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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区酒店散场后,两朵山花的不同人生,太行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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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人家”系列

我的家乡位于太行山东麓与邯郸平原过渡的丘陵地带,绵延起伏呈馒头状的山丘下,隐藏着丰富的矿藏资源。

80年代以前,本地农民虽脚踩宝藏,但只能在土里刨食。到了我高中毕业走向社会时,正逢改革开放,我们乡镇的个体小矿点如雨后春笋般蓬勃而起,很多过去穷得连一条新裤子都穿不起的庄稼汉一夜暴富。于是,外地人如潮水般涌入小镇,只为“淘金”。

1998年春天,我和大姐在国营“南矿”的商贸街上合伙开了一家酒店。之后十多年的餐饮生涯,让我结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历经了各种各样的事儿。这些人和事,见证了我们家乡的矿业由兴到衰,也呈现了时代沉浮中的社会万象,人生百态。

在时光的隧道里,愿我讲述的这些故事里,有我,有他,也有你。

2001年的一个上午,一对老夫妇走进了兴隆大酒店,他们穿着廉价土气,肩扛手拿的袋子里装着很多核桃、柿饼之类的山货,一看就知道不是来消费的。我正想说我们酒店不需要山货,打发他们走,他们却用谦卑的目光看着我,说自己来自后山乡,是胡老板的邻居,“找胡老板有点事情。”

胡老板是我姐夫,于是我把他们领到了姐姐姐夫的住处。双方见面后开始寒暄,我从谈话中得知,二位老人是“山桃花”的公婆。我自知是个局外人,便识趣地退了出来。过了一会儿,老人走了,大姐告诉我,二老此行的目的是想来打探打探儿媳的“情况”,好判断她和他们的儿子还能不能继续过下去。

“山桃花”是南矿富豪大酒店的一名服务员,这份工作是我姐夫胡一平帮忙介绍的。据说她十六岁时就走出了大山,在餐饮行业摸爬滚打,练就了“遇千人有千面”的应对能力。

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山桃花,我就被这个女人惊艳到了,她皮肤白皙,面若桃花,披肩长发乌黑浓密,像朵花儿一样。这样的美人端盘子不久,就得到了富豪大酒店老板李铁刚的赏识,她从一个小服务员成为他的得力助手,又从助手,发展成了情人。

可这样的事,外人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天不知道胡一平是怎么讲的,他送走了两位老人,这事儿也不了了之。

那天,在曹老板矿上临时的办公室里,我气喘吁吁,赔笑脸:“曹老板好!可算找到了你了,这几天我们兴隆大酒店资金紧张,买菜进货都困难,你看能不能把签单给我们结算一下?”

曹老板平日里笑眯眯的一张肉包子脸立即拉得老长,“不是给你们说过了吗?过几天,过几天,我这么大的矿场,能赖你们几个饭钱不给吗?”

胡一平赶紧从身上掏出他提前准备好的一盒大中华,抽一支,凑上前,毕恭毕敬地说:“曹老板这是哪的话,我们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你手头什么时候有钱,啥时候结算,不妨事的!”

曹老板斜眼接过烟,头一甩,仰起脸,深吸一口,吞云吐雾中,不紧不慢,不阴不阳地说:“我手头啥时候都有钱,只是用钱的地方太多,你们那几个饭钱不用来找,过几天,自然会给结算的。”

胡一平还想套近乎,曹老板露出一副极不耐烦的表情,下了逐客令。就在这时,李铁刚带着山桃花来了——他们也是来讨账的。

山桃花穿着一件米色羊绒大衣,黑色打底裤,高跟长筒靴没过了膝盖,很洋气。她一进门,就是一片欢声笑语:“曹老板这些日子到哪发财了?莫不是把我们富豪大酒店给忘了?今个我们李老板请客,大家聚一聚,热闹热闹!”

曹老板一只手摸着自己的秃头,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啤酒肚上,冲着山桃花眉开眼笑:“请客,好啊!那你得陪我喝两杯酒。”

“行行行,喝两杯,三杯也没问题!”山桃花笑着说。

李铁刚也起哄:“喝两杯,喝二杯,让山桃花陪曹老板喝两杯!”

三个人肆无忌惮地笑作一团,胡一平被冷落到一旁,像傻子一样跟着笑。笑过,他起身道别,曹老板屁股都没欠一下,只摆了摆手。这时,李铁刚和山桃花转身往外送我们,二人一唱一和:“你们先回,我们再跟曹老板唠唠嗑。”

上了车以后,胡一平没好气地对我说:“你会不会说话?你看看人家山桃花,同样是要钱,人家可是一个钱字都不提!”

我斜眼朝他“哼”了一声,满脸不屑和鄙夷:“都说山桃花阅人无数,我看未必,她把曹老板这样的赖皮客户当财神爷供着,只能是越陷越深。”

第二天清晨,我和大姐正在吃早饭,从菜市场回来的胡一平告诉我们,他刚才遇到李老板了,对方说山桃花已把曹老板欠的一万多块的饭钱全部要回去了。被打脸了,我很失落,心中却也暗暗佩服山桃花不简单。我也为李铁刚的妻子感到深深的担忧。

李铁刚的媳妇叫玉芹,我称她芹姐,我俩的母亲是隔了几辈儿的远房表亲。她长得不算漂亮,模样只算周正,给人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村姑,是过庄户日子的一把好手。

李铁刚家兄妹六个,他父亲早逝,寡母拉扯着孩子们艰难度日。在生产小队,大锅饭的年代,由于他们家中人口多,劳力少,粮荒、断顿是常有的事儿。李铁刚的三个姐姐都嫁到了邻村,三个姐夫都是农民,没有一个和“公家活儿”沾边的。李铁刚的大哥结婚娶媳妇的时候,他母亲倒腾出家中的三间屋子给大儿做婚房。二哥到了结婚娶媳妇的年龄,大哥只得把三间婚房让给二弟,自己带着妻儿去租住别人家的草棚。

1985年,李铁刚也要跟芹姐结婚了,他们的婚事是经媒人说合的。那时农村已实行了责任田,李家的经济状况有些好转,但也只是解决了温饱,要起房盖屋还是一个浩大、艰巨的工程。李铁刚娶媳妇所需的婚房,只能是由二哥忍痛割爱了,他又把老李家的“传家宝”——三间破土坯房,传给了三弟。芹姐过门后,除了那三间勉强能够遮风避雨的土坯房,家中就只有两床铺盖,两副碗筷,筷子还是高粱秸秆自制的。芹姐在娘家也是苦惯了,所以不嫌弃婆家穷,她吃苦耐劳,勤俭持家,把个穷家陋舍打理得明窗几净,井井有条。

胡一平和我大姐在南矿做小饭馆生意的时候,李铁刚是他们小饭馆里的常客,因双方妻子的远亲关系,俩男人很快混成了“铁杆哥们”。那时候,李铁刚借钱买了一辆破拖拉机,拉矿石,搞运输。他来小饭馆吃饭喝酒从不给现钱,不是不给,是没钱,他吃完总是拍拍身上瘪瘪的衣兜,自嘲是个穷光蛋,接着很自信,很有底气地说:“先赊着,等秋后(等有钱)算账”!

李铁刚不失言,每次结算了运费,都会第一时间来小饭馆把欠单一笔勾销。然后接着吃喝,接着赊账。李铁刚吃饭不离酒,喝酒就邀请胡一平作陪,二人坐一起就喝 得酩酊 大醉 。我大姐为此大动肝火,埋怨胡一平客主不分,耽搁做生意。胡一平说我大姐是妇人之见,他俩在一起吃喝,是商量开大酒店的事情。大姐只当是俩男人喝了酒吹牛,没想到还真是小瞧了他们。

1995年,李铁刚四处托关系,跑贷款,把我们乡镇企业荒废了的修造厂改造成一家大酒店。那时老百姓的思想还比较保守,认为贷款是到了山穷水尽才会走到这一步,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很多人认为李铁刚是在瞎折腾。可他不管外面的风言风语,把翻砂车间装修成了大舞厅,把单间工人宿舍变成吃饭的雅间,还把土院子种了花草,铺了水泥。两扇大铁门被漆得锃光瓦亮,两端的大水泥柱子顶横放着一个巨大的灯箱,强烈的灯光照出了“富豪大酒店”五个大字。

3年后,胡一平的兴隆大酒店也开业了,它的前身是被市场经济搞黄了的南矿国营职工大食堂。胡一平由地摊小贩摇身一变成了酒店老板,李铁刚给于了他很多帮助和鼓励。虽说同行是冤家,两家酒店隔得也不算远,但矛盾冲突在俩人之间是不存在的。

芹姐知道丈夫有时会来兴隆大酒店小坐闲聊,她也跑过来,把心中的苦闷和痛苦说给我和大姐听。她说起创业之初,李铁刚进货买菜开的是一辆破旧的小面包车,两三年的时间,就换了一辆三菱越野。他也愈发注重外表,每日西装革履,无论去那儿,副驾上都坐着山桃花。

“我有三个孩子,我就是不离婚,我拖死她山桃花。”芹姐咬牙切齿地说。

看着自己的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勾肩搭背,明铺夜盖,换谁都受不了。可芹姐不是一个厉害的主儿,她娘家的兄弟们也都不给她仗势,原因无他——他们都受过李铁刚的接济。俗话说“吃了人家的嘴软,偷了人家的腿软”,大舅子小舅子睁一眼,闭一只眼,看着自家姐妹在婆家受气。没办法,人性就是这个样子。

别人的家庭内部矛盾,外人不好掺和,我和大姐只默默地听,也许这样她心里会好受些。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芹姐准备好要打一场持久的“家庭保卫战”时,山桃花却突然宣布她要嫁人了。男人外号“石墩儿”,是后山乡人,他母亲是个没出过大山的村妇,父亲是个能砌墙垒砖、搬石头筑大堰的手艺人。石墩儿和他父亲常年随包工队在外打工,有时候父子俩也承包个小工程,叫上村里的几个人一起干。他的家境在后山乡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因此山桃花的母亲就托人说合了这门亲事。

正值青春的山桃花已经看惯了外面灯红酒绿的世界,不想再回那个山窝窝。可在外漂泊数年,她也知道城里条件好的人家不愿意找山里女子做儿媳妇,现实和理性让她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将来。再看看石墩儿,他长得高大英俊,又和她从小一块长大,相知相熟。除了也是个山里人,再挑不出其他毛病。

另一边,山桃花的母亲再三催促女儿,说“过了这村,就再没有这个店”,如果她还是拿不定主意,犹犹豫豫,石墩儿很快就会成为别人家的女婿。在这样的情况下,山桃花决定嫁给石墩儿。

山桃花出嫁的那一天,李铁刚从我们镇上找了十多台婚车,披红挂彩,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后山乡。他以娘家大哥的身份随了厚礼,陪了嫁妆,无限风光地出现在婚礼现场。芹姐为这件事儿气得快要晕死过去,可她缓过劲儿来想一想,这对于自己来说终归也是一件好事。在她朴实的意识里,结了婚的女人就要受家庭约束,做什么事情都要经过丈夫的同意,她和李铁刚的私情终于要结束了。

新婚没几天,山桃花竟又回到了富豪大酒店,她以要打工挣钱为由长期不回婆家,和丈夫的感情越来越淡。在那个小山沟里,前村有人放个屁,后村人就能闻到臭味儿,山桃花婚后在外傍大款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石墩儿伤心,气愤,抡起一把铁锹把新房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山里人娶个媳妇不容易,石墩儿的爹娘急坏了,无奈之下,他们风尘仆仆地来找老乡胡一平打探情况。可作为外人,谁也不好说什么。

2002年,山桃花怀孕了,只有她知道孩子是谁的。芹姐终日惶恐不安,害怕山桃花“带球逼宫”,结果又出乎她的意料——山桃花回后山乡的婆家待产去了,听说她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一家三口开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公婆高兴坏了,认为只要自己儿子没离婚,儿媳生下的孩子就是他们的孙子,不管是谁的种。

山桃花产后复工,儿子就留在后山乡,由爷爷奶奶照管,偶尔她也带孩子来富豪大酒店小住。一天,我在南矿的商贸街上碰到了李铁刚带着山桃花母子玩,打招呼闲聊的空隙,我假装漫不经心,快速瞅了一眼那小孩子,就一眼,我就断定他是李铁刚的儿子。他们长得实在太像了,圆圆的脑袋,剑眉大眼,脸型轮廓一模一样,简直是一个大号,一个小号。

我弯下腰,拉住孩子的一只小手,故作惊讶地问:“你怎么长得那么帅气,像你爸爸,还是像你妈妈呢?”这时,山桃花笑眯眯地抚摸着儿子的头,没有回答。李铁刚则是一把将小孩抱起,举过了自己的头顶,三人乐成一团。

兔子急了还咬人,芹姐也想过跟泼妇一样,用污言秽语去辱骂山桃花,用锋利的爪子把山桃花那张好看的脸蛋给抓个胡乱开花。可她是个老实的女人,不会骂人,更没和人打过架,更主要的是,她不想让自己的男人脸面扫地。她曾关起门来,弱弱地求李铁刚,求他看在三个孩子的份上收敛点。李铁刚却大手一挥,厌恶地说:“去去去,你和孩子们有吃的有喝的,老爷们的事情,少管!”

大姐劝芹姐不要在这件事上太较真,男人钱多,有几个不花心的?更何况除了和山桃花那点事,李铁刚没有动手打过她,也舍得给她花钱,“你就当是山桃花是在给你家打工,给你服务,这样想,就不会再生气了。”

我腹诽大姐:真是嘴上一套,实际又是另一套啊。这种事搁在她自己身上,是绝对不允许的。原来我们酒店有一个漂亮的女服务员,和山桃花一样精明能干,因为胡一平偷吃这“窝边草”,大姐闹了一个天翻地覆,然后直接炒了人家鱿鱼。她也知道自己这么做损害了酒店的利益,于是一直在物色接替的人选,她想找一个能干的女人,还是一个能成为她心腹的自己人。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胡萍来到了我们酒店。

胡萍是胡一平本族大哥的闺女,她在舅舅家的小饭馆干了好多年的服务员。我大姐虽然多年不回婆家,但和胡萍的母亲(大姐称她二嫂子)一直有联系。

二嫂子是个十分传统的女人,为了生儿子,她一连生了四个女儿,并把其中一个送了人。儿子出生后,他们家被罚了不少款,再加上多年东躲西藏,担惊受怕,二嫂子的身体垮了,看着跟个好人似得,体力活儿却干不了。一家五口人就靠她男人种地打工养活,日子过得十分的艰难。

胡萍小学毕业就跟着舅舅去市里打工了,她端盘子洗碗,抹桌扫地,过早地经历了世态炎凉。这些经历使她比同龄人更成熟稳重,还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机灵劲儿。胡萍长得十分漂亮,还特别爱笑,按大姐的话说,这姑娘就是一个“宝”。听说胡萍舅舅的小饭馆转让了,大姐立前往后山乡,诚心请求二嫂子点头,让胡萍到我们酒店来当服务员。二嫂子也把她当姐妹,说把女儿托付给她,就跟托付给亲舅舅一样放心。

不久,胡萍来到我们兴隆大酒店,每天她除了和其他的小服务员一样端盘子上菜,还负责在吧台结账。结账可不是个简单活儿,酒店是一个汇集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的地方,客人自然也是形形色色,一般的客人消费了都会如数付款,但有的人就不行,好像如数付款就吃了大亏一样,他们先是来个“拦腰砍”,再一点一点磨叽。

对付这样的人,吧台收银可不能着急,得赔笑脸和他们讨价还价。如果遇上醉汉故意装疯卖傻,想吃“霸王餐”,还得有足够的耐性和他们斗智斗勇。之前,这些烦人的应酬有时搞得我几乎抑郁崩溃,胡萍接手后,缓解了我的压力,她能把这些事情处理得恰到好处。

我欣赏胡萍,把她当小妹看待。那时候除了身边的同事,胡萍在南矿没有别的朋友,有点孤单。其他服务员得空都喜欢到南矿商贸街闲逛,买些零食、漂亮衣服或小首饰,她却舍不得花一分钱。平时,她穿的衣服都是不超过五十块钱的便宜货,有一次我俩一块到南矿的职工大澡堂子洗澡,我发现她的内衣上有好多修补过的洞洞。后来,只要是去商场购买女性生活用品,我都会给胡萍买一份。大姐对胡萍也特别照顾,那时普通服务员的工资是每月三百块,胡萍拿四百块,有时大姐去市里买衣服鞋子,也少不了胡萍的。

一天,我和胡萍外出收账,回来的路上,无意间聊起了山桃花。虽然她俩是一个村出来的,但平时基本不来往。我旁敲侧击,想知道胡萍对山桃花的事持什么看法和态度,胡萍很直爽,笑着说,她若跟山桃花一样在外傍大款,她母亲会气死,会打死她的。她还告诉我,她母亲不许她远嫁,已经在后山乡为她看好了一户人家。为的是婚后她可以陪伴母亲,照顾弟妹。

我很震惊,瞪大眼睛问她:“一户什么样的人家?”

“都是后山乡的,还能是什么样的人家?普通庄户人家呗!”她说那男孩叫双林,他母亲种地,父亲是个瓦工,他常年跟父亲一起在建筑队工地上干活儿。

我问她爱双林吗?胡萍羞答答地说,爱不爱他,她也不知道,“反正他说他爱我,会一直等我。反正我娘是十分地稀罕他,我和我爹都在外打工,双林和他爹妈一有时间就帮我们家干活儿。”

“我娘身体不好,我弟弟妹妹还小,我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努力挣钱,好让我娘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我弟弟妹妹能念得起书,将来有一个好前程……”

胡萍的成熟和担当让我心疼,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在酒店里忙忙碌碌,我常常在想:如果她生在一个富足的家庭,能够得到父母的托举,以她的漂亮聪慧,该活成什么样子呢?

郝书良是我们兴隆大酒店的老客户,也是一位矿老板。他四十来岁,长得肤白面净,戴着一副透光眼镜,一眼就能看出他和那些粗俗野蛮的暴发户不同。

他原来在市里的物资局上班,老婆孩子都在市里。那时候,事业单位都提倡搞第二产业,他所在的物资局,就在我们这边的矿区开了一口矿井,他被派到这个矿井做领导管理工作。郝书良是我们兴隆大酒店的财神爷,胡一平自然对他的到来热烈欢迎,毕恭毕敬,一来二去的,二人成了好朋友。只要是在矿上值班的时候,郝书良都会一个人来我们兴隆大酒店小坐,他不找小姐,不入舞池,专找胡一平喝茶闲聊打发时间。他说在矿上黑灯瞎火的,没有个去处。

没多久,郝书良也和酒店里的员工都混得很熟,厨师一看他来了,就知道该准备什么菜,小服务员看到他,都争先恐后地喊他“郝矿长”。郝书良爱说爱笑,而且特幽默,不知啥时候,他竟记住了所有服务员的名字,经常把她们逗得咯咯大笑。有时酒店晚上没有客人吃饭,员工们可以在院子里打打羽毛球,郝书良如果碰上了,也会参与进来。除了打球,他歌唱得好,舞也跳得棒,那时我学跳舞学得入迷,就拜郝书良为师。胡萍在一旁看着,什么东西她一看就会,快四,慢四,快三,慢三,她也能走两步。

那年中秋节,刚过完二十一岁生日的胡萍提出想请假回家看看母亲,大姐准假,要她快去快回。胡萍把酒店发的节日福利一一打包,有月饼,苹果,一壶油,十斤大米,看着这么多东西,她不禁发愁。当时,郝书良正在店里和胡一平闲坐,他说自己正好约了朋友明天一块去后山乡的大山里游玩,车上还有空位,可以顺路把胡萍捎带回去。

第二天晚上,返回的郝书良带着朋友来我们酒店用餐,胡一平作陪,说餐费免了,他请客。席间,郝书良把自己送胡萍、看到她家的情景讲了一遍,他摇摇头,感叹道:“山里人的生活条件太差了,胡萍那么聪明能干,在酒店当服务员有点屈才。”

胡一平接着话茬,打趣道:“郝老板怜惜胡萍,就给她找个挣钱的门路吧。”

众人哈哈一笑,当个玩笑话。

胡萍在家待了三天,返回工作岗位后,我发现她突然沉默了,还时不时地托腮发呆。有好几次,竟在工作中犯了最低级的失误。我把这反常的现象告诉了大姐,大姐丝毫没有感到奇怪,她长出一口气,哀叹道:“胡萍不想在咱酒店干服务员了,有人给她出钱,她要自己当老板了。”

那个人,就是郝书良。

公然挖朋友的墙脚,郝书良肯定要给出一番解释,他跟胡一平说,他想和胡萍合伙做买卖,他投资,派胡萍帮他管理。至于开饭馆,开服装店,还是美容店,都由胡萍来决定。“老胡你也别怪我挖你的墙角,拆你的台,我这样做,是想给胡萍一条出路,从而帮助她们家在经济上得到些改善。”

大姐说:“傻子都知道是啥意思。我不能让胡萍和山桃花一样,去做别人的小三!”

我说做不做小三,都是胡萍自己的事,她只是咱酒店里的一名服务员,又不是咱的亲闺女。就算是亲闺女,要是拿定了主意,亲娘都管不了。

大姐振振有词,说她当初把胡萍带出来的时候,二嫂子可是有交代,要大姐替她看着点女儿。作为母亲,她担心、害怕的就是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被人引诱做了小三,挨打、被毁容的事儿还少吗?胡萍如果真的出点意外,怎么向人家父母交代?“是我把胡萍带出来的,我即使管不了她,也得把事情给二嫂子说明。之后她爱上哪儿上哪儿,爱干啥干啥,与咱无关。”

我说包养也只是我们的猜测。郝书良要投资做买卖,他和胡萍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互惠互利,合作共赢,我们能跟二嫂子说什么呢?

大姐朝我摆摆手:“你不了解二嫂子的为人。”

那时候手机还是个稀罕物,大姐要我开车和她一起到后山乡走一趟。我本不想参与的,但大姐着急,我只能照办,就当去山里兜兜风,散散心。

从前我只听说胡萍母亲身体不好,但看到她的那一刻,还是让我非常震惊。她的脸色蜡黄,由于瘦,脸上的肌肉就像一张纸贴在骨头上。一蓬柴草一样的乱发不知多久没洗过了,家里乱糟糟的,有一股刺鼻难闻的味道。听大姐说过,二嫂子只有四十五岁,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四十五岁和眼前的这个女人贴合在一起。

大姐带了好多吃食,还有几件自己穿过的七八成新的衣服。二嫂子接过,很高兴,由于兴奋,她脸上的褶子更深了,笑着张开的嘴巴里,黄黄的牙齿显得更长。可从她的眉宇和神态中,我还是能看到一丝胡萍的影子,无疑,二嫂子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女。

二嫂子问大姐:“咋有时间过来?”

大姐说自己是专程来看望二嫂子的,她藏着心事,不聊正题,专门扯起了山桃花。提起了山桃花,二嫂子就说起石墩儿,说他是个管不住媳妇的窝囊胆,他们一家人如何被村里人耻笑。又说山桃花的娘,“就是个不正经的货色”,她一辈子都靠野汉子过着好吃懒做的日子,没羞没耻,还觉得自己有大能耐,“这就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山桃花就是照着她娘的脚印走的。”

这时候大姐开始夸赞胡萍,夸她聪明能干,乖巧懂事,说自己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二嫂子高兴得摸不着南北,说胡萍是自己的闺女,也是大姐的闺女,“她哪儿做得不对,哪儿做得不好,你就训她,别惯着她。”

大姐看二嫂子话说到此,就赶紧转移话锋,说胡萍在自己那儿真的啥都挺好,只是女孩子一天天长大了,心思就多了,酒店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总是要替她操心的。二嫂子听出了话外之音,就开始说心病话:胡萍的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她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里里外外一大摊子,就靠她一个人艰难地支撑着。要不是经济实在困难,需要胡萍挣钱贴补家用,她才不肯放大女儿出去呢。之所以放胡萍到兴隆大酒店打工,也是看在大姐是自家人的份上,“姑娘家出门在外,一旦名声坏了,一辈子也就毁了!”

从后山乡回来,大姐自以为讨来了“尚方宝剑”,可以斩断郝老板的那点小情思。可谁都没有想到,没过几天,胡萍突然提出辞职,说她母亲身体不好,要她回家照顾。

2004年,李铁刚把富豪大酒店全部托付给山桃花,他开始和朋友一起开矿。山桃花的两个哥哥也来到李铁刚的矿上做事。一天,这俩人来到我们酒店,炫耀他们有一个有本事的妹妹。还说他们在李铁刚的矿上不用干多少活儿,就能拿到很丰厚的工资。

大姐不想听这些,就向他们打听同村的二嫂子身体怎么样了?胡萍现在干啥?他们说二嫂子一直是老样子,病病歪歪,胡萍辞职后一直在家,最近就要结婚了。

胡萍婚礼的前一天,大姐包了红包,要我代表酒店前去贺喜。另外,我还担负着一个使命——大姐要我找机会问问胡萍,看她还能不能再回酒店上班。

胡萍家还是老样子,唯一不同的是,地上、床上堆放着好多贴着大红喜字的红色包袱,给这个破旧,简陋的屋子增添了些暖色和喜气。二嫂子穿着一件大红色上衣,气色看起来比从前好很多。胡萍没有化妆,脸色显得有点淡白,看不出一丝新婚的甜蜜和喜悦。我给她们道喜,二嫂子笑得满脸开花,胡萍的微笑像硬生生地挤出来的一样。我没有问她婚后要不要回酒店上班,是觉得在这个时候问,有点不合时宜,希望也不大。

可大姐不死心,后来又专程到后山乡去请,二嫂子也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说闺女已经嫁人了,以后家务活都干不完,就不出去打工了。大姐觉得二嫂子太绝情,她对胡萍那么好,哪怕让胡萍来酒店少待上些日子,也算她没有被驳回面子。

为了此事,大姐生了好几天的气,她无比愤慨地对我说:“像二嫂子这样死心眼子的人,就活该她受穷!你看人家山桃花,一开始,后山乡的人都讥笑石墩儿戴绿帽子,媳妇租给别人用,现在反而都羡慕人家有个能往家挣钱的老婆,妥妥的人生赢家。”

大姐的这一番话,令我诧异,吃惊,因为我搞不懂,这是不是她的真心话。

2006年,芹姐因肺癌去世了。村里有人说她是被气死的,有人说是“碍李铁刚家房子的事儿”。

早在1999年,李铁刚就出资买下了左右三家邻居的旧宅基地。他把三家的破房子和自家的祖屋通通推倒,盖起了三层洋楼,高大、阔气,像宾馆一样,成了村里的一道风景。按风水学讲,家中房子多,人口少,就把不住脉气,人财不旺,这就跟多大的庙,住多大的神是一个道理。可李铁刚不信这一套,他就是要高大上的气派,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他过去的穷困潦倒拉扯平。

2000年至2013年,由于我们当地的个体小矿点被逐渐地关停整改,与之相关联的各种行业也随之萎靡疲软,特别是餐饮酒店,由过去的门庭若市,客似云来,一下子萧条到门可罗雀,冷冷清清。我和大姐为此都焦虑不安,无助茫然。

一天,李铁刚又来到我们酒店小坐闲聊,谈论起当前的形势,他劝我们要静下心,沉得住气,说个体小矿点开开关关,起起落落是常态,生意越是在冷淡的时候,越是要千方百计地把手中的老客户稳住,不能让客源流失,熬过寒冬,就是暖春。

为了不让客源流失,就要不断地宴请老客户,给老客户各种福利待遇,这样的营销思路,酒店经营者都懂,而且我们也早已实施了这样的措施,只是没有一点收效。在我和大姐反复的磋商下,我们酒店开始精简人员,把开销降到最低点。而富豪大酒店没有一点危机感,一切照旧,虽然李铁刚的矿点停了,他依然在自家酒店请客、送礼、铺路,招揽各路人马大吃大喝。

2014年的春节过后,富豪大酒店迟迟没有开门营业,大姐疑惑地说:“不可能倒闭吧?年前李铁刚还花那么大的力度和他的老客户维稳关系,酒店就是再不赚钱,也得维持着走一段,好把外边的欠账收一收才是,怎么能说关门就关门呢?”

又过了俩月,富豪大酒店的大铁门依然紧闭,李家的大别墅前突然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群人,他们都是给富豪大酒店供货的商贩。其中有卖水产的、卖菜的、卖米面粮油的、还有卖烟酒的,他们一个个都焦灼不安。

李铁刚的大嫂告诉我,李铁刚出门躲债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李铁刚都在靠借钱度日,他的哥姐、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都被借了钱,从二三万到八万九万不等。李铁刚的一个朋友,借了他二十万。除了私人借款,李铁刚还欠了银行一百多万。大嫂叫苦连天,说亲戚们都把李铁刚当成家族里最有本事的人,都指望借出钱去能沾光进财,结果都被他给骗了。

后来小道消息传出,说李铁刚和朋友开的矿井一直不顺利,施工中又发生了一死一伤的矿难事故。他的那位有大背景的朋友,因为贪腐被关进监狱。银行不放款给李铁刚,他的资金链断了,一下子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地步。

得知这个消息,大姐愤恨地说:“李铁刚可以跑,可以躲,山桃花呢?她应该把富豪大酒店撑起来才是!富豪大酒店正常营业,外边十多万的欠款也容易往回收,酒店关闭,十多万的欠款,就会成为一堆废纸。”

大姐认为李铁刚对山桃花不薄,如今他有了难处,山桃花应该有所担当,而不是捞够了钱,卷吧卷吧跑路。大姐却没有考虑到,没有了李铁刚做靠山,山桃花即使有心,也很难在酒店站稳脚跟。

芹姐刚死的那段日子,村里人都在议论,说这回原配死了,山桃花肯定会离婚上位。可是他俩迟迟没有动静,据说不结婚是因为山桃花不想当后妈,后妈不好当,三个孩子的后妈更不好当。

这些年,李铁刚的妻儿对山桃花恨之入骨。可吃着老子的,喝着老子的,儿子也只能把仇恨深深埋藏在心里。他养了一条大狼狗,这狗特别的通人性,一天,看到山桃花,他一个口哨,大狗立马飞一样扑了过去。他又吹一个口哨,大狗立马蹲下,仰着头,用一种顽皮嘲笑的眼神,看着这个被吓得屁滚尿流,面如死灰的女人。

不经意间,我离开家乡已有十个年头,在时代的巨变中,老家也由钢铁产业转型到旅游开发。2023年疫情解控之后,我又一次回老家探亲,期间和一个朋友约起,到西部山区的一个旅游景点游玩。

车子行驶到路途中,我感到口渴,正好看到路边有一个卖饮品零食的小推车。我停下买水,正准备付款的时候,遮阳伞下的摊主看着我,突然“哎呀”惊叫起来。我看向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再仔细一看,是胡萍。

我不知道自己在胡萍的眼里变成了什么样子,但面前的胡萍,要不是她一声惊叫,我真的认不出她了。她比以前胖多了,头发也不再油亮浓密,只是眼神依然明亮,和二十年前无异。

多年重逢的感动过后,胡萍热情地邀请我们到她家做客,她指着身后不远处的村子,对我说:“你好多年不来了,来了,就转转看看,这些年,山里变化可大了。”

我顺着胡萍手指的方向看去,问她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她咯咯笑了,“不认得了吧!不是你的记性差,太行山旅游专线从后山乡穿过,修路的时候,把我们进村的路口改方向了。”

我恍然大悟。

我和朋友本来就是进山闲逛的,胡萍盛情邀请,我们就决定临时改变行程。胡萍麻利地收拾了摊子,推着小车在前面带路,我们的小轿车慢慢跟在后面。见村头有一家小卖铺,我进去买了一大袋子吃的喝的,多年不见,上门总得带点东西才好。

胡萍家住的是二层小楼,外贴瓷板,合金门窗,室内家电,应有尽有。她说双林和他父亲都是搞建筑的,父子俩都有手艺,这座小楼是他们一砖一瓦建起的。当时建的时候,是他们村里最好的房子。如今人们外出打工,进城买房,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她家的这座小楼,一年四季大多时候也都空着。

双林所在的建筑队都是杂牌军,现在村里没人盖房了,这帮人也没有到大城市建高楼的渠道,就纷纷转行,去新疆挖矿。薪资还不错,一个月能挣八九千块钱。为了三个孩子能去好学校念书,胡萍就在县城租房陪读,只有暑期才回村里住些日子。她在县城开小店失败了,钱难挣,需要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但所幸在城里只要肯出力,不怕苦,钱还是能挣到手的。洗碗工、保洁、保姆,她都干过。夏天在路边摆个小摊,只为打发时间,都是过路客,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

“我这个人,只要闲着就难受,天生爱干活儿的命。”她冲我笑笑,那笑声,那笑容,我依然熟悉。

我听后感慨不已,又问起她父母的近况。她说母亲还能照顾自己,父亲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从前,也找不到适合的活干。她的两个妹妹初中毕业都去县城酒店当服务员了,与大姐不同的是,她们都在外边找到了另一半,结婚生子,如今在县城里都有了房子。

胡萍说,她母亲终于知道当年硬是要把她留在山沟里和双林结婚是一个错误,起点低,永远追不上起点高的。不过,嫁给双林,胡萍说她不后悔,毕竟这个男人陪她一起熬过了她们家最艰难的日子。

现在,胡萍娘家的新难题,就是那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儿子。他念了职高,毕业也没有一个正式的工作,又赶上了高房价,高彩礼,三十大几,找对象的事依旧遥遥无期。一家人都替他发愁,可发愁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胡萍说完自家的情况,我又向她打听起了和她同村的山桃花。

胡萍说,山桃花离开富豪大酒店后,他们夫妇先是在后山乡的一个旅游景点开起了农家乐,后来又将农家乐租了出去,现在山桃花已经当上村主任了。我“哦”了一声,想起早前的一些传言,说是山桃花在富豪大酒店的时候就攀上了一位有权的人物。

山桃花当选村主任后,靠自己的能力和社会关系,为村里谋来好多福利,所以她在村里的口碑也转了风向,大家都说她好。平时她不常在村里住,每天清早开车来村里上班,下午又返回县城。她在县城有两套房,自住一套,另一套留作儿子的婚房。

我和胡萍就这么东聊西扯到了中午,在她家吃过午饭,我就和朋友一起告辞了。出村的时候,迎面驶来一辆红色轿车,路面不宽,我转动方向盘往右停靠,可那辆红色的轿车顶着我的车头也停了下来。

我一脸懵,只见红色轿车的驾驶室门打开了,下来一个穿着时髦,非常洋气的女人,定神一看,竟然是山桃花。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那么美丽动人。要说有变化,只是比以前更有女人味了。

山桃花热情地和我打招呼,然后拉住我的一只手,让我到她家里坐坐。我婉言谢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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