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胶东军区在跟时间赛跑。前一年,日军的碉堡战术让多次强攻无功而返,子弟兵被迫用炸药包贴身突击,伤亡不菲。1944年秋,军区司令部在一次总结会上把难点掷到桌面:要想撬开敌人那层钢铁壳子,必须有门低射角、大口径、携带方便的火炮。会上,许世友只抛下一句简短的指令——“给我造出来!”话粗气壮,可留给兵工二厂的却是几乎一张白纸。
纸上只有一张从《战时画报》上剪下来的模糊黑白照片,以及缴获的十几发日军“八八式”穿甲弹。那晚,厂长吕希功和技术骨干坐在油灯下,摊开那张照片琢磨了半宿。没人见过真正的平射炮,手里更没有专用机床、合金钢材。粗略估算,材料只够试制一门,还是拆旧铁轨、废水管子拼凑的。可是,山高路远,补给困难,等不来援助,唯有自己动手。
机工部的师傅们把唯一的车床“伺候”得跟祖宗似的,日夜三班倒。为了照顾精度,他们把早年买来的台秤分解,取出最灵敏的游码装到车床上当简易卡尺。弹药部的年轻工人则像外科医生解剖病人体内的“炸弹”——小心翼翼拆开“八八式”,画出结构图,再用废铜皮、破炮弹壳翻砂铸模型。每装一次填料,都得远离火源,在黄土坑里操作,谁也不敢大声说话。有人戏谑:“这不是在做炮弹,分明在给自己做心脏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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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一声闷响划破夜空,试炮成功。炮口喷出橘红色火舌,千米外的山坡炸起烟柱,草木被连根掀起。消息传到前线,官兵们兴奋地把它叫“定心丸”。很快,这门尚未命名的大炮在“拔除水道据点”战斗中首次上阵。两名工人许维汉、林茂被临时编入炮班。第一发跑偏,打到碉堡背后;第二发一声巨响,直接震塌了敌人射口。冲锋号一响,八路军蜂拥而上,一柱轻烟还未散开,碉堡里的日军已被制服。
平射炮的表现震动了军区。于是才有了1945年春这场检阅。马蹄声甫一停,许世友翻身下马,袖口一抹灰,抬头就问:“炮在哪儿?”副厂长忙领路。他们走到南山坡前,油毡悉索掀开,粗短的炮管像一条黑龙匍匐在地。许世友摸了摸炮身,手背全是机油和金属屑,他却哈哈一笑:“枪枪见血的家伙,就是得有这股子味!”
“司令员,需要试炮吗?”副厂长小心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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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话,拉出去溜溜!”
为了安全,众人请他躲到沙包后。许世友摆手:“离远了还看什么门道?就站这。”几步开外,他双脚分开,手扶腰刀,死死盯着炮口。第一发呼啸而出,落点在远处的废墙,一阵炸裂。土浪未平,他已扭头:“再来!”第二发却在半空自爆,碎片跌落一地。许世友挑了下眉,没有责怪,只说一句:“毛病得找出来。”第三发成功命中靶标,爆烟散去,山谷里传来回声,众人欢呼。
许世友把副厂长的粗茧大手攥得生疼:“能打!”随即指着西南方向的牙山峰,“就叫牙山炮,乡亲们一听就知道,靠自己也能造大炮!”转身又拍了拍炮管:“筒子再短几寸,机动性就更高;瞄准器加固,加个三脚架基座,更稳。”技师忙掏出小本记录,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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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一到,改进型牙山炮批量推上流水线。炮身短了,重量减掉五十多斤,从马车到肩扛都方便得多。司机老孙拉第一次出车,悄悄说:“早知道咱厂能整出这口家伙,我去年就不用拉那破迫击炮了。”车外,满载的木箱印着鲜红的“牙山”二字,像一面面小旗。
同年8月,日军战败投降;可胶东的国民党顽固派不甘心,控制万第城,负隅顽抗。11月初,军区调集主力围城,先命炮兵营三连携带两门牙山炮开进阵前。万第城的墙是钢筋混凝土,外环布满鹿砦。17时许,炮兵占据西北高地,炮手许维汉深吸一口冷风,将准星压到最下,口令一落,炮弹贴地掠过,径直钻进暗堡。紧接着,“轰”声回荡,敌人机枪哑火。主攻营压上去,仅五个小时,全线突破。俘虏们后来拍着胸口嘟囔:“那两个黑洞洞的短炮嘴,像鬼门,谁顶得住?”
有意思的是,牙山炮并没在正规军械谱系里留下代码,它更像一个战时“土办法”的代称。可正是这些土炮、土手榴弹、土工事,撑起了前线最初的攻坚火力。兵工二厂后来的老技师回忆,当年他们最怕的不是缺钢,而是缺盐——工人饭吃不饱,车床也转不起。这样艰难的日子里还能练出千米外命中的平射炮,靠的不是奇迹,是那股子“非造不可”的倔强。
平射炮的面世让胶东敌人碉堡战术失灵,迫使他们缩线防御,也让部队指战员看到了“拿下鬼子据点并非只能靠血肉之躯顶炸药包”的另一种可能。若从技术角度分析,这门炮的设计并不完美:炮闩结构偏简陋,弹道稳定性受限,但在当年其效能已足以左右一场中小规模战斗的胜负。它像一条咬合有力的“钢牙”,啃开了敌人坚硬的防护,因此得名“牙山”并非巧合。
不得不说,这段经历折射出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抗战末期,中国敌后战场已经形成了自给自足的小型军工体系。恰是这些隐身在山沟里的工厂,将破旧机械、废弃钢件与土法冶炼结合,撑起了前线的迫切需求。有人统计,1945年,仅胶东就能年产火炮三十余门、炮弹数千发,足够维持一个炮兵团的消耗。比起后世动辄上万吨钢的重装时代,这点产量算不了什么,却在当时意义非凡。
视察结束那晚,许世友没有急着返程,他留在厂里和工人同灶吃了顿杂粮饭。席间,他把碗一扣,说:“光有炮不够,还得会用,会修,会改。”此话后来变成兵工二厂的厂训,挂在车间门口那块红底木牌上,一直保留到解放后。多年后,一位老工人指着那块木牌对后辈说:“别小看咱当年写下的几句话,能吃饱饭,是因为有人拿命把技术拢在手里。”
今天再看那门粗糙的牙山炮,它早被新式火炮送进了博物馆,炮身上斑斑驳驳,依稀还能看到工人们当年用扁铲敲击的痕迹。导游常提醒游客:“请勿触摸文物。”可老兵悄悄抚过炮身,轻轻说了一句:“还是这股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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