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色银行的中场战事

导语：常熟银行打的是内控、定力以及规模化复制之战。

近一个月来，已有江苏常熟农商行（简称常熟银行，601128.SH）、天津农商行、紫金农商行、江阴农商行等超过三十家中小银行集中发布公告，暂停部分货币基金申购业务。

2025年11月，根据货币基金销售结算资金划转新规，场外货币市场基金的销售机构须在份额确认当日（T+1日）16:00前将申购资金划转至基金注册登记账户，并设置了为期六个月的整改过渡期至2026年5月底。整改期限过后，尚未完成系统改造的机构面临业务暂停的风险。

如按原有结算规则，投资者在周四申购货币基金，资金进入代销机构托管账户，基金公司周五确认份额并开始计算收益，但销售机构只需在T+2日（即周六）将资金划转至基金托管账户；若恰逢周末非工作日，划转会进一步顺延至周一。

长期以来，这里有一个秘而不宣的套利空间。

申购者资金于代销机构账户停留四天，却能额外获得三天的基金收益，相当于以三天资金占用成本套取了六天基金收益。多出的三天，实际由全体基金持有人共同承担。在此过程中，代销机构也获得了资金停留期间产生的活期存款利息，部分机构还会将这部分利息补贴给申购者，包装成“货币增强”产品以进一步吸引资金。

T+1新规落地后，代销账户不再留存申购资金，套利通道被彻底封堵。

与大型银行丰富多元现金管理产品体系、强客户黏性不同，不少中小银行此前将货币基金作为留存客户的重要工具。整改完成后，这一优势减弱。

本次暂停业务的银行之一常熟银行，即属于这一中小银行阵营。常熟银行解释称，此举系落实基金日间清算功能改造相关要求，对货币类基金业务系统进行专项升级。

常熟银行曾因跻身“炒债四小龙”而知名。

2024年8月，中国银行间市场交易商协会监测到常熟银行等四家农商行在国债二级市场交易中涉嫌操纵市场价格、利益输送，并对其启动自律调查。

同年12月，交易商协会正式公布调查结果，常熟银行等四家机构因“债券交易内控管理不健全，对交易员激励过度，导致部分交易员交易行为扭曲，通过集中资金优势连续买卖、自买自卖和频繁报价撤价诱导交易等方式影响债券价格，部分交易涉及利益输送”，交易商协会将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及自律规则予以自律处分并移送相关部门。

图源：中国银行间市场交易商协会官网

在息差收窄和资产荒的背景下，增加债券投资以平滑资产端收益，成为中小银行普遍选择。农商行已是债券市场的重要参与者。

早在2024年一季度，农商行成交活跃度超越城商行，成为债券二级市场第二大活跃机构。2025年7月，城农商行合计现券交易金额再次突破17万亿元大关，继续领先大行和股份行的合计数据。据开源证券测算，2025年前三季度农商行卖出存量债券占持有规模9.65%，在各类银行中占比最大。

传统存贷款业务利润空间受到挤压，投资收益成为农商行拉动业绩的重要引擎。

以常熟银行为例，其赖以立足的根基，是其深耕十余年的“常银微金”模式，一种结合德国IPC技术、本土化信贷工厂与移动展业平台的深度下沉小微金融体系。

2025年末，该行个人贷款余额占贷款总额53.50%，其中个人经营性贷款余额占个人贷款近69%，户均贷款不到30万元，且一半以上是个人经营性贷款户，呈现高度清晰的“小额、分散”特征。

但这一核心资产，近年来正面临增长动能切换的考验。

2025年上半年，常熟银行个人经营性贷款增量较上年同期少增约31.7亿元。2025全年零售贷款增速仅1.57%，到2026年一季度环比下滑到1.2%。

同年，常熟银行投资收益18.24亿元，同比增长22.08%，在非息收入中占比高达81%，在总营业收入中占比15.70%。

到了2026年第一季度，非利息净收入7.19亿元，其中投资总收益（投资收益+公允价值变动损益）为5.87亿元，占比逾八成，仍是非息收入的主要贡献来源。

反观该行核心资产——深耕十余年的个人经营性贷款增长，较年初仅增长1.1%。而同期投资收益的增速接近25%。

个人贷款需求迟迟未能复苏时，投资收益是支撑利润表不失速的关键变量。

作为“四小龙”被关注的2024年，前三季度常熟银行投资收益13.39亿元，同比暴增92.54%。

到了2025年上半年，常熟银行投资业务在整体收入中的比重提升近20%，达到阶段性高点。其中债权投资和其他债权投资收入占比超七成。

取得卓越业绩一个原因在于考核体系，但也同样有风险。

前述通报中提到了对交易员“激励过度”。

业内人士透露，一般激励措施，是将债券交易扣除资金成本后的利润所得的一定比例作为奖金，但超过一定比例易诱发交易员动作变形。

但资产荒和信贷不振之下，“套利冲动”超越了合规警戒。特别是当长端利率已来到历史低位后，波段操作难度更大。

常熟银行管理层在投资者交流会上表示，金融投资配置将坚持“稳健为基、灵活应变”，优先配置利率债及高等级信用债，强化波段灵活性择机交易。

过往经营看，常熟银行的新员工大多从应届毕业生中招聘，作为“白纸”从头开始学习，接受3个月左右的标准化培训并全程有导师指导，人才培养发展周期定为2年。

小微模式偏劳动密集型，扩展速度天然受限于人力培养的数量和质量。集中人力服务小微金融、团队发展到一定规模后，产能规模化复制不可避免受到制约。

更重要的是，小微模式之所以成功，高度依赖客户经理长期深耕本地客户和“熟人社会”关系网。这套体系一旦跨出常熟，异地复杂的社会经济环境让“外来者”失去了信息优势。

2019年，常熟银行获批设立全国首家投资管理型村镇银行兴福村镇银行，将村镇银行“打包”管理。2025年内将7家村镇银行纳入“村改支”版图，其中5家为体系外村镇银行。

截至2025年末，兴福村镇银行控股子公司含有在湖北、江苏、河南、云南发起设立并控制的26家村镇银行，以及通过非同一控制下企业合并控制位于广东、海南、江苏的4家村镇银行。

但管理半径越来越长，相当考验常熟银行原有打法的复制能力。

这些村镇银行历史不良率较高。其中，镇江润州长江村镇银行2024年末不良率1.44%，宿迁宿城兴福村镇银行2025年初不良率1.30%，江苏宝应锦程村镇银行不良率2.35%，这些历史包袱有待逐步消化。

2025年常熟银行信贷资产减值损失同比下降约33.7%，主要是因为核销处置约32亿元不良贷款。2023至2025年合计核销处置约78.8亿元。

到了去年末，村镇银行不良贷款率虽已整体压降到1.03%，但相较母行0.76%的不良率还有不小差距。

而个人经营性贷款不良率这一关键指标，在常熟以外江苏省内地区，从2025年初0.81%升至年中1.08%。

并购后，尽管异地存贷款业务占比持续提升，但盈利转化效率还未能同步跟上。2025年上半年，异地盈利贡献占比从2024年同期的73.52%降至66.52%。

成功的模式根植于本地，而本地特质恰恰是跨区域复制时最难传递的部分。

服务于常熟的信贷风控模型，不一定能自动适用于湖北、云南等经济结构与信用环境完全不同的地区。

2025年上半年，兴福村镇银行因“贷款管理不尽职、员工行为管理薄弱”等被罚80万元，宿迁宿城兴福村镇银行因未履行客户身份识别义务被罚52.3万元。同年9月，常熟银行无锡分行因员工行为管理不到位、贷款资金回流做银票保证金被罚款85万元。

对常熟银行这样具备模式优势的特色银行而言，未来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将成功经验和管理体系，在异地复制、跨业务延展时能保质保量。尤其是使内控体系响应速度先于边界拓展。

寻求新业绩增长点（如债券投资与财富管理）无可厚非。但如激励体制过度偏向短期收益，相对滞后的合规文化与内控建设发生作用，负反馈随之而来。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传导链条在中小银行群体中具有一定普遍性。

靠既有的本地化优势，已经难以支撑未来的差异化竞争力。特色银行通常将跨区扩张或业务多元化作为增长突破。村镇银行整合潮下，在监管推动下“村改支”是一部分。但新纳入资产质量，以及风控体系建设，无一不考验收购方整合管理能力。

主业增长触及天花板时，银行选择继而向非息业务转型，诞生了许多特色银行。但合规体系能否同步，决定了转型可持续性。

更关键的是，银行间竞争逻辑正在发生变化。过去依靠资金灵活性，或深耕本地化逐渐失去壁垒。筛选产品能力、账户服务能力以及综合财富管理能力，其重要性进一步提升。

对常熟银行而言，能否在坚守核心竞争力和补齐系统性短板之间找到平衡，决定了其能否穿越这一轮周期。

否则，模式深度价值也可能转化为路径依赖。在低息差和强监管双重挤压下，使转型变得更加艰难。（阿尔法工场金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