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解读|汗明：春申君！是你认出了我这匹千里马啊！

这篇是《战国策》中楚策四的第十一篇《汗明见春申君》，主要是讲汗明面见春申君后，双方进行深入交谈之后，春申君自以为已经熟知了汗明，却被汗明以尧舜故事作比，认为两人需要长久的相处才能了解，最后汗明再以伯乐遇千里马的故事作比，向春申君表态自己是千里马，会为伯乐春申君效力。

白居易有一首诗《放言五首・其三》，其中有一句“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想要表达出识人辨物需要经过长时间的考验，否则无法认清事物的本质。

不过，这句中的“辨材”并不是指人才，表达分辨人需要七年的时间，是指分辨枕木与樟木，因为两种树木形态、叶片、树皮高度相似，肉眼极难分辨，生长到了第七年之后，才能将两者明显地区分出来。

这首诗的后两句是众所周知的“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让人理解想要认清楚一个人的困难程度。

而现代社会，进入了追求效率的时期，工作要快速完成，生活也在快速变化，甚至人的一天活动，也是在快节奏的推动下完成，那么，对于认识人这样的事情，也就是属于快速筛选了。

这个时候认识一个人，不需要什么长时间的考验，也不需要什么细细分辨，只要将条件列出来，就来对一个人下判断，甚至因为社会的影响每个人也乐意如此对人进行判断。

什么人格判断、星座、八字等等，都不过是这种判断方式的外在表现，将人固定在一个标签下，进而迅速地对一个人完成认识，符合要求便继续，不符合要求便放弃。

至于通过长时间的接触，真正摸清楚一个人的性格、能力和做事水平，反而在现代社会成为极为稀少的事情，这或许就是时代带来的变化。

原文

汗明见春申君，候问三月，而后得见。谈卒，春申君大说之。汗明欲复谈，春申君曰：“仆已知先生，先生大息矣。”

汗明憱（cù）焉曰：“明愿有问于君而恐固。不审君之圣，孰与尧也？”春申君曰：“先生过矣，臣何足以当尧！”汗明曰：“然则君料臣孰与舜？”春申君曰：“先生即舜也。”

汗明曰：“不然。臣请为君终言之。君之贤实不如尧，臣之能不及舜。夫以贤舜事圣尧，三年而后乃相知也。今君一时而知臣，是君圣于尧而臣贤于舜也。”春申君曰：“善。”召门吏为汗先生著客籍，五日一见。

译文

汗明去见春申君，等了三个月才见到春申君。交谈完毕，春申君非常高兴。汗明想继续再谈，春申君说：“我已经了解先生了，请先生休息吧。”

汗明不高兴地说：“我想问一个问题，又怕问得太肤浅了。不知道您的圣明比尧怎么样？”春申君说：“先生说得过分了，我怎么比得上尧呢！”汗明说：“那么您看我和舜相比怎么样？”春申君说：“先生就是舜啊。”

汗明说：“不对。请让我把话说完吧。您的圣明确实比不上尧，我的才能也比不上舜。即使贤能的舜在圣明的尧手下做事，三年以后尧才了解舜。现在您顷刻之间就说了解我，那就是您比尧更圣明而我比舜更贤能了。”春申君说：“说得好。”就叫手下的办事人员把汗先生的名字登载在宾客名册上，每五天接见他一次。

解析

策文第一句交代了汗明等待了三个月才见到春申君，很容易就让人想到《苏秦之楚》里面的苏秦，同样是等了三个月才见到了楚王，不得不说，士人们在楚国想要见楚国的掌权者确实是困难重重。

汗明与春申君交谈过后，双方都十分高兴，但并没有达到秦孝公和商鞅那种促膝而谈的状态。汗明表达出想要继续交谈的愿望，但春申君却说已经了解了汗明，让汗明去休息。

可以说，这句话顿时让汗明意识到关乎自己今后命运的关键，如果春申君在潜意识里面认为已经了解汗明的一切，那么必然不会再想着和汗明谈话，只会在想到可能与汗明相关时，再与汗明交谈。

而这，对于一个门客来说，也就会很快陷入被忽略的状态。而如果一个门客被忽略，那么他很快就会不再被人重视。

在那个时代，一个人的待遇则是与一个人被重视的程度息息相关，当他不受重视时，也就没有了享受待遇的资格。

当然，也可以是春申君体谅汗明，让汗明先去休息，之后再详谈，但汗明不敢对此进行下注，只能下手一搏。

汗明在意识到问题所在后，立刻想出了解决办法，开口向春申君询问问题，并且用一种“我有个不成熟的问题”的免责式询问，询问春申君与尧相比如何。

春申君听到这样的问题当然是说自己不如尧（“何足以当尧”），但又听到汗明问春申君觉得他和舜比如何，却立刻夸对方比肩舜（“先生即舜也”）。

从汗明和春申君的对话中，我们也能看到延续几千年的中国交谈习惯与潜规则，也就是夸人的时候要夸大，听到被人夸的时候则是要自谦，表示不如。

这个时候的春申君并没有意识到汗明所说的问题所在，或者他可能下意识觉得汗明会以尧舜君臣相知比作他们的相互认识。

紧接着，汗明用一句话表达了自己的目的，春申君比不上尧，他比不上舜，但尧认清楚舜这个人也用了三年的时间，而春申君认清汗明却只用了一席话，那就说明春申君比尧更能识人，汗明比舜更出色（或更不出色）。

春申君显然也明白了汗明话中的隐含意思，便让人将汗明的名字记下来，双方可以每隔五天见一次，让汗明成为常常出现在春申君面前的人物。

当然了，如果站在单纯反驳汗明的角度来进行也完全可以，比如尧舜作为圣君犹如大海，认清楚大海宽度与广度必然需要长时间的观察，而你我不过是涧溪，不过两三眼就明白了溪流的全部情况。

原文

汗明曰：“君亦闻骥乎？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蹄申膝折，尾湛（chén）胕溃，漉（lù）汁洒地，白汗交流，中坂迁延，负辕不能上。伯乐遭之，下车攀而哭之，解纻衣以幂之。骥于是俯而喷，仰而鸣，声达于天，若出金石声者，何也？彼见伯乐之知己也。今仆之不肖，厄于州部，堀穴穷巷，沉污鄙俗之日久矣，君独无意湔（jiān）拔仆也，使得为君高鸣屈于梁乎？”

译文

汗明对春申君说：“您曾经听说过千里马的故事吗？千里马快老了，主人驱使它驾着盐车，翻越太行山路。它伸着蹄，弯着腿，尾巴下垂，皮肤溃烂，口涎流在地上，身上汗水交流，在半山坡上艰难地挣扎，驾着车辕，怎么也上不去。这时伯乐遇见了它，就下车牵着它哭泣，解下自己的麻布衣盖在它身上。于是千里马低头喷气，然后昂首嘶鸣，声彻长空，那声音就像是从钟磬等乐器里发出来的，为什么这样？因为它看到伯乐了解自己啊。如今我不成才，在地方上受着压抑，住在洞穴中，生活在简陋的里巷内，沉浸在污浊鄙俗的环境已经很久了，您难道不想为我涤除污秽，让我也能在山梁上高声吐露出心里的委屈吗？”

解析

这一段的内容看上去有些像是后来附加上去的，因为前面一段的故事内容已经很完整，双方对话沟通，汗明以尧舜故事类比，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这一段在一开始却是“汗明曰”，让人觉得是汗明对春申君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如果单看这一段话的内容，本质上是一篇赋文或者散文，单独做一篇文章，也并不逊色于韩愈的《马说》。

只是，在战国时代，文学上并没有太多的发展，各种文体也并不存在，许多与后世文章相似的内容，也只能附属在不同的故事里面，用来表达想要表达的思想与内容。

开篇的“君亦闻骥乎？”是属于吸引人注意的“钩子”，就像人们日常进行交流的时候，要说一件事情的时候，会先说“你听说了什么什么事情没？”

而人喜好故事的天性，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便会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过来。

紧接着，便开始讲述千里马的故事，先是简短告诉千里马所处的环境，所做的事情，也就是年老的千里马在太行山的山路上拉盐车，显然不是千里马应该享受的待遇。

但他并没有讲千里马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是因为太年老，还是因为没有人认出它的身份，在这里都没有交代，而是详细地描述了千里马此时的悲惨状态。

而且，在这里是连用四字排比，不管是读起来还是听上去，都能感受到一种短促密集的表达情绪，很容易让人感受到千里马此时所承受的痛苦状态，让人产生代入感。

然后便是描写伯乐碰到千里马后的表现，又是哀叹千里马的遭遇，又是将自己的衣服披在千里马身上，这显然是为凸显出伯乐对千里马的态度与其他人对千里马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千里马也是感受到了伯乐与其他人的不一样，发出了响彻长空的嘶鸣声。这既表明了自己与其他马匹的不一样，也是对伯乐认出自己身份的一种反馈。

最后一句话便是自己以遭遇困厄的老年千里马自比，而将春申君比作是伯乐，表达出如果春申君愿意为他这匹老马除去污渍、披上衣服，那么他同样会为春申君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