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来源：人民日报
参加新诗研讨会，一位诗人的诗歌深深触动了我。每每想起当下的文学写作，就会想到这位诗人，不是她写得多么高超绝伦，只是走心而已。都是些芝麻一样的小事，却写得情真意切。比如写难过：“你哭啊/一个人在厨房里唱歌/将自来水放得哗哗地响。”以银杏写人生：“唯肉体烂掉之后，才可以得到/白果的药性。”
这位诗人的诗让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就是文学写作一定要走心。当编辑久了，发现许多写作的问题就在于不走心。爱是甲的爱，痛是乙的痛，乐是丙的乐，感受像是拷贝来的，体验变成了学识的堆砌。形式上煞有介事，却没有真正的喜怒哀乐，不触及灵魂，轻飘飘如一朵蒲公英。常常接到一些来稿，一看作者身份，出身中文系，受过专业训练，开头结尾，语言结构，悬念伏笔等，处处都有板有眼，一副练家子的架势，甚至能读出他的师承来。但是，你会发现，他什么技术都有，就是没有他自己。
有一部分作者让技巧迷了心窍，丢了文学写作的根本。“陌生化”也好，“零度写作”也好，不管理念多么前卫且发人深省，文学归根结底离不开感情，离不开走心。人工智能技术兴起以后，走心写作更是成为区分人写还是机写的关键依据。“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鲁迅先生其实也很“高冷”，但他冷得走心，冷得滚烫。“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写出了杜甫与孔明的跨时代共鸣。“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曹孟德一个“苦”字道出了多少人生无奈？诗仙李白“云想衣裳花想容”，当然以瑰丽奇异的想象取胜，但其间的柔情蜜意绝对无法否认。从阅读感受上说，只有走心，作品才有灵魂。
新大众文艺的兴起，让我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素人写作能够火，能够受到大众欢迎？恐怕除了他们独特的经验和写作才华，还有一个无法忽略的原因：走心。举个例子，外卖诗人王计兵的《赶时间的人》超过了不少专业诗作，因为他写诗走了心，写出了骑手群体风风火火的深切体验。
近几十年来，一些文学作品越写越长，短篇小说过万字，中篇五六万字，长篇从十万字到百万字、几百万字，网络小说动辄百万千万字。一看作者简介，都是“已经发表作品几百万字”云云。似乎唯有长才显得大，显得重要，显得出色。殊不知，中国古典文学的传统恰恰是凝练，是字字走心。《诗经》四言为主，汉魏六朝诗歌大都五言，唐代近体诗也不过七言，但这四言、五言、七言中可谓“情感爆棚”。减一字则少，增一字则多。
杜甫《见萤火》可为例。
“巫山秋夜萤火飞，帘疏巧入坐人衣。忽惊屋里琴书冷，复乱檐边星宿稀。却绕井阑添个个，偶经花蕊弄辉辉。沧江白发愁看汝，来岁如今归未归。”如果我们将原诗改为五言诗：“巫山萤火飞，帘入坐人衣。屋里琴书冷，檐边星宿稀。绕阑添个个，经花弄辉辉。白发愁看汝，来岁归未归。”改后大意未变，但原诗四个重要的副词“忽、复、却、偶”所传达的那些准确生动的形象和曲折细腻的情感却流失了。可见原诗字字千金，删其一字都不易，因为它们都是复杂情感表达的巨大需要。
唐宋八大家的散文，常为几百上千字的小品。我最喜欢的是苏轼《书临皋亭》。“东坡居士酒醉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缭，清江右洄，重门洞开，林峦坌入。当是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惭愧！惭愧！”区区48个字，字字走心。细想一下，我们熟知的文学经典，几乎都以走心为尚。世人争阅的《红楼梦》作者自曝“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这不是走心又是什么？《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是人生经验，《离骚》“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是艰苦追求，《史记》最打动我的依然是太史公探究历史的走心，无怪鲁迅赞其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走心，才能留下不朽之作。
可见，文不在多，走心则灵。当然，这个心是自我的心，文化的心，民族的心，历史的心，是种种心的总和。这应当是另一篇文章要阐述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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