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是“SB”的《超级闹市》，人性深处的惊悚还是美术生的耍宝？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新之】

一部优秀的惊悚或恐怖电影，最核心的震撼力，往往不在于配乐如何尖锐刺耳，也不在于画面如何血腥残酷，而在于它能否精准唤醒观众内心深处那种悄悄设想过的、“这有可能发生”“会不会是……”并为之深深战栗的某种场景或可能。

从这一角度审视，曾担任《布达佩斯大饭店》美术指导的约瑟夫·布兰德尔在转型导演后的长片首作《超级闹市》，确实找到了一个极具杀伤力的切入点：

如果有一天，在你生活圈子的“暗处”，突然出现了一个与你面貌无二的替身——一个“暗黑版”的你。 他不仅在暗处窥视你、研究你，还精准地错开时间出现在你的同事、亲友甚至爱人面前，然后无恶不作：殴打同事和顾客，和你的女性朋友暧昧外遇，虐杀邻居的狗塞进你的后备箱，趁你熟睡打开厨房水龙头让你家水漫金山……所有这些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你的头上，导致你夫妻离心、事业崩塌、朋友反目。

当你试图向外界解释“不，那不是我，是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一定是我那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干的！”——于是，周围所有人更加坚定了他们的判断：“他果然疯了。”直到情况愈演愈烈，那个躲在暗处的他开始对你身边的人举起了屠刀……

作为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参赛影片，《超级闹市》在悬疑与恐怖氛围的营造上确实手法独到。曾以美术师身份参与斯皮尔伯格、韦斯·安德森等名导项目的布兰德尔，此番转型执导，带来了这部“苦涩、荒诞又充满黑色幽默的银幕首作”。

影片中那种非鬼神、非怪物的心理惊悚感，足以让任何一名踏入影院的观众不寒而栗。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就在所有人以为那个毁掉男主角生活的“分身”不过是精神分析层面的人格外化——源自他原生家庭的创伤、源自两代人在庸碌生活中被消磨殆尽的艺术梦想——导演却在结尾处突然告知观众：是的，他真有一个坏蛋双胞胎。这一招，实在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影片的开场便是西方电影中描绘“无用边缘人”的经典配置——小镇普通住宅，平庸廉价的装修，穿着老头背心、挺着啤酒肚的男主人躺在沙发椅上，身旁是同为中年、心不在焉的妻子，他们一起对着乏味的肥皂剧打发时间。男主边看边吐槽：“名人的孩子就算平庸，也能靠父母上电视出名”——这句台词倒是无意间与中国娱乐圈的现状撞了个满怀。而妻子关心的只有一句：“你不许再喝酒了。”

次日，男主夫妇驱车来到郊区的一家大型超市，即片名所指的“超级闹市”。男主在超市内租下一间门面开了家酒吧，妻子则在超市当收银员，夫妻二人名义上都算“超级闹市”的员工。显而易见，作为一名资深美术指导，布兰德尔极其懂得通过空间与视觉元素的布局来营造非正常的精神氛围——这座“超级闹市”正是他的舞台。

当车辆从翻转倒置的镜头一侧驶入，画面一转，空旷的场地上，“超级闹市”（Superbuhei）的缩写——一个大大的“SB”——赫然伫立在建筑屋顶上。走进超市，货架上所有的商品，不分品类，都被装入统一色调包装、形态各异、印着“SB”标签的盒子里。当你漫步于“超级闹市”，目光所及尽是单调枯燥的货架上密密麻麻的“SB”。对于中国观众而言，这种荒诞的黑色幽默感，恐怕尤甚。

在营造惊悚与荒诞的同时，导演通过剪纸动画的形式，回溯了男主人公家庭两代人的失意人生，总结起来无非一句话：“平凡人文艺梦的陨落”。男主的父亲年轻时热衷于在小镇上Cosplay猫王，漂亮的母亲则怀揣着演员梦，但残酷的现实生活最终将他们定格在了路边卖烤肠的营生上。

而男主完美继承了父母的文艺基因，以摇滚明星的名字为小酒吧命名，内心暗暗盼望着这份“粉丝情怀”能换来巨星“亲自”发来律师函，嫌这家店太low，勒令他停止使用这个名字。与此同时，他还有一个电影梦，一直参加业余编剧课程，却连课堂分享作品的机会都得不到……

一位豆瓣观众精准地捕捉到了布兰德尔在视觉语言上的才华：“看出来了是美术生作品，颠倒的城市，用扩张的瞳进行各种剪辑转场，还有微缩模型的逐帧拍摄”。然而，正当观众的思绪随着导演的节奏，沉入一个平凡家庭的心灵孤独、一个单调诡异的荒诞空间、以及一段来自原生家庭的创伤记忆之中时——当所有人笃信影片中那些惊悚与混乱的根源，源于“沉默中的不安”、源于两代人文艺梦碎的暗黑外化时——电影却猝然转向，从一个极具精神分析意味的文艺惊悚片，堕入了一部不折不扣的B级片语境——男主家地下室里真的潜伏着一个杀手，并且即将展开屠杀，而这个人究竟与男主有“什么仇什么怨”，连观众都一头雾水。

电影的结尾，真假男主如《西游记》中的“真假美猴王”一般，在玉米地里扭打成一团，拼尽全力试图说服女主：“我才是你老公，那个人是冒牌货，赶紧锤死他！”女主被迫以一连串“只有我老公才知道的问题”来验明正身，这莫名让中国观众瞬间穿越回那个师徒四人的经典段落。最终女主“不负众望”地误杀了真老公，把冒牌货带回了家——影片就这样在最后一丝开放式惊悚的氛围中，定格落幕。

诚然，从观影体验的层面而言，这个带有B级片色彩的结局确实为观众带来了某种原始的快感。但细想之下，这恰恰暴露了影片在叙事策略上的核心矛盾：当导演用长达近两个小时的美术奇观和心理铺垫，将观众带入一个“二重身”的精神分析迷宫中时，观众早已将自己投射到主角的身上，开始咀嚼那种“被取代”的恐惧究竟来自何方——是我们自身的脆弱？是社会规训下的自我分裂？还是某种源自潜意识的自我惩罚？

然而，导演却选择了最直白的答案。他不仅彻底推翻了观众此前的所有思考与解读，更以“双胞胎”这一陈词滥调的设定消解了“二重身”这一心理惊悚母题本身的哲学张力。换言之，导演分明拥有着大师级的审美感知力与深厚的电影美术功底，也深刻懂得如何敲击观众心理最脆弱的部位，却偏偏在故事的终点上放弃了一以贯之的“真实”。也许对于这位从美术转战叙事的导演而言，恰恰是画得太满、铺得太浓，使得他的首部长片最终在“欲辨真伪”的困局里彻底迷失了。

更有趣的一种可能性是：导演未必真的不明白。也许他压根就没有把精神分析和心理惊悚当作自己的目标——从始至终，他的野心就是拍一部“最憨也最疯”的电影，就是要用那个大大的“SB”把一切严肃解读者的脸抽肿，就是要让所有试图从他的作品中寻找深层意义的观众，在玉米地里被真假美猴王的迷惑操作彻底击溃。

从这个角度看，布兰德尔其实比谁都清醒，他用自己顶级的视听语言布下了一个漫长的迷局，然后在最后一刻掀翻棋盘，冲着所有正在认真思考的人大喊一声：“你们都被耍了！”——这种对权威解读系统的嘲讽与解构，本身就是这部影片最核心、最疯狂的黑幽默。

那么归根结底，对于这部《超级闹市》，你很难向不熟悉的朋友做一个简单粗暴的“好”与“烂”的评判。它就像一抹在优雅画廊里突然绽放的爆炸性涂鸦——前半段叙事惊为天人，后半段操作令人咋舌。无论你最终是将它视为一部意图分裂的失败之作，还是一部故意挑衅的黑色幽默杰作，都不得不承认：你已经被它彻底牵动了情绪，你已经被它成功地恶心了一把、撞击了一把——而这，恰恰正是这类影片在商业与美学之外，最根本也最诚实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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