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乌干事创业为什么行？“这个饭碗，代代传”

中国商报（记者 马嘉 于佳鑫 彭婷婷 李沫楠）每天早上八点半左右，义乌国际商贸城的数万个商铺陆续亮起灯光，来自世界各地的采购商穿梭其中。

这里每一天都上演着看似平凡却让经济学家着迷的故事：一个没有资源、没有特殊政策的内陆县城，如何成为世界小商品之都？

在这里的创业者，都有一个共识：在义乌做生意之所以“行”，不是因为某个人特别厉害，而是因为它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创业操作系统”。在这套系统里，有代代相传的精神内核，有灵活高效的制度支撑，也有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上手的实战平台。

“第一代”：给市场装上发动机

“胆子大，不怕丢人，”这是义乌第一代创业者朴素的信仰。

20世纪80年代，当拨浪鼓声还在乡间回响，何海美成为小商品市场第一批“吃螃蟹”的人。1982年湖清门市场开业，她有了第一个摊位，60厘米宽、80厘米长，“我觉得这辈子就够了”。1985年，她被评为“全国先进个体工商户”。1992年，她创办了义乌罕美服饰有限公司。

从卖电影剧照到做围巾，最开始时义乌只有七八家围巾经营户，如今已发展至3000多家，其中不少是曾受她指点和影响的“徒弟”，义乌围巾的业务量更占到全球市场的70%。

何海美带记者参观店铺。（中国商报记者 于佳鑫/摄）

“那时候就是胆子大，也不怕丢人。”这种带着泥土气息的创业精神，是“何海美们”共同的特点。他们从田间地头走来，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拿出来，把周边工厂的积压品收过来，用最原始的方式完成了从0到1的跨越。

竹木制品老板娘傅妙龄回忆起自己的公公婆婆来很有感触：“他们那代人，一个牙签赚几分钱。”傅妙龄说，公公婆婆那一辈，做的也是小生意。“他们年纪大，临退休了，什么好卖就卖什么，生意不大，但足以养家。”对于他们来说，生意不是什么宏大的事业，就是一个能让家人吃饱饭的饭碗。

这个饭碗端得并不容易。对于第一代创业者来说，没有资源，就从田间地头走出来；没有门路，就把家里的东西拿出来卖；没有技术，就从最简单的牙签、夹子做起。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为义乌市场打下了第一根桩。更重要的是，他们用行动告诉后来者：在这里，只要你肯干，就一定能捧上个饭碗。

“第二代”：为制造插上品牌翼

如果说第一代创业者完成了“从无到有”的跨越，那么第二代创业者则面临着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在市场的各类挑战中，商户们要如何活下来，而且活得更好？他们的答案不是更低的价格，而是品牌、设计和差异化，为义乌这套“操作系统”添加了重要的应用模块——从“卖货”到“卖品牌”。

何海美的儿子金罕岗走出了一条“向外拓展”的路。彼时，大学刚毕业的金罕岗接棒父母的生意。“当时对企业经营很陌生，不知道该从何入手。”他说，凭着义乌商人骨子里不怕苦、不怕难的精神，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去意大利罗马开设分公司，让意大利成为“罕美”围巾主要的经销地。首战告捷后，他又在马来西亚吉隆坡复制推广成功模式，欧洲和东南亚的门店成为他获取市场信息的前哨。

在义乌，第二代创业者可以用几个关键词概括：不认命、不跟风、自己找路。他们从第一代人手中接过了“敢干”的接力棒，又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只饭碗加固、加料，那就是做品牌、搞创新、走出去、拥抱数字化。

傅妙龄向记者介绍她与东阳非遗大师合作开发的产品。（中国商报记者 彭婷婷/摄）

傅妙龄就是其中的一个例子。2008年，当了8年货运代理的傅妙龄进入竹木制品行业。彼时市场格局已定，行业里既有干了30年的“老革命”，也有传承了两代的同行。“我当时就想着，我要努力跑。”当大多数同行还在“价格战”中拼得“头破血流”时，她从2013年开始做自己的品牌。别人满足于薄利多销，她与东阳非遗大师合作开发文创产品；外贸利润薄到三五个点，她就转型内销，注重产品设计与内涵。

在义乌，成千上万的二代创业者都在做着类似的事：做品牌、搞设计、跑展会、学外语、用数字化工具。他们不再满足于做“低价搬运工”，而是努力让自己成为“价值创造者”。

他们证明了：义乌的“行”，不仅在于能做起来，更在于能做得更好、能走得更远、能带动更多的人。

“新一代”：把“老饭碗”变成聚宝盆

在义乌的更新一代创业者中，除了有接过父母生意的后代外，还有从校园走向市场的大学生、从乡村走出来的年轻人。他们用不同的方式，不断为这只老饭碗赋予新能量。

1996年出生的陈柳洋接过母亲做了几十年的五金生意，但她没有照搬母亲的方式。走进她的店铺，最显眼的是那排蓝色和灰色的扳手，在满眼鲜艳色彩的五金市场里显得格外清新。“大家都很艳，我们就要搞不一样的。”这种差异化不是标新立异，而是她理解的“迭代”。“老一代只能说是稳住，是我们的地基。但我们要在这些产品之上做出更新，去引领现在的潮流。”

陈柳洋在店铺内理货。（中国商报记者 马嘉/摄）

她对手上这个“饭碗”的理解，更接地气。她说：“人总是要有饭吃。这个生意就是一个饭碗，要代代相传，代代都有‘饭’吃。”

在义乌，还有一群年轻人，他们没有父辈的生意可以继承，却在一个叫“共富工坊”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路。浙江省巾帼共富工坊服务中心是胡艺潇等人用6年时间搭建的“培训+陪跑+销售”平台，面向返乡青年、农村闲置劳动力，教他们制作短视频、直播、手工等技能。

在培训课上，村民学习制作短视频。（中国商报记者 彭婷婷/摄）

浙江省巾帼共富工坊服务中心负责人胡艺潇表示：“通过培训培育乡村带头人，推出低门槛微创业项目，盘活本地资源，拓宽增收渠道。”

小项目撬动大民生，微创业项目走向大市场。聚焦一部手机、一根红绳、一颗珠子、一根绳编、一台平车等低门槛项目，共富工坊年培训10000人次，其中中国结编织项目年加工订单达210万。

05后大学生郑名泽就是其中的一个。他上大一时就跟着创始人胡艺潇去过新疆、四川、山西。今年刚毕业的他，开始在新疆负责创业项目。凰升塘村返乡青年陈士杰则在共富工坊学会了短视频制作，7天积累了1500个粉丝。他最开始拍村里的瓜果蔬菜，慢慢有了自己的规划：做农场、做露营。他的目标就是让整个村“出圈”。

这些年轻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既尊重传统，又敢于颠覆。他们正在用新技术、新理念、新玩法，重写义乌的创业代码。

代代相传，传的是本事

在义乌，一代一代人捧着同一只饭碗，装的却是不同时代的“新米”。

何海美从提篮叫卖起步，如今73岁仍坚持每天去市场，关注电商、直播、AI等新事物。金罕岗从接棒时的茫然，到把围巾卖到40多个国家和地区，在10多个国家注册商标。傅妙龄从“价格战”的泥潭里闯出一条品牌之路。陈柳洋用一句话道出了传承的本质：“我觉得第一是事业的传承，第二也是精神的传承。”而郑名泽、陈士杰们，则在共富工坊里找到了自己的新起点，用一部手机、一个技能，让村庄出圈，让自己被看见。

常有人说：“义乌虽然不靠海也不靠江，但义乌商人可以翻江倒海。”　

这里的人相信，“点石成金”的不是奇迹，而是创业者们敢干敢学，并且有一个允许大家奋斗，还能把本事传下去的地方。他们手里捧着的，不是天生的金饭碗，而是一代代人接力打磨出来的、含金量越来越重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