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刘元堂
翻过飞来峰,山下有一梵村。村后蜿蜒的小溪旁,有一所不大不小的小学。小学被那所著名的美院借了一半,作为成教院。成教院的学生,天南海北,形形色色,或是粗头乱服,或是去发蓄须,大都借着外在的装扮来表明自己不凡的身份。
来自江苏宿迁的周善超却是一位不合时宜者。无论春夏秋冬,他总是身着笔挺的西装,脚踏锃亮的皮鞋。手里一直提着黑色公文包,绝对不会看到他斜挎包或肩背包。讲起话来,有条有理,不紧不慢,即便是笑起来,也是极有节制,从来不会放浪大笑。倘若谈起书法来,他更是锁了眉头,满脸的严肃。班里的事情,别人嫌烦,他却乐意出面张罗组织,并且事事都处理得合理圆满。
终于有一天,某同学问:“善超像不像一位老干部?”“像!太像了!”大家异口同声地答道。于是,在首届专升本书法班里,“老干部”便代替了“周善超”。
秦淮河畔的南艺,西子湖畔的国美,无疑是当代书法教育的两座重镇。从大专、本科到研究生,善超在这两所学院里浸淫多年。在国美上学之初,所开课是清人小篆。工稳对称的书体,尚看不出彼此的差距。待结课作业时,善超以三行小行书长跋,书风出于老米,又掺有其恩师黄惇先生笔意,沉着而灵动,着实令同学们惊羡不已。继而的篆、隶、真、行、草五体及篆刻学习,善超成绩无不优异,他在南艺读过两年大专的优势,得以充分体现。数年的砚田耕耘,善超渐以二王一路行草见长,入展第二届中国书法兰亭奖安美杯全国书法展、全国第九届书法篆刻作品展、全国首届册页书法展等大展的,都是风流蕴藉的行草书。近几年,于秦汉简帛书用功最勤,他试图从中寻找某些二王之外的养分。
凡人各殊气血、异筋骨,可谓人人有别。书家风格之别,不是在形体,而在气息。形体可以模仿,可以力求而致,而气息清浊分明,不可强求。善超的书法,无论是高堂大轴,还是方寸千言,抑或以刀代笔,总是充溢着一种激昂、典雅、刚健之气。
善超斋号劬斋,出自《诗经》句“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善超以此告诫自己要礼敬师长、勤勉好学。在南艺读研的某一天,导师黄惇先生嘱咐善超,第二天早晨送自己去南京南站。那时善超买车不久,对去南站的路也不熟悉。为了能安全、准时地完成导师交代的任务,当天夜里,他开车从导师家到南站“演练”了两个来回……
生活里的周善超,始终保持着质朴纯粹的本心。出身农家的他,自年少因喜爱走上书法之路,数十年来初心未改。如今身兼数职,行政、教学事务繁杂,可只要得片刻清闲,他第一件事便是走向书案,与笔墨为伴。早些年,为了钻研书法,周善超甚至会特意让妻子带着孩子暂回娘家,独自守在书斋里潜心创作。那段时间他闭门不出,整日与笔墨为伴,一心沉浸在书法世界中,只求在安静的氛围中精进书艺。
从小学调到中学任教,后经中师再到高师,善超的教师身份节节升高,也为其提供了丰富的一线教育实践经验。善超主持和参与过多项国家及省市级艺术教育课题,大多针对当下中小学书法教育及师资培养问题。他用这种方式来回馈社会,充分体现出一个书法人的责任与担当。
每一个书法追梦人必定胸怀“千秋之想”。善超已届知天命之年,作为艺术学院院长的他,笔挺的西装没有改变,锃亮的皮鞋没有改变,黑色公文包也没改变,改变了的只有笔墨的厚重,人情的练达,世事的洞明。
2026年初夏,善超将有两件好事:一是公子即将从清华大学博士毕业,子承父业,同样踏上教学岗位;二是善超要在南京办书法汇报展。前几天,在秦淮河边的一家酒店,我们几位同学为他设宴庆祝。老同学许久未聚,又逢善超双喜临门,酒自然就多喝了几杯。推杯换盏间,服务生不小心弄脏了善超的西装与黑色公文包,气氛立即变得紧张起来——我们知道,善超第二天一大早便要去汇报工作。不料善超环顾一下四周,慢条斯理地说:“没事,我车里各备了两套!”同时,嘴角扬起略带得意、又有些坏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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