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又至。
满城榴花照眼,艾草青青。大江南北,鼓声催动龙舟,劈波斩浪;古镇长街,龙头穿巷,笑语喧天。人间铺开一场热腾腾的欢聚,可每一双笑着的眼睛深处,都藏着一线淡淡的牵念——那是端午的另一面,静默的,柔软的,像糯米一样粘稠的、散不开的情意。
这牵念首先往下走,是给父母的。
唐人诗里叹“万古传闻为屈子”,可对寻常人来说,端午最先念起的,永远是灶间那个忙碌的身影。多少年了,母亲弯着腰包粽子的姿势没有变过,箬叶在她指间翻飞,糯米与红枣裹进去,五彩丝线缠紧。苏轼吟“粽叶香飘十里”,陆游写“粽包分两髻”,可那十里香气再远,也远不过儿女心头那一缕——那是从故乡的老屋飘出来的,穿过山川与岁月,每年此刻,准时抵达。父亲呢,父亲不爱言语,只在门楣插好艾草后,远远地望一眼村口的路。他不说等谁,可那目光里盛着的,是一个节日的全部意义。天下的父母都一样,包进去的是米,缠进去的是念,煮出来的是整年整年的盼望。而儿女们在这一天,无论多远,总要往家里打个电话。没说想念,可那一句“吃了没”,就是最深的牵挂。
这牵念往后走,是给故友的。
元人舒頔在端午词里叹:“空惆怅,谁复吊沅湘?”世间热闹,真正停下来想一想故人的,又有几个呢?可总有人会想起——想起当年同窗的午后,书页间夹着一片艾叶,同桌的你低声笑说“一股药味儿”;想起毕业那年,好友推过来半只粽子,说“甜的总能盖住苦的”。那些细碎的、被时光碾过的温柔,在粽香里忽然就活了。沈从文写边城的端午,龙舟竞渡、鞭炮齐鸣,那是湘西的狂欢;可狂欢散尽后,真正留下来的,是某个人拍着你肩膀说“走了”时,你心里那一颤。朋友是走不散的,散了的是过客——这句话,多少人信了一辈子。于是每年端午,总有人对着南方的天空举一杯雄黄酒,敬那些天涯各一方的名字,敬那段回不去的旧时光。彼此都不说,可彼此都知道:粽香起时,我在念你。
这牵念再往前走,是给远方的恋人。
汪曾祺写高邮的端午鸭蛋,那蛋黄的红油是童年的亮色;可对相隔两地的人来说,端午的红,是思念熬出来的颜色。她在北方,他在南方,中间隔着几千里的粽香。她买了糯米学着包,手笨,总缠不紧;他寄了五彩绳过去,说系在腕上就当我在。古人说“每逢佳节倍思亲”,端午的思念格外粘稠——因为粽子是粘的,因为艾草的香是勾魂的,因为所有团圆的风俗都在提醒着:你不在。可牵挂从来不是单薄的,它是相互的。她在灯下剥开的每一只粽子,都想着他是不是也正剥着;他听见的每一声鼓响,都仿佛是她隔着山水递来的心跳。这世间最暖的事,莫过于你在念一个人的时候,知道那个人也正在念着你。
这牵念还往上走,是给师长的。
那些教过我们的人,那些在青春的渡口扶过我们一把的人,如今都老了。端午时,他们也许还在门前挂一束艾草,也许还会念起某个调皮学生的名字。张耒写“国亡身殒今何有,只留离骚在世间”,屈子留下的精神传了一代又一代,而老师留下的,是我们身上那些不知不觉生长出来的、端正的东西。念师恩,念的不是轰轰烈烈,是某年端午他递给你的一只粽子,说“吃了好好考”,是某句平淡的话,后来竟成了你一生的信条。那些被传道授业的日子,如今都散作了粽香,隐隐约约,却从不消散。
端午的牵念,从来不是一个人的。
它像那五彩丝线,红的念健康,绿的念顺遂,黄的念心安,白的念纯净,黑的念刚强——每一种颜色都系着一种感情,每一条丝线都连着一个人。父母念儿女,儿女念父母;故友念故友,恋人念恋人;师长念学生,学生念师长。这些牵念交织在一起,便成了端午最深的底色。热闹是表面的,粽香底下的那一层,是整片山河里、千家万户中,彼此遥遥相望的目光。
窗外,夕阳一寸寸沉下去。“无人解,树转午阴凉。”可忠义之气千年不灭,人间牵念亦千年不绝。粽子的甜是节日的,而牵念的暖,是人与人之间永远割不断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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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日长。愿所有心里念着人的人,和所有被人念着的人,各自安康。
这一缕粽香穿过千山万水,不说话,却什么都说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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