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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畔的春草一天长似一天,王六心中的焦躁比这春草长得还快。
第一天,王六在菜地里拔草,拔着拔着就发了呆,手里攥着一把草站了半天。那群小鸡围着他脚边转,叽叽叽地要食吃,他也没心思管。
傍晚母鸡带着小鸡回了窝,他还站在那儿,直到天黑透了才摸着黑回屋。灶是冷的,他没生火,啃了半个杂粮饼子,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就是刘寡妇的脸,睁开眼是黑漆漆的房梁,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他去坟地里扫松针,扫着扫着就蹲在墓碑前面,看着碑上刻的字发呆。王世昌家的祖坟,埋的是王家的先人。说起来,他王六跟王世昌还是同一个曾祖父传下来的。
他父亲王老拧和王宝田是堂兄弟,同一个祖父。再往上数,王世昌的曾祖父和他父亲的曾祖父是亲兄弟。都是一个祖宗,只是人家那一支发达了,他这一支穷罢了。
他对着墓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把石桌石凳擦干净,提着扫帚回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王六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事:二两银子,从哪儿弄?给了刘寡妇,她下回还要不要?不给,她去衙门告状怎么办?他去求刘寡妇放过他?那女人铁石心肠,求也没用。
他去跟叔父王宝田借钱?上回已经帮了大忙,这回怎么开口?他去跟芦花说实话?芦花非跟他拼命不可。他想起上回刘寡妇找到家里来,芦花又哭又闹,他爹抄起木棍就打。
那场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好不容易这几个月日子过安稳了,芦花有了笑模样,爹也不骂他了,他娘说他“出息了”。他不能再把这一切毁了。
第六天夜里,王六又失眠了。他躺在土坯房的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春天的风暖洋洋的,吹得松树沙沙响,可他心里冷得像冬天。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蹬到脚头去了,也不想捡。
第七天夜里,他梦见刘寡妇站在县衙大堂上,指着他大喊大叫。县太爷一拍惊堂木,说“把这个淫贼拖下去打”。两个衙役上来按住他,板子噼里啪啦落下来。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急得满头大汗。
王六猛地惊醒,浑身是汗,心跳得像擂鼓。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屋外头,风吹着松树,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他擦了把汗,掀开被子,光着脚站到地上。冰凉的土地让他清醒了一些。站了一会儿,他忽然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下的坟地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松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东倒西歪的,像一个个蹲着的人。墓碑在月光下泛着青光,上面刻的字隐约可见。王六一步一步走到坟前,蹲了下来。
他蹲在那儿,抱着膝盖,像一只丧家之犬。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蓬蓬的,几天没好好睡,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老祖宗,”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王六来求你们了!”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你们也知道我是谁。我爷爷跟你们的爷爷是兄弟,一个锅里吃过饭,一个炕上睡过觉。咱们是一家人。如今你们躺在这儿享福,我王六在外面受苦!”
他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字。墓碑不说话。
“老祖宗,我遇上难事了。”王六的声音有些发抖,“刘寡妇逼我要银子,我没有。给了她这回,她下回还要。我不给她,她就要去告我。告下来我差事就丢了,家也没了!”
夜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地响。王六觉得风在耳朵边转了一圈,又走了。
“老祖宗,你们给我指条路吧。我该怎么办?”
四周静悄悄的。月光照在坟头上,照在松树上,照在远处太皇河的水面上。没有声音回答他。王六抱着膝盖蹲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盯着墓碑,等着一个答案。
又一阵风吹过来,比刚才大些,吹得松树枝条乱晃,地上枯叶哗啦啦地响。王六打了个寒噤,忽然觉得那风声像是在说些什么。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又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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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坟地里重新安静下来。王六蹲在那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他忽然想起一句古话,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人死了就不会说话了。不会说话就不会去告状。不会告状就不会有人知道他那些烂事。差事保住了,家保住了,什么都保住了。只要那个人闭上嘴。
王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他胸口发疼。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手开始发抖。可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在这儿看坟,坟地里十天半个月都没人来,偶尔只有砍柴的路过。要是把人弄死在这儿,往松树底下一埋,谁知道?谁会发现?他天天在这守坟,最清楚不过了。
王六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可是他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亮得吓人。
他蹲在墓碑前,又待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扶着墓碑站稳了。月光下,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像个黑色的鬼魅。
“老祖宗,”他对着墓碑说,“你们别怪我。我也是被逼的。”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地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什么也没说。王六转身走回土坯房,推开门,躺回床上。这一回,他很快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
第八天早上,王六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阳光照在菜地上,照在那群小鸡身上,照在坟地的松树上。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可是王六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走到灶台前,生火烧水,喝了一碗热水,啃了一个杂粮饼子。然后他拿起扫帚,去扫坟地。他干得很仔细,比平时还要仔细,像在赎罪似的。干完活,他蹲在菜地里拔草,拔着拔着,手又停了。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刘寡妇要是死在坟地里,那不是明摆着是他杀的吗?他是看坟的,坟地里死了人,第一个被问的就是他。
他跟她有那些烂事,村里人谁不知道?上回刘寡妇找到他家去,闹得满村风雨,王忠厚老爷都知道了。要是刘寡妇死在坟地里,他就是跳进太皇河也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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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能死在这儿。那死在哪里呢?王六蹲在菜地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要是死在她自己家呢?她自己家里死了人,跟他有什么关系?谁也赖不到他头上。对,应该让她死在自己家。
王六的心跳又快了。他想了一整天,把每一个步骤都想了一遍。去她家,趁她不注意下手,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天黑去,天黑回,没人看见。
她一个寡妇,独住一处,村里人也不常去串门。等有人发现的时候,谁知道是几时死的?谁也不知道他去过。想着想着,王六的手不抖了。他觉得自己像变了个人,变得胆大了,变得心硬了。
次日,王六一大早就起来了。今天是第九天,明天就是十日之期。今天不去,明天那女人就要来要钱了。他不能再等了。
他先去坟地转了一圈,把该干的活都干了,回到土坯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他把锄头靠在门后面,把菜刀挂在灶台上,什么都没带。他就是去办一件事,办完就回来。
他又看了看屋里,还有那群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鸡。母鸡带着小鸡在菜地边上刨食,叽叽叽地叫个不停。王六看着它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叽叽叽。”他学了几声鸡叫,那群小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刨食去了。
王六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他转身出了门,从菜地里摘了一大筐青菜,又捆了一捆柴。今天顺路回家一趟,把这些东西送回去。芦花喜欢他种的菜,上次还说他种的青菜鲜嫩。
王六挑着担子,往王家庄方向走。春天的田野一片生机,太皇河的水声哗哗的,像是在唱歌。王六走在小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心里却翻江倒海。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王家庄。几个村民蹲在树下拉呱,看见王六,有人打招呼:“六哥回来了?听说你看坟看得不错,鸡都养上了?”
王六笑着应了一声:“还行,还行。”他低着头快步往家走,不想跟人多说话。
到了家门口,推开院门。芦花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模样:“回来了?吃饭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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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呢。”王六把筐放下,又把柴火靠在墙边,“给你送菜来了,刚摘的!”
芦花走过来,蹲下翻了翻筐里的菜,绿油油的,新鲜得很。她抬起头,笑着说:“这菜种得好,上回送的那些还没吃完呢!”
王六看着她笑,心里忽然一阵发酸。芦花多久没对他这样笑过了?自从刘寡妇那事之后,她冷了他好几个月,连床都不让他上。
如今好不容易好了,两个人又能说上话了。上回回来,她还说要去坟庄跟他住两天,这日子才刚有盼头。
“芦花,”王六说,“你不是说过几天要去坟庄住两天吗?”
芦花点点头:“等我把家里的鸡喂好,就去。你那边的鸡养得怎么样了?”
“好着呢,长得可快了!”王六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芦花笑了笑,转身进灶房,给他盛了一碗粥,又拿了一个杂粮饼子:“先吃着,中午我给你做顿好的!”
王六接过碗,蹲在院子里喝粥。他爹王老拧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嗯了一声,在旁边坐下来,卷了一支旱烟,吧嗒吧嗒地抽。
“爹,”王六喝了一口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王老拧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就是……你跟娘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王老拧把烟灰磕了磕,“你好好干你的活,别操心家里!”
中午,芦花果然做了一顿好的,韭菜炒鸡蛋,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碗咸菜汤。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谁也没多说话,但气氛是好的,是那种过了苦日子终于缓过劲来的好。
王六吃着饭,偶尔抬头看看芦花,看看爹,心里热一阵凉一阵。饭桌上热气腾腾,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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