里，可要小心点。”

他说“小心点”三个字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提醒我什么，又像是在警告我什么。

“我会注意的。”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距离今晚的夜班，还有三个小时。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地变浓，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那只从白布边缘露出的活人的手。如果那个人还活着，那被推进火化炉的时候，他知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那上千度的高温，封闭的炉膛，无法逃脱的黑暗——他有没有挣扎过？有没有喊叫过？有没有在最后一刻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我把手机里的视频又看了一遍，然后复制了三份，分别存在了三个不同的地方——我的邮箱、我妈的手机、还有我的一个发小的电脑上。我跟我发小说，如果三天之内联系不上我，就把这份视频交给公安机关。

做完这些之后，我看了看时间，六点半。距离晚班还有一个半小时。我背上包出了门，路过楼下的便利店时，买了一把美工刀、一支强光手电筒和两块充电宝。美工刀揣在口袋里，硌得大腿生疼，但它给了我一种安全感，哪怕这种安全感很可能只是幻觉。

七点二十，我到了青石岭殡仪馆。

白班的同事陆陆续续地离开了，门口的停车场上只剩下几辆殡仪车和吴主任那辆老旧的黑色桑塔纳。夕阳的余晖照在殡仪馆的灰色外墙上，把那座建筑染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颜色，像是凝固的血。

吴主任站在行政楼的门口等我，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他的脸前缭绕，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模糊不清。看到我走过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冲我招了招手。

“小徐，来，我跟你说点事。”

我跟着他走进行政楼，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在一楼的一个小房间里停下了。那个房间我之前没进去过，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我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只看到我自己和吴主任的倒影，但总觉得那面镜子哪里不对劲，好像太厚了，不像是普通的镜子。

吴主任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我也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摇了摇头。他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那股檀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又出现了。

“小徐，”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来这里上班也有几天了，有些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明白。”

我的心跳加快了，但脸上尽量保持平静：“您说。”

吴主任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那面镜子上，像是在透过镜子看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目光转回到我脸上，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你昨天晚上在停尸房看到的东西，是真的。”

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凝固了。我和他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的烟蒂还冒着淡淡的青烟。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小眼睛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那些人，”吴主任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是没有被完全火化的。或者说，是还没来得及火化的。”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吴主任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你学殡葬管理的，应该知道火化炉的温度吧？”

“八百到一千度。”

“对，正常的火化温度是八百度以上，遗体在炉子里焚烧四十到六十分钟，骨骼完全钙化，只剩下碎骨和灰烬。”吴主任弹了弹烟灰，眼睛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但如果温度不够呢？如果是四百度的低温焚烧，烧了二十分钟就出炉呢？”

我瞪大了眼睛。

四百度的低温焚烧，二十分钟的短时火化——这意味着遗体根本不会被完全烧毁。肌肉组织会被烤焦，皮肤会碳化，但内部器官和骨骼会保留下来。换句话说，那不是火化，那是把人活活烤焦。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吴主任看着我，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上次一样，嘴角往上翘，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因为省钱啊，小徐。一具遗体正常火化，需要四十分钟、将近一百立方的天然气，成本大概是六百块钱。但如果我把四具遗体拼到一个炉子里烧，温度调低一点，时间缩短一点，同样的成本我能处理四具，省下三具的钱。一个月下来就是十几万，一年就是一百多万。你觉得殡仪馆一年的利润才多少？”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拼炉——这个词我之前只在那个论坛帖子里看到过，我以为只是传言，只是都市传说，但现在，吴主任当着我的面承认了。

“那昨天晚上停尸房里的那些人……”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哦，那些啊。”吴主任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享受那个碾压的过程，“那些是拼炉的时候没烧透的，还剩一口气，被拉出来放在冷柜里。你也知道，冷柜的温度是零下十几度，正常人进去待不了多久就会冻死。但有些人命硬，冻不死，就在里面一直待着，等下一批拼炉的时候再一起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怎么处理一批即将过期的冻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任何愧疚和不安，仿佛那些被塞进冷柜里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堆没有生命的货物。

我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我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我要先弄清楚更多的事情。

“那些人是哪里来的？他们的家属难道不会怀疑吗？”

吴主任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好像在惊讶我居然还能保持冷静。“来源很多。流浪汉、无名尸体、交通事故的死者、还有一些养老院送来的老人。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人会认真追究他们的去向。流浪汉死了就死了，没人管。无名尸体在法医那边存一段时间就送到我们这里处理。交通事故的死者，家属拿到赔偿款就心满意足了，很少有人会盯着火化的过程。至于养老院的老人嘛——”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有些家属巴不得老人早点走，你觉得他们会在意骨灰的多少吗？”

我感觉到一阵反胃，胃里的东西翻涌着想要冲上来。我用力咽了回去，但喉咙里还是留下了一股酸苦的味道。

“那林小雨的爷爷呢？他也是拼炉的？”我问。

吴主任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很小，几乎察觉不到，但我在盯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变化。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林小雨？那个打电话给你的女孩？”他问。

“你怎么知道我接到了她的电话？”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吴主任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墙上的那面大镜子。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开始什么都没看出来，但当我走近仔细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镜子。

那是一面单面镜。镜子的背面是一个房间，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戴着耳机，面前是一排监控设备和录音设备。他正在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的手机，你的电脑，你的出租屋，全都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吴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你以为你把视频存到你妈和你发小那里，我就不知道了？小徐，你也太小看我了。”

我猛地转过身，吴主任已经站起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黑洞洞的，正对着我的胸口。

“本来我不想这么早跟你摊牌的，”他说，一边说一边往前走，逼得我步步后退，直到我的后背贴上了那面冰冷的单面镜，“我想让你慢慢适应，慢慢接受，最后成为我们的一份子。但是你太好奇了，小徐。你看到了不该看的，问了不该问的，还想着把证据送出去。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我的后背贴着镜子，隔着一层玻璃，我能感觉到镜子那边那个白大褂的目光，冰冷、审视，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解剖的小白鼠。

“那现在怎么办？”我听到自己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吴主任用枪口点了点我的额头，那个冰凉的触感让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两个选择。第一，你把存出去的视频全部删掉，乖乖地继续干你的保安，拿你的一万五，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

他没有说完，但那把枪已经替他补全了后面的话。

我看着他，看着那把对准我额头的枪，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我在想，吴主任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跟我摊牌？如果他想杀我，根本不需要跟我说这么多话，直接动手就行了。他之所以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他有所顾忌。他在顾忌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我存出去的那三份视频。

那些视频是我昨天晚上才拷出去的，吴主任说他们已经监控了我的手机和电脑，这就意味着他们知道我存了视频，但他们不一定知道我把视频存在了哪里、发给了谁。我跟我发小说的那句话——“三天之内联系不上我就把视频交给公安机关”——是当着吴主任的面说的，所以他知道了这件事。但视频的具体位置、发小的具体身份，他们不一定掌握。

这就是我的筹码。

“吴主任，”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你杀了我，视频明天就会出现在公安局的桌子上。你以为我只有那三份备份吗？”

吴主任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微，但我捕捉到了。

“我每两个小时给我发小发一条消息，如果超过两个小时没有收到我的消息，他就会把视频公开。”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我刚才来之前刚给他发了消息。也就是说，九点四十五分之前如果我还没有给他发下一条消息，你的事就瞒不住了。”

这些都是我临时编的，我根本没有跟发小约定什么两小时的暗号。但吴主任不知道这一点，他的脸色变了——腊肉般干瘪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在诈我。”他说，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不确定。

“你可以试试。”我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开来。我和吴主任对峙着，他的枪口指着我的额头，我的后背贴着冰冷的镜子。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每一下都像是下一秒就要停止。

然后，吴主任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欣赏意味的笑。他收起了枪，把它插回腰间，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我肩膀生疼。

“好小子，有种。”他说，“我喜欢有种的人。行，我不杀你，你也不用删视频。但有一条——你得留下来继续干。你的人、你的手机、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要是敢轻举妄动，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和你的家人消失。你信不信？”

我信。我完全相信。一个敢在殡仪馆里做拼炉生意的人，绝对有能力做出任何事。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说。

“问。”

“林小雨的爷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主任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是个意外。那老头送过来的时候确实还有一口气，按照流程应该先送医院，但送他来的那家养老院给了我们双倍的钱，要求立刻火化。我们就照做了。谁知道烧到一半，老头突然在炉子里尖叫起来，把炉门都踹开了。”

我的胃猛地一缩。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们把他拉出来，已经烧得不成人样了，但还没死。就把他扔进了冷柜，打算等下一批一起烧。谁知道这家伙命硬得邪门，冷柜里冻了两天都没死，昨天晚上居然从里面爬了出来，跑回了家。”吴主任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无奈，“你是不知道，今天早上我们发现冷柜空了的时候，整个殡仪馆都炸锅了。以前拼炉也不是没出过事，但从冷柜里跑出去的，这是头一回。”

我听着他的话，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老人，浑身焦黑，眼眶空洞，从零下十几度的冷柜里爬出来，赤着脚走过殡仪馆长长的走廊，推开大门，走进凌晨的城市街道。他走了多远？走了多久？他在黑暗中的每一步，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们找到他了吗？”我问。

“找到了，今天下午在他家附近的巷子里找到的。已经死了。”吴主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法医鉴定是心脏骤停，家属也接受了。那女孩给你打电话是她不懂事，我们已经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我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吴主任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我想起了林小雨在电话里的哭声，想起了她说的那句“我爷爷回来了”，想起了她尖锐的、几乎要把电话炸开的声音。她说她爸妈都看到了，她说他们一家人都看到了。

“你们把她怎么了？”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没怎么，就是让她和她爸妈去了一趟外地，散散心。”吴主任说得很含糊，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了。我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让我的手指尖都在发麻。

“行了，今晚的事就到这儿。”吴主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你去上你的班，该干嘛干嘛。记住我说的话——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只要你老老实实的，你和你家人都不会有事。”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哦对了，今晚会有新的遗体送过来，停尸房那边可能会有点动静。你巡逻的时候别去那边，记住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间狭小的房间里，面对着那面巨大的单面镜。镜子里，我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下面挂着两道青黑色的阴影，看起来像是一个已经在冷柜里躺了三天的人。

我慢慢地伸出手，摸了摸镜子的表面。冰凉，光滑，和普通的镜子没有任何区别。但我知道，在镜子的那一面，有人在看着我。也许现在就有一个人坐在那里，戴着耳机，记录着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我收回手，转身走出了那个房间。

走廊里亮着惨白的灯，和往常一样。火化车间的大门紧闭着，和往常一样。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我看这个世界的眼光已经不一样了。每一扇门后面都可能藏着秘密，每一面镜子都可能是单面镜，每一个对我笑的人心里都可能装着一把枪。

我走进监控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十六块屏幕。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八点、九点、十点，殡仪馆的夜晚和往常一样安静，安静得让人窒息。

九点四十三分，我给发小发了一条消息：“我没事，视频先存着。”

发小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回了一句：“你最近在搞什么？神神秘秘的。”

我没有再回复。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盯着监控屏幕。

十一点十五分，有情况。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开进了殡仪馆的后门。没有开车灯，没有打转向灯，就像一只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停车场。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面容。他们从车里抬出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大袋子，很长，看起来像是一个人体。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这就是吴主任说的“新的遗体”。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黑色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和视频里看到的一样，很轻微、像是在痉挛一样的抽动。

我切换了监控画面，追踪着那两个人的行动。他们抬着那个袋子从后门进入了火化车间。我把火化车间的画面放大，看到他们把袋子放在推车上，然后其中一个人拉开了袋子的拉链。

袋子里面是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头发很长，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是青紫色的，像是被水泡了很久。但她的胸膛在起伏——很有节奏地、平稳地起伏着。她不是尸体，她还活着。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差一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弯下腰，从推车下面拿出一个不锈钢托盘，盘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手术器械——手术刀、止血钳、剪刀、还有一把小型的电锯。她拿起手术刀，在那个年轻女人的胸口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下刀位置。

他们要活体摘取器官。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击穿了我的大脑，让我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我终于明白了——拼炉只是他们业务的一部分。他们的真正生意，是器官买卖。那些被送来的“遗体”中，有些还没有死，他们会先摘取可用的器官，然后把剩下的残骸推进火化炉里烧掉。而那些拼炉中被低温焚烧却没有完全死透的人，则被扔进冷柜里等待下一次的“处理”。

这就是为什么冷柜里的那些人是“空”的——他们的眼睛被挖掉了。那是第一批被摘取的器官。眼角膜，人体最珍贵的器官之一，在黑市上可以卖到十几万甚至几十万。

我颤抖着掏出手机，点开了录像功能，对准了监控屏幕。画面里，那个女白大褂已经弯下了腰，手术刀抵在了年轻女人的胸口，锋利的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就在这个时候，监控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客客气气的。但在这个凌晨的殡仪馆里，这三声敲门声比任何惊雷都要恐怖。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

门外没有人回答。但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急促，更用力，像是在用拳头砸门。咚咚咚咚咚，一连串的闷响在狭小的监控室里回荡。

我抓起了桌上的美工刀，刀片推出来只有两厘米长，薄薄的一片铁，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这点武器面对门外的未知，简直就是一个笑话。但我还是死死地攥着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敲门声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那些脚步声不像是活人的——没有活人走路会那么整齐划一，像是训练过的军队，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我猛地转头看向监控屏幕。火化车间的画面里，那两个白大褂还在，但他们的动作停住了，两个人都抬起了头，看向了摄像头的方向。他们的眼睛在监控画面里闪烁着一种诡异的红光，像是动物在夜里被光线照射时反射出的那种光。

然后，他们同时笑了。

隔着屏幕，隔着摄像头，隔着整个殡仪馆，他们对着镜头笑了。那两排牙齿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刺眼，像是两排细密的骨刺。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

监控屏幕上的画面开始闪烁，一块接一块地黑掉。大门、走廊、告别厅、停尸房，十六块屏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挨个按灭，最后只剩下一块还在亮着——火化车间的画面。

画面里，那个年轻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她躺在推车上，头扭向了摄像头的方向，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放大到了极限，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口型一遍一遍地重复。

我盯着她的口型，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辨认，然后整个人像是被冰水浇透了一样，从头凉到了脚。

她在说：“救救我。”

最后一个屏幕也黑了。监控室里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空调的嗡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粗重，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拼命挣扎。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从走廊里传来的，从天花板上传来的，从墙壁里传来的，从地板下传来的——无数的声音，哭声、笑声、尖叫声、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地狱的大门在我面前轰然洞开。

我闭上了眼睛，攥紧了手里的美工刀。

我知道，今晚，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我能做的，只有等待天亮。如果能等到的话。

凌晨两点整，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苍老、虚弱、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我昨天晚上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这里好黑……好热……让我出去……”

那个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回荡在黑暗的监控室里，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念某种古老而恶毒的咒语。

我睁开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我知道，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什么东西，正站在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